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赤色黎明 > 第162章
  “是纳兰告诉我的。”何颖已经从陈克的话里头听出了答案,她再也忍耐不住,呜呜的哭了起来。陈克除了轻轻抚摸着妻子的头发之外,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何倩不是一个应该有这种结局的人。那个精力充沛,聪明睿智的女子应该有更好更幸福的人生。陈克一直这么认为。如果在21世纪,不,哪怕是在新中国,何倩也该是有自己的工作,家庭,即便家庭生活不如意,也该能够活下去。而不是这么无声无息的死去。但事实就是,何颖死了。
  怎么死的,那临终的时刻发生了什么。在孙家焚化了何倩的尸体之后,就完全无从所知。哪怕就是这一点,孙家也绝对跑不了嫌疑。何汝明已经铁了心要对付孙家,虽然不知道他能干到什么程度,不过这绝对不是随便弄出一个凶手就能了事的。
  陈克心里头一直觉得对何倩有种愧疚,如果陈克当时能够按捺住心里头的个人情绪,以对待同志般的温暖态度对待何倩的话,或许这件事的结局也会有所不同。倒是到了此时,陈克已经无话可说。
  哭过了一阵,何颖才抬起头,“文青,你要给我姑姑报仇。”
  “我会尽力的。”陈克答道。
  何颖知道人民党的工作方式,听陈克说的有些勉强,她微微低下头。过了一阵,何颖突然问道:“纳兰讷若怎么成了你表妹?”
  这件事陈克倒是听说过一点,纳兰讷若冒充陈克的表妹,被庞梓带到了山东根据地。山东根据地的人民内务委员会随便一审查纳兰讷若就露馅了。冒充陈主席的亲戚,这可是个不小的罪名。人民内务委员会立刻展开了深刻的审查,同志们很担心纳兰讷若是满清派出来的刺客。虽然审查结果大概能确定,纳兰讷若出身不好,是个满人。但是貌似不是刺客。出于对革命的负责,人民内务委员会里头倒是挺认真讨论过是不是把纳兰讷若私下处决的问题。
  陈克看到了这份报告之后,有点哭笑不得。他的出身问题实在是无法解释。陈克公开的资料上民族是汉族。但是以他现在的局面,被“误解”成其他民族,例如满人,那是绝对没什么稀奇的。
  “幸好南棒现在还不成气候,如果南棒子现在有21世纪的水准,旗人还真不是南棒的对手。”陈克也只能这么安慰自己了。
  对纳兰讷若的处置问题,陈克最后的批示是“人脑袋又不是韭菜,割掉了长不出来。”后来的情况陈克也没有继续跟进。
  听陈克大概说了经过,何颖苦笑道:“看样子是我弄错了。人民内务委员会向我了解情况,我说纳兰是我的朋友。我那时候也想知道北京的情况,就提出想见见纳兰。结果组织上把纳兰给送到凤台县来了。”
  “然后呢?”陈克问。
  “现在纳兰在学校当老师,她倒是经常过来帮我带带月月。对了,文青,上次我问你给月月起个名字。你想好了么?”何颖问道。
  “你带着月月这么辛苦,功劳最大。这名字你给起了吧。”陈克答道。
  “陈家的字怎么排的?”何倩问道。
  陈克忍不住噗哧笑出声来,“没字,你喜欢什么名字就给起什么名字。”
  “叫陈倩如,你觉得怎么样?”靠在陈克怀里,何颖缓缓的答道。
  这个名字很明显是表达了何颖对姑姑何倩的思念之情,陈克点点头,“这名字不错,我很喜欢。”
  很明显,何颖情绪不高。陈克也只好硬挺着睡了一晚。第二天一早不到五点,何倩就起身照顾起被命名为陈倩如的闺女。陈克也睡眼惺忪的爬起来帮忙。吃完早饭,陈倩如按照生活习惯又睡了个回笼觉。陈克总算是有机会忙活了一通,然后一身清爽的跑去上班了。
  陈主席回来了!这个消息在安徽根据地掀起了一股欢喜的浪潮。其中最欢喜的或许是现在名叫李娜娜的纳兰讷若也说不定。她昨天倒是按照往常的习惯去找何颖,没想到门口布置了双岗。纳兰讷若直接被“劝走”了。虽然没人告诉李娜娜陈家到底发生了,不过陈克闺女欢快的喊叫声,以及隐约可闻的男子笑声,让李娜娜明白了一切。
  在强烈的妒忌与欢喜的双重刺激下,李娜娜几乎一晚上没睡。到根据地的经历是可怕而且神奇的。那阴森的审讯室,面无表情的人民内务委员会的成员,还有毫不容情的审讯。都给李娜娜留下了深厚的阴影。但是在何颖这个旧友帮助下,李娜娜终于摆脱了这一切。以纳兰家的文化功底,李娜娜用了九个月就得到了教师职位。除了对政治教育完全提不起丝毫兴趣之外,别的简体字也好,新汉语也好,都难不住现名李娜娜的纳兰讷若。
  陈克的闺女很可爱,和这个小家伙在一起,纳兰讷若也经历了自由玩耍的开心时光。陈克家院子里墙上相当一部分“大作”,十几岁的人民教师李娜娜功不可没。如果自己能与陈克在一起,何颖当了自己的姐姐,而陈克的女儿也能把自己当作母亲看待的话,李娜娜觉得这也是很不错的一种未来。
  但是想见陈克相当困难。首先,干部大院里头上了新的门禁条例。所有外人的通行证统统被没收。李娜娜莫说见到陈克,就连何颖也见不到。
  而学校也开始有了调整,校长挨个找教师们谈话,征集自愿去淮海省工作的同志。李娜娜毫不犹豫的拒绝了,“李校长,我还是想留在凤台县工作。”
  李校长名叫李启明,是一位部队转业政委。人民党所有学校校长统统都是专业政委,所谓转业,不过是把优秀政委重新安排工作。这也是陈克的命令,就历史上看,文人当了校长,没有几个不闹出事情来的。这时代文人总是自认为高人一等,陈克能依靠的只有政委系统。
  “李娜娜同志,这是革命工作的需要,如果是真正的投身革命事业,就要有服从组织的觉悟。”政委李启明还在试图劝告李娜娜能够主动站出来。
  “李校长,我的确没有足够的能力承担工作,还希望您能够见谅。但是我一定会把我现在的工作做好。”李娜娜虽然这么说,不过心里头却也有些不太确定。陈克并不能经常回家,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如果但是等在凤台县,只怕很久都见不到陈克本人。如果能够跟随在陈克身边就好了。
  不过想如愿的话,那是一定不能得罪眼前的这位校长的。想到这里,李娜娜接着说道:“李校长,我可以再考虑一下可以么?”
  李启明觉得心放了下来不少。这次工作调整,不仅仅是李娜娜,愿意离开凤台县到其他地区的老师基本上没有,倒是希望能够回老家教书的女教师那是要多少有多少。人民党自己的老师现在大多数都不是本地人,想找到能够听话,服从命令的,实在是太为难的一件事。不管别人怎么看李启明,但是李启明本人实在是不太擅长对付这些女孩子。动不动女孩子们就情绪激动,或者干脆就给你来个泪水涟涟。上阵打仗,流血牺牲对李启明很轻松,对付女孩子的娇气,李启明也有自己的工作方法。虽然感觉很麻烦就是了。
  听李娜娜的意向有了松动的迹象,李启明松了口气。李娜娜的来历李启明稍微知道一点,不过既然是陈克主席的夫人做的担保,这些事情也就那样了。根据李启明的观察,李娜娜并没有反革命的迹象。也不像是间谍。有这种错觉,这只能说李启明这个未婚的“老革命”实在是完全不懂少女心这种事务。就因为李娜娜没有害人的心思,所以他才完全误判了局面。
  满人不裹脚,加上李娜娜接受过师范学校的军训,走起路来自有一番朗利。回到学校的教师办公室,其他女老师们立刻围上来问道:“李校长怎么说,还是要大家去别的地区工作么?”
  “嗯。看来的确是想让我们去其他省。”李娜娜回答的很干脆。
  “李老师,你愿意去么?”众人用期盼的眼光看着李娜娜。看李启明的意思,是一定要有人去外地工作的,如果李娜娜肯去的话,别的老师去外地的几率就会小很多。
  对这种小心思,女生远比男生敏感。或者说男生们如果遇到这种问题,反倒会很激动的愿意远行。李娜娜稍微转过头,“我还是想留在凤台县工作。大家要是想去外地工作的话,直接找李校长说就好了。”
  这个答案让老师们觉得有点失望。可是总不能逼着李娜娜主动请缨吧。“这根据地到底扩大到什么地方了?”有人问道。
  人民党攻城略地,几年间打下了极大的地盘。老师们虽然也有报纸看,不过报纸和地图并不能让她们理解四省到底有多大。
  “我父亲前几天来信,催我赶紧成亲。”有一位女老师红着脸说道。这些老师到达根据地的时候从13到16之间,现在最大的也没有到20岁。不过在这个年纪,已经到了成亲的时候。
  这话题远比战争,革命更能引发女生们的兴趣。“对家是什么人?”女生们眼睛放光的问道。
  “是个安庆的商人。我们小时候订过亲的。”发言的女生羞涩的答道。
  “男方会到这里来工作么?”
  “根据地的《婚姻法》里头不是不承认订婚的法律效力么?”
  “我父亲也在催我成亲。可是我根本就回不到安庆。”
  叽叽喳喳的讨论随即展开。这是女生们最近的热门话题,这时代定亲都很早。成亲也很早,人民党的强势崛起让隶属教育部的女生们身份提高了很多。不仅定亲的还希望能维持这门亲事,连没有定亲的女生,也成了求亲的热门对象。根据信件,已经有回到安庆工作的女生准备成亲。
  李娜娜对此并无兴趣,她正要坐回办公桌后面,却听到有人问她:“李老师,你是北京大地方来的。你家没有给你定下亲事?”
  “没有。”李娜娜冷淡的说道。这是她不愿意提及的事情。
  “哦!”屋里面发出了一阵惊叹。
  幸好准备上课的预备铃声响起,总算是让这些讨论暂时平息下来。
  女教师们讨论着自己的问题,各学校的负责人则相当不满的讨论着教育部安排下来的工作。
  “现在男老师倒是肯到其他地区工作。不过大家都知道,男老师基本都是咱们军队出来的。”虽然是教育部会议,却充满了一番军事会议的风范。
  各个校长正襟危坐,这不是为了摆谱,而是在军队里头讲究军容和军人仪表,不管练到何种程度,政委们的自觉还是很充足的。
  “反正咱们和老师们都签署了工作合同,实在不行,直接强行安排工作吧。”有人拿出了军队那种坚决服从命令的态度。
  “女生们给你哭哭啼啼,你准备怎么办?这毕竟不是军队里头,说走就走,说留就留。”有政委提出了不同观点,“而且咱们自己也缺人。现在一个班上五十个学生,每个年级最少八个班。就这帮小姑娘们,就现在就快把她们给累死了。到了外地,效果还真不一定好。”
  “那这任务怎么办?玩不成任务,我们怎么向教委交代?”
  “我觉得这安排就不合理。各地不能总是想着从咱们安徽弄人,咱们自己还不够人手呢。若是其他地方的老师调过来,我们可没有意见。”有校长说了心里话。
  “安徽能维持现状已经到了极限。再对咱们提出更高要求,明显是不切实际。至少也得初中生大规模毕业,我们也好派男老师去外地工作。”
  “关键在于这是组织上的安排。”
  “组织上的安排也不能完全不考虑本地情况。现在能把老师们管好就行了。我不认为她们被迫到外地去工作,能真心把工作办好。”
  讨论没有达成最终结果,前政委们最后达成了一个共识,“找陈主席去说此事。”
第八十七章
进步和守旧(三)
  马庆升从起床之后就闷着头不吭声,起床的动静惊醒了他媳妇赵春花。赵春花也阴沉着脸,躺在床上。现在已经是二月,工厂马上就要全面开工。马庆升是复员军人,现在是凤台县缫丝厂保卫科科长,算是事业编制。按理说,他绝不该情绪这么低落的。
  “我要你跟着我回家种地去。”赵春花躺了一阵,突然说道。
  马庆升一声不吭,先是刷牙洗脸整理个人卫生,接着手脚麻利的准备早饭。这是在军队里头养成的习惯,部队里头每一个人都要学会整理自己的个人生活。甚至做饭也是轮流做的。野战炊事班是个专业,从做饭中表现出色的同志中选拔出来。马庆升一来没有加入炊事班的意愿,二来没有这种天分。不过给夫妻两人做早饭,他还是能胜任的。
  “你听见没有?”赵春花又喊了一声。
  “要回家种地,你自己回家种地,我是不回去。”马庆升冷冷的答道。
  “你……,你有本事对别人横去,对我横什么?”赵春花突然喊了起来。
  马庆升突然大怒,他攥紧拳头站起身来。
  “要打我是不是?那你打,打死我算了!”赵春花根本没什么畏惧,她尖声叫了起来。
  马庆升强忍住怒气坐回到凳子上,他揍过老婆,结果被妇联的同志上门批评了好几次。他也觉得自己再打老婆也不合适,最后马庆生长长的舒了口气,坐回到屋里头,“你自己给我回家,我是绝对不回去。”
  “我,我才不要回家。”
  “你回不了家就好好找份能干的工作,老老实实的上班。”马庆升从嗓子里头逼出这么几句话。
  赵春花是马庆升复原之后跟着马庆升一起进城的。这几年的根据地的工作是越来越不好找了,最初的时候,根据地广泛招工,特别是凤台县老根据地,各种工厂都办的早,招人也多。但是两年的时间,那些表现优秀的工人要么被照进工厂当了工人,要么就是签署了短期合同。每倒农闲的时候到工厂上班。很多不适合工厂工作的逐渐被淘汰了。
  马庆升自然不用说,他能够胜任缫丝厂保卫部工作。赵春花也不是笨,而是平日里太爱显摆。换了几份工作,虽然竞争不过人家也是原因之一,但是工厂里头招工也要通过工会,工会每次不记名投票,赵春花都落选。正式招工,赵春花总是通过不了。
  对赵春花的表现,马庆升是有过亲身体会的。在缫丝厂工作的几个月里头,没有人不知道赵春花是谁。这在乡里面或许还能说“人的名树的影”,但是在工厂里头,赵春花的每一个错误都被认为是马庆升的错误。马庆升根本承受不了这样的沉重压力。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赵春花换了几个单位,开始或许收敛些,但是要不了太久就“旧病复发”。这一显摆,就要完蛋。
  在凤台县缫丝厂,已经有月收入八块的高等缫丝工。马庆升一个月工资也不过八块。每天忙忙碌碌,加上奖金不过十二块。
  高等缫丝工的工作量比马庆升少些,马庆升在厂房里头巡逻的时候见过人家劳动。高等缫丝工那手真多快,眼力真多准。这些工人劳动的时候一个个聚精会神。劳动完之后人家整备工具,收拾自己的装备,抓紧时间休息。马庆升从平日的聊天里头,根本就了解不到这些工人的太多信息。基本的情况到还有,但是更加详细的家庭信息,马庆升只去人事部查才能查到。
  马庆升自己的老婆一个月只有两块钱,但是“名声在外”,这之间的确有极大的差距。
  “我不就是笨么,干不了这些活!”赵春花突然抽抽搭搭的哭起来。
  “你笨?!你就是太好显摆,到哪里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哪里出来的。谁家的媳妇出来跟你这样的?”马庆升怒吼起来。
  被马庆升一吼,赵春花却也毫不示弱,“你这人民党的官怎么当的?人家当官光宗耀祖,当了人民党的官,你说点什么都不算。亏的还说解放妇女呢!这到底解放了什么?”
  马庆升原本还是低沉郁闷的话,听了这话,他脸色登时就变得严厉起来。他的声音都颤抖了,“你给我胡说八道些什么?”
  “当了官就要做什么表率!给人民党卖命还要被杀头,这就是表率?”赵春花看来对此很有意见。
  马庆升觉得身上一阵悸动,整个人都被这话吓得有些木了。近两年安徽抓了不少人,公审后判刑,也枪毙了不少。不过这里头颇有不少是人民党的干部。司法部门以及人民内务委员会严抓纪律。而且在努力完成制度。马庆升身为保卫部的干部,他就亲自参与制度的建设。
  “有人操作的环节必然会出管理上的漏洞!”这据说是陈主席说的话。在制度建设学习中,这个理论被反复讨论。
  那些负责思想工作的人,嘴就是会说。他们不说不相信别人,而是用“什么叫做保护。就是不给别人犯错的机会。没有制度的管理,谁都经不住诱惑。为了保护大家的利益,我们必须完善管理制度。”
  马庆升抓到过偷生丝的,抓到过偷钱,偷饭券的。作为保卫部门,就是要和这帮人作斗争。人民党的干部里头,贪污盗用公款的绝不是一个两个。随着国营工厂的规模越来越大,这种人倒也越来越多。
  直到杀了不少人,马庆升反倒觉得“不给人犯错的机会,这就是保护”挺有道理。如果管理的严,那帮人想方设法也顶多弄到小东西,被逮住也不过是判几年。但是没有管理,贪污的多了,那就只有死路一条。
  赵春花居然敢质疑反贪污!这可是把马庆升给吓坏了。
  “你胡说什么?”马庆升颤抖着声音问道。
  赵春花也是气话,她岂能不知道这么说对自己没有丝毫好处,工厂里头也有质疑人民党的工人。不用人民党自己动手,工人们就自发的把这些人揪出来了。在好几个厂子待过,工会每周四下午开会,与工人们讨论各种问题。如果有人骂人民党,工会是会讨论这些骂人民党事件的理由,也未必一定会认为工人说的不对,有些时候甚至会调整工厂的一些做法。
  不过在赵春花看来,只要工厂不肯承认官员家属的地位,那这些制度肯定是有问题的。可惜人民党这里还就是不肯承认官员家属的地位。
  看马庆升被吓的够呛,赵春花也觉得自己不该说的这么直,她连忙说道:“我开开玩笑!”
  马庆升根本不接腔,他起身套上外衣,大踏步的走出了家里。
  外头冰凉的空气让马庆升觉得精神一振,家里头的烦恼貌似好了些。只要摆脱恼人的家务事,马庆升就觉得好很多。这些日子以来,他已经不想回家了。赵春花整日里头给他添堵,一说让赵春花回老家,赵春花就要马庆升一起回去才行。而想把赵春花强行送回家的行动,不仅马庆升家里不肯,赵春花家里头也不肯。
  在村里头,马庆升已经是个人物。当过兵,在城里工作。吃公家饭,可是绝对体面的事情。家里人都觉得马庆升是个发号施令,毫无烦恼的人。马庆升应该给别人解决烦恼。
  家里人这样的态度,让马庆升更加烦恼。
  一进工厂,看着忙忙碌碌的人群,马庆升觉得自己烦恼已经消退了很多。在工厂,所有工作只是学着合作,一起解决问题,与军队的军令体制很像。
  刚上班,厂长就召开了各部门的会议。“同志们,最近组织上希望从安徽抽一批人到外地工作。咱们厂有没有愿意去外地工作的?”
  “到什么地方去?”参加会议的绝大多数是男同志,大家立刻就有了兴趣。
  “到江西工作,筹备江西的缫丝厂。”厂长答道。
  “江西在哪里?”有同志问。
  厂长也是政委出身,他屋子里头的中国地图按照方向铺在桌子上,一群人围拢上来找到了江西的位置。厂长用尺子量了一个大概距离,根据地地图上的比例尺计算了距离。近千里的直线距离让往南边看去的同志们都倒吸口凉气。离开凤台县千里之遥,想象就能感到一种无法形容的刺激。
  “陈主席刚从江西回来,看来江西的工作已经安排好了。大家也不用担心。”厂长说道。
  “陈主席回安徽了?”这个消息还是很新鲜的。
  “嗯,已经回到凤台县了。不过能在凤台县待多久,还不清楚。”
  “党中央真的要从凤台县牵走么?”
  “这个早就已经决定。不过大家也不用担心,咱们厂肯定不会迁走。”厂长笑道。
  听了这话,干部却沉默起来。凤台县是不是首府并不影响缫丝厂的工作,但是失去了根据地首府的地位,每个同志都感觉一阵强烈的失落。
  打破沉默的是马庆升,“我想去江西。”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马庆升脸上。厂长质疑地问道:“马科长,你真的愿意去江西?”
  “对,我愿意去江西。”马庆升回答的很干脆。找到离开家庭烦恼的好机会,马庆升觉得这不是坏事。
  整个会上,最后有两名同志报名去江西工作。其他同志有些直截了当的表示不愿意离开家乡,有些则表示考虑一下再说。
  人民党办事效率很高,三天后,组织上就下了正式调令。马庆升先以回家看看为借口,带着老婆回了家。当众宣布了自己要服从组织命令到江西工作的消息,马家的人倒没有太吃惊,在马庆升当兵的时候,他也到过其他省份。而且组织上的安排,这根本也不是这些居住在农村的群众能够想明白的事情。
  “那你媳妇怎么办?”马庆升的父亲问道。
  “留在家种地呗。”这也是马庆升能够想到的最好的摆脱老婆纠缠的法子。马庆升实在不敢把老婆这种祸害留在自己身边。
  “这是不是升官了?”马庆升的父亲兴奋的问。
  “没有升官,到了江西还是现在的职位。”马庆升答道。
  “那去江西做什么?”马庆升的父亲质疑道。
  “组织上安排工作,我们服从命令听指挥就好了。”马庆升觉得一阵头痛。他周围的好多人都指望着马庆升升官之后多照应自家人。马庆升也不是不愿意这么做,不过这确牵扯了一个“宗族”的问题。
  人民党一直反宗族,至少部队里头是宣传的。“未来的中国是个人人平等的中国,宗族压迫绝对不许存在。”部队里头一直这么宣传。凤台县里头政府工作人员不少,大家都是年轻人,对于宗族都抱持着反对的态度。
  这种反对倒没有提高到政治的角度上去,而是土改之后宗族存在的经济基础虽然被干掉,可是旧式宗族的那个体制中却没有被完全消灭的迹象。顶多是分田之后,“大宗与小宗”之间的矛盾消除了。大家各过各的,大宗也没有欺压小宗的机会。但是马庆升这些年轻人依旧没有在宗族发言的一席之地。
  老派的宗族长老们觉得自己依旧是宗族的领导者,什么事情他们都理所当然的发号施令。例如,他们要求马庆升每年给家族安排几个进工厂的就业机会,而且指明是要当收入最高的那类工人。
  这要求太神奇了,人民党的工人工资是靠技术考核与生产评估。而一部分行业,则需要有专门学校的毕业证明。对于军队出身的马庆升来说,这实在是太平常不过的事情。马庆升退役前是副排长,军队里头讲的是专业分工,各专业都有专门的培训。例如机枪手这个职位,在没有到完全无人可用之前,绝不可能随便拉个人就过来打机枪的。如果那么干,天知道机枪子弹到底有多少能起到效果。
  可是宗族就是这么一个不讲理的东西,马庆升拒绝了宗族的要求之后,他家里头人已经很含蓄的告诉马庆升,宗族里头已经有人商量,是不是剥夺马庆升以后进祠堂的身份。
  这消息就更加可笑,马庆升现在连烦人的老婆都想摆脱,进祠堂按规矩这是要给捐钱的,不去这祠堂,马庆升还能剩下不少钱。宗族族长以前就给马庆升说过,如果想进祠堂商量事,每年要给捐二十块钱。这等于马庆升两个月的工资。马庆升立刻就表示了辞谢。结果落得了一个“不识抬举”的评价。如果不识抬举就能省钱兼免除烦恼,马庆升觉得一辈子不和宗族打交道,挺好的。
  赵春花更清楚马庆升的想法,听到马庆升说要一个人去江西,赵春花先是眼睛瞪得溜圆,接着就喊道:“你,你这是嫌弃我了!”
  “这是组织上的安排!”马庆升解释道。
  “组织上的安排?那么多人,怎么就安排你?”赵春花哭喊起来。
  “我工作表现好,自然安排我!”
  “你就是觉得我表现不好!”赵春花不依不饶的拽住马庆升哭喊道。
  马庆升头都大了,别人家老婆就没有这么胡闹,自己老婆怎么就这么混蛋呢?马庆升当兵的时候比较早,那时候轮值警卫的时候,也见过陈克主席的老婆,回到根据地之后,也见过很多其他干部的老婆。别人家的老婆都是不吭不喘,规规矩矩的。哪见过自己老婆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你要是觉得你表现好,组织上安排我去江西,你就该支持我的工作,老老实实在家种地。你这给我闹,就是表现很好?”马庆升喝道。
  “你还有理了,你说人民党谁跟你这样到处走不着家的?”赵春花哭喊道。
  马庆升喝道:“上到陈主席,下到部队里头的干部战士,哪个不是到处走?陈主席的夫人留在凤台县,你还见过人家出来买菜。陈主席一走一年多没回来。要说把夫人带身边,陈主席要是想带,谁敢说啥?部队里头那么多干部,谁出门还带着家属?你觉得我是谁啊?我马庆升没什么了不起!”
  痛骂了老婆一顿,马庆升把哭哭啼啼的老婆丢在家里头,自己去地方政府办了手续,把老婆的工作户口留在了乡里。当干部就这点好处,乡里头的同志都记得马庆升。负责户口工作的也是部队专业干部,和马庆升还是一个部队的老战友。“庆升,你要回来工作了?”
  “我要调去江西,不能带着老婆一起去。”马庆升解释道。
  “你要回部队了?”老战友惊讶的问。
  “不是会部队,还是缫丝厂。咱们安徽近期调走好多干部到其他省份工作,组织上安排我,我就去呗。”马庆升笑着答道,“我家那口子爱胡闹,她在家种地,你还得多照应。”
  “咱们就不说这外气话。对了最近地方上自己组建生产队,合作生产。你准备让你家那口子加入哪个生产队?”老战友问道。
  “听你这意思,这生产队有啥不一样。”
  “生产队有些搞得好,不过很难进。容易进的,搞的也不是太好。你可得选好才行。”
第八十八章
进步和守旧(四)
  “呦,庆升,你回来啦!”前小地主许广茂笑着答道。
  不过许广茂看着客气,马庆升还是能非常清楚的看出,许广茂急着出去。
  “许叔,我这次来是想问问生产队的事情。”马庆升立刻开门见山的说道。
  笑容立刻就从许广茂脸上消失了,“我们那生产队怎么了?”
  “我听说许叔你们办的生产队搞的比较好,我想问问怎么才能加入这生产队。”马庆升笑着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