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赤色黎明 > 第177章
  “黑乃尔大校,我军将按照我的表计时。这点请您注意。”林觉民给了最后的叮嘱。
  人民党并没有任何等待的打算,这是人民党这个组织从领袖陈克那里接受的办事态度。而陈克则是从毛爷爷那里学到的这种态度。
  既然德军已经遭到了兵力上的重大损失,他们除非是完全破罐子破摔的将兵力放在要塞外面,否则的话德军已经没有任何兵力可以用以防卫要塞壁垒了。就算是德国人临时把侨民也编入部队,他们的兵力也绝对不可能超过三千。青岛要塞规模颇大,如果想密不透风的守卫要塞,这点兵力还是远远不够的。
  听完了林觉民的汇报,蒲观水并没有在意。实际上战斗根本就没有停止,人民党的部署根本就没有停止过。因为德国人的兵力遭受重创,人民党的部署更快了。蒲观水命令道:“炮兵向前运动,不管德国人到底准备怎么做。都要做好三点进行射击的准备。”
  “蒲司令,我想上前线。”林觉民突然说道。
  “嗯?林参谋,你要上前线?”蒲观水有些奇怪。
  “是的。我想上前线。”林觉民认真的答道。他对黑乃尔大校的话是陈克在战前动员会议上讲的。人民党很可能会因为与德国的战争引发列强的武装干涉,这点陈克已经说的非常明白。“同志们,党内肯定有同志会认为我们如果能够忍一忍的话,等到咱们更强大些,再从外国佬那里夺回中国的利益。但是我要说的是,在这个大是大非的问题上没有任何可以忍一忍的余地。谁想占领中国的领土,就先从我们人民党的尸体上跨过去。跨不过去,他们就躺棺材里头回他们老家去。中国的主权不容讨论。满清以前和外国讨论过,最后是个什么结果?咱们人民党绝不会跟着满清学!”
  结果今天与德国人谈判,面对德军黑乃尔大校的威胁,林觉民直接就用上了陈克的话,现在他热血沸腾,只想上阵杀敌。
  蒲观水冷静的答道:“林参谋,让你在参谋部工作是组织上的安排。人民党党员必须服从组织安排。组织安排你在参谋部,你就要在参谋部完成参谋的工作,如果组织派你上前线,你就必须到前线流血牺牲。不要因为你个人的愿望和冲动去做事。明白了么?”
  “请组织上给我一个机会!”林觉民并没有放弃自己的想法。
  “德国的军舰最晚48小时之内就会赶回青岛。我们必须在德国舰队赶回来之前攻克青岛要塞。前线步兵配置都是经过训练的,你没有参加过相应的训练与安排,你觉得热血沸腾上了前线,有可能打得很好。同样也有可能给部队添麻烦。如果你想去一线部队,等你完成了参谋供作期,想不想去部队你都得去。所以现在赶紧把你所见到的要塞内部的情况总结出来。去工作吧。”蒲观水给了最终答复。
  “是!”林觉民郁闷的向蒲观水敬了个礼,然后郁闷的离开了。
  夏至过去没多久,即便是到了晚上快8点,天边依旧有着一丝光线,从上午就开始休息的工农革命军部队已经吃过了晚饭,攻城部队趁着最后的余光开始向青岛要塞方向移动。没过太久,天已经黑了。
  人民党火箭弹总共有上百个部件,运输的时候可以拆卸成各种方便运输的模式。战前可以根据战场局面进行多种程度的预装。熟练的炮组两分钟能够发射三枚。发射后,炮组可以扔下支架就跑路,避免敌人火炮的摧毁性报复射击。
  德军已经不太可能排出前哨,但是人民党部队并不敢有丝毫的大意。在要塞炮架起来的时候,针对各个区域的射击参数就已经编制完毕。以德国人的古板,这种参数表更不可能马虎了事。所以部队的集结地与火箭炮的阵地都需要进行有效的安置。
  之所以是给德国人把时间给留到晚上3点,因为根据地经验,前哨确定进攻区域的时间就需要这么久。先由先头部队确定行军路线与阵地,炮兵和步兵进入阵地之后立刻就开始作战。如果集结地被炮击,那就意味着进攻根本不可能发动。
  时间就这么一分一秒的过去,从指挥部这里暂时听不到任何声音,但是数百名先头部队已经摸进了敌人的炮兵射击范围,开始作战准备。
  “德国佬千万不要来谈判。”蒲观水默默的祈祷着,他虽然白天反对复仇心沸腾的庞梓,但是出于军事考虑,德国佬不谈判,就意味着战争可以自由进行。如果德国佬真的谈判,人民党也没有办法拒绝人道主义的平民安置事项。
  到了凌晨一点,外面突然远远传来了一声闷响。接着,在距离更近的地方,传来了剧烈的爆炸声。德国人开炮了。
  “部队被发现了?”蒲观水登时紧张起来。不过他很快就听出,德国人的炮击位置与部队的出发地相距甚远。更不是先头部队的位置。但是这声炮响过之后,很快就有了新的巨响。蒲观水很快就明白过来,德国人这是采用了炮兵夜间执勤火力的方法。
  这是陈克讲过的“炮兵夜间执勤火力”,就是以夜袭为预计,向敌人大概会经过的地区,在大概的时间里头发射炮弹。能击中敌人,那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但是这种没有规律的炮击却能够非常有效的打乱敌人的部署,给敌人以心理上的压力。
  以人民党现在的实力,即便是知道这种战法也根本就没有这个本钱搞这种“炮兵夜间执勤火力”。尽管一直很佩服陈克,但是每次陈克提出了人民党根本就没有想过的战略战术,特别是战斗技巧,而这些东西都应验之后,蒲观水还是忍不住感到由衷的佩服。这样一个有着卓越见识的人是工农革命军的缔造者,本身就能让部队的同志们感到一种安心。
  “部队开始进攻,按照一类战斗标准执行。”舒了口气,蒲观水下达了命令。一类战斗标准算是通用战斗标准,也就是战区无平民的思路。凡是部队认为有威胁的,就以消除威胁为首要目标。按照后世比较通俗的解释方法,就是“先开枪,再喊话。”
  蒲观水命令刚下达,观察员就进来汇报。“蒲司令,我军火炮已经开始还击!”
  指挥部里头虽然忙成一团,但是参谋们都是在通过野战电话通知各部队开始进攻,蒲观水倒是可以难得的轻松一些。他起身快步走出指挥部。能看到的已经是火箭炮射击的最后一个阶段,只见十几道明亮的火焰在空中高速运行着。随即在德国的青岛要塞的炮台附近剧烈爆炸,一道道明亮的闪光,甚至让人有种天要亮了一样的感觉。
  正式进攻青岛要塞的战斗终于打响了。
第一二十五章
中德冲突(九)
  “炮兵呢?!运炮过来轰他们!”五连长胡修志根本注意不到自己的声音里面已经充满了绝望。即便是这样歇斯底里的声音也没能传出去很远,他对面不到两百米外,德国地堡里面重机枪的怒吼声以更高的分贝与音量压制住了胡修志的声音。
  火箭炮在大规模杀伤开阔地带的步兵有着足够的威力,7月10日,也就是昨天,人民党用了十发火箭弹就干掉了六百多敌人。但是现在青岛要塞中的德国正规军数量大概与昨天等同,可是面对上万人民党部队的进攻,依托了要塞的六百多敌人发挥出了强悍的战斗力。
  胡修志带领的五连是第二波进攻青岛要塞北段的部队。他们出发的时候天色一片漆黑,人民党已经切断了青岛市区电灯的电线。现在整个市区地面上完全是一片漆黑。除了炮弹爆炸时的火光之外,德国人的照明弹一发一发的打上天空,在空中放射出强烈的光线。
  即便是工农革命军这样极为重视训练的部队,也从没有听过大炮以如此密集的频率在轰鸣,每一分钟都有或远或近的炮弹爆炸声响起。部队的指战员们根本就没有时间去想那么多。特别是第二梯队,大家按照已经确定好的交通线,在炮火的映照下紧紧握着步枪,背着需要的装备一路狂奔。
  每一段交通线的两端都有负责指挥的同志,他们或者命令部队快速通过,或者命令部队暂时停下来。胡修志在部队里头的评价已经是“非常耐心细致”,但是他发现每次经过一段几百米的交通线之后暂时停歇,部队查人数的时候都会或多或者掉队那么一两个甚至一个班的战士。但是在交通线里面奔行的绝不是胡修志这一支部队。好多部队都和五连一样,神色紧张,气喘吁吁的在指挥员指挥下战斗。
  当然,五连也不仅仅光减员,也有其他部队掉队或者摸混的战士“加入”了五连的队伍。各个交通点不可能让战士就这么傻乎乎的留在里面,部队简单停歇之后,根据掉队的人数,管理的同志也会暂时按照掉队人数,把交通点收集到的战士安排进经过的部队里头。
  至少在这个阶段的时候,胡修志的思路还是很清楚的。他一面决定在这类前沿移动训练的时候加强训练,一面让低声把命令传达下去:“后面的同志抓住前面同志背包上的背带。”
  人民党的背包下方都有个缝上去的布带,胡修志知道这是为了行军的时候让后面的同志抓住而专门设计的。不过胡修志每次看到这个把手,联想起的却是部队里头经常做的“老鹰抓小鸡”的游戏。长长的一队人,每个人都抓着前面同志背上的衣服,然后避开充当“老鹰”的同志。为了协调整个队伍跑动的协调性,不少同志经常在游戏中跑的上气不接下气。
  原本看着和小孩子一样的游戏,现在看,这种训练对于深夜行军意义重大。不能有效的跟着队伍跑,掉队根本不可能避免。
  果然,所有人都拽着前面同志背包上的把手之后,虽然行动速度慢了一点,可是至少没有掉队的问题了。胡修志还没来得及为此庆幸,部队就到了最后的出发阵地上。青岛要塞并不是用一道高耸入云的城墙包围着要塞的核心区域。它是依托地形,用很多碉堡组成的现代化要塞。人民党攻城经验丰富,特别是攻打围子或者城池这样的中国式防御体系。
  但是胡修志看着并不巍峨的青岛要塞,只感到了一阵寒意。那布局中只要垒了沙袋,随时就能够架起机枪进行防御。先头部队已经攻陷了外围的堡垒,虽然夜色中看不清到底经历过什么样的惨烈战斗。但是胡修志能够闻到浓烈的气味,那是混合着硝烟与血肉的味道。
  “喔!”部队里头已经有同志在这味道的刺激下开始忍不住干呕,或者干脆就吐了出来。
  胡修志进攻青岛山炮台,这个被德国佬命名为俾斯麦山的山上有德国人的两个要塞炮炮台。北炮台上有2门21CM加农炮,南炮台上则是4门28CM榴弹炮。青岛的天空几乎整晚都被这几门炮的炮弹火光照亮。
  “往回走!回到刚才的出发点。”交通员喊道。
  虽然这命令很令人意外,但是胡修志也不去质疑,他立刻催促着讶异的同志往刚才来的那个集结点出发。部队刚走了没多远,后面就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炮弹炸起来的灰土和沙石雨点一样的拍打着部队的同志们。其间夹杂着受伤的同志的呼痛声。
  “不要喊!”胡修志立刻喊道。如果受伤之后就大声呼痛,只会暴漏自己部队的位置。这是强调过很多遍的事情。可是强调归强调,但是真的受伤之后,每个人都会忍不住喊出声来。“卫生院,赶紧包扎。部队继续前进!”
  胡修志觉得心烦意乱,大家跟没头苍蝇一样的整晚上跑来跑去,这已经跑的晕头转向。有了伤员,部队不能把伤员丢在这里,还要检查,运送。这真不如攻打城墙,虽然敌人居高临下,但是他们在明处,工农革命军聚集炮火也好,多路进攻也好。应对方法有的是。
  但是能到连长的位置上,胡修志好歹也有着足够的心理承受能力。他一面催促部队继续前进,一面亲自过去看了受伤同志。幸好离开炮弹的位置够远,所以弹片打在背上没有造成致命伤。胡修志抬头看了看方才交通点的位置,也不知道德国人的炮怎么就打的那么准,一发炮弹正好命中。如果不是交通员催促的急,自己也催促的急,部队立刻动身,这一炮下来,只怕半个连都能给交代在那里。交通员距离炮弹爆炸的位置太近,肯定没有能够幸免,胡修志按耐着派人回去查看的冲动,命令卫生员赶紧给伤员包扎。
  就在这个时候,又是一声巨响。这次的声音更近更大,却不是从后面,而是从部队前面。胡修志再也没有任何心烦意乱的感觉了,他立刻站起身来,向着爆炸的方向跑去。果然,这次的炮击让部队接近的前列伤亡颇大。如果不是部队列成了纵队,前面牺牲同志的身体承受了大量的冲击和弹片,部队伤亡只会更大。
  这次距离不到一百米,部队直接就伤亡了两个班的指战员。后面的因为受到冲击,也有各种情况。胡修志命令在最前头的一排立刻留下负责伤员,他接着喊道:“二排、三排、四排,跟着我继续列队前进。”
  战士们在这炮火中都有些惊慌失措,被胡修志这么一喊,几乎是下意识的服从了命令。胡修志自己跑到队伍最前面带队,部队越过尸横遍地的炮击现场,绕了一个小弯,向着前一个集结点开始继续前进。
  经历了炮击迷路等等的危险,经历了伤亡减员等等的损失,胡修志也不知道自己带着部队跑了多远,剩下三个排的部队在黎明时分终于进入了最后的进攻阵地。天色雾蒙蒙的,部队经历了这一晚,在等待时候随便塞了几口压缩饼干,喝了点水。而胡修志到了更前面的位置,在一片迷雾中,他看到了有生以来从来没有见过的密集尸体。
  这里是工农革命军已经攻下的要塞堡垒,这处堡垒在山脚下,抬头向上看,就是敌人的炮台。除了炮弹留下的弹坑之外,战士们的尸体在好几个位置几乎要堆积起来。熏得漆黑的碉堡是最好的招牌。胡修志发现除了能够看到的碉堡,德国人居然还在主碉堡侧面很不起眼的位置上设置了几个暗堡,形成了交叉火力。把这个堡垒的火力点与工农革命军战士们的尸体一联系,一切都能看得极为明白。
  这种碉堡的布置部队也讲过,可是亲眼看到之后才知道这是如何可怕的东西。而且敌人炮台上的要塞炮更能对进攻碉堡的部队射击,胡修志完全想不出,同志们是怎么攻克这组堡垒的。
  正在不寒而栗中的时候,却见有人跑了过来。这是四团的团长李才山,李才山带了两个警卫员,却没有更多人跟着。一见到胡修志之后,李才山立刻问道:“你是二团五连长对吧。”
  “是!”胡修志答道。
  “还有多少部队?”
  “三个排。”
  “立刻带上部队跟我来!”李才山眼睛里面跟要喷出火来一样。
  “报告团长,我们没有接到命令。”
  李才山上来一把抓住了胡修志的衣襟,“你还等什么命令。我现在命令你马上跟我进攻!”
  “可是我们团长……”
  “你知道你团长在哪里?我们四团的部队还不知道在哪里呢!去还是不去?!”李才山眼睛里面闪动着慑人的光芒。
  虽然没有什么理由,但是胡修志很明确的知道一点,如果自己拒绝的话,李才山会立刻拔枪对自己射击。经过这么一晚,胡修志已经完全没有死亡的概念了,他没有做什么亏心事,更不可能心虚。所以胡修志点点头,“我马上组织部队进攻。”
  部队已经在山脚下,大家紧跟着李才山猫着腰顺着一条德国人的交通壕向山上摸了过去。
  四团团长李才山还算是冷静,他边走边说道:“我们攻下碉堡之后,德国鬼子把地下的通道给堵死了。现在通往山上还有两个碉堡,已经上去两个连都没能拿下。”
  “那该怎么打?”胡修志问道。
  “上去你就知道了!”李才山恨恨的答道。
  果然如同李才山所说,上去就知道了。
  两个连剩下的兵力不足两个排。汇集在一处之后,部队立刻先分散在各个相对安全的位置上。两位连长一位是四团的,另一位则是一团的。四团的这个连因为一开始比较集中,被德国人一通炮就打死打伤了半个连。
  战前会议上,四团的连长眼睛都红了,他只说了一句话,“再进攻的时候,我先上,你们看我怎么死的。下次就注意点。”
  二十分钟之后,这位连长就死在进攻的道路上。这是一个很标准的交叉火力堡垒。尽管德国人缺乏兵力,但是堡垒修在很难攀爬的一个位置上,无法从侧面摸过去。而且德国人害怕用火炮射击会误伤碉堡,所以炮火射击全部向着碉堡的侧面进行。天色已经开始亮起来,德国人炮火也变得猛烈起来。
  部队调集了四挺轻机枪掩护进攻,四团的连长带着爆破组在敌人火力稍微一中断的瞬间,从一个隐蔽点向着另外一个隐蔽点连滚带爬的冲过去。在这条路上,有着好多牺牲同志的尸体,这的确是同志们用性命铺出来的进攻路线。
  两个碉堡向着工农革命军的方向各有三个射击孔,德军已经注意到了工农革命军的进攻,四挺重机枪疯狂的喷吐着火焰。而人民党的轻机枪,步枪,则猛烈射击,以掩护进攻。下一个爆破小组则仔细观察着前一组进攻的路线。胡修志明白了四团的连长所说的“看我怎么死的”到底是什么意思。各个爆破小组就这么趟着前面一个小组用生命总结出来的那一点点的腾挪空间,然后硬闯上去的。
  越过了一道坎的时候,一个战士只是肩膀高了点,就被重机枪的子弹削去了半个肩膀,血红的肌肉和雪白的骨头顷刻就暴露在空气里头,剧痛之下,这位同志痛苦的大叫一声,忍不住直了直身子,接着就被子弹削去了半个脑袋。
  而滚过另外一个洼地的时候,连长一溜横滚过去了,后面的两位同志也想这么过去,结果就被子弹打中,顷刻就牺牲了。四团的连长很明显吸取了足够的经验,但是即便了吸取了教训,想通过这条鲜血铺成的道路也不仅仅需要勇敢,还需要运气。
  负责掩护的机枪手们也拼了命,轻机枪与重机枪在这么几百米的距离上对射明显吃亏。虽然也能偶尔打中射击口里面的敌人,但是德国人看来也知道如果被攻破了这最后的一道关口后,炮台就完全裸露在人民党的攻击下。所以德国人火力根本就没有丝毫的停顿。两挺机枪追着四团的连长打,而另外两挺则疯狂的用子弹向着人民党的火力点位置疯狂射击。
  距离已经很近了,原本出发的时候还有四个人的爆破小组四团的连长现在只剩了孤身一人。也不知道他衣服上的鲜血到底是他的,还是路上已经牺牲的同志们的。敌人明显对四团连长的位置并不熟悉,那是个机枪的死角,胡修志从后面看得清楚,就在敌人重机枪停止射击后的极端的一个时间里面,连长拎着爆破筒站起身向着碉堡冲去。
  能行!胡修志差点喊出声来。可就在这一瞬间,德国人碉堡上突然掀起了一个盖子,一个德国人居然从上面探出身来,他手里拿着一支手枪,对着近在眼前的四团的那位连长接连开枪,连长猝不及防,连中数枪,软软的倒在了地上。
  轻机枪手和步枪手绝不可能放过这个时机,几乎在连长倒下的同时,德国军人被打中了最少十几发子弹,胡修志甚至看到他太阳穴上出现了一个黑乎乎的孔洞。但是这并没有意义,德国人的尸体被拖回了碉堡里头,而铁盖也立刻被盖上了。
  “炮兵呢?!运炮过来轰他们!”胡修志怒吼道。既然碉堡上头有盖子,那么那个位置肯定是弱点。用迫击炮猛轰的话,是有可能打开碉堡天灵盖的。
  “哪里还有什么炮弹啊!……”四团长李才山吼道。德国佬仿佛是在应和这句话,他们又向工农革命军进攻的位置打了几炮。隆隆的爆炸以及重机枪的轰鸣声彻底压住了团长李才山的声音。
  从李才山的口型上,胡修志看得出,没听到的三个字应该是“接着上”。其实不用听清,现在的局面也就是如此了。
  “五连负责进攻!”炮声之后,李才山的声音终于能够听清了。
  “我来带队!”胡修志喊道。五连训练并不足以应付这么残酷的战斗,胡修志是知道的,再加上这一晚上的东跑西颠,体力消耗更大。想发动有效的进攻,就得靠极为强干的小分队。如果一排没有被那一炮波及,胡修志还能挑出来二十几号人。但是一排被胡修志留在后面,其他三个排里面多数都是新兵,老战士数量相当有限,能够有效参与作战的至多不过十个。
  李才山并不关心胡修志的部队,而且即便是关心了也没有用。既然胡修志决定亲自进攻,李才山问道:“需要准备多久?”
  “十分钟。”胡修志答道。
  十分钟后,五连里面军龄超过一年半的十五名干部已经聚集在胡修志身边。敌人的重机枪此时也停止了吼叫。看着一路上的尸体,又听了胡修志的说明,同志们脸色都相当的难看。
  “攻克青岛要塞是陈主席的命令!同志们有信心完成么?”胡修志大声问道。
  听到陈主席三个字,同志们精神一震。“有!”大家对看了几眼,一起喊道。
  “我亲自带队!咱们分三组。我先上!”胡修志答道。
  第一批三人组很快就完成了,胡修志,五连四排长和副排长组成了小队。出发前,李才山诧异的问道:“不带爆破筒就上?”
  胡修志指了指碉堡的方向,“我带了手雷。爆破筒的话,用刚才那位连长留在那里的就行了。”
第一二十六章
中德冲突(十)
  看人挑担不吃力,自己挑担压断脊。一进入出发阵地,胡修志就感觉到整个人都变得完全不一样了。尽管在脑海里面反复想着方才连长进攻的路线。但是越是想,胡修志感觉整个人越是畏惧。方才四团的那位连长在战术动作上极为熟练,胡修志并不认为自己真的能够超过这位同志。如果做不到那位连长的水平,自己在进攻途中就只有死路一条。
  越是反复的回想着方才看到的一切,胡修志不仅没有觉得自己从中吸收了经验,却感到自己深深的感受到了其中的随处可在的死亡威胁。带着两位同志匍匐着进入出发阵地,胡修志只觉得腿上越来越软。敌人的重机枪暂时没有向自己射击,可是胡修志觉得自己能够感受到敌人重机枪正在有条不紊的瞄准着自己,只要等着自己稍微一露头,他们就会向自己开始射击。在这种想象下,胡修志觉得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什么紧紧抓住一样,身上的力气竟然消失的干干净净。
  也许是蹬到了什么滚动的东西,胡修志连着蹬了几下,那东西稍微翻滚了几下,竟然根本无法着力。
  “连长,你别蹬我胳膊。”后面传来了四排长低声的抱怨。
  胡修志这才突然明白过来,自己的身后还跟着自己的同志。方才的恐惧突然就变成了一种羞愧。身为一名连长,身为一名经历过多次战斗的连长,胡修志为自己的胆怯感到了极大的丢人。
  四排长名叫胡行秀,比胡修志小两岁,是胡修志真正的本家亲八叔。参军快半年多,胡行秀才终于习惯不用辈分而用部队的职位与胡修志互相称呼。大家都是凤台县人,出来参军闹革命的时候,战友们经常都是一村一乡的本家携手出门。一开始的时候,部队也是根据这些亲戚来编组部队的。
  胡行秀的声音里面恐惧的感觉不多,更多只是提醒。这反倒让胡修志感到极为羞愧。他是家族里面从军者里面年纪最大的,也是公认最能干的。只要有他带领,多危险的局面,自己的亲人们也都敢跟着胡修志往上冲。看来胡行秀此事的心态还是如此。
  出门的时候,胡修志的爷爷看挡不住这些青年从军,对这里头最年长也是公认带头人的胡修志千叮咛万嘱咐,要他照顾好这些亲戚。在自己亲八叔面前丢人不是事情,但是如果进攻失败,不仅自己丢了性命,跟着自己的亲戚们也都会跟着送命。想到这里,胡修志的脑子突然就清醒了,身上的力气也恢复过来。
  三人继续向前匍匐前进,到开始真正进攻的那到坎还有几米远的距离。只要越过眼前那到坎,同志们都会暴露在敌人的涉及范围之内。胡修志很想再告诫一下跟在身后的同志兼亲叔叔。可是胡行秀也是战火里面磨练出来的,出发前该说的都说了,现在再多说什么反而因为仓促,会扰乱了大家的心思。这是鲜血的教训,胡修志的一个堂兄,就是因为胡修志战前过分关心,多交代了几句,反而因为进攻时候的一时迟疑牺牲了。从此,胡修志再也不因为个人原因多说任何话。
  战斗就是战斗,完全按照安排好的进行就行了。这里比拼的就是平常的训练,比拼的就是更快的决断,比拼的就是自己的那点子运气。而越是果决的战士,越是敢于冲上去的战士,生还的几率反而越发。
  下意识的拉了拉军帽,胡修志完全恢复了正常的状态。战前动员的时候,部队就说了,洋鬼子们要难为根据地,如果今天不打洋鬼子,他们明天就敢在长江上修碉堡。那时候洋鬼子就能随意刁难根据地。
  胡修志没见过太多洋鬼子,洋鬼子怎么想他也不清楚。但是在民间的斗殴靠的就是气势。只要有一次被人打了不还手,下次如果不能几倍的找回这个场子,以后就会一直被人欺负。所以胡修志很认同这个道理。所以他坚决要求参加这次战斗。现在自己连德国鬼子的脸都没见到,就吓的两腿发软!丢人啊丢人!胡修志心里面暗骂自己。
  就在此时,敌人的重机枪突然碍事吼叫起来。胡修志心里面一惊,但是很快他就听到,射击的方向并不是自己这里,而部队的压制火力也随即响起。胡修志加快了速度爬到了那到坎边,抬头看出去。
  他只看到一个身影在敌人地堡的侧面射击口那里,他暴露在侧面地堡射击范围的左臂只剩了半截,而那个人却一步没退,只是用胸口顶住了右手紧紧抓住的爆破筒。我军的压制火力全部是射向敌人正在猛烈射击的那个碉堡。就在此时,从德军的碉堡猛的一震,每一个射击面突然从内爆出一股浓烟与火光。爆破筒炸响了!
  “冲!”胡修志大吼一声,已经跳起来弯着腰向另一个碉堡快速奔去。掩护的火力随之戛然而止。
  只剩下一个碉堡,胡修志只觉得压力变得极小。方才所有的进攻路线,都是要在组成交叉火力的两个碉堡中寻到仅存的一条活路,现在只剩了一个碉堡,所有路线都变得极为简单化了。尽管是弓着腰,但是此事是往山上跑,这个姿势并不让胡修志感到难受,反倒能够尽力施展开力气。
  先冲了三十多米,胡修志一下子扑倒了一个石堆后面,等着后面的同志跟上,“互相掩护!”喊完这句话,胡修志已这才纵身冲了出去。敌人的机枪慢了他一拍,只是在胡修志背后的地面上打出一溜碎石粉。
  从一个躲避点到了另一个躲避点,胡修志已经忘记了恐惧,也完全忘记了敌人机枪的威胁,他能做到的就是掐算着时间和角度,在敌人的空隙里面找到那一瞬的机会。运气是在胡修志这里的,敌人的机枪没有能打中胡修志。而且胡修志的战友们吸引了敌人的一部分火力,在敌人向着胡修志射击的时候,后面的两个同志依次沿着胡修志开辟的路线向前运动。这明显让碉堡里面的敌人不得不偶尔向跟在胡修志身后的两位同志射击。
  步兵班排战术里面的三人小队就是为了这样的行动开发的。部队的训练并不是单单的体能、纪律、队列、射击这些训练。战术训练里面三人小组进攻是重点训练。在自己身后跟随的就是自己的血亲,那种信赖的感觉就更加强烈。胡修志在帮助同志们吸引敌人的火力,而同志们也在帮助胡修志吸引着敌人的火力。这就是战友。
  距离敌人的碉堡越来越近,胡修志被敌人的机枪压在一个凹地根本抬不起头。随着一声汉阳造熟悉的枪响,片刻之后又是连续两枪,重机枪的射击声戛然而止。那种干净利落的射击绝对是胡行秀的手笔。他是部队里面的神枪手,整个五连的校枪都是胡行秀负责的。距离敌人直线距离不足五十米的时候,胡行秀基本没有失手过。而第一枪是测试着弹点,在这个距离上,胡行秀连续两枪能够把着弹点控制在水平线的左右十公分之内。胡修志见过多次,只要胡行秀开了两枪,对面的敌人没有不应声而倒的。
  也不回头,胡修志一跃而出。接着一个横滚,就到了四团连长曾经的躲身位置上。只要越过最后一个坎,就到了一个地堡的侧面,那时候绕到敌人还存在的那个地堡背后,敌人的碉堡就可以任由胡修志料理。
  因为是仰面躺在地上,稍微歪过头,胡修志就看到后面的两个同志已经趁着敌人机枪停止射击的时间跟了上来。但是胡行秀向胡修志打了一个手势,示意自己从左边绕过去。胡修志觉得这也是个办法,就打了一个同意的手势。
  不过胡行秀只猫着腰向左边跑了几步,碉堡里面一通步枪射击的声音就穿了出来。胡修志亲眼看着胡行秀倒在了自己视野之外。
  “日你!”热血猛的撞上了胡修志的脑门。仿佛是安装了弹簧一样,胡修志已经从躺着的地方蹦了出来,在此时他几乎是下意识的沿着“之字”狂奔起来。尽管他是想着冲直线的,但是身体就是不受控制的按照训练过无数次的路线行动了。敌人的子弹嗖嗖的从他耳边掠过,还是下意识的。又是一溜滚翻,天地在猛烈的旋转着。腰部
猛的一痛,胡修志已经到了敌人的碉堡射击口下面。
  也完全不顾什么疼痛,胡修志甚至连思考能力都没有消失,他随手抓起一块石头,从碉堡的射击孔里面扔了过去。步枪射击声立刻停住了,碉堡里面响起一阵惊叫声。胡修志抽出手雷的时候,就见到四排副排长也没有丝毫的停顿,他也飞奔而来,在胡修志拉燃手雷的引信的同时,副排长已经扑到了碉堡外面。
  “到侧面。”胡修志喊完,就站起身把手雷从另一个射击口内部扔了进去。两人向着两个方向猛的越开。
  碉堡里面的德国鬼子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叫声,接着碉堡里面就是一声爆炸声。
  胡修志也不管里面到底如何,他又拉开一颗手雷,扔进了碉堡。
  手雷没有爆炸,碉堡侧面的门突然开了,一个黑乎乎,头上脸上都是鲜血的家伙跌跌撞撞的冲了出来。胡修志拽出手雷,扑上前去,向着那家伙的脑袋狠狠轮了过去。在碉堡里面传出爆炸声的同时,胡修志的手雷已经将那家伙的轮倒在地。
  “我日!”“我日!”
  胡修志根本没有停,他咬牙切齿的轮着手雷向着那家伙的脑袋继续砸了下去。直到白花花的脑浆蹦了出来,他也没停。
  “连长,别打了。继续进攻啊!”四排副排长从后面拽住了胡修志的手臂,大声吼道,“掩护我,我进碉堡。”
  喊完,副排长也拽起胡修志,把胡修志的步枪塞进胡修志的手里,接着他拉开门就冲了进去。
  胡修志眼睛都红了,他拎着枪跟着副排长就冲了进去。刚进去,他脚下一滑差点摔倒,碉堡里面热的跟刚开锅的蒸笼一样。满地堆了老高的一堆子弹壳,胡修志踩在弹壳上,差点给滑倒。
  环视碉堡里面,两挺重机枪架在射击口处。硝烟与血腥味被强烈的热气一蒸,刺激的人血脉贲张。地上有一个德国鬼子还在弹动,胡修志二话不说对着那家伙的脑袋就开了一枪。德国鬼子身体死鱼般弹动了一下,就再也不动了。
  碉堡后买年还有一道门,副排长已经拉开了门,正想警戒。却见胡修志红着眼,端着枪大踏步的就走了进去。
  经历了这地狱般的夜晚,带着队伍在敌人的炮火下没头苍蝇般的乱跑,经历了炮击,经历了疲劳。接着就是直面死亡,然后又克服了死亡,再亲眼见到了战友兼八叔的倒下,胡修志现在渴望鲜血,渴望杀戮,渴望死亡。
  他就这么大踏步的沿着地下通道向前走。根本不在乎前面会出现什么。但是也不能说胡修志此时就失去了理智,因为他甚至还检查了武器,将子弹上了膛。
  通道里面有电灯,昏黄的灯光,以及突然的寂静让胡修志感到极为舒适。尽管再也听不到什么炮火与射击,胡修志的耳朵里面却是无数的轰鸣声。火炮,机枪,还有说不出的声音。像是窃窃私语,又像是怒吼。
  前面突然传出了脚步声,胡修志停下脚步,举起了步枪。虽然不是二叔胡行秀那样的神射手,但是胡修志射击水平也是远在普通水准之上的。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两名德国人。看到胡修志之后,他们愣住了。但是胡修志一点没有惊讶,他的子弹准确的将第一名德军的额头上开了一个洞。接着他手脚麻利的拉动枪栓,接着抬起枪,向着第二名德军的胸口开了一枪。
  两名德军顷刻就被打倒,胡修志再次上膛,对着第二名德军的脑袋又开了一枪。这才停下来填装子弹。
  “连长,你……”副排长欲言又止。
  胡修志根本不在乎副排长想说什么:“你掩护我!继续进攻。”
  副排长也不说什么,两人都麻利的检查了武器,一前一后的继续向前走。走了没多远,前面就是一扇大铁门。胡修志拉动了门把手,门却纹丝不动。胡修志指了指门上的那个紧闭的观察口,副排长端起步枪瞄准了观察口。胡修志用力踹了门一脚,就听里面传出了洋鬼子叽里咕噜的声音。
  胡修志嘶哑着喉咙也模仿着洋鬼子的声音喊了几句。观察口随即打开了。副排长二话不说就开了枪。胡修志已经拉开手雷,枪声一响,他就把手雷拉燃,从观察口里面塞了进去。这大门真的很结实,即便是里面猛烈的爆炸,大门也纹丝不动。胡修志与副排长把随身的手雷全部塞了进去,都没有能从里面把大铁门给炸开。
  “蒲司令!德国人的炮台打出了白旗!”通讯员兴奋的喊道。
  “什么?”蒲观水听完后也不多说什么,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出指挥所。果然,在青岛山的炮台上打出了一面白旗。敌人的炮击也停顿下来。在望远镜里面,只见各部队的战士们向着炮台冲了过去。
  “德国人投降了?”蒲观水用一种怀疑的语气问道。
  “敌人投降啦!他们要求我们保证德军的安全和侨民的安全。”追出来通讯员喊道。而此时的指挥部里面已经完全沸腾了。
  “胜利啦!”
  “我们胜利啦!”
  指挥部里面的所有人都抑制不住的呼喊起来。这是人民党的一大胜利。
  “陈主席万岁!人民党万岁!工农革命军万岁!”口号声已经响了起来。
  是啊,这次战争之前,所有同志都没有与洋鬼子打过仗。但是看着他们在长江里面的大军舰,还有往来航行的商船。战士们都感到有些不安。
  很多战士都是第一次来山东,更是第一次到青岛这座海滨城市。第一次闻到海水的气息。但是现在胜利啦!与以前一样,在陈主席的带领下,人民党获得了胜利。洋鬼子向工农革命军投降啦!
  见识了妖怪一样的重炮,听了整夜的枪炮声之后,工农革命军终于获得了胜利。又有什么能够让同志们不发出如此的欢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