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赤色黎明 > 第160章
  但是民政大臣赵秉钧认为张謇这是胡乱插手。本来这是民政的事情,非得有政府介入,以往的经验证明,若是没有官府插手,事情还是能办的,官府一插手,很多事情立刻走样。反倒不美。
  这还算是正常的争论范畴,可是很快就有人加入了这两人的争论,事情逐渐向着两派争执发展起来。支持民政部的认为,以后垦荒统统归民政管,支持工农商部门的则认为,国家支持了这种行为,最好能够尽快见效。所以国家主导最有效。
  徐世昌是个明白人,一看就知道现在的事情发展成了利益集团的争执,他赶紧来袁世凯这里请袁世凯速下决断。切不可让此事继续扩大。
  不过徐世昌还是晚了一步,因为今天工农商大臣张謇已经明确表态,他愿意亲自去管理东北垦荒,一定要让垦荒见到成效。
  袁世凯并不想把这些事情给弄得这么着急,他的目标是先稳定住局面。逐渐理顺关系。徐世昌本来办的好好的事情,突然就被打乱。可是此时袁世凯不可能更换安排。他只好让徐世昌先拿了钱走人,这件事的后续手续先等事情平息点之后再说。
  一定要说的话,其实张謇也不是恶意,北洋现在缺钱,每一笔钱的投入,他都希望能够产生最大的效果。不过在这个关口上,这么做就不太合适。现在天下远没有到太平时期,且不说各省已经开始内乱,光人民党的存在,就让袁世凯要花去很多心思。可是北洋好像早就忘记了精诚合作这个词。他们好像根本就不知道政治是需要合作的。
  在这点上,袁世凯很羡慕陈克。陈克这个孩子年纪轻轻就完全明白了这些。他不走旧式路线,而是从建党入手,一路登上了现在的地位。袁世凯多方打探人民党的情报,传回的消息实在是令袁世凯惊愕。人民党虽然并不对外宣传自己的政治理念,不过这些东西也不是紧密封锁的秘密。
  “劳动者当家做主人”,“反对剥削”,以及围绕着这几个核心理念建立的一整套政治体系,已经在人民党的文件中越来越明晰。陈克那句“谁是我们朋友,谁是我们的敌人,这是革命的首要问题。”在诸多讲话中反复出现,这也不能不引起袁世凯的注意。
  袁世凯知道人民党有着夺取天下的打算和抱负。如果不是人民党真的存在着,而且越来越强大,袁世凯原本绝对不会相信不靠师生、不靠血缘、不靠交情,仅仅靠政治理念就能组织和维系如此规模如此庞大的人员,更不会相信这帮年轻人居然会团结在“劳动者当家做主人”的这面旗帜下。
  如果不是见过陈克,如果不是知道陈克1905年后基本都做了什么,袁世凯想象不出人民党这种“奇葩”的组织居然能够和北洋比肩。但是他不得不面对现实,现实中,人民党正在蓬勃兴起,在其他各省乱作一团的时候,在袁世凯费尽心力都没能理顺北洋内部关系的时候。人民党这个组织居然一步步稳定了四省局面,而且经济政治上都取得了长足的发展。
  或许杀掉陈克就好了,袁世凯忍不住想到。但是他很快就把这个想法排除在脑海之外。人民党不缺乏忠勇的战士,刺杀行动无论成功与否,都会引发战争。更可怕的是,引发人民党的针对性报复。如果人民党的刺客们蜂拥而出,北洋根本没有能力保证自己高级干部们的安全。
  “看来,与陈克的决战还不到时候啊。”袁世凯暗自叹道。
  强行把思路拉回来,袁世凯还得继续考虑北洋接下来的安排。曹锟不愿意去陕西,袁世凯也不能驳了曹锟的面子。北洋里头能执掌一方局面的,也就只有段祺瑞了。但是这又遇到另外一个难题,接掌段祺瑞位置的冯国璋有没有能力控制江南的局面。浙江和福建都在人民党身旁边,而且两省都有光复会活动。人民党要是铁了心给北洋添乱,这局面只怕是维持不下去的。
  到底怎么维持局面,就需要拿出一个北洋各省都能接受的政治解决方案出来。那就是怎么组建各省议会,各省议会怎么正常运行。在这些个方面,北洋集团自己内部也是争论不休。军头们自然希望议会没有任何影响力。但是文官集团对于议会倒是很感兴趣,他们希望士绅能够更好的协调官府的工作。让士绅有一定力量也是不错的。
  现在两边都希望得到袁世凯的支持,袁世凯也是左右为难。平心而论,袁世凯不希望任何人来分了他的权,不过他现在觉得军头们近期的表现很令人不满意。
  思前想后,袁世凯最终决定,既然给了军头那么大的权力,没有一定的制约是绝对不行的。这也是慈禧的政治手腕之一,绝对不让一方独大。袁世凯现在才明白,为什么当年自己怎么都斗不过这个老太太。人家真的有这个气魄,让下头的人做事,却又不让下头的人有沆瀣一气的机会。
  确定了这件事,袁世凯心里头一阵轻松。他主持立宪,对各种政治模式颇为了解。举棋不定是因为没有下得了最终决断,一旦有了决定,袁世凯运笔如风,刷刷点点的开始写文件。
  第二天,袁世凯召开了内阁会议,把普选计划纲领拿了出来。在北洋诸省,所有年纪超过18周岁的无犯罪记录的男性统统拥有选举权与被选举权。至于细节方面自然有文官集团们来负责此事。
  这个决定一出,北洋内阁立刻骚动起来。
  “袁公,如果这么搞的话,各省议会与总督的权限该怎么确定?”司法大臣沈家本问道。
  现在包括立宪在内的各种法律问题都归司法部管,虽然司法部现在不是一个肥差,但是司法部却是大权在握的。
  王士珍轻看似描淡写的问了一句,“各省总督是议会选举,还是中央任命?”
  虽然王士珍不算是军头们的代言人,但是王士珍觉得有义务把这个问题问清楚。
  “这
第一任暂由中央任命,只要他们勤政爱民,各地的百姓难道不会继续选他们么?”袁世凯答道。这也是袁世凯的真心话,各省总督大权在握,这要废物到什么程度才会被地方士绅选出来的议会给推翻呢?如果真的废物到这等程度,那就老老实实的被推翻拉倒。袁世凯可不想给这种废物擦屁股。
  内阁成员们有些脸上立刻露出喜色,有些人的脸色则阴沉下来。不过没人提出反对,这件事大家已经争论的太久,袁世凯一旦下定决心,这也就是最终的决定。想推翻袁世凯的既定打算,没有人有这个胆量。
  “沈大臣,你抓紧把基本条款列出,拿到内阁审议。”袁世凯下达了命令,“议定之后发放到北洋诸省。其他省份也发放到,至于他们办不办,就看他们自己的意思了。”
  沈家本立刻答道:“是!”
  陈克是11月29日在江西接到这个通告的。他本想去安徽,但是却放心不下江西的工作。所以干脆从湖北直接前往江西。
  江西虽然是军管,不过政委何足道与军事指挥官华雄茂的政治水平并不亚于其他从事民政的干部。部队的干部战士出发前是强化了土改方面的培训。江西这地方比安徽还穷,社会矛盾更简单。土改工作的机会多得很,不用说别的,光是打掉土豪劣绅,加上铲除各路土匪,一年时间就让江西两成地区完成了初步土改。
  各省的情况真的完全不同,在江西,部队发现很多山区中竟然存在很多奇怪的村落。整个村子竟然全是自耕农。由于当地经济情况很差,不大的村落全是自耕农,没有宗族,没有祠堂,没有地主。群众们有事就商量,没事自家生活。虽然贫困,却也不缺乏秩序。唯一的问题是,这地方出“准土匪”。
  各地百姓为了谋生,就不得不投身很多出外行走的买卖。各路走镖的民团很是不少,而走镖这行当就开始演化成索取买路钱,最后干脆就变成了职业土匪。
  工农革命军这一年多可是没少和这些土匪打交道,其直接结果就是工农革命军从两个师五万人,变成了四个师十万人。
  在给陈克做汇报的时候,何足道的汇报里头很明显的牢牢把握住了主要矛盾,甄别土匪的标准是“为了获得享乐的钱财”,“还是为了活下去混口饭吃”。
  前者绝对是剥削者,这些人统统公审后处死。后者还属于可以挽救的对象。人民党干脆就把他们编入了新成立的部队里头来。当然,这绝不可能是宽大无边的。凡是手上有血案的,哪怕是喽啰,也要公审后处死。
  但是何足道却很有章法,对于广大被俘的土匪们,人民党先是组织起来教育。让他们认清自己当了土匪,并不是因为他们天生就是坏蛋,而是为生活所迫。这些土匪实在是无法靠正常谋生方式活下去。
  华雄茂与陈克谈起这方面的工作,他实在是佩服的很。“足道和政委们天天给这些人讲这些,我虽然知道整个计划,但是心里还是没底。但是几次诉苦会下来,就有新同志愿意痛改前非,重新做人。谁手上有命案,谁在各种抢掠行动中担任了什么角色。一开始每个人说的都不多,但是这一总结起来,好多事情就能串联起来。两个月不到,江西三年内一半以上的抢掠行动都有了着落。这一通公审会开下来,很快就在群众中有了声望。”
  “正岚,足道做工作细心,咱俩都比不了。”陈克也笑道。
  “文青,你这是在批评我啊。”华雄茂说道。
  “没错。你就该多和足道学学。”陈克和华雄茂说话一向很直。
  “这东西学不来,我试过。让我说一阵我还行,让我说半天我立刻就着急了。我真不是当政委的料。”华雄茂也从不向陈克说瞎话。
  华雄茂这么直率,陈克也就不强人所难,“那党校的工作你是当不了校长了。干校你也不行。军校你得给我抓起来。”
  “我觉得我做生意还行。”华雄茂认为不能不表表自己的功。
  江西这么大,不可能四处出击打掉所有的土匪。部队不够,而且很多军事行动耗费太大,也核算。
  华雄茂就另辟奇径,干起了保险团的老行当。
  人民党最早的武装力量“保险团”,非得说的话,就是“打土匪的土匪”。以垄断物流和保镖为经济手段,向控制地区收取定税的一个组织。陈克最早并没想到有水灾,他的本意是通过组建这等组织,逐渐渗透和垄断根据地的行政司法的。结果形势比人强,人民党却直接转型救灾起家。
  但是江西山多,水灾问题虽然重,但是平原泛滥机会少。所以华雄茂也干脆就把部队分散开来,以“保险团”的模式开始掌握地方政权。
  而何足道大力改造“前土匪”与这个措施充分结合起来。土匪有一个优势,就是各处的事情都很清楚。有这些改造战士当本地向导,很多地方的情况就非常容易把握。
  所以江西虽然军管,但是秩序也能有效建立。而且当保镖也有些收益,还能充分了解各个地方的具体情况。整个江西局面一点都不差。
第八十一章
诸省之变(十三)
  “陈主席,不知道你准备怎么对付张勋?”在陈克与何足道谈工作的时候,何足道提出了一个非常认真的问题。
  陈克笑着问道:“何政委,你怎么看。”
  “江西的军管只是个暂时过程,迟早都会由地方干部接掌江西的工作。特别是江西人大的建立,我认为部队不能负责组建政府。”何足道答道。
  听了这话,陈克忍不住露出了微笑。何足道从来不让陈克失望。
  如果现在在党内评谁能力排名第二,年轻同志们公认的候选名单里头有二十几个人。而且陈克向来说大家要进步,有信心争夺人民党第二人的年轻同志就更多。不过说起来陈克主席最喜欢谁,答案相当的统一,陈克主席最喜欢的就是何足道。
  这其实没什么确切的事实支撑,老同志们就是觉得陈克喜欢何足道,很关照他。与这种关照相对应的,何足道给人的感觉就是陈克最忠实的拥护者。尽管华雄茂与陈克私交很好,却没有能给大家这种感觉。
  而陈克自己知道,他的确很器重何足道,但是却没有把何足道培养成接班人的打算。陈克绝对不会支持军人干政,即便在党内的危机策划中,陈克如果意外身亡,就必须有人立刻接掌陈克的职位。即便是这种局面下,因为何足道是军队出身,陈克也不会选择何足道临时接掌党的权力。但是陈克却放心的把军政工作交给何足道。
  何足道是一个知道社会与时代都在不断进步的同志。而且最重要的是,何足道是个真正认为实现自己价值的方式在乎于完成工作的同志。这不是说何足道是个只懂得听从命令的同志,而是何足道认为一切事情都是他工作的一部分,他想做的只是完成自己的工作。仅此而已。
  就是因为有了这种真正劳动者的觉悟,陈克才能对军队政治工作如此放心。何足道不是政治局常委,以党内职务而言,何足道要排到十五号左右了。但是论党内职务,何足道却是军委里头除陈克之外的第一人。人民党党主席兼任军委主席已经是明确写入党纲里头的内容。这是党指挥枪的原则。在军委里头排名第二的就是总政治部
主任主任何足道,军政第一位,军令第二位。哪怕是华雄茂作为军令第一人,党内职务也在何足道之下。
  如果是其他同志在这个位置上,难免不会生出希望扩大军委职权的想法。这也是很危险的一件事。如果不是党指挥枪,而是枪试图自行参与和主导政治,那人民党就会向着军阀方向一路狂奔。
  何足道身上丝毫没有这种对权力的渴望,对何足道来说,工作就是工作。个人所得到的一切权力都是为了工作的附属,都是为了更好的完成工作。他从来不认为应该把这权力个人化或者集团化。这就是何足道脱颖而出的最大原因。
  所以何足道能够看出未来人大的发展,而华雄茂却很有点以江西省长自居的感觉。这就是两人的差距了。
  此时不是批评华雄茂的时候,陈克笑道:“张勋倒是个很有勇气的人啊。”
  张勋张辫帅,以“复辟满清”在中国历史上写下了一笔。不过张勋本人在旧时代的评价却并不差。此人复辟行为一来是被骗,二来他看到的天下局面是“共和之后”国家依旧惨不忍睹,民主共和被当作胡作非为的借口。而江西本地的士绅对张勋评价颇高,认为张勋是个肯为江西人谋取福利的一个实在人。即便是复辟之后,中国上下反对复辟,却没几个人要求杀张勋以谢天下的。
  陈克没想到,张勋居然有胆量跑回江西来。
  自打袁世凯任命段祺瑞当了浙江巡抚之后,宪政先锋张辫帅就暂时没了职务。而王有宏嘴上对张勋客气,实际上把张勋的军职也剥夺的一干二净。张勋却没有气馁,人民党以“江西坚定支持满清帝制”为理由夺取了江西,张辫帅却大摇大摆的带了随从赶回江西,开始试图组建江西的议会。
  这位满清的忠臣到处宣传“江西人治江西”的政治理念,而且联络地主士绅,明确的提出反对无端剥夺地主土地的土改政策。
  不过为了抵抗人民党的政治攻势,张勋也提出了一些改良性质的政治口号,例如“地主不得趁着荒年灾年盘剥百姓”,“佃户的基本生活也需要保证”。
  这种口号并不新鲜,在中国历史上,文人们不止一次的提出过这种完全没有可行性的政治宣传。掌握道德制高点是文人们的传统,更何况现在他们面对的是人民党这种要彻底改变土地所有制的激烈革命党,对地主士绅来说,只要能保住土地,现在许下任何愿望都是可以的。而且经历过组建江苏议会后,张勋张辫帅对这种政体运行有了点心得。他不仅是联动,甚至开始组党。希望以“士绅的组织”对抗“革命党的组织”。
  在部队里头,对张勋的态度大部分是主张“除之以后快”的。这样一个铁杆反革命,屠杀镇压革命的刽子手,对他无须客气。把反革命地主士绅一网打尽,也是件不错的事情。
  但是何足道却一直有不同意见,“如果咱们以杀头的方法来对付这些人,那咱们和满清有什么区别呢?”何足道抱持着这样的态度。
  “何政委,你准备怎么办?”陈克对此很有兴趣。
  “戳穿他们的谎言呗。”何足道答道。
  江西地主们手上很多都有血债,工农革命军先把这些调查清楚之后,一地一地的替人民讨还公道。欠了人民血债,那就要偿命的。“杀人者死,伤人者刑。”刘邦尚且知道与三秦父老约三事,何足道在凤台县根据地深刻的理解到了这点。
  如果因为某人是地主,就要被杀头,这明显是不讲道理。人民除了畏惧之外,不会有什么别的感觉。但是让杀人者偿还血债,那则是人民所期待渴望的“公道”。这些就是地主士绅们最大的软肋。
  地主士绅认为自己的命比百姓值钱,他们有权力靠暴力来维持他们的统治。工农革命军作为江西最大的暴力机关,当然有权用暴力帮助人民讨还血债。而且何足道认为,人民党不该杀戮地主,但是应该毫不客气的处决武力对抗人民党的反革命。地主士绅们在恐惧下很容易铤而走险,他们当然可以向工农革命军打响第一枪,但是从第二枪开始,就没他们什么诗儿了。
  这也是陈克在安徽的斗争策略。中国人民会畏惧暴力,但是中国人民伟大之处在于他们能够理解暴力。人民党杀戮武装反抗的敌对者,这从来都是合情合理的。只要不滥杀,只针对领导者,这种杀戮完全在人民的接受范围之内。
  “两个月前,张勋组织的那批人,剩下了不到三成。我很佩服张勋的号召力。”何足道笑道。
  的确,在面临这般巨大的军事和政治压力下,地主士绅们还有敢坚持下去的骨气,让陈克相当的赞赏。他记得自家祖上多次称赞过一家人。陈克老家解放的时候,当地
第一大地主夫妻老两口自缢而亡。为了不给别人添麻烦,两人还自缢在自家地头上。这家人和陈克家还是姻亲,这是陈克祖上一直很赞赏的骨气。
  觉得时代变化了,觉得自己无法顺应新时代,为了不痛苦的活下去,就果断的选择自杀。或者如同陈克家这样,果断的选择了跟随时代进步的潮流,百死不悔的追随下去。这都是很好的选择。都体现出优秀的个人素质。而且他们果断自杀的话,也能最大限度的降低人民党的工作量,陈克真心希望江西地主都有自杀的勇气。用死来表示他们对时代变化的抗争,那就能减少太多的麻烦了。
  “那张勋同学现在准备做什么?”陈克问道。
  “我们请张勋和那帮士绅参加了不少公审大会,我也挺惊讶的,张勋居然能够忍耐到现在,一直采用和平手段抗争。我们打听到的消息,张勋反复告诫他手下的那些人,绝对不给咱们任何借口滥杀。这种滚刀肉还真的不好处置呢。”说道这里,何足道也露出了佩服的神色,“陈主席,若是换了我,我真做不到这一步。我从张勋身上学到了不少东西。”
  “三人行必有我师。足道,我们必须学习一切优秀品质,包括从敌人那里学习。”陈克也很佩服张勋。何足道自承做不到张勋这种程度,陈克知道自己也做不到。当然,这也是因为张勋的对手是人民党,或许张勋看透了人民党不肯大开杀戒的底线也说不定。
  “要不这样,你把张勋请来,我和他谈谈。”陈克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张勋个头不高,但是那亮晶晶的眼睛,两道浓黑的眉毛和两撇浓黑的胡子给陈克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得知陈克有情,张勋一点都没有害怕,他坦然自若的到了南昌人民党的办公地点与陈克会面。神色间毫无畏惧。
  两边落座之后,陈克说道:“张将军,咱们也是打过交道的,军队也交过手。我想问问,你准备顽抗到什么程度?”
  张勋上上下下打量着陈克,过了一阵子才说道:“陈老弟,你这是在问我怕不怕死么?”
  被叫做陈老弟,陈克一点都不在意,他微微摇了摇头,坦然问道:“张将军,我估你你可能知道,你不造反,我们就不会杀你。所以呢,我真的想知道,你这是为了什么要对抗土改。”
  张勋本来是有意激怒陈克的,见陈克如此大度,他倒也有些意外。迟疑片刻,张勋才答道:“大家的地不是大风刮来的,这都是祖上一点点积累起来的。你人民党说没收了大家的土地,这就没收了。天下没有这个道理。”
  “土改之后,百姓的生活都变好了,张将军觉得这不好么?”陈克继续问。这是陈克的正义所在,土改推了时代的进步,在未来时代进步中每个人生活都会变得更好,如果张勋理解不到这些,陈克也就能够确定该怎么处置张勋这帮人了。
  张勋又沉默了,而且沉默的时间还挺长,好一阵子之后,张勋才开口道:“陈老弟,你说的有理。我也看过江西土改之后的一些变化。若说百姓土改之后生计没有变好,我不能昧了这个良心。但是我觉得你得给士绅一个交代。”
  “怎么一个交代法?”陈克对此很有兴趣。
  张勋见陈克并没有以势力压人,他又沉默了一阵才说道:“我知道士绅敌不过人民党,既然你们能掌了这生杀大权,士绅们最多不过拼了一死而已。何足道那小娃娃阴险的很,想方设法的挑动士绅造反,好名正言顺的杀了我们祭旗。我张勋不怕死,我也不会让士绅们落入这么一个圈套里头。既然陈老弟问了,我就直说,士绅们的地没有了,你总得让人说个话,掌个权吧。毕竟这些地都是从士绅手里拿去的,没个说法的话,这算什么?”
  “张将军,你能不能说的更明白一些?这么说我还是不清楚。光说掌权,到底怎么掌权?掌什么权?是要让士绅当了村官?还是让士绅做了我们人民党的主?或者是别的什么?”陈克语气和善的问道。
  “这……。”张勋再次沉默下来。到底掌什么权,张勋还真的没想好。听说人民党攻克了江西之后,立刻就有江西士绅写信给张勋,请张勋带兵回来拯救江西。
  但是张勋那时候已经无兵无权,部队是需要发饷的。让张勋自己掏钱组建部队杀回江西,这明显不靠谱。人民党连北洋都不惧怕,张勋就算是带了几千兵,不过是送死罢了。可是经不住江西士绅的反复哀求。加上袁世凯夺取了中央政权的事情极大的刺激了张勋。张勋骨子里头是完全忠于满清的,见满清已经没戏,一腔悲愤化为赴死的勇气,他干脆就回了江西。
  但是江西的局面大出张勋意料之外,人民党虽然军管,却没有杀戮士绅,抢掠财富。张勋立刻亲自出面,联络江西本地士绅名流,试图联合起来与人民党“讨个说法”。可没想到人民党的首领何足道阴险毒辣,他先是剿灭土匪,恢复了江西的秩序。随即就以偿还血债为名,到处镇压劣绅。更可气的是,何足道还邀请张勋等名流参与公审大会。
  人民群众在公审大会上表现出对压迫者的愤怒,与获得解放的兴奋,着实把这些人吓得够呛。满清怕激起民变,因为在成千上万的百姓汇聚起来的愤怒人潮面前,一切地主士绅算个屁啊。满清除了出动官军镇压之外根本没有别的手段。现在士绅没有可以靠的官军,人民党组织起来群众,剿杀些士绅未免太过于轻松。
  而且张勋本人其实也不待见劣绅,张勋个性重乡土,他自己可能无法阻止鱼肉百姓的事情,不过让他直接蹦出来支持这帮人,张勋也干不出这等事情。
  令张勋尤其震撼的是人民党的行事作风。江西是军管,这些军人不仅从不如同其他军队一样勒索百姓,抢掠民间。相反,他们维持秩序,在各方面帮助百姓们恢复生产。而从来对官府没有兴趣的百姓们,也在人民党军队的领导下开始组织团结起来。
  张勋毕竟见识过不少大场面,江西士绅们担心的是自己失去土地的可怕未来。张勋看到的是人民党彻底推翻江西现有秩序的未来。
  特别是亲自去参观了江西土改地区之后,张勋更确定了自己的想法。人民党开设学校,兴修水利,向土改地区的群众提供金属农具。这一切的一切都把群众团结在人民党周围。士绅地主在江西才多大点的比例?撑死不到一成。在人民党日益强大的武装力量带领下,九成的百姓想彻底干掉不到一成的士绅,那是再轻松不过的事情。
  张勋已经意识到,现在的矛盾根本不是土地问题,而是以土地问题入手的人民党,将重建一个泥腿子当家作主的新江西。当这个新江西建成之后,士绅们就将永无翻身之日。
  而人民党的首领何足道到处公开搜罗士绅的劣性,打着“为百姓申冤”的旗号威胁士绅,有些士绅就落入了圈套,傻乎乎的以武力对抗。结果人头很快就悬挂在各处醒目的位置。
  张勋总算是靠了声望,说服士绅们不要轻举妄动,算是保存了一部分力量。直到被陈克接见。
  想到这里,张勋已经下定了决心,什么当人民党的主,这都是陈克的调侃。张勋说道:“若是议会里头没有士绅的席位,这是绝对不行的。”
  说完了这些,张勋屏息凝神的等着陈克回话,却听到陈克笑道:“就这点要求么?”
  “陈老弟愿意答应?”张勋惊讶的问道。
第八十二章
诸省之变(十四)
  历史从来都是互动的,陈克深刻的感受到了这点。作为穿越者,陈克原本认为自己没有什么能从这个时代学习的。但是陈克后来才发现自己错了。如果他以前所做的仅仅是推动革命,但是革命发动起来之后,陈克却逐渐发现自己对革命的理解很幼稚。因为陈克认为革命是一个过程,但是亲自干起了革命,陈克才发现革命的本质是“进步”。
  穿越者本身或者意味着相对这个时代的优越,但是如果穿越者本身没有追求“进步”,这革命依旧是没有找对方向。那不过是意味着社会的被动前进,以及穿越者自己的主动堕落。
  让陈克认识到这点的是一起革命的同志,在人民党的干部们向陈克学习,逐渐觉悟到必须“进步”的同时,他们也给陈克上了深刻的一堂课。陈克虽然嘴里一直说社会进步,内心里头却下意识的认为,自己是可以例外的。直到这些同志让陈克明白,任何人都得不断进步。
  有了这种认知之后,陈克已经不再把张勋单纯的看成一个“落后者”或者“反动派”。和满清的那套封建权力分封体制相比,张勋试图建立士绅的政治势力参与政治,这可以说是一个巨大的进步。但是当人民革命吹响了号角之后,这进步就未免有些微不足道。甚至成为了阻碍人民革命这个伟大进步的绊脚石。但是这并不能否定张勋为代表的士绅阶层的进步。即便这进步是为了对抗人民党,进步还是进步。
  如果士绅们真的能够组织起来,陈克倒也没有一棍子打死的想法,“张将军,我建议你回去和你联合的那些士绅们商量一下,你们到底想如何。我觉得开诚布公的谈判是个很好的选择。你觉得意下如何?”
  张勋自嘲的笑道:“既然陈老弟这么说,怎么处置我们,想来你心里头也有定案了吧?”
  “我说了的话,张将军未必肯信啊。”陈克稍微卖了一个关子。
  “但说无妨,就现在江西的局面,陈老弟已经主持了大局。我们负隅顽抗,还有什么不敢听的?”张勋倒是很直爽。
  陈克也很直爽,“土改是一定要做的,士绅支持也好,士绅不支持也好,我们都是铁了心要干。张将军和士绅谈起此事的时候,不用隐瞒这点。”
  张勋的脸色变的难看起来,不过这也是他已经知道的事情。为了土改的事情,张勋多次与何足道谈过,何足道也是这个坚定的态度。
  陈克不想让张勋有任何错误的理解,他补充说道:“土改就是土改。我们人民党要的是每个人都能有地种,士绅要有地种,百姓也要有地种,我们不接受老百姓流离失所朝不保夕。张将军站在士绅的立场上,觉得士绅可怜。我们人民党站在人民百姓的立场上,我们觉得百姓更可怜。如果士绅地主们一定要反对土改,我们该抓抓,该杀杀,决不手软。”
  何足道在江西早就宣传过土改政策,土改不是要把士绅剥夺的一干二净,而是每个人都要有地种。而且人民党保证,只分地,不剥夺浮财。也就是说,分的是土地,不分士绅的财产。耕牛、农具、家里头的金银财宝,还有开的店铺买卖,人民党分毫不动。这种明确的表态,也是不少士绅敢坚持到现在的原因。在他们看来,人民党还没有到“乱民造反”的地步。
  张勋黑着脸沉默的听着,他本以为陈克的态度会与何足道有所不同,如果是满清,那定然有人唱红脸有人唱白脸。他万万没想到,人民党上下都只有一张脸,一个态度。何足道与陈克两个人所说的话,连字都没差几个。意思更是毫无差异。
  “张将军,如果士绅们愿意主动接受土改,我们就有往下谈的基础,如果不接受,他们就好自为之吧。”陈克给出了明确的答案。
  张勋继续黑着脸稍微点点头,“陈主席所说的只要地不要财,可是真心话?”
  陈克笑道:“我们这里有人说过其他话么?或者真的剥夺过其他人的钱财么?当然了,抢夺别人财物的,我们要讨回被抢的东西。这个与土改无关。这是民事案。”
  当年毛爷爷制定土改政策的时候,就不主张剥夺地主浮财。而且党当年经验有限,很多政策规划的有问题。后来对解放后农业政策与大规模土改的反思中,有很多检讨。土改肯定没错,但是当年的压力太大,农业科技服务,工业反哺都没能力做到。政策上又稍微超前了些,整体土改能打个85分,距离100分还是有差距的。
  陈克自以为自己作为穿越者,或许能做到95分,现在他的态度很简单,能把制定的土改给不走样的推行下去就行。别说85分,能打个80分就不错了。
  张勋对现代司法没有什么认识,刑事案、民事案,他也分不清楚。不过得到了陈克的保证之后,张勋心里头好歹平静了些。土地是命根,人民党的土地政策里头地主们也不是被剥夺的精光。他们也能分到与其他百姓一样份额的土地。“那我就先回去与其他士绅商量。不过不知道陈主席会在江西待多久?”
  “这个就不好说了,反正商量的结果越快越好。”陈克给了一个不是回答的回答。
  张勋一走,陈克立刻召开了新一届的党校会议。江西是军管,所以部队的军校学习替代了党校学习。正式的纯党校模式在江西并不合适。
  陈克在党校上开门见山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同志们,为什么我们人民党的党章里头把我们定义为广大劳动人民的革命先锋队?”
  何足道的政治教育看来很到位,部队的党员们回答的极为正确。“因为我们人民党就是广大劳动群众中的一员!我们自己就是劳动者。”
  有了这个共识,党校教育就好办的多。在湖北党校教育中,这个问题被反复讨论,才树立起人民党本身就是劳动者的概念。这是一个最基本的概念,如果人民党把自己独立于广大劳动群众之外,那结果将是毁灭性的。
  何足道把党的理论宣传的相当自洽,部队里头的干部对土改认识颇为深刻。土改不是平均田地的所有权,而是对土地这种生产资料的合理利用。土地国有化所指的也不是指土地的所有权,而是土地的使用权的重新分配。在保证了愿意种地的百姓们的土地使用权之后,其他土地归国家所有,并且拥有开发使用的权力。
  在土地的规划使用方面,何足道领导的政工系统实在是让陈克感觉很神奇。同志们对于“为什么不把土地开发使用权由民众主导”这个关键问题,大家都认识到,这做法“不科学,不公平,靠不住”。
  军队党员干部对土地的认识比相当一部分民政干部都高明,实在是让陈克感到欣慰。刚解放的时候,由于土地政策不够明晰,直接把新中国打造成了世界上最大的“农业小资国”。每个农民都有自己的生产资料,以当年的农业生产力水平,村里面直接拥有着极大的权力。地方基层一出问题,直接就引发了很多问题。陈克推行的土改,则是把地方基层拥有的自主权削弱到极限。除了农民分到的土地之外,其他都由各种国营企业承担。这其实颇像后来各地的进城务工政策。只是现在农民不用千里迢迢的跑去其他地方,直接在家乡旁边务工就可以了。
  陈克从不是个革命理想主义,他更现实。组建大型国有农场或者企业,目的就是最大限度的获得税收和物资。挨家挨户收税,群众从来意见很大。也增加了地方上的冲突,而直接从大农场收取粮食,那就容易的多。而且大农场也能作为良种基地,以及普及农业科技的带头人。农民们哪怕是为了自己,也会尝试着学习更加先进的技术。而且大农场也是个很好的示范单位。
  党校里头有人提出这些问题,陈克也就毫不隐瞒的把政策告知同志们。“与其花费千辛万苦去改造每一个群众,不如实实在在的让群众认识到社会化大生产的优势与好处。这是社会的必然发展方向,男耕女织的农业社会看着很美,但是这种社会模式注定会被更加复杂,看着矛盾更多的工业社会所取代。这是生产力发展的必然性。这绝对不是偶然。”
  陈克在上面讲,同志们刷刷点点的记录着。而且不断有人提出问题。“那么我们要向群众解释道什么程度呢?如果直接说要彻底推翻小农经济,群众未必能接受啊。”
  “我们不要用批评的态度去和群众讲政策,我们要用发展的眼光给群众讲政策。”陈克答道,“湖北土改中遇到了一个问题,有人认为我们的土改是一种传统的善政。经过讨论,大家明白了这是种误解。在生产力保持一定水平的情况下,所谓的善政,只是政府少拿点。人民稍微多拿点。但是人民多拿的那点东西不可能从根本上解决人民面对的问题。而且政府少拿点,对政府的必要支出影响很大。而且同志们,我现在提出的还是一个非常理想化的模型,这个模型不包括中间的盘剥。是政府直接对人民收税。如果把中间盘剥给算上,那就面临更加可笑的结果。政府自以为实施了善政,其实中间阶层向群众收取的一分钱都不少。而且还会更多。”
  何足道曾经组织过相当有效的政治培训,税收问题是重中之重。对于税收中的猫腻,何足道弄了不少事例与被俘的税吏,组织大家学习研究。
  任何政府都要给各个部门提供开支,且不说内部的消耗问题,善政意味着要砍掉很政府多支出,从政府部门来说,特别是中低级人员来说,这可是要命的事情。砍去某种税负,意味着巨大的收入调整和人员调整。不出大乱子反倒是稀奇的。
  陈克看同志们已经理解这个问题,他继续说道:“所以我们现在所要做的不是什么善政,而是要发展生产力。如果生产力水平提高一倍,意味着人民收入与税收的同步增长。人民有了财力去解决他们面临的问题,政府也有了财力去承担政府应该承担的责任。这也是我们为什么要打倒剥削制度的原因。因为剥削制度并没有实现社会生产力发展的最大效率。例如丝绸业,现在丝绸市场需求量很大,上不了规模,也就无法有最大的效益。旧式的剥削体制下,根本不可能上规模。地主们要干多少缺德事才能集中起来足够规模化的土地?而即便是地主们有了这个规模,官府们又看上了这么一大块肥肉。最后官府们把弄到的钱都给挥霍了。无数血泪悲剧的结果就这么诞生了。流血流泪的永远都是人民。只要剥削制度存在,人民永远翻不了身。”
  根据地经济发展的不错,党员们相当一部分都是安徽老根据地出身的,家里面的情况他们很清楚。自家的亲人有地种,还有很多工作可以干,这些就业机会都是向广大群众统一放开的,根据地的日子远比以前好的多。推翻了旧制度之后,广大劳动人民的新生活大家都能看到。这比什么宣传都更有效。
  陈克的声音铿锵有力,“土改并不是一个简单的经济措施,也不是简单的判断好人坏人的宣传。这场土改要确定的还有我们人民党最核心的纲领,谁是根据地的统治阶级,那就是广大的劳动者的同盟。新的制度就是为劳动者服务,为了这个同盟服务。当然,现在劳动群众并不理解当前的局面。很多劳动者对于从未见过的新国家,新制度也没有足够的认识。这并不奇怪。对任何新事物的认识都是需要过程的。所以,我们人民党这个劳动者同盟的革命先锋队就要站出来,承担起引领这场伟大人民革命的光荣任务,承担革命需要付出的牺牲,接受在革命过程中遇到的各种艰苦,甚至要受委屈。这也就是同志们在党旗下宣誓的时候所注定要面临的局面。这是我们所有党员的共同事业。”
  台下的党员们立刻报以热烈的掌声,陈克在空中挥了挥手,掌声也随即停了下来。“同志们,我们开会的目的是完成工作。而并不是向领导致敬。如果我每说一段话,大家就给我鼓一次掌,那大家是来开会的,还是来听掌声的?我现在就立一个规矩,会议过程中不许鼓掌。大家觉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