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观水是德国陆军学院毕业的学生,部队里面他接触德国人最多,他知道这些德国佬绝非不堪一击之辈。蒲观水参加过陈克的奔袭安庆的战役,那次他还是“带路党”。但是这次面对德国青岛的战役,蒲观水能从战役准备上找出无数的问题来。不客气的说,这就是一次彻头彻尾的军事冒险。
但是陈克胜利了,人民党胜利了。蒲观水激动的无法形容,他有点语无伦次的说道:“受降!受降!”
第一二十七章
中德冲突(十一)
“指挥官,请您遵守善待官兵和平民的约定。”黑乃尔大校板着脸,用严肃的语气说道。
蒲观水并没有等翻译把德语翻译成汉语,他用汉语答道:“我们是光荣的工农革命军,我们有我们自己的纪律。”
黑乃尔大校对翻译转达的话和有些意外,“请问贵方的纪律到底是什么?”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如果方便的话,您直接用德语交谈好么?”
蒲观水有点为难,他的立场现在挺微妙的,说德语也不是不行,只是这样做的话会不会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最后他遗憾的说道:“在我的立场上,我得避免麻烦。”
听到了翻译的话之后黑乃尔大校只是微微点头,这也是可以理解的,战胜军用战败军的语言,的确是不合乎惯例。不过看着能够熟练应用德语和汉语的蒲观水,黑乃尔感到了嫉妒。这个人应该是德国军校毕业的,虽然没有确切的把握,可是黑乃尔大校却能够这样确定。或者也是他愿意这样确定而已,毕竟向中国人投降,的确是一件即为丢脸的事情。不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黑乃尔大校是不会这么做的。
青岛要塞的部队本来就不多,先是大部分步兵被调走,接着又意料之外的损失了600多步兵,要塞炮兵分布在炮台上都人手不足,哪里有那么多部队可以防御堡垒群。黑乃尔大校在防御中又犯了一个错误,他认为人民党会尝试用炮兵抵近攻击,但是从晚上开始,人民党以步兵为主力开始了强攻。
在人民党将南北两座高地上的炮台切断之后,黑乃尔大校也不认为人民党能够获胜,前去联络的军舰已经出发,只要能够坚守48小时,甚至不用48小时,回援的军舰能够从海上炮击人民党部队的话,德国人就能胜利。
但是人民党居然能够打下三道堡垒,大大出乎黑乃尔大校的意料之外。到了早上,天色已经明亮到炮兵可以准确射击的时候,观察的结果居然是人民党并没有派遣攻城的大部队。视野之内竟然没有可以随意轰击的对象。
也就在此时,主要塞的铁门上的观察孔里面塞进了手雷。躲在主要塞的妇女儿童听到这爆炸声,吓得尖叫和大哭起来。其实铁门上还有别的观察孔,铁门外只有两名中国步兵,主要塞里面的人是知道的。德军扑出去之后,这两人势必无法幸免。
可是这已经没有意义了,打死这两人之后怎么办?既然不能堵死大门,那么敌人用大量炸药的话,铁门与主要塞依旧无法幸免。而且最后的战斗并不需要太久,一旦抵抗到底,妇孺与最后的炮兵,特别是黑乃尔大校在乱战中没有生存的可能。
在这个时候,黑乃尔大校表现出了容克的本质,他果断的选择了投降。当部下表示反对的时候,黑乃尔大校以妇孺安全为理由质问部下,“如果敌人冲进来屠杀妇孺怎么办?”
面对这样充满道义性的质问,黑乃尔大校的部下最终服从了投降的命令。
黑乃尔大校的良知催促他认同自己为了保卫妇孺所以投降的正当性,而黑乃尔大校的理智则明确的刺激着羞耻心。因为黑乃尔大校绝对不会说出,在妇孺安全的同时,黑乃尔大校的安全也得到了保障。
不过黑乃尔大校羞耻感其实是完全没有必要的,因为距离1911年不到50年的历史上游,时任普鲁士国王的威廉一世,在俾斯麦要他勇敢的去和议会斗争的时候,威廉一世声音颤抖的说:“我知道,他们会先砍了你的头,再砍了我的头。”
俾斯麦首相怒斥威廉一世,“既然肯定要死,那就像个爷们一样死在斗争的战场上吧。”
随即,俾斯麦首相不得不在议会中用容克们智商能够理解,但是大大有辱俾斯麦首相外交家身份的粗鲁语言发表演说,“德意志所注意的不是普鲁士的自由主义,而是权力。普鲁士必须积聚自己的力量以待有利时机,这样的时机我们已经错过了好几次。当代的重大问题不是议论和多数人投票能够解决的,有时候不可避免的,要通过一场斗争来解决,一场铁与血的斗争。”
在距离1911年45年的1866年,普奥战争中,面对代表了德意志正统的奥地利军,威廉一世带领的容克军官团们吓得发抖。认为胜利几乎是不可能的。而在不久之后得到胜利的时候,威廉一世和毛奇又吆喝着要打进维也纳,夺取德意志皇冠了。
在陈克原本时空中1919年的一战尾期,面对德国注定失败的局面,德皇威廉二世已经找不到自己前线的将军。容克军官团们仿佛人间蒸发般消失在德皇视野之外。德皇不得不宣布退位,仓皇掏出柏林。
据1919年德皇穷途末路之日的12年前,威廉二世曾经去被威廉二世赶出柏林的俾斯麦家拜访,看着紧跟着威廉二世的那群容克土包子们组成的军官团,俾斯麦就给了威廉二世最后的告诫,“陛下,只要您掌握了军官团,您就可以为所欲为,如果情况不如此,那么就会完全是另一个样子。”
威廉二世明显没有把有着洞悉整个德国的老政治家的忠告听进去。也不知道威廉二世被容克军官团抛弃后被迫逃离德国的时候,有没有想起那次会面的下午。
而距1911之后不到30年的1940年,德国的小胡元首,必须花费千辛万苦的功夫先和容克军官团作斗争,才能让一个进攻法国的战略计划得以通过。即便制订了这个计划,德国容克军官团中蔓延着的失败主义情绪,也让小胡子深恨对容克军官团的控制与清洗不够彻底。
连英法总结二战的时候都不得不承认,小胡子在取得战场上的胜利之前,先得取得对手下将军们的斗争胜利才行。
所以和前辈与后辈相比,黑乃尔大校大可不用羞愧,他的确是坚持到了最后。当然,在黑乃尔大校的心中,向中国人投降到底占据了羞耻多大比例,的确是值得探讨的问题。
身为胜利代表的山东军区副司令蒲观水也没有太为胜利而兴奋。因为在战前的军事会议上,陈克就在计划中强调,打下青岛之后就要守住青岛。不仅仅是一个要塞或者领土,更要守住德国人在青岛苦心经营的工厂。
不说别的,在21世纪名闻四方的四方机械厂就有德国人的功劳。德国在1900年到1910年间,在青岛兴建了一批工厂,成为青岛早期工业发展的重要基石。德国在修筑胶济线路的同时,于1900年10月动工兴建了胶济铁路四方工厂,属德国德华山东铁路公司下辖机构,总投资158.7万马克,成为继唐山、大连两厂后第三家出现于中国的铁路机车车辆工厂。胶济铁路工厂位于四方村四方火车站附近,建筑面积1万多平方米、工人400多名,于1902年基本建成,当时主要设备有电动机、发电机、蒸汽机、水压机、起重机、锅炉、锻冶炉、化铁炉、汽锤、各种车床以及石炭搬运车等215台。1903年试车投产后,承担了胶济铁路全部的机车车辆组装和修理任务,德国人从本土运来蒸汽机车零部件在该厂组装,至1914年累计组装与修理机车、客车、货车1148辆。该厂在德占时期与青岛造船厂同为青岛的骨干工业。
陈克下了死命令,如果占据了青岛,就要想法设法保住工厂。德国人投降的时候并没有摧毁大炮,蒲观水一面要求黑乃尔大校交出所有大炮的射击参数表,一方面迅速接管了炮台。
在进攻的时候,人民党就极力避开工厂区,德军的炮火也没有波及这里。现在几乎整套的企业都已经落入了人民党的手中。只要能够将其真正的纳入手里,人民党能够对从这批工厂中进行最充分的山寨。而工厂中的德国的工程师,技术人员,更是一笔宝贵的财富。
命人将黑乃尔大校带下去,蒲观水就开始进行战备工作。想把青岛这笔宝贵的财富纳入手中,就必须抵挡住德国太平洋舰队紧接而来的攻击。
蒲观水知道这次奔袭青岛是一次军事冒险,如果不是陈克亲自拍板的话,军委绝对不会短时间内就通过如此冒险的计划。即便是以陈克这样测算无疑的战役筹划,也无法确定德国太平洋舰队随之而来的举动。
是不顾一切的试图再次夺回青岛?还是干脆不肯付出巨大代价,而调转船头向着别的港口驶去?蒲观水现在比谁都想知道陈克对此的判断。所以在接到德军投降要求的时候,他立刻发电报给陈克,要求陈克详细指示下一步的行动计划。
攻克青岛的喜讯在淮海省省委中也引发了一阵欢庆,陈克面露微笑的看着蒲观水的电报。电报里面对胜利并没有什么渲染,只是简单的一句话。“我军已攻克青岛。诚请陈主席详细指示下一步行动,并请告知德国舰队动向。”
德国舰队的动向……,陈克脸上的笑容已经逐渐消失了。即便是人民党的陆地军事行动得到了成功,也不等于能够控制德国海军的行动。陈克倒是真心希望德国太平洋舰队能够心怀大志,以全部收回青岛为目的。如果是这样的话,德军至少不会跑回去炮击青岛工业区。
但是德国会不会人心灰意,陈克完全没有把握。现在德国在太平洋只剩了几个鸟不生蛋的小岛。当然这些岛屿在二战后可是威名赫赫,例如关岛这个美国在太平洋的重要海军基地。在1911年的时候就是德国人的。一战中被日本夺走。二战被美国夺走。
可是这地方根本无法靠自身资源建设任何海军基地,德军如果此时失去理智,也不是完全没有理由。
但是转念一想,陈克又释然了。既然这次德国是为了“列强的利益”出头的,列强即便是想落井下石,也得先把这个基本的脸面给找回来再说。这可是60多年来第一次有外国军队在中国的土地上向中国军队投降。就算是德国不要脸了,列强还是要这个脸的。
所以德国人未必会狗急跳墙通过炮击彻底摧毁青岛的工业区。看着蒲观水言辞恳切的电文,陈克很想回电告诉蒲观水,不用太担心。
可是这个命令陈克怎么都说不出口,人民党的优势在陆地。即便是长江,也不过是中国广袤土地上的一条“小水沟”。可是面对大海的时候,陈克依旧发现自己能够借鉴的经验其实并不多。不知何时,淮海省省委里面已经鸦雀无声。同志们看着陈克若有所思的样子,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没人敢在此时打断陈克的思路,欢庆已经完全停顿下来。
“陈主席,怎么了?”尚远终于问道。
“蒲观水想知道德国海军会不会返回青岛炮击工业区。战前我们交代多次,要把工业区完整的夺下来。看来蒲观水同志是完成任务了。我虽然觉得德军不太可能这么做,但是关心则乱。青岛的工业对我们相当重要,我也不敢完全排除这种可能性。”陈克答道。
“那这些设备能不能运到徐州来?”尚远首先想到的就是这个。
“运回来难度太大。我们就算是拆除这些设备,海上航运已经完全不安全了,顶多把这些设备运去济南。”限于铁路运输问题,陈克也非常无奈。
“那也拆了再说啊。”尚远说道。
“工业中心搬家很麻烦的,其实我个人希望战争到此为止。”陈克慢慢的说道。
同志们看陈克这么说,已经大概猜到陈克已经有了自己的全新设想。而这个设想绝非自己能够想象出来的。
在连云港前线的武星辰得到了电报,鉴于青岛已经被攻克。在连云港的战役进入下一阶段,以重大杀伤德军步兵兵力为主。
“火箭炮部队准备!”武星辰脸上露出了恶狠狠的笑容。德军在连云港依托了舰炮开始建造临时要塞。第一阶段的军事计划中,要打敌人,让他们不能轻易的建成临时要塞,又要让敌人有占领连云港的错觉。武星辰可谓绞尽脑汁。现在进入第二阶段,这就完全不必再有丝毫的限制。早已经埋伏在外围的步兵小分队随即向着德军的前哨阵地发动了进攻。
德军派出了两支前哨部队,每支部队一个排的兵力。在连云港外围的两个高地上扎下了观察哨。白天是德国人的,他们有着舰炮的支持,可以随时呼叫炮火援助。一入夜,战场就变成了工农革命军的。部队会对这些前哨发动进攻,在夜色中以轻机枪和小股部队偷袭的方式拔掉这些前哨。
不仅仅是进攻青岛的部队在血与火的残酷战场上得到了锻炼。集结在连云港附近地区的部队同样经受了考验。最初的进攻规模是一个连,在德军的猛烈炮火下伤亡颇大。第二天进攻的规模就变成了排。却没有能够顺利打下高地。
第三天,进攻部队依旧是一个排,却以三面进攻。一面以偷袭来吸引敌人的火力,而另外两个方向上的小部队则发动奇袭快攻。
德军毕竟不是北洋军,在防御上他们准备的颇为充分。即便遇到多路进攻,他们依旧防守的颇为顽强,这样的进攻也只是攻入了德军的防御圈,最后却因为缺乏后继部队而失败了。
部队多了也不行,部队少了也不行。除了多路进攻之外,还要有预备队。工农革命军很早之前就接触到了陈克讲述的步兵班排战术。不过偏偏打得多是优势火力下的大规模战役。面对德军小股部队,工农革命军发现自己在这方面真的有着极大的问题。
不过现在已经不用担心这些了,部队沿着早就弄好的交通壕,把火箭弹给运去前线。十几发过去之后,德军曾经看似牢不可破的前哨阵地就变成了火海。
武星辰哈哈大笑,“你们这帮龟儿子也有今天!”
周围的同志也是一片欢呼。德军的舰炮倒也进行了火力反击,只是工农革命军根本不会傻到再冲上被消灭的阵地上欢呼。
部
队绕过德军的舰炮攻击区域,炮兵很快抵达早就测量好的阵地上,又是二十几发火箭弹过去,德军的临时要塞也变了火海。火箭弹精度虽然不高,却由于采用模块化设计,弹头只管配重。爆裂弹也好,燃烧弹也好,钢珠弹也好,还是仅仅存在于纸面上云爆弹也好。弹头设计完全可以独立进行。
为了进行测试,这次的攻击中使用了多种弹头混合的攻击。
只要德军军舰一撤走。人民党的医学专家们就有了充分了研究材料了。
第一二十八章
极不情愿的妥协(一)
人民党的军事胜利立刻通电全国。“经过五日激战,人民党不仅守住了连云港,还攻克了德国占据的青岛要塞。”除了通电之外,这消息倒也堂而皇之的登上了京津上海等地的报纸。全国上下对此的反应居然是“沉默”。
没有人相信这件事会是真的,即便是相信的人,也有一种极大的不现实感。从1840年的第一次烟片战争开始,在中国国境内与洋鬼子打仗。中国是屡战屡败。突然间就有一支力量获得了胜利,陈克带领的人民党貌似的确与普通中国人很不一样。
北洋最有机会得到一手资料,实际上人民党夺取了青岛之后,北洋在青岛的当地政府就已经把消息以最快速度送回了济南,接着又送回了北京。
人民党一日内破青岛,夺取了整个青岛要塞的战绩让北洋内阁连评价的力气都没了。而德国舰队得到了这个消息之后,并没有试图重新占据青岛,而是暂时南下到上海港口。尽管海军大臣萨镇冰以海军的角度解释了他的看法,“德国舰队以舰炮掩护进攻连云港,几天下来舰队上炮弹用尽。他们暂时无力重新夺取青岛。”
内阁成员们表面上都是恍然大悟的模样,他们也是真心希望这是真的。不过因为不懂军事,他们心里面却认为德国舰队没胆量进攻青岛才是关键。能把德国人打到不敢报复的程度,这些中央大员心中都有着无法用言语来表达的感觉。
袁世凯是想看看北洋中央会有什么良策出来,各部大臣们沉默啊沉默,丝毫没有从沉默中爆发的迹象。大家不肯说话,袁世凯也不逼他们。留下徐世昌、王士珍、段祺瑞和萨镇冰,袁世凯让其他人都出去该干嘛干嘛。
屋里面的五位都是懂军事的,甚至可以说,在人民党崛起之前,他们算是中国最懂军事的五个人。其他内阁大臣出去之后,这五个人又是大眼瞪小眼的沉默起来。
人民党一万多部队急行军四天赶到青岛后立刻投入战斗,一夜攻克青岛要塞。北洋军以小站练兵起家,如果让北洋军从小站出兵,调动部队进京布防,四天也未必能完成。如果北洋与人民党开战的话,北洋为了自身安全,貌似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军队都给堆在北京,那么其他地盘,人民党想打哪里就能打哪里。从军事角度上,五个人都看不到北洋军在面对人民党的时候有丝毫胜利的可能性。满清的殷鉴不远,被篡夺的统治权还不到一年呢!人民党本来就是造反起家,到现在也没有名义上加入中华共和国。人民党扯起旗帜来坚定的推翻北洋中央政府,道理上也无可厚非。
徐世昌现在以代理总理的名义行使总理的责任,在内阁中他职位最高。总这么不说话也不是办法,“聘卿,现在济南那边怎么样?”徐世昌找了一个很无聊的话题。
“济南驻军现在依旧没有出营。”王士珍依旧保持着平素的冷静。
这道命令本来是袁世凯的意思,现在听起来却给人一种格外丧气的感觉。一群刚起家不过5年的毛孩子,已经纵横中国,甚至能够攻克强大的青岛要塞。而有着几十年赫赫威名的北洋,居然只能躲在军营里面。听王士珍说完话,徐世昌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起来。
看了看其他四人再次沉默,袁世凯也不愿意逼迫他们,“聘卿,你对山东熟,我想让你去山东坐镇一段。”
“是。”王士珍也不问理由,只是简单的答道。
“鼎铭,你管好海军。德国人吃了这么大的一个亏,人民党没有海军,出海口也就那么一个连云港。保不住德国人就敢找我们的麻烦。”
“……,是。”萨镇冰虽然想说什么,却也只是简单的答了一句。
“芝泉,聘卿去了山东,你就管了陆军部。在这个关口,管好军队,不要给我闹出任何事情来。”
“是。”段祺瑞也简单的应了一声。
“菊人先留一下,你们几个先去忙。”袁世凯命道。
等这三人出去了之后,徐世昌问道:“听大总统方才的意思,你准备去会会陈克么?”
袁世凯无奈的摇了摇头,“陈克闹出这么大的事情来,一时半会儿是绝对不会再来北京的。等聘卿到了济南安顿住,我会联络陈克在济南见次面。我倒想看看他准备怎么收这个场。”
“大总统,此时与陈克会面是不是时机不太对。”徐世昌有些迟疑的问道。
“菊人,我是中华共和国的总统。现在出了这么个事情,我若是一声不吭当了缩头乌龟,我还能再当这个总统么?我知道内阁里面有些人会怎么想,他们觉得陈克这可是惹了大麻烦,洋人一定不会放过他。可是他们就没想过,如果这次洋人最后还是拿陈克没办法,我们这中央政府还要不要干了!陈克只要能靠自己扛过了这件事之后,我们就在这北京城里面等死好了!”说到后来,袁世凯愤怒的情绪终于爆发出来。
“项城老弟,别气着自己。”徐世昌忍不住说道。人民党这次的行动表面上看风险极大,但是徐世昌是个明白人,袁世凯方才所说的已经指出了问题所在。如果人民党这次能够熬过去,那么人民党就占据了道义上的制高点。一个敢和外国人作战的中国地方政府,一个能够战胜列强军队的地方政府,无疑自动拥有了爱国的大义名分。这一次军事上的胜利,就给了人民党往后发展的极大基础。与之相对的是,北洋中央政府就此背上了沉重的压力。现在北洋政府敢与人民党有任何冲突,且不说能不能赢,人民党一顶“卖国贼”的帽子扣上来,北洋政府就只能干瞪眼没话说。
军事上现在明显是人民党占优,道义上又被人民党抢先一步。北洋再不能立刻拿出行之有效的对策,那就只有坐在北京城里面等待着覆灭降临了。
“大总统,不如让我去和陈克见一面。”徐世昌说道。
“没有内阁总理去地方上拜见陈克的道理。”袁世凯有些的郁闷的说道。不得不要求与陈克在济南会面已经够郁闷的了,即便如此,陈克也未必肯到济南去。现在陈克也是众矢之的,他肯不肯冒险去济南还是个问题。眼前的局面下,如果袁世凯诱杀了陈克,然后洋人、北洋、还有对陈克早就极具敌意南方各省联手的话,再不济也是个同归于尽的局面。
以往都是陈克率先主导了局面,而眼前的局面却给了袁世凯一个机会,北洋虽然军事上处于劣势,但是北洋毕竟是中央,袁世凯毕竟是国会选出来的总统。只要陈克肯名义上低下头,对洋鬼子和南方诸省,袁世凯手里就有了陈克这张牌可以用。而对陈克来说,一旦名义上低下头,那就确定了地方与中央的关系。再相对北洋不利,就背上了叛国的名声。袁世凯还是愿意和陈克在明确了上下级关系的局面下合作的。
当然,这一切都必须是在陈克愿意去济南向袁世凯低头,承认袁世凯中央的局面下。
“大总统,若是我们现在与陈克和谈,洋人就会把矛头对准我们北洋。我们是不是再等等?”徐世昌最后还是没忍住,把心里话给说了出来。
“菊人啊!菊人啊!”听到这话,袁世凯真的愤怒了,“我们年轻的时候都抱着给国家建功立业的念头。我去了朝鲜,你在翰林院坐了十年冷板凳。现在陈克敢打青岛要塞,敢打德国人。我们就算是再没用,再打不过洋人,我们装着敢打洋人,装着不怕洋人的胆量都没有了么?!”
袁世凯的邀请得到了陈克的同意,两人都知道现在的局面根本没有拖拖拉拉的时间。7月17日那天,天上下着雨,中国最大的两股政治势力的首领则坐在趵突泉旁边的亭子里头开始聊天了。
“文青此来部下就没有劝过你么?”袁世凯笑道。
“同志们不太信得过北洋,不过我觉得现在还不到翻脸的时候。”陈克也笑道。
“怎么讲?”袁世凯一点都不讨厌这样实实在在的谈话。
“我们人民党是反对剥削的,但是现在国内政治势力理解不了这个阶级矛盾问题。所以远没有到水火不容的地步。至于当前的利益,我还是比较相信吃亏就是占便宜这句话。”陈克回答的很简单。
“吃亏就是占便宜么?”袁世凯从未与陈克进行过这种做人方面的讨论,到了他这个年纪什么没有见过,已经早不是那种对人性有什么兴趣的时期。不过对于陈克这个奇怪的晚辈,袁世凯还是想问问,“文青这么看这句话。”
“大多数人只求回报,如果一起共事的话,能多分点,能少干点那是最好。所以这种人吃不得一点亏。但是大总统您不是平常人,您讲的是做事。事情办成了,那您的利益就能最大化。所以大总统您即不怕吃亏,也不怕背黑锅。这点我是很佩服的。”
袁世凯本想绷住脸,但是嘴角还是忍不住微微翘起,再过了片刻,因为旁边没什么外人,袁世凯突然放声大笑起来。笑了好一阵,袁世凯指着陈克赞道“文青这话说的极妙,果然是吃亏就是占便宜。”
“和大总统您说这种话,我就不怕被曲解了意思,大总统果然是豪杰。”陈克也赞道。
“不用说这些有的没的,文青这次既然来,那是准备来吃亏还是准备来占便宜?”
“袁公,您是不是想当皇帝?”陈克直言不讳的问道。
听了这话,袁世凯的眼睛忍不住瞪大了,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直接击中了袁世凯的要害。他当然想当皇帝,见识过那种无与伦比的地位和尊崇之后,而且已经距离皇帝仅有半步之遥的时候,袁世凯当然希望自己能够跨过最后这一步。
只是袁世凯想称帝最大的障碍现在就坐在他面前,袁世凯当了皇帝的话,陈克是绝对不会同意的。人民党以反帝起家,千辛万苦推翻满清,怎么会接受一个新皇帝?
“文青想上劝进表么?”袁世凯玩笑似的说道。
“这等事情轮不到我来做,大总统现在想称帝的话,上劝进表的人多了去的。不仅北洋会支持大总统,南方诸省只怕也会支持。”
“那我称帝的话,文青会如何?”袁世凯继续问道。
“到时候再说。不过只要大总统不称帝,我绝对只支持袁公做这个大总统。”陈克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袁世凯已经听的明白,陈克不支持袁世凯当皇帝,但是支持袁世凯做总统。虽然心里头相当失望,袁世凯却笑道:“我也读过些史书,凡是开创之主,登基之时都年不足五十。我已经老了,年轻的时候若说还有这等雄心,现在再也没有这个意气非得争这个权位不可。倒是文青你现在如此年轻,前途无量。”
“前途无量啊?现在天下都在等着看我们人民党笑话,大总统此时能够看清局面,敢出来承担起天下的责任,这才是真有气量。就这一点,大总统坐这个位置就当之无愧。”陈克坦率的答道。他原本并不认为袁世凯会有这等勇气,可是很多时候现实和想象是大不相同的。
“对付洋人,文青有何想法?”袁世凯也把话题转入了正题。
“我这次打了德国,看似震动天下,其实也不然。给洋人的震动是中国有力量打击他们,而且能够战胜。这不过是个面子问题,甘蔗不能两头甜。如果我们人民党从此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了,那就是取死之道。我们人民党认为不能这么干。”陈克回答的很清楚明白。
袁世凯觉得心里头轻松了不少,他最怕的就是陈克从此之后忘乎所以,依仗着自己的力量任意行事,那才是完全不可控制的局面。这次会面,袁世凯想确定的就是陈克的态度。
“大总统,我太清楚知道别人怎么想,对我个人而言,我一点都不认为洋鬼子不能在中国靠正当做生意赚钱。如果洋鬼子投资在我们需要的工业领域,我甚至很欢迎。这次英国人到现在都没有动手帮助德国,原因之一就是咱们和德国打仗,到现在只是打仗。并没有让英国人觉得咱们要把桌子给掀了。英国人看得还是前面谈过的那个定额贸易协议。这点上我并不准备自找什么别扭。该怎么谈还怎么谈。这件事情上,还得靠大总统出面才行。”
袁世凯已经被陈克的话吸引了,他忍不住问道:“那文青准备怎么对付德国呢?”
“打仗归打仗,正当的生意归正当的生意。这是两码事……”
两大首领这次会面从17日谈到了19日,接着袁世凯回北京,陈克去了青岛慰问部队。
袁世凯一回到北京,德国公使就找上门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上的原因,袁世凯看德国公使此时的气势里面完全是虚张声势。
“我们准备组织联军讨伐人民党!不知大总统到底准备站在哪一边。”
德国公使的话被翻译过来之后,袁世凯差点想笑。组织联军也轮不到德国出面啊。英国还没吭声呢,德国人这是吓唬谁呢?
“等组织起联军的时候再通知我吧,现在八字还没一撇呢,急什么?”袁世凯笑道。
这话与洗洗睡了颇有异曲同工之妙,德国公使听了翻译之后,脸色已经涨的通红。他能够以“侮辱外交官”为理由,宣布军事惩罚人民党,可是这个理由用在袁世凯身上就完全不合适。而且英法等国现在完全是看笑话的态度,袁世凯的话完全击中了德国公使的要害。
定了定神,德国公使厉声说道:“袁总统看来是要支持人民党了?”
“我从不支持人民党,但是我作为中国的总统,我有义务保护中国的利益。这就是我的立场。你们和人民党的战争是你们的事情,我并不想掺乎到这种小孩子打架一样的事情里头来。”袁世凯给了一个强硬的回复。
德国公使本来就精神压力极大,被袁世凯这么一说,他气的差点七窍生烟,“那么我们进攻青岛的时候,要求中国中央政府出兵配合。”
“理由何在?有什么法律依据么?”袁世凯问。
“……”德国公使从来没有在中国被这样询问过。法律依据自然没有,欧洲的习惯中也没有关于这等问题的约定之类的。除非这次德国皇帝准备对整个中国宣战,否则的话他的确没有任何法律和别的理由逼迫袁世凯。不过等到德国皇帝向整个中国宣战的时候,公使也就到了自己的末路。
“青岛必须交还给我方!既然中华共和国继承了满清政府,那么就必须接受这个条约。”德国公使搬出了比较“靠谱”的法律依据。
“条约里面没有任何关于我方要出兵帮助贵方夺取青岛的条文吧?”袁世凯反问。
“青岛是我们德国的领土!决不允许丢失。”公使也快顶不住了,在他的努力下丢失了德国在远东最重要的据点,这是不可接受的损失。公使其实很希望袁世凯能够做出外交上极为失礼的举动,这样他就可以要求战争。虽然自己的命运并不会因此遭遇任何变化,不过好歹让中国人也不好过。
“《胶澳租借条约》条约里头什么时候说过青岛是你们德国的领土了。你身为公使竟然如此没有见识,回去把条约仔细读了再来说话。”袁世凯趁着这个机会直截了当的送客了。
“送走”了德国公使,袁世凯就接到了通告,“英国公使应邀前来拜访”。
第一二十九章
极不情愿的妥协(二)
虽然身为共和国的总统,但是在这个关键的时刻,袁世凯发现自己不得不亲自接见各国公使,这实在是挺无奈的事情。在这方面,他稍微有点羡慕陈克。以袁世凯的阅历,除了沆瀣一气的洋鬼子之外,至少在中国,他从没见过人民党这样上下一致的政治组织。人民党的每个代表好歹都是在办同一件事,把这件事办成的大目标是没有丝毫区别。陈克亲自出面,很大原因在于和他在一起的年轻革命党们能力相对有限。不过在任何时候,袁世凯从人民党这里听到的内容阐述都是一致的。
与之相比,无论是前清还是北洋,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心思。例如面对洋鬼子的时候,外交部的唐绍仪其实并不可靠。如果把眼前的事情交给唐绍仪来办,唐绍仪首先要维护的并非北洋政府的利益,而是唐绍仪自己的名声。所以袁世凯不得不自己亲自上阵。
英国公使对袁世凯重开定额贸易协议这件事,表现的稍微有些惊讶。这毕竟是陈克与袁世凯之间的事情,事情果然如同陈克所料,英国人一点都没有拒绝的意思。不仅没有拒绝,英国佬反倒是一副觉得理所当然的表情。
直到袁世凯与英国佬大概谈完了整个事情,准备送客前,英国公使才提问了青岛问题。
“如果军事冲突就这么持续不断的进行下去,对于各方的利益都是重大的损失。”袁世凯答道。
能够以军事胜利为后盾来对外国人谈判的,整个清末时代,可以说几十年来只有一个半人做到了。第一就是袁世凯。在朝鲜的时候,面对日本人的步步紧逼,袁世凯三下五除二解决了朝鲜的内部叛乱,稳定了朝鲜局面,让日本人试图染指朝鲜的图谋破灭。另外半个则是领导镇南关大捷的冯子材。由于谈判根本不是冯子材负责的,广西保住了,安南却失去了。
1910年,日本利用朝鲜内部的内奸签署了《日韩合并条约》,袁世凯当年的功业彻底化为流水。不过现在人民党又把一次利用战争胜利的机会交给了袁世凯,袁世凯知道,慈禧可以肆意浪费这种机会,因为袁世凯与冯子材都不可能反抗慈禧与清廷。可是陈克以及人民党是绝对不会让袁世凯如此浪费的。
“青岛事关《胶澳租借条约》,我认为大家不可马虎对待。”英国公使的回答非常明确。
袁世凯看英国公使这么讲,他也表现出能拖则拖的样子,“如果公使觉得此事不可马虎的话,我们不妨先静观其变。战争毕竟只是在连云港与青岛发生的。并不影响整个中国的局面。”
英国公使听完之后皱了皱眉,眼前的局面的确比较棘手。如果人民党打了败仗,那么什么都好说。列强们或者趁火打劫,或者以“主持公道”为理由介入中国事务。例如甲午战争之后,日本霸占着东北不走,最后列强“主持公道”,让日本赚到了“赎辽费”,而列强还维持了中国现状的势力平衡。
可是眼前局面是人民党夺取了青岛,又在连云港海滩上让德国的海军陆战队伤亡惨重。德国皇帝威廉二世是个典型的不靠谱,喜怒无常,各种“奇思妙想”让比较理性的欧洲外交家们认为这家伙不应该住皇宫,而是该去住精神病院。但是威廉二世的一群表哥里头,俄国沙皇尼古拉二世却又是个格外听从表弟威廉二世话的一位。如果袁世凯不肯有丝毫的妥协,战争扩大话并不是一个笑话。
公使团里面英法走的最近,两国公使精神状态也都比较正常。他们都看到了一个问题,如果这场战争继续打下去,无外乎胜负的问题。人民党面对德国的胜利还不算很特别的事情,但是战争扩大后,如果中国胜利了,那么就意味着中国将摆脱当前受外国控制的局面。
英国花了半个多世纪,发动了好几场战争,费了好大的劲,目的就是为了打开中国市场。现在他们眼瞅着就要接近目标,袁世凯北洋政府已经是比较开通的政府,而叛党人民党简直是以欢迎国际贸易为自己的基本政策。构筑稳固的贸易体系,进一步扩大在中国的贸易,已经是近期英国的远东政策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