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赤色黎明 > 第205章
  “因为这种协议对英国没有利益,对我们同样没有利益。第一呢,这种协议签署之后,英国方面多赚不了几个钱。第二,这种协议签署之后,我们人民党也多赚不了几个钱。而且当下中国的局面,整个政治领域都反对不平等条约,我们得不到实际利益,政治上却损失了很多利益,这等赔本买卖我们没法干啊。”路辉天严肃的答道。
  从路辉天昨天的恼怒神色而言,汉弗莱爵士觉得路辉天是一个比较容易激动的人,现在用如此冷静的利益分析来商谈此事,实在令他感到意外。
  “这些条约的存在本身就是很多人攻击的理由,我们现在欠了,北京的袁世凯肯定要拿我们签署条约的事情来说事。实际上他也会跟着和英国签,那么我们又能得到什么呢?”章瑜立刻敲起了边鼓。
  “我们会支持贵方组阁。”汉弗莱爵士感觉对面的这两位或许好糊弄。
  “我们怎么确定一定能够成功组阁呢?”路辉天反问道。
  即便是明知道自己是来忽悠人民党的,当被人如此质疑大英帝国的实力,汉弗莱爵士感到很不快,“阁下是不相信我的承诺么?”
  路辉天连忙摆摆手,“不是我们不相信,而是两三年内我们并没有单独组阁的打算,更没有单独组阁的实力。您突然提出这么大的一个目标,我们自己无力完成。我们觉得如果想完成这个目标,英国方面肯定要比我们出力要大才行。这就跟天平一样,袁世凯那边太重,想让我们这边沉下来,英国方面就得提供巨大的支援才行。”
  虽然距离目标甚远,不过在汉弗莱爵士的眼中,人民党态度的松动好歹也算是一种进步。他耐心的劝说道:“只要人民党签署了这份协议,欧洲各国都会支持人民党的。”
  “不是我们不签,您能保证我们签署之后,您能让所有的中国政治势力都闭嘴么?不然的话长远的利益还没有得到,我们就得失去很多现实的利益,我们不划算。”章瑜补充道。
  “你们一定要反对承认以前的协议了?”汉弗莱爵士威胁的说道。
  “我们不反对,我们只是想知道承认了到底有什么好处。”路辉天答道。
  “那你们准备怎么办?”汉弗莱爵士有些失去了耐心。
  “我们来一个路线图好了。”路辉天立刻拿出了一张纸放到了桌面上。
  虽然路辉天和章瑜都没有任何兑现与英国人承诺的打算,不过两人依旧很认真的和英国佬谈起了签署协议的路线图。陈克昨天提供的思路是,既然英国人想来冒充大尾巴狼,人民党不妨就在英国人是大尾巴狼的基础上构建一个路线图。英国佬想让人民党替他火中取栗,人民党就把英国佬推上一线去。
  汉弗莱爵士很快就发现了这个问题,他问道:“难道贵方就没有单独组阁的打算么?”
  “我们真的没有。”路辉天斩钉截铁的答道。
  这下汉弗莱爵士知道自己此行是彻底失败了,人民党既然明确表示没有单独组阁,很多计谋就无法施行。至于联合组阁,昨天陈克已经给否定了,路辉天与章瑜有没有一字一句提及这种思路,说明两人是不会私下达成联合组阁的协议。
  既然如此,汉弗莱爵士不得不承认此次的主要目的已经失败。人民党上下一致,除非得到巨大的好处,否则的话是不可能签署承认旧条约的协议。
  送走了失望的汉弗莱爵士,人民党召开了中央会议。陈克先向同志们通告了这次谈判的内容,然后严肃的说道:“同志们,解放全国的战争不远了。袁世凯一定会投奔英国人,英国人也肯定会选择袁世凯。在袁世凯武装起一支庞大的部队之后,战争就会开始。”
  这个论断如此突兀,同志们一时半会儿还不能接受,“袁世凯需要多久能武装起一支军队来?”
  “按照财政情况来看,他大概需要一年半到两年的时间。从购买外国军火,运到中国来。再征兵,训练,一年半之后袁世凯可以拥有六十万部队。”
  六十万这个数字让同志们松了口气,如果是六十万打六十万,人民党上下都有绝对的胜利信心。“我们当下要做什么?干脆趁现在袁世凯实力不强的时候动手收拾他算了。”
  “英国佬是绝对不会同意的,而且我们当下也没有准备完毕。咱们钢铁产量说是六十万吨。这里面水份太大,钢铁质量参差不齐,而且还没拥有足够的加工能力。现在也就是能大规模的生产铁轨和铁农具。还不能直接生产钢板,钢筋生产水平也很差。上次我去看了,拉出来的钢筋脆的跟玻璃一样。这些东西需要积累,一年之后能把当下的60万吨生产能力稳定住,把产品质量提高。这就是胜利。两年内能把当下的工业门类初步整合起来,我觉得就不错啦。”陈克兜头给同志们浇了一通冷水。
  被陈克这么一通说,国防科工委主任游缑有些不高兴,她问道:“既然如此,陈主席认为我们当下要点是什么?”
  “当下的要点就是你们都给我出国转一圈去,好好开开眼界。英国、法国、德国、美国,这四个国家是当今最先进的四个工业国,每两个月派一批人出国,我希望咱们的干部们,包括中层干部能都能出国去看看。不指望大家能够立刻学到什么,而是让同志们能够亲眼看到这些工业国的模样,他们最基本的特点。等我们工业能力更快发展,更大规模建设的时候,大家就不会觉得这些太新鲜。”
  党中央的同志们都愣住了,陈克以前就提出过干部们出国考察的问题,不过这段时间的内部事情这么多,除了对外经贸的同志们能出国之外,其他同志只能看他们带回来的照片过过眼瘾。这次居然要大规模的派遣干部去参观,同志们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
  陈克也是很无奈的,如果现在不派同志们出国看看,一战一开始就完全不用考虑出国考察的事情。虽然当下有诸多危险,不过走万里路读万里书。人民党需要同志们开拓眼界才行。不管愿意不愿意,一战一旦开始,人民党就会不由抗拒的卷入整个世界的洪流。若是连那些主要国家都没见过,怎么可能对他们之间的斗争有什么概念呢?
  而且人民党当下干部大规模出国考察,也能让袁世凯感到一定的放松,他才更敢放手去做一些事情。即便是从欺敌的角度,也有必要这么做。
  党中央的同志一个个面面相觑,他们突然怀疑起陈克是不是在开玩笑。但是很快他们就明白陈克一点玩笑的意思都没有,“大家研究一下,我们最多派出8批人出国考察。大家赶紧把名单拟出来。外交这边就会立刻和上述四国接洽。如果快的话,我希望春节前就派出第一批同志。”
  “那咱们已经派出去的留学生怎么办?”游缑问道。
  “他们学业在身,和这些考察的同志们不一样。对那些留学生按照计划来办。”陈克给了回复。
第十一章
不速之客(二)
  现在每隔两天,秘书就向陈克汇报一下今后两天的日程安排,“陈主席,见完了国防科工委的同志之后,要不要见见徐锡麟和秋瑾同志?”
  “他们什么时候来的?”陈克感到颇为意外,如果是以前,这两个人到了根据地之后陈克就会知道。
  “已经来了快两天了。不过那时候英国代表也在,就没有告诉您。”秘书答道。
  “现在安排一下吧,我今天尽早见他们。”陈克答道,光复会虽然和人民党之间越来越生疏,但是一旦开始与北洋的战争,浙江方面最好还是能够保持中立的态度。
  “那我什么时候有时间?”陈克询问秘书。
  “这次不仅仅是秋瑾和陈天华,还有另外三个人也想和他们一起见陈主席。”秘书有些为难的说道。
  “什么人?”陈克有了点兴趣。
  “两个日本同志,北一辉和宫崎滔天。另外还有一个曾经留学日本的中国学生,名叫周树人。”秘书看着记录答道,“宫崎滔天同志是黑岛仁同志介绍加入咱们人民党的。已经在咱们根据地工作了一年多。近期我们详细调查了背景,这个同志背景很复杂。宫崎同志是个日本社会主义者,和同盟会关系莫逆,特别是与孙中山的关系很好。日本政府对这位同志好像也很在意。周树人这个同志貌似在日本的时候得罪过咱们党内的同志,一些同样是留学生的同志好像很不喜欢他,觉得此人政治态度相当保守。”
  宫崎滔天这个名字陈克没有听说过,只是觉得这个名字听起来就很有气势。至于周树人么,他和日本留学生矛盾陈克倒是很清楚。当年1905年底,在日本的中国学生被同盟会煽动,要罢课,要归国。周树人还没有用鲁迅这个笔名,他明确表示不会回国,而是要把学业完成。陈克对周树人到底有没有完成学业不是很清楚,至少在要求完成学业这件事上,陈克是支持周树人的。只是人民党里面有不少日本留学生出身的同志,想来对周树人不肯“跟随革命形势”的做法还有些芥蒂。
  “如果是这三个人的话,可以让他们一起来。把时间安排一下吧。”陈克笑道。
  别的时间陈克都有公务,秘书最后把会面安排在晚饭上。毕竟徐锡麟与秋瑾都是陈克的旧交,一起吃个饭也比较适合这样的情况。
  徐锡麟、秋瑾、北一辉,都是陈克见过多次的,周树人陈克在照片上见过多次,倒是宫崎滔天这位同志是陈克第一次见到。他没想到宫崎滔天居然是位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留了脸大胡子,看着英气勃勃。
  六人稍微自我介绍之后,陈克已经和他的爱人何颖以及警卫员一起把简单的饭菜给端上来。五名客人万万没想到陈克居然亲自给大家端菜,神色间都有些变化。
  “家里面就这么点菜,大家随便吃。我就先去后面了。”何颖爽快的说道。
  “陈夫人一起来吃吧。”秋瑾客气道。
  “你们今天又吃饭又谈公事,时候不会少。我带我家闺女吃饭,吃完饭还得监督她做作业。我就先告辞了。”何颖说完就离开了客厅。
  “诸位,我家里面也没什么酒,大家以茶代酒,我祝大家身体健康。”陈克举起了茶杯。
  六个人虽然不矫情却都是极讲规矩的,陈克发现每个夹菜的时候,都只夹靠近自己的那个部分。不管喜欢不喜欢,每道菜至少都吃了几口。众人默不作声,一小会儿就吃完了饭。
  陈克与警卫员一起收了碗筷,又泡上茶,秋瑾笑道:“文青,八年前咱们一起吃饭的时候,实在是没想到文青能有当下的成就。”
  1905年陈克最早曾经想与光复会一起闹革命,不过双方的合作并没有维持太久。和八年前相比,徐锡麟和秋瑾的鬓角都有了不少白发,包括陈克在内,三人都没有年轻时候的稚嫩,所经历的动荡让大家都沉稳了不少。
  “秋姐姐,身上的伤平日如何?”陈克问道。
  秋瑾再没有以前的激烈,她语气沉稳的答道,“多谢文青挂念,一到天阴下雨就知道自己曾经受过伤,平日里倒是完全想不起这事。这次我和伯荪前来求见文青,想问清一件事。人民党的土改纲领甚是激烈,江浙地主士绅们都很恐慌。却不知文青到底只是吓唬吓唬他们,还是真的要这么干到底。”
  陈克觉得有些意外,如果只是为了这么点子事情,实在是不可能劳动秋瑾与徐锡麟一起到根据地来。莫说陈克不会当面在这个问题上说什么瞎话,就算两人写信过来,陈克都不会对人民党的政治纲领有丝毫的隐瞒。
  “我们已经公布过纲领,不管士绅们惶恐不惶恐,土改都不可能有丝毫的改变。”陈克答道。
  徐锡麟神色严肃的说道:“文青,江浙士绅劣绅有限,一家有十几亩地很是常见。按照人民党土改政策,每人三亩地,一旦土改,很多家庭反倒要失去一部分土地。我看人民党的章程中,多余的土地全部要组建国营农场,这岂不是与民争利么?”
  陈克耐心的解释道:“小农经济在工业体系下根本没有存在的必要,土地国有是土改的核心,这不是与民争利,中国的地大概不到二十万万亩,人口有四万万到五万万之间,就算是平均分配也不过一人四亩。若是不土改,肯定有人会饿死。咱我们人民党的政策中,每个人都有生存下去的权力。不实施土改的话,我们无法做到保证每个人的生存权力。”
  徐锡麟摇了摇头,“文青,你在公告中说,土改不存在任何补贴,所有人的土地全部收归国有。很多人几辈积累土地,这些辛苦就视而不见了么?我觉得这不妥。”
  “我们没钱搞赎买,这就是关键。宝贵的资金需要投入到工业建设上去。没有工业,中国就没有未来。”
  “至少也事后补偿一下吧?”徐锡麟尽量想说服陈克。
  陈克根本不为所动,“我们不承认土地私有化,中国的土地乃是中国老百姓的土地,土地上产出的粮食,乃是为了养活整个中国人的粮食。其他的私有制问题我们现在可以不谈,但是土地国有化这一条无论如何都要执行下去。当下中国革命的首要一条就是土地革命,如果解决不了土地革命,政府就不可能保证每个人都能够活下去。政府不懂法术,我们都没有能力口吐粮食,想保证人民有饭吃,不饿死,必须要实施土地国有化。”
  话说到这里,徐锡麟与秋瑾都露出失望的神色。反倒是宫崎滔天忍不住大声说道:“说的好!”
  北一辉皱起了眉头,“宫崎兄,中国有句古话叫做安居乐业。没有了自己的粮食,怎么可能有家业呢。没有家业,何谈乐业之说。”
  见北一辉不是在反对自己,而是直接反对宫崎滔天,陈克稍微感到了些意外。
  “不然!”宫崎滔天大声说道,“以前种地乃是自己种,丰收歉收都是自己承担。国有化之后,种地乃是国家粮食生产的一员,遇到各种情况,国家自然会出手相助。国家与劳动者不再是只有税收关系,而是整个与劳动者结合在一起。这就是社会形态的进步,这就是正义。”
  “国家有国家的责任,人民有人民的义务。如果这么做起来,国家越来越强大,可以任意驱使人民,自由何在?”北一辉明显不认同宫崎滔天的观点。
  “国家是阶级统治的工具,劳动是创造价值的唯一途径。关键不是土地和生产资料归谁所有,而在于谁是国家的统治阶级。统治阶级想如何实现自己的利益。”宫崎滔天毫不让步。
  听到这里,陈克已经大概能够分辨出来这是一场小资对社会主义的争论。他也不参与其中,而是转头问周树人,“周先生来到我们根据地却是为了何事?”
  周树人一直静静的听这众人说话,突然见陈克与自己说话,倒是颇为意外,“在下读了陈先生的文章《狂人日记》《祝福》,还有最近的《阿Q正传》,实在是对陈先生佩服的很。正好得知徐先生与秋先生前来,所以求着两位一定要带我来这里看看。”
  陈克现在觉得自己的脸皮已经渡过了从薄到厚的档次,已经进入了从厚到无的境界。即便是抄袭的眼前这位周树人未来的文章,陈克连一丝愧疚的感觉都没有。他笑道:“原以为周先生想在我们根据地找个工作,现在听周先生只是来看看稀罕,我倒是颇为失望啊。”
  听陈克如此直截了当的招揽周树人,徐锡麟笑道:“树人当下是我们的医院院长,文青你可不能就这么把人给我拐走。”
  陈克没想到周树人居然干起了议员的本专业,倒是有些吃惊。不过这都是细枝末节,陈克问道:“徐兄,既然你登门问我这土改之事,可否告知到底为何?我知道北洋已经要和我们人民党势不两立。我估计其他省份的官府也好,士绅也好,在这件事情上是不会支持我们人民党的。徐兄当下占据浙西,却不知徐兄是如何看待我们的?”
  徐锡麟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文青,若是让我家交出土地家产,只要能推动中国革命,愚兄我自当心甘情愿的双手奉上。不少革命同志也都是如此想法。但是支持革命的广大士绅地主,往往家中只有些土地。大家都知道我们光复会浙西分部与人民党相处莫逆,所以这些日子以来不少人已经断绝了给我们的支援,还有些人到我们这里质询我们浙西分部对土改的看法。不少同志家里面寄来的信中尽是惶恐。让不少同志无法安心工作。”
  这都是真心话,徐锡麟语气中透漏的真挚与焦虑让北一辉与宫崎滔天都忍不住停下了争论,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都落在陈克身上。
  “徐兄,你可听说过我们人民党讲述过的革命者所代表的阶级利益么?”陈克问。
  “请文青分说。”徐锡麟答道。
  陈克靠在椅子上,紧盯着徐锡麟的眼睛,看了好一阵才答道:“绝大多数革命者都认为自己心怀天下,若是革命成功之际,他所推行的革命能够让普天之下的所有人都得到最大的利益。实际上完全不是这回事。革命者们必然会代表某个阶级的利益。只是有些人认识到了,有些人没有认识到而已。就徐兄方才所说,你很大程度上就代表了江浙本地地主士绅的利益,当他们的利益受到威胁的时候,不管你个人愿意不愿意,你就认为你有义务保证他们的利益。不管是必须还是被迫,你都会站到他们的利益那边去。这就是你的阶级立场。”
  徐锡麟微微颤了一颤,他也紧盯着陈克大声反驳道:“不然!若是革命不能让普天之下的所有人都受益,那革命定然是不完整的。百姓固然辛苦,但是士绅又何罪之有?按照文青所推行的革命,百姓能否收益尚且不知,但士绅首先就倾家荡产。这与抢掠何异?”
  “徐兄,这就是人民党与光复会之间决定性的不同。我们人民党的阶级立场是站在广大劳动者这边的,是站在当下穷苦百姓这边的。为工农谋福利创明天,这就是我们人民党的阶级利益。而光复会不管表现出什么姿态,归根结底还是站在有产者那边的。你们也做了一些看似有益广大劳动群众的事,但是到了关键时刻,你们立刻就站在士绅地主那边去了。哪怕不继续推动革命,你们也首先得保证地主士绅的既得利益。”
  这话就很不客气了,徐锡麟的脸色变得颇为难看,秋瑾对这等阶级感触倒是不深,不过因为担心陈克与徐锡麟说着说着直接翻脸,秋瑾露出了不安的表情。
  陈克并不在意这些,历史早就无数次证明有产者的利益与共产主义革命之间即便是在某些情况下可以共存,但是归根结底还是要爆发你死我活的斗争。一个不可靠的盟友有时候比一个态度鲜明的敌人更危险。所以不管自己两位老朋友的脸色多难看,陈克都坦然的说了下去,“徐兄的想法我以前也有过,认为大家各让一步,就能海阔天空,天下太平。但是实际上这是不可能的。干活的时候需要的是合作,这就是人多力量大,人多好干活。但是劳动成果分配的时候,那就是零和的游戏,那就是人少好吃饭。一锅饭就这么多,你多吃,别人就得少吃。到底是以劳动来决定一个人能分配多少,还是以占有的土地来决定一个人分配多少。这就是水火不容的矛盾。不是有产者占据了分配权,就是劳动者占据了分配权。”
  “说得好!”宫崎滔天忍不住拍案称赞。
  看来北一辉与宫崎滔天在这件事上争论了很久,见宫崎滔天表了态,北一辉立刻说道:“若是能建立一个完善的国家体制,令有产者与劳动者都能得到适当的分配,这个矛盾也不是太大的问题。”
  陈克转向北一辉,“如果一个体系内的有产者与劳动者之间的矛盾能够退据次要矛盾的时候,那只有一个原因。双方都要面对共同的外敌,这个共同的敌人同时威胁到了有产者与劳动者的生存。但是这种合作与共存是极其不稳定的,中国的义和拳不就是如此么?原本义和拳是反抗外国侵略者的,于是提出扶清灭洋。满清朝廷和洋鬼子之间也有矛盾,于是双方就合作起来。结果外国打击了满清朝廷,然后满清朝廷立刻就和洋鬼子沆瀣一气共同镇压义和拳运动。最后义和拳运动就转变成了扫清灭洋!我们人民党里面义和拳出身的同志多的很,他们可以给大家好好讲讲其中的细节。不仅仅是义和拳,日本的明治维新中,尊王派与佐幕派。原本尊王派是反对日本开国,要把洋人赶出日本的,失败后发现这法子不行,干脆就和洋人紧密联络。充分利用与洋人的贸易武装了自己,最后把原本主张有限通商的幕府给推翻了。这种基于自身利益改换门厅的事情实在是太多,光举例子的话,说个三天三夜都不嫌多。”
  徐锡麟没有耐心听下去了,他问道:“那就是说文青你无论如何都要没收地主士绅的土地了?”
  “不是我要没收土地,我要土地干什么呢?而是我们的新制度要将土地国有化,让愿意从事农业劳动的劳动群众有土地这个生产资料用以搞生产。我们收的三成税,包括国营农场中的产出,都用在工业建设之上,这样根据地从事农业工作的劳动者才有大量的廉价工业品可以用。我个人,还有整个人民党的同志都是通过劳动来挣钱吃饭,没人通过垄断土地来谋取利益的。这就是我们的阶级立场,这就是我们的阶级利益。是我们的制度中实施了土地国有化,所有土地都要国有。这不是针对地主士绅,而是任何人的土地都得国有化。”
  话说到这里,徐锡麟暂时别开了头。至少从那愤懑表情上看,徐锡麟已经明白了陈克到底说的是什么。
  宫崎滔天虽不吭声却连连点头,北一辉看样子暂时没找到反对陈克的思路,低着头默不作声。倒是一直沉默不语的周树人开口说道:“陈先生,我家只有几十亩薄田,弟弟们尚幼,家母靠收租为生。若是按你所说,土改之后我家何以为生?”
  陈克一听这问题就稍微有些不高兴,在他看来鲁迅无论如何都不该问出这等问题来,他的语气也稍微有些不满,“那就去劳动啊。我们根据地的宪法中明确规定,受教育与劳动是公民的权力与义务。就是说公民有权得到就业的机会,公民们必须去劳动,这是义务。例如周家,鲁老夫人也能得到就业机会。我听说鲁老夫人还认字,可以出来教书,可以经过培训后从事会计工作。而你家的两个弟弟周建人,周作人读书是可以免费的,如果钱不够还能向国家申请助学贷款。不收利息的。什么叫做社会进步,这就是社会进步。劳动者不分男女,都有机会。”
  周树人一时没有说话,倒是秋瑾惊讶的问道:“文青怎么知道树人老弟家里的情况?”
  陈克觉得稍微有些后悔,因为没有控制情绪,他忍不住就把自己知道的周树人家的情况随口说了出来。不过这时候解释也没有意义了,只能越解释越糟糕。他干脆就避开了这个话题,“秋姐姐,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我说过要发动四万万同胞的人民革命。革的是什么命。革的就是以前有产者当家作主的命。革命要推动的就是劳动者们当家做主的天下。我们人民党要建立的社会主义制度总结起来大概就是科学与民主。科学就是要不断研究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的自然规律,研究如何更好劳动生产的方法。民主则是让劳动者们参与分配,在不断的争吵与摩擦中寻求到更合理的劳动产品分配比例。在这个革命的初期,我们是不考虑土地私有者的利益的。这就是土地革命。”
  听完这话,秋瑾也不吭声了。她与徐锡麟这次前来,倒不是幻想着让陈克收回之前公布的人民党土改纲领。只是希望陈克能够有一个表态,对地主们不要那么直截了当的表示出一种敌视的状态。可没想到的是,陈克的态度是如此坚决。不仅仅陈克对地主们的态度是完全的否定,而且还把一种赤裸裸血淋淋的阶级斗争局面摆在两人面前。猛然看到这样只用水火不容来形容的阶级斗争,秋瑾感到了一种极大的不适应与反感。
  “那就是说人民党一定要与地主士绅为敌了?”北一辉闷声闷气的答道。
  “我们没想和任何具体的人为敌,对于地主士绅还是对普通劳动百姓,我们只要土地国有。而且国有之后,愿意从事农业的劳动者都能分到土地。不是说土地国有之后他们连地都没得种。现实的情况是一部分地主士绅要和我们推行的制度为敌。是他们要千方百计的推翻我们的制度。”
  北一辉抬头看向陈克,“但是诸位的制度出现之后,他们不可能不反对。”
  陈克微微摇摇头,“北一辉先生,革命者都反对不公正不平等。但是一部分革命者认为土地私有制不在不公正不平等之内。我们人民党则认为,土地私有制产生的剥削体系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不公正不平等。这是当下中国问题的根源所在。所以我们坚持认为,必须消除中国的土地私有制。这是从根子上解决问题的唯一正确方法。”
  沉默,沉默。屋里面沉默下来。除了因为心情激动引发的粗重呼吸声之外,再没人说话了。过了好久,周树人突然苦笑起来,“陈先生,这得死多少人,留多少血?听你这番话,你应该是非常清楚的。”
  陈克的声音里面有着一种无奈,却有着一种坚定,“至少这流血还有了意义。那些因为坚持旧制度而丧命的人让大家认识到社会的进步不可阻止,而且吸收这教训,让社会进步能更理智,更和平些。他们的牺牲还能称为奉献在历史祭坛上的祭品。如果革命只是让一群私有者为了争夺利益自相残杀起来,最后肥了几家几姓。社会没有任何进步,通过把中国的人口给杀少了,人少好吃饭,于是看似解决了问题。这种流血就是一场真正的悲剧。那些牺牲者的意义何在呢?”
  “哈哈,”周树人苦笑起来,“陈先生,你在《阿Q正传》最后一章大团圆里面写到,阿Q在供词上画圈,却觉得画的不够圆。说的可就是你方才的意思?若是百姓经过革命,最后没有学到任何东西,最后连个圈都画不圆……”
  说到这里,周树人再也说不下去,只是连连摇头。
  陈克原先却没有想那么多,被周树人一提醒,他突然也有恍然大悟的感觉。想到辛亥革命对普通百姓的意义不过是一个画不圆的圈,陈克也只能无奈的叹了口气。
第十二章
不速之客(三)
  与光复会的老朋友谈话几乎是不欢而散,徐锡麟默不作声,秋瑾倒是有女性的圆融,她笑道:“文青,我好久没见到游缑妹妹了,不知能不能和她聚聚。想来咱们最早在上海相见的时候,你、我、游缑妹妹、伯荪、正岚、还有王斌六个人,若是能重聚,倒也不错。”
  陈克并不反对重聚,不过包括陈克在内的人民党四个人都是身负要职。就这么聚起来也很不容易。不过陈克转念一想,就笑道:“这也不是不行,大家正好都在武汉,我来约大家见面。”
  见陈克如此说,秋瑾倒也高兴起来,“如此就太好了。”
  陈克的确需要和其他三人见一次面,商讨当下的工业整合问题。不过世上的事情就是如此,一旦忙起来就会短时间内特别忙。就在陈克见了徐锡麟与秋瑾的第二天,美国代表突然提出要见陈克。
  王斌现在负责对外贸易,与美国的贸易可以说是重头戏。人民党大批重工业设备都是从美国进口的,美国代表也提前说明希望王斌也能够参与会议。陈克干脆把游缑也给叫上参加会面。
  “我们希望贵方能够追加购买一批设备。”美国代表单刀直入的说道。说完就把一份清单交给了陈克。和英国方面不太一样,这份清单是英文的,只是很体贴的在英文名称下添加了中文翻译。
  这次陈克就没有简单的扫一眼,而是拿着仔细阅读起来。合成氨的关键高温高压反应釜,轧钢设备,还有其他一大堆与钢铁行业有关的重工业设备。林林总总有几十项。
  “可是今年的份额已经大概确定了,我们现在也没钱买这些东西啊。”陈克答道。
  “如果你们肯用黄金来买的话,我们可以在当下的价位上继续下调。”美国代表答道。
  “我们没什么黄金。”陈克带着一脸为难的神色说道。
  美国代表笑道,“如果我们说这个价格下调40%呢?”
  即便会谈前陈克、游缑、王斌都商量好了,无论如何都要装作没钱的样子,大家还对着镜子练习了一番,听到这个说法,三人还是变了脸色。
  “一分钱一分货,价格下调40%,质量会不会也下调40%?”王斌忍不住问道。
  “你们人民党对质量要求向来苛刻的很,还按照原先的付款方式来办不就行了?”美国代表倒是早有准备。
  面对这样的价码,陈克觉得自己彻底动心了。经济危机是资本主义无法克服的问题,人民党在海外有了不少情报点,对欧美的情况也不再是两眼一抹黑。进入1900年之后,欧美经济危机不断,1900、1907年,欧美都爆发了经济危机。教科书里面专门讲过,一战前经济更加凶猛。人民党传回来的消息都证实了这点。而且最近国际市场上黄金价格猛涨,美国股市出现了恐慌性抛售。即便以陈克这个外行也能推算出大笔在股市的资金都被抽调出来购买了黄金。
  美国国内市场的萧条带来的工业品销售压力,以及黄金猛涨带来的牟利需求。美国代表提出拿黄金购买工业品可以打六折,也不是不能理解的事情。
  “但是我们也需要黄金来稳定我们自己的币值。”陈克顶住巨大的诱惑,开始谈起人民党当下的困难。
  美国代表自然看透了陈克的心思,他颇为放松的靠在沙发上,“陈先生,如果我能够和你谈一笔贷款协议的话,你觉得如何?”
  “私人贷款还是政府贷款?”陈克想装作行若无事的模样,但是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已经忍不住开始加快跳动了。
  美国代表瞅着陈克,慢悠悠的说道:“一笔一亿美元的贷款。如果你们能够提供更加可靠的抵押,我们甚至可以考虑两亿美元。当然,这笔贷款必须用来购买美国的商品。”
  陈克等人不吭声了,这样的一笔钱意味着可以购买到海量的工业品。当下根据地每年已经从美国进口大量的机械设备,如果能够一次性贷款到一亿乃至两亿,其推动作用无法估量。
  好不容易压住了心里面的亢奋,陈克觉得脑子也灵活了不少,他试探着问道:“请问阁下是代表的国会?政府?财团?还是据说马上就要成立的美国联邦联储委员会?”
  这个问题貌似说到了点子上,美国代表稍稍一愣,他仔细的打量了陈克几眼才说道:“美国联邦联储委员会希望发行一批不能兑换黄金与白银的美元。纯纸币或者账户交易,必须购买美国商品。咱们双方在这几年合作的相当愉快,我认为贵方有这个需求。”
  陈克认真的答道:“但是我们怎么偿还呢?借钱很容易,还钱就很不容易。现在的贸易平衡让我们可以保证有偿还能力。可未来几年的事情我们也无法把握,如果借了还不了的债务,我们岂不是要自杀才行了?”
  这话让美国代表相当满意,人民党这种实实在在的态度是他所看重的,如果不是这几年来双方建起了起码的认知与认同,他是不会提出这样的建议。嘴角上挂着笑容,美国代表说道:“陈先生,我有一个建议。如果你肯用黄金偿还20%的贷款,所有贷款全部购买美国的商品。我希望和你们谈妥一个一揽子协议。贷款额甚至可以放到两亿到三亿之间。偿还方式以生丝贸易为抵押。”
  这么石破天惊的方案拿出来之后,陈克甚至听到了张斌咽口水的声音。怕说下去之后张斌和游缑忍不住,陈克说道:“这件事牵扯太大,你能不能拿出一个可行性方案出来。”
  “方案是有的。”美国代表立刻从公文包里面抽出一份文件。
  实给98折,十年还清,每年付息,年息5%。人民党必须在借款的同时一次性支付总贷款额20%的黄金给美国人作为抵押。读完了这么一个看起来不算太苛刻的文
件,陈克当时就表示了反对。“实给必须给足。计息也得是从贷款开始执行时进行。如果这么算的话,我还不如要那40%的优惠购买价。”
  “优惠购买可以在一揽子协议里面商谈。我们双方的贸易本来就达到了很高的额度,对贵方来说,不过是提前几年把这些商品买到手。我不认为有什么问题。”美国代表劝道。
  “我们商量一下再说吧。”陈克感觉自己再也装不下去了,他连忙提出中断会谈的要求。
  等美国代表一走,陈克整个人倒在沙发里面。他终于理解了天上掉馅饼到底是什么心情,自脏扑通扑通的乱跳,整个人沉浸在激动与亢奋之中。一战前能把这样的贷款拿到手,而且把设备购买到位。那么一战中中国爆发出来的生产能力所带来的利益可以轻而易举的将这笔钱还清。至于根据地得到的利益则是工业生产能力的极大提升,以及与之相匹配的社会推动。
  游缑和张斌即便没有陈克对历史的认知,他们却也知道这笔贷款能带来的影响。加上看到陈克极为少见的失态,他们都很清楚陈克对这笔贷款的态度了。
  “陈主席,我们不妨先稳住咱们自家的阵脚。若是被美国佬看透了咱们的底牌,只怕他们就敢坐地加价。”游缑劝道。不过劝陈克是一码事,游缑自己的声音中也彻底暴露出她的激动。
  “要真的把这批黄金运去美国的话,咱们自己的国库就给搬空了吧?”王斌担忧的说道。美国佬最狠的一点就是要人民党先支付20%贷款的黄金给美国。
  “想要黄金就得夺下河南。三门峡那边有金矿矿带,支付给美国佬这些黄金倒是可以的。”陈克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道。不过他这么说只是为了安抚一下王斌而已。即便没有更多的黄金收入,一战红利,特别是工业实力的红利,根本不是这么一点黄金能够比拟的。陈克本人没有什么金本位的概念,因为化工专业出身,陈克对于“贵金属”缺乏感觉。
  用力摇摇头,清醒了一下脑子,陈克说道:“立刻召开国防科工委议会!我把华部长也给叫上。这次的事情不是个小事。”
  这次会议级别极高,国防科工委,军委的七名核心干部参加了会议。简单介绍了一下美国人的建议之后,陈克先让同志们安静下来,“这次美国人的建议我们可以完全不予理睬。死了张屠夫也不吃带毛猪。一个国家的工业化必须建立在自己的实力之上。军委的同志们对工业的认知水平有限,我这次先稍微说点题外话。什么叫做工业体系,工业体系不是有一堆工厂就叫做工业体系。北洋觉得自己开了几个厂,能造点东西,那就叫做工业体系了。这观点就是大错特错。”
  秦佟仁是老北洋出来的,听着陈克当面猛批北洋,不仅没有生气,心里面反倒是极为赞同的。工业不是简单的工厂堆积,而是一个完整的营运体系。例如作为工业基础的钢铁行业,已经建成的钢铁厂想正常营运,首先就得有矿石和焦炭,得有消耗用的零部件,得有能够运作起钢铁厂的诸多工人技师。生产出来的钢铁用在那些方面,是加工成机械设备?还是加工成农具或者武器?就跟陈克一个相当恶劣的玩笑说过的那样,“吃饭前先想好在哪里拉屎撒尿,不然就别吃。不吃还能控制的住,不拉不撒那是要死人的。”
  如果还拿钢铁作为例子的话,烧出一炉钢水铁水,如果不倾倒出来,温度降低后花费重金购买的炉子就彻底废了。如果随意倾倒出来,降温后只会凝固成一堆奇形怪状难以加工的铁锭钢锭。人民党这几年大量进口的轧钢设备,自己也努力仿造各种钢铁加工设备,这些技术上的努力让国防科工委吃尽了苦头。这不仅仅是钱财,国防科工委已经付出了不少人命,还有不少人在各种试验中受伤,甚至落下了终身残疾。工业的确是血汗人命堆积出来的产业。
  听了陈克对工业体系的简单理念介绍之后,华雄茂问道:“那么我们军队要做什么呢?”
  “管理和控制。”陈克答道。
  华雄茂一愣,他稍微有些想不明白,军队怎么参与管理工业。“我们具体工作是……”
  陈克答道:“再过一年多肯定会爆发内战。那时候我们不仅要在正面战场上面对北洋军和其他省份的进攻。根据地内部也要防止敌人的破坏。一个钢铁厂投资这么大,一个人抱着个炸药包搞起破坏来就能让钢铁厂停产。所以如何能够严密的控制根据地内部,保卫这些要害部门。就是军队的责任。除了工厂矿山之外,运输线也是重中之重。军队的工作很重呢。”
  “那这就得继续扩军才行。当下六十万部队绝对不够用。”华雄茂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