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赤色黎明 > 第161章
  听了这话,会场里头传出了一阵善意的笑声。
  与人民党这种严肃活泼的会议相比,张勋召开的会议就显得阴沉了不少。南昌城里面有不少士绅都加入了张勋的组织。听到张勋召集会议,这些人都跑来了。张勋把今天与人民党党主席陈克会面的过程说了一遍,立刻就有士绅的声音里头带上了哭腔。“张大人,看来人民党是一定要这分地啦!我家就这么几亩地,分了地我家还怎么活?”
  说话的是张自善,也是张勋的一个极远房的亲戚。张勋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了张自善一眼。张子善家有几百亩地,根本不是什么几亩地。而且他家也颇为有粮有钱,根本不是什么活不下去的类型。
  其他士绅们噤若寒蝉,人民党的态度始终如一。这实在是令士绅们不敢相信。在此之前,他们也用尽了所有手段,例如送钱、送粮、拉关系、送女人。没想到这群人民党的年轻人根本不为所动。倒是人民党里头有几个本地新提拔的干部,最近收了点东西。正当这些人想趁机跟风的时候,人民党却公开宣布开除了这几个人。理由很明确,因为这些人收受贿赂,所以开除出人民党的队伍。
  打那时候开始,人民党的干部视本地士绅如洪水猛兽,绝不肯与之打交道。而依旧负责与士绅打交道的那些安徽干部,虽然年轻,却都是油盐不进。可是看到普通百姓,这些人却礼貌周到,应对的得心应手。这样的一个组织,不能不让士绅们充满了恐惧。
  现在本以为人民党主席的态度会与何足道稍微不同,这样士绅也好寻找机会。没想到人民党主席说的话与人民党下级干部完全一致,连最后挑拨离间的机会也不存在了。所有人都在可怜巴巴的瞅着张勋,希望这个见过大世面的人物能够为江西的士绅们想出办法来。
  张勋心里头也是极为困惑。人民党的官场与满清的官场迥然不同,一切满清官场的习俗到了人民党这里根本派不上用场。如果想从中找出可以利用的机会只怕要好久才行。可是人民党紧锣密鼓的推行土改,且不说能不能找出可以利用的漏洞。只怕到时候还没有找到漏洞,江西土改反倒先完成了。
  想到这里,张勋抿紧了嘴唇,那两撇浓浓的胡子颤动了一下。士绅们以为张勋想出了办法,脸上都露出了希望的神色。
  “诸位,在下认为,咱们短期内只怕是没有办法改变人民党的心意。”张勋艰难的吐出了这句话。
  听到这话,不少士绅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在座位上,也有人已经开始嚎啕大哭。有些士绅虽然还能保持镇定,神色却也如双打过的茄子般蔫了下来。
  “没天理了,没天理啦!”张自善嚎哭道,“人民党这群天杀的狗贼,这是不让人活啦!”
  嚎哭了这么一阵,张自善突然站起身来喊道,“诸位,反正也活不下去了,咱们干脆和人民党这些狗贼拼了。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张勋本来就心乱如麻,被张自善这话一刺激,他再也忍不住。猛地一拍桌子,张勋腾的站起身来。“张自善,你自己愿意死,那就自己去死。你出了这个门,我们大家就不认识你。你想死,大家还不想给你陪葬呢!”
第八十三章
诸省之变(十五)
  张勋自己也嚎啕大哭过,听闻慈禧与光绪的死讯,张勋与两江总督端方以及当时的江南提督王有宏一起放声大哭过,几百上千号人一起痛哭,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的。那是为了别人哭,尽量哭得响亮,哭的合适就行啦。
  不过当一群大老爷们为了自己哀叹痛哭的时候,张勋感觉到强烈的不爽。在这痛哭中蕴含的是绝望。低声啜泣也好,放声嚎哭也好。都给张勋一种无比阴沉的感受。哭泣带来的不是释放,而是一种更加无可奈何的压抑。
  张勋自己不是什么地主,他对土地的感觉并没有士绅这么强烈。清了清嗓子,张勋说道:“诸位,人民党势大,起兵对抗暂时不行……”
  “那朝廷呢?朝廷去干什么了?”立刻就有士绅质疑道。
  这个问题实在是问得太好了,以至于一部分人精神一振,而另一部分人则用厌恶的眼神看着发问的人。
  已经有士绅开始反驳了,“朝廷在的时候,尚且奈何不了人民党分毫。现在你让袁世凯出兵?这根本办不到。”
  “灭了人民党,袁世凯就能当皇帝。我情愿向袁世凯写信情愿,只要他能灭了人民党,保住我家的地。我情愿鞍前马后的推举袁世凯做皇帝。”有士绅慷慨激昂的喊道。
  这个筹码看似很高,已经有士绅狐疑的皱着眉头。按理说,为了当皇帝,很多人应该毫不在乎任何风险的,杀头的风险与当皇帝的利益比较起来,当皇帝明显更有诱惑力才对。
  立刻就有“聪明”的士绅拓展了思路,“人民党里头就没人想当皇帝么?”
  这个建议倒是明显更靠谱些,如果人民党里头有人愿意当皇帝的话,只要这人肯保护地主士绅的既得利益,在这等危急关头,地主士绅们不在乎支持这个人登上“至尊的宝座”。
  听着这帮地主士绅们完全土包子的幻想,张勋原本压抑的心情里头又平添了腻味。这帮士绅以为自己给自己冠上皇帝的名头就能号令天下么?真的这么简单,大清怎么可能沦落到如此地步。天下现在依旧认为满清朝廷里头的那位小皇帝是真正的皇帝呢。可那又如何?内有袁世凯专权,外有人民党造反。即便是大家都承认的皇帝,如果不能有效行使命令,那就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或者说皇帝这个名头给他带来的是更大的危险和麻烦呢。
  好在有明白事理的士绅存在,举人贺方为一直阴沉着脸不吭声,在士绅们一片狗急跳墙般的胡说八道中,贺方为再也忍不住了,他起身说道:“诸位,既然张大人已经说清楚了人民党的打算。现在我们这么乱糟糟的于事无补。当下还是先认真商量对策吧。”
  “地都没了,这还要什么对策?”有人试图维持秩序,立刻就有人发难,张自善率先说道。看他咬牙切齿的模样,倒像是贺方为就是人民党这个不共戴天的大敌一般。
  士绅里头也有些老成持重之辈,有人迟疑地问道:“人民党会不会实在吓唬咱们,其实只是多图些钱财?”
  “都已经杀了这么多士绅了,这人民党还要怎么吓唬咱们。咱们去送钱,找门路,什么时候得到的说法不一样过。”张自善的话说的又快又急,“诸位,人民党绝对不会和咱们善罢甘休,当今的局面,不是他们死,就是咱们死。”
  “门在那里,出去自己死。”贺方为再也忍不住张自善胡搅蛮缠了。
  “你说啥?!”张自善立刻向贺方为逼了过去。
  贺方为也毫不示弱的盯着张自善。就在冲突即将爆发的时候,张勋再也忍不住了,他啪的猛一拍桌子,“咱们聚集在一起是找个寻活路的办法,谁把大家往死路上带,谁就自己走。留在这里的,再给我说什么死啊活的,我张勋第一个不答应!”
  张自善被这么一喝,算是消停了些。他踉跄着找了张椅子坐下,双手抱头再也不吭声。
  “贺先生,你继续说。”张勋说道。
  贺方为瞅了众人一番,他朗声说道:“诸位,咱们聚到一起已经好几个月,在这里这么久。能说的早就说烂了。我现在想说几句以前没说过的不中听的话,大家先听听。”
  士绅们能讨论的的确讨论的差不多,大家全然没了路子。贺方为是举人出身,也算是地方上的人物。他既然要说几句“不中听”的,众人倒也想看看贺方为到底准备提出什么新路子来。众人纷纷坐下,屋里面只有贺方为一个人还站着。
  “我贺家人丁不旺,家里头也就二三十口人。我可不愿意因为这点地,闹个满门抄斩。我这个人胆小如鼠,收了我的地,我心疼。但是扪心自问,只要给我留条活路,我还是愿意活下去的。”
  这话说的实在,不少士绅听了脸上已经露出了苦笑。就因为大家都怕死,而人民党并没有表现出斩尽杀绝的态度,所以士绅们才敢这么聚集在一起商讨对策。若是人民党不分青红皂白的杀尽士绅,夺取土地。他们现在早就选择全家逃跑,哪里还有胆量在这里开会。
  “我贺某人觉得人民党这个名字起的挺好,一听就知道他们和谁在一起。咱们这些天骂百姓坏了规矩,就我看来那是坏了咱们定下的规矩。咱们受了损失,当然不愿意。不过就百姓们看,他们得了好处,肯定是愿意跟着人民党走的。”
  张自善听贺方为居然说起人民党的好来,他反驳道:“咱们平日里也没有欺压过百姓,甚至还主持乡里的公道,这几十年了,总是做了不少好事。怎么到了现在,咱们还不如新来的人民党?”
  贺方为立刻答道:“人民党只收三成税,咱们放的地租啥时候只收过三成?而且这三成税就是全部缴纳的捐税,百姓每年连地租带上缴纳的捐税,啥时候这么低过?百姓不傻,若是人民党真的能兑现承诺,他们为什么不跟着人民党走?”
  在张自善准备继续辩驳前,一位胡子花白的老者插话问道,“贺举人,那你觉得现在该如何是好?”
  “以我贺某人来看,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他们要地,咱们不妨就把地捐了。人民党好歹在江西初来乍到,肯定需要地方上的支持。咱们不求别的,只谋个一官半职的,给人民党效力。人民党既然能收这么低的税,却又有这么多人从不抢掠,肯定有他们谋生的手段。不过我觉得这些人肯定会把不少事情给办糟,如果人民党倒行逆施起来,百姓自然就知道谁好谁坏。那时候自然也有咱们的机会。若是人民党真的能就靠这么点税坐了这天下,那就是人家该坐。咱们就服气好了。”
  众人万万没想到,贺方为居然拿出这么一个全面投降的法子来。大部分人都呆住了。
  张勋轻轻拍了拍桌子,“贺先生这话我是赞成的。大家都知道,人民党在皖北起家。皖北豪强甚重,围子很多。哪个围子里头都有几百条枪。你们现在听说皖北还有这些人的消息么?兄弟我当江南提督的时候,也知道些消息。皖北的围子一个不剩,都给人民党剿光了。那帮娃娃们表面上从来很客气,下手却是毒辣的很。凡是抵抗的,他们从不留活口。硬抗是没出路的。看他们现在的样子,土改是绝对要干到底。安徽土改了,湖北土改了,苏北也土改了,江西绝对不会不土改。扛不过,咱们就看看人民党到底想干什么。”
  连张勋都这么说,士绅们统统泄了气。如果没有了土地,他们还能做什么?即便向人民党混个一官半职,那也是跑腿的命。光江西就有几万人民党,哪里轮到他们出来话事。
  贺方为接着说道:“诸位,咱们大家都是良绅。平素里在乡里头主持公道,有些时候天灾太大,朝廷还是坚持收税,大家也都拿出过些自家的钱粮替乡里把应付官府。百姓的支持才是咱们安身立命的根本。现在咱们一筹莫展,不就是因为人民党把老百姓拉倒他们那边去了?若是咱们在这里死磨硬抗,不过是被人民党各个击破。咱们只有维护江西百姓的生计,维护江西的道义,咱们才能说话有分量。人民党杀了那么多人,但是一直不敢动咱们,不也是因为咱们没有亏过理么?”
  “人民党啥时候讲过理?”张自善嘲讽的问道。
  “那官府啥时候讲过理?”贺方为冷笑着答道。
  “官府至少不会搞什么土改!”张自善并不退让。
  贺方为大大的冷笑一声,“哈哈,那是因为官府是让咱们喂出来的,当官的自己也有地。他们当然不会搞什么土改了。人民党要过咱们一分钱么?这一年了,人民党在没有土改的地区收过税么?人家从没有拿过咱们一分钱,凭什么给咱们办事?”
  “商税他不招收?”张自善还是不肯屈服。
  “咱们凭良心说,人民党的商税收的比以前多,还是比以前少?”贺方为对张自善已经有些不屑一顾的态度,“厘金苛捐一概没了,商税就一次,路上的土匪也被荡平,这一年里头敢继续做买卖的,哪个不比前些年赚的多?人家尽了官府的职责,那就该收这笔钱。”
  听到这里,张自善总算明白过来,他指着贺方为,手臂都在颤抖,“你,你还真把人民党当了官府了?”
  贺方为回答的斩钉截铁,“没错!我现在就是要把人民党当官府来看!”
  嗡的一声,士绅们当中爆发出了一阵骚动。这是第一次有人肯承认人民党的官方地位,在此之前,士绅们只是把人民党当作一群年轻匪徒,从没有真心承认人民党政权的想法。现在有人戳破了这层窗户纸,士绅们再也没办法自欺欺人了。
  贺方为的表态在士绅中引起了巨大的震动,当议题变成在人民党的治下以合作的态度谋取自己地位之后。局面就变了,争论总算是找到了一个比较靠谱的方向。原本手足无措的士绅们不管支持还是反对,都看到当前的核心问题所在。
  在之后的两个多月里头,有些士绅选择了退出,却也有士绅热情的加入进来,还有人退出之后又选择了加入。甚至几进几出的也大有人在。影响范围从南昌一直扩散到了整个江西。
  贺方为与一些明白事理的士绅经过商量,以张勋为会长,组建起一个“赣江会”,赣江会以“维护江西百姓公权,支持百姓权益”为主旨。在入会选拔中,贺方为很是聪明,赣江会的头条就是拥护江西政府管理。摆明了不与人民党正面对抗。
  因为这条规定,引发了江西士绅以及学界的明确支持与强烈反对。反对者以“贺方为毫无廉耻,以出卖江西利益换取一人一党平安为主要攻击点。”
  支持者则认为“掀起乱局于事无补,反倒会让江西纷乱,百姓受苦。”
  反正支持者也好,反对者也好,都是文人。文人在这等事情上很是热衷,各种说法千奇百怪。有“赣江会”珠玉在前,“江西会”“江西革命党”“大同会”甚至“保清党”各种地方自筹的几十个政党也纷纷出笼。一时间江西可谓“政党林立”,“民主气氛浓厚”。
  人民党不在乎他们到底说了什么,有陈克执掌局面,大家讨论的内容直奔主题。既然已经敌人组织起来了,人民党的工作到底该怎么搞?
  以华雄茂为首的同志借用满清的故智,给这些“政党”定了个性,“这群乱党纯盘都是胡闹!”
  何足道也觉得有些头痛,“敌人组织起来之后,还真是有些麻烦。”
  这些天来,赣江会直接找到何足道,商谈土改合作之事。他们的目标很明确,想以合作谋取一官半职。张勋作为会长,他居然以“宪政先锋”的身份,询问人民党到底准备如何组建江西地方议会。不能不说,这还真的击中了人民党的软肋。江西的军管,本来就是因为没有那么多干部来江西发动土改。不得不采取军事管制的模式。
  若是没有张勋横插一竿子,人民党大可在军事管制下逐步推行土改,通过要点控制兼各地蚕食的模式在一两年内初步吞掉江西。可是突然间蹦出了这么多的政党,各个政党都有自己的口号,不过却都以本乡本土为主。而且他们有共同的敌人,人民党,在很多政策上,这帮人可是敢大放厥词的。例如“当政之后三年不收税”,“上台之后人人发钱”,“老有所养,幼有所依”。能把水搅浑就达成了这帮人的目的。
  “咱们这就叫作茧自缚啊!”华雄茂愤愤的说道。人民党军管政府向江西宣布了人民党的临时约法,其实就是安徽宪法的一个减缩版本。其中“言论自由”的部分,规定了集会结社游行示威的权力,于是各种政党纷纷出笼。
  自打安徽根据地时代开始,陈克虽然有过诸多暂时向现实妥协的做法,不过人民党一党专政的目标就没有变化过。以土改政策为基础,实现劳动者同盟的新中国,这是党内的一致观点。政党政治根本不在陈克考虑范围之内。大家万万没想到,在军管的江西,居然出现了政党政治的苗头。
  “陈主席,这到底该怎么办?”华雄茂问道。
  陈克一开始也没想到局面会变化到这个程度。在陈克出生的时候,世界三大真正有力量毁灭世界的强国就是“中美苏”,苏联完蛋之后,俄国的政党政治把毛熊拖向大衰败的深渊。直到普京上台,才算是维持了局面。
  玩这种N党政治的国家,都是没有全球影响力的大国。五大常任理事国里头,四个都是一党主导或者穿同一条裤子的两党政治。法国也就是借着以前殖民地时代那点子家底,连氢弹与核武器小型化技术都是向中国换取的。打打非洲小国还行,二战后法国在朝鲜派遣的仆从军被中国打的狗血淋头,在印度支那被中国指挥的越南人歼灭。在非洲连一海之隔的阿尔及利亚都能丢掉。英国好歹还打赢了马岛战争呢。
  不谈云山雾罩的理论,光看结果,玩多党政治的没一个能当大国。陈克自然不愿意根据地里头也弄成这种结局。不过现在看,一定程度内的多党政治在所难免了。面对这种新局面,陈克原本准备布置一下应对措施,结果在对这些政党了解过程中,陈克发现了一个有趣的事情。
  很多“政党”旋起旋灭,今天组党,明天解散。这不是形容词,而是事实。而更多的政党则是有钱人“过把瘾就死”的过家家。掏了不少钱召集一帮人宣布组党。吃喝几天,等到一谈事情,立刻没了人参与。最后的几个骨干觉得没了意思,自己也就宣布解散了。能够坚持超过两个月的,都是有地方财力支持的政党。
  所以对华雄茂的询问,陈克的回答很简单,“别管他们怎么闹,咱们坚持土改。”土改不仅能够完善基层组织,现阶段更能确定国有土地。人民党真正的财源都来自国有土地。
第八十四章
诸省之变(十六)
  拿破仑说过,“战争,第一要有钱,第二要有钱,第三还是要有钱。”
  毛爷爷就文雅的多,“手里有粮,心里不慌。”
  陈克没有这两位的才干,能用如此简明扼要的话把事实指出来。面对着大批党员干部们期待的目光,陈克只能如同鸡婆一样长篇大论的讲,“我要再次强调的是,我们人民党自己首先就是劳动者。这是所有革命工作的出发点。确定了这个出发点之后,我们就可以谈及我们与其他政党的区别了。到现在为止,江西的其他政党全部都是剥削阶级组建的政治组织。他们的所有政策,无外乎让别人出力,自己落好处。同志们必须认清这一点。广大人民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是谁在主持土改,是谁与广大人民群众一起劳动,是谁和广大劳动者一起面对各种问题,解决各种问题。群众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就这一点,我们就能完胜所有政党。为什么?大家谁来说说?”
  这个问题看似气势磅礴,大有战略上蔑视一切敌人的高姿态。不过陈克很担心同志们是否能够真的理解。
  短暂的沉默之后,204师师政委张应宸起身发言。“同志们,我们大家都是干活出身的。大家都知道不劳不得。我们作为劳动者,在我们现在的这个制度下,劳动成果归我们自己所有。那些剥削者,一旦没有剥削制度的支持,他们就只能坐吃山空。我们每年拥有的东西都更多,剥削者每年拥有的东西都更少,此消彼长,我们肯定能够获得最后的胜利。”
  这番解释基本上可以打满分,不仅陈克大为赞叹,同志们也都能够理解。而令陈克更为赞叹的是,接下来有同志起身问道:“那就是说,我们得拿出好几年的时间来做这件工作了?和这些家伙来一个长期战?”
  下头的同志并没有急功近利的态度,至少陈克没有看出来有那种认为革命工作必须一天就全部完成的急躁。
  “这位同志说的没错,土改只是发展农业生产的政策之一,任何政策从实施到见效,都有一个必然的过程。我们讲唯物,讲辩证,讲科学,要大家确立的就是了解这个过程的必然性,认识这个过程的必然性。所以在现阶段,我们必须坚定不移的在江西完成土改。这是我们一切工作的基础。”
  会议很快就统一了思想,陈克对何足道的政治工作十分满意。只要不骄不躁按部就班的从基础干起,很多问题都会迎刃而解。更不用说敌人本质上都是乌合之众。
  不过在与何足道以及高级干部的会议中,陈克对江西现在的局面还是表示了战术上的一些忧虑。“同志们,多干多错,少干少错,不干不错。这是旧官场的习俗,大家要理解到这个所谓的错到底是指什么。我们人民党到现在能够超过其他政治势力,首先就是我们自己对待错误的看法。什么是犯罪,什么是犯错,什么是失败。这本身就是《矛盾论》要解决的东西。如何正确认识这些发生的事情,如何正确判断导致这些问题的主要矛盾与次要矛盾,这就是同志们一定要认真把握的思考方法。”
  这些同志从很早开始就跟随陈克革命,也参加了武汉党校培训。陈克是用大家一起经历过的事情做例子,深讲《矛盾论》的应用方法。听了陈克的话,同志们只是微微点头,一点都不激动。
  陈克对这些同志很放心,他也不再反复纠缠理论,讨论的方向直奔应用而去,“面对敌人的攻击,我们也不能闭口不言,任他们胡说八道。要向广大群众说明我们的基础立场,而且用矛盾论分析清楚,用群众能够听明白的话来解释。同时不要陷入一个陷阱,就是试图用一个矛盾来囊括所有事物。如果用这种简单粗暴的态度,那是要出大问题的。”
  “他们还真的敢胡说八道,颠倒是非到不顾性命的地步?”华雄茂的话里头杀气腾腾。
  陈克一时为之语塞,对于持有压倒性军事力量的政党来说,用武器的批判而不是用批判的武器,这是最容易陷入的误区之一。其实别说华雄茂,陈克自己对于现在组党的这帮文人也是很没有好感的。穿越之前,陈克认为这帮人满脑子剥削思想的家伙完全没有改造的必要,统统枪毙或许是最有效率的方法。亲自参加革命之后,陈克反倒觉得毛爷爷当年下大工夫改造思想才是唯一正确的思路。
  代表了中国哲学乃至唯物辩证最高级别的图形莫过于太极图。在太极图上生生不息的阴阳往复循环,特别是阴极为阳,阳极为阴的两点被点上之后,逻辑就完美自洽了。
  如果只允许绝对支持人民党的存在,绝对不允许反对人民党势力的存在,那么这个国家与体制在其逻辑上完全是不能自洽的。毛爷爷面对很多同志的疑问,经常爱用一句话,“斗争的不够。”革命不是请客吃饭,只有在斗争当中才能求的进步。只有斗争中才能理解到事物本身的规律。杀光眼前这些旧文人,对现在的人民党来说轻而易举,但是这些旧文人能对革命者认识革命起到的巨大作用,根本不是人民党自己内部教育能够提供的。
  在中国最黑暗的时代,党横空出世,最终挽救了中国。但是在新中国时代,反倒出现了反对毛爷爷思想,反对社会主义制度的一批人。陈克出生的时代,社会舆论主流则是对毛爷爷和社会主义制度的质疑。就是因为有质疑,有批判,有讨论,有研究。反倒出现了大批毛爷爷路线的坚定追随者。
  陈克微笑着说道:“如果没有这些家伙的存在,人民不可能真正认清革命。革命与反革命本身就是一对矛盾,如果没有反革命,哪里还有革命者?矛盾双方之间是共存的。但是社会归根结底,是靠生产力来推进的,人民追求的不是当革命者或者当反革命。人民追求的是更好的生活。在追求更好生活的这个共同出发点上,有些人选择了革命的道路,有些人选择了当反革命。谁能最大限度的发展生产力,就是争取群众支持的真正核心。谁能让群众相信走哪条道路能够给人民带来真正的利益,这就是争夺舆论阵地的真正斗争焦点。”
  与高级干部开会花费了好一番力气。散会之后,陈克又把何足道与华雄茂叫在一起。“我原定计划是来江西看看,然后尽快赶回安徽去。计划赶不上变化,所以才在这里待了这么久。不过这几天我就要回安徽去了。你们两位同志现在要把工作做完成。”
  “文青,你这撒手掌柜当得好啊。”华雄茂笑道。
  “不是撒手掌柜,是我离开安徽这么久,安徽的局面肯定有很大的发展,这很大的发展就意味着遇到很多新的大问题。社会进步就是这样,你如果不能与时俱进,那就会感觉寸步难行。越是咱们人民党这样的工业化组织,社会经济发展水平越高,问题就越多,越复杂。我也很想在江西多待一阵,可是我实在是做不到。等安徽问题解决了,我就会去淮海省。那边的工作理顺了,我就看是先回江西,还是去湖北。”陈克讲述着自己的工作计划。
  华雄茂本来也是调侃,听陈克回答的这么认真,他也收起笑容,“你这也太辛苦了。”
  “这只有四个省,真不算辛苦。等到咱们解放了全国,再让我这么一个省一个省的跑,我可是绝对做不到。大家好好工作,不要怕出问题,一定要是实事求是的面对问题,解决问题。如果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汇报的时候也要说实话。不要主观臆测,出问题才是正常的,不出问题才是不正常的。正岚,你性子有点急。在这些事情上一定要有担当,不要觉得出了问题就是多大的事情。”
  华雄茂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陈克又转向何足道,“何政委,任何事情到最后能被看到的时候,那就说明内因外因都具备了。那时候就已经绝对不是偶然了。这次江西突然爆发了这么多政党,从这些政党的角度而言,内因上他们需要表达自己对政治的诉求,外因上是咱们人民党的存在已经极大的改变了江西的旧有政治经济体制。这才是这次建党风潮的关键。既然矛盾已经以这样的局面存在,那么这局面将是长期的。而且随着生产力的发展,人民手中财力的积累,试图组建政党的人只会越来越多。所以我们人民党团结群众,吸收党员的工作该怎么进行,这是非常重要的工作。你要多与党委商量讨论此事。不仅要多与上级党委讨论,更要多与基层党委讨论。党建工作是重中之重。”
  何足道也点点头,“我有一个打算,让现在的高级干部下到已经完成土改地区的第一线去工作。一部分在基层表现优秀的同志暂时在比较高的管理位置上工作。这样我认为能够有效提高大家对组织的整体认知。”
  陈克听了之后露出了笑容,这不就是党经常采用的高级干部下基层的政策么。
  “何政委,你提出的这个想法很好,其实关键还是决策的透明化。而且我要提醒你哦,如果基层同志到了更好级别的管理岗位,他们没有学会大局观,而是沉迷于对发号施令的快感,那可是要出大事的哦。”
  何足道很坦然的点点头,“肯定会有这种同志,我们也会非常注重这方面的监察问题。有些人很可能真的不适合一些工作,岗位互换,也是一种考验。”
  “嗯,先把这些问题说清楚,讲明白,再说岗位互换工作的事情。不然的话,肯定会牵扯了人事斗争,如果工作变成了人事斗争,那可就是大麻烦。”陈克嘱咐道。
  不过事情真的是计划赶不上变化,陈克原本准备几天内走,但是他又拖了半个月才动身。从各省传来很多新消息。
  陈克是在1910年11月到了江西。经过快三个月的工作,这就到了1911年1月。袁世凯为了规范北洋省份设计的议会制体系,在其他各省得到了响应。不过这些相应也绝非是无条件的。云贵与两广分别在云贵总督与两广总督带领下组成了地区联盟。他们率先通电全国,建议以北洋模式为基础组建各省自己的议会,但是第一届正式国会,代表暂时还是以上一次的临时国会代表。正式选举代表参加国会,则是在第二次正式国会的时候。
  这个建议得到了其他各省,包括北洋内阁的正式响应。大家其实都不想换人,大家巴不得这些国会代表能够千秋万代的存在下去。只是北洋内阁不方便这么提。有云贵两广率先倡导,北洋政府何乐不为?北洋内阁总理大臣庆亲王奕劻又装模作样的向各省发了电报商议。除了已经爆发造反的福建与陕西迅速回电,请求重新选举议员之外,其他各省都保持了支持的态度。
  人民党的态度也很传统,“在满清没有倒台之前,人民党绝不承认现有的任何国会。”
  陈克怕到了安徽之后没时间再处理这些事情。他直等到各省都达成了协议,这才动身离开江西。
  陈克的队伍一路上急速行军,根本没有停留的计划。大家私下讨论起陈主席这么着急的举动,不少同志认为陈克这是想赶紧回家看老婆孩子。大家没有什么恶意。陈克离开家已经一年多了。
第八十五章
进步和守旧(一)
  凤台县热闹依旧,但是这个城市本身就不具备政治中心城市的条件,就如同延安一样,即便是再具有何等命运所拥有的特点,但是终有变化的一天。
  这从学校和工厂的变化就能够看出来。小学与中学都在增加,甚至有了自己一所师范学校。但是安徽师范学院,军校,技术学院都已经转到了别的地区。或者是合肥,或者是凤阳,或者是阜阳,或者干脆是其他省份的城市,例如武汉和徐州。虽然凤台县的群众并没有感受,但是整个政府上下都知道,只要中央一声令下,整个凤台县的很多机关部门就将迁走。
  陈克这次回家,不仅是要回家,他还要和夫人何颖商谈搬家的事情。让夫人跟着自己到处走并不合适,毕竟陈克的孩子还小,不过他就要带着家人离开凤台县的家,搬到合肥去。皖北已经不是人民党的中心,在北方,徐州将取代凤台县的低位。其实已经有关于未来安徽中心的位置选择。在安庆到合肥铁路即将全线贯通的现在,合肥还没有在选择之中,但是把安徽省会重新设在安庆的呼声已经不是少数人的观点。
  近乡情更怯,家庭在陈克的想法中占据的比例越大,陈克的感觉就越胆怯。他扪心自问的时候,觉得能够对得起国家,对得起党,对得起同志,但是他对不起在这个时代的家人。何颖只是能够生活,有着与女儿的生活,但是没有一家团聚的生活。这不是陈克用“奉献”一词就能理直气壮的说,这是应该的付出。何颖没有选择革命,她只是被陈克自己强行拉进革命的。
  所以陈克推即将开门的时候,手难得的停顿了一下,那是一种怯意。这是陈克自己能够控制的。
  院子里面,一个穿着厚厚棉衣的小家伙正跑来跑去,陈克觉得料子很熟悉,那是自己的一件藏蓝色绒衣。那可是这时代绝对找不到的旅行用服装,只是肘部上面磨了两个洞。现在用这件衣服改成的小孩衣服罩在厚厚的棉衣外头,与红砖房子和被画上了不少小孩子才有的那种幼稚但是充满活力的炭笔画的白墙。陈克突然觉得自己穿越了时空,回到了21世纪的某个乡间。
  听到门响,跑来跑去的小家伙停了下来,漆黑的大眼睛转向陈克,然后用小孩子特有的,笔直的眼神盯着陈克看。突然间,稚嫩的童音响了起来。“妈妈。来了个没见过的叔叔。”小家伙边喊边向屋里面跑去。
  陈克完全没有听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他觉得眼眶发热,心中充满了喜悦。陈克就这么怔怔的看着自己女儿的背影。这就是自己的女儿,陈克有一种极为陌生,但是彻底感动自己内心的感觉。千百种的念头在内心交织碰撞。陈克突然发现自己竟然能有如此多陌生的面孔。父亲、亲人、革命的领路人、根据地的领导者。千百种他所经历过的斗争、交涉、乃至战争的经验在陈克脑中盘旋,每一个角色都用着自己的特点想对那个小小的身影说话,但是所有的化身与父亲这个极为陌生的身份在交战,试图争夺着陈克本人的主导权。然后逐渐一个个败下阵来。等到陈克终于忘记了自己的其他身份,仅仅作为一个父亲存在的时候,他已经泪流满面了。
  房门被女儿推开,然后那个如同天籁的声音喊道:“妈妈,妈妈。”
  “乖,怎么了?”屋里面传出了何颖声音。
  “外面有个没见过的叔叔。”因为房门关上,所以声音只是隐约可闻。
  “哦。”房门打开了,何颖那熟悉和陌生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夫妻两人就这么对面站在门里门外。何颖变了,倒不是发型或者身材,而是何颖已经是一个真正的母亲。不再有少女时代多愁的样子,不再是那个分别的时候默默流泪的刚为人母没多久的女子。而是一个领着女儿独自生活的成熟干练的母亲。
  陈克真正地不知所措了,这个由自己妻子和女儿组成的家现在还有自己的位置么?陈克并不确定。直到何颖快步冲过来,扑进陈克怀里,仅仅的抱住陈克的那一瞬,陈克才知道,自己回家了。
第八十六章
进步和守旧(二)
  天伦之乐就是一种发自本性的感受,陈克抱着自己闺女的时候满心都是一种无法言喻的欢喜,那是发自内心的单纯欢喜与溺爱,只要能办到,陈克愿意上天入海把女儿想要的一切都拿到他闺女面前。
  父女两人一起说话,唱歌,做游戏。陈克的闺女还兴冲冲的拉着陈克的手,带着老爹到了她用来“作画”的墙边。指着自己的作品,用小孩子特有的语焉不详的话试图向她老爹解释着自己的灵感和创意。当然,小家伙在解释中间也毫不犹豫的向老爹陈克告发了母亲何颖以往的“残酷管理”。把陈克笑的前仰后合的。他把闺女轻飘飘的小身体抱在怀里,用力亲了几口。结果小家伙立马对老爹陈克讨厌的硬邦邦的胡子提出了严正抗议。
  “你们俩别疯了,回来吃饭。”何颖对女儿告黑状的做法也哭笑不得。
  “抱……抱!”小家伙向陈克张开了双臂。虽然距离饭桌直线距离不超过十米,但是陈克的闺女很明显不想走路。
  陈克喜笑颜开的把闺女抱起来,向着屋里面走去。
  “你也有点爹的样。”何颖稍微带着点妒忌的感觉说道。
  “我现在不就是爹的样子么?”陈克咧着嘴傻笑。
  “那也讲点规矩。也亏的你临走之前交代的那么细。”何颖从陈克手里把闺女接下来,然后带着她去水盆边洗了手,给她擦干净手掌和衣襟上沾的水,何颖才与陈克分别洗了手,一家三口开始坐下吃饭。
  喂饭,批评,恐吓,交涉,整整一套流程已经轻车熟路。唯一的变化就是何颖把“再不赶紧吃就不许和爸爸玩”这个新筹码也加入了交涉系统内。吃完饭,陈克主动收拾碗筷,刷锅洗碗。整了家务,一家三口又玩了好一阵游戏。陈克才与何颖给小家伙洗手洗脚,送上小床。
  “你辛苦了。”夫妻两人终于能够独处的时候,陈克搂住妻子的肩头,满怀歉意的说道。
  何颖把头埋在丈夫怀里,用力的抱住陈克,“嗯!”从陈克的棉衣中传来了这样的应答声。
  如果何颖哭了的话,自己该怎么办?陈克心虚的想。刚想到这里,怀里的何颖已经开始抽泣了。
  “以后我走到哪里,就把你带到哪里。咱们再也不分开了。”陈克有点吞吞吐吐的说道。他自己并不确信能够完全做到这点,但是陈克还是忍不住这么说了。
  何颖却猛烈的摇着头。
  “怎么了?不想到处走么?”陈克问道。
  何颖已经放开了陈克,她抽泣着低声问道:“文青,我听说姑姑不在了。”
  没有什么话能比这句话给陈克更大的震惊。虽然知道这世上真的没有不透风的墙,不过陈克没想到何颖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陈克的老岳父对孙家的刻骨怨恨,那种冷静的要求陈克不要透露何倩去世的消息给何颖的命令。肯定不是老岳父何汝明透漏的此事。
  人民党的情报机关更有内部的保密规定,谁也不敢这么妄为。
  “谁告诉你的?”陈克问道。这话一出口,陈克就知道自己错了。第一,这么说就等于是默认了何颖的问题。第二,何颖现在需要的是安慰,而不是质疑。想明白了这点,陈克二话不说把何颖再次搂在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