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海军部的这种态度,刚遭受惨白的陆军部自然不可能提出反对。而且陆军部本身也反对英国主导的亚洲秩序,结果陆军部与海军部在这个观点上罕见的默认与支持。
日本内阁当然不可能傻到这个程度,如果没有英国的支持,日本就什么都不是。当下日本的敌人不是英国人,甚至不是人民党,向最大限度的扩大日本在华利益只有对北洋下手。针对这个问题,日本内阁委托情报部门针对这个问题组织分析。有调查就有发言权,日本情报部门分析的结果是自打人民党与北洋共存之后,人民党几乎就承担起保卫中国利益的政治、经济、军事行动。无论是定额贸易协议还是攻打青岛德军,人民党都竭尽全力阻止中国的衰落。唯一令日本情报部门感到不解的是,人民党并没有利用这种行动获取自己在中国的主导权。
日本内阁自然不会不理解,人民党任何试图获取中央权力的行动都会导致北洋政府的全力反弹。任何获取权力的尝试都会导致人民党与北洋提前破裂。如果一定要给这种行动找出一个理由,人民党比任何中国势力都更避免内战爆发。内战必将极大消耗中国的力量,日本很清楚这点。特别是人民党将所有外国在华势力都当作自己首要敌人的当下,内战只可能把中国打的粉碎,即便对北洋势力取而代之,也不等于人民党就有余力顺利主导之后的中国局面。
不过人民党的耐心已经得到了回报,欧洲陷入战争的当下,外国势力对中国的影响已经降到了最低程度。人民党即便发动内战也不会导致外国的强力干涉。所以人民党恰到好处的采取了攻势。
对日本而言,当下的局面却坏到了极点。由于人民党的克制,北洋集团的力量也没有遭到损害,比起刚建立北洋政府的时候,袁世凯的力量甚至更加强大。强大到甚至可以在陆战中击退日本。这样的结果导致英国、北洋的力量对日本呈现优势。日本除非与英国彻底撕破脸,以举国之力投入侵华战争。否则日本根本不可能趁火打劫。即便日本下了这样的决心,击破了北洋与英国之后,日本还要不可避免的面对人民党的攻势。
当下日本18个师团,满打满算50万常备军。把这50万人投入中国战场,也就是占据很有限的中国沿海城市,甚至不用战争,庞大的后勤就能吃垮日本的经济。根据现在收集到的情报,中国的精华地区已经是人民党控制的中原地区。有了九州师团与仙台师团的教训,日本根本不敢让部队在舰炮的防御范围之外与人民党来一次规模庞大的陆地战争。
“难道就看着中国局面急剧动荡,皇国却束手旁观么?”日本内阁有人提出这个问题。
趁火打劫是最美妙以及收益最丰厚的,完全无法插手中国当下纷乱的局面,日本内阁成员心里面跟猫抓一样难受。
“诸君,当下的局面是先解决日本经济问题,一旦经济问题得到解决,我们对外问题也能够重新开启。”财政大臣高桥是清说道。在这个紧急的时刻,高桥是清已经被认为是下一任内阁总理的首选。
“难道就要放过当下的机会么?”日本政界元老桂太郎虽然已经不当首相,不过他当下依旧是民政大臣。桂太郎是陆军部强力支持的人物,对于不能介入中国事物他感到十分可惜。历史上这位因为强硬政策,在1913年被日本民众给撵下台的首相依旧是日本内阁最大的强硬派。
“只要欧洲战争继续进行下去,英国还会继续从日本购买商品。有这笔收入,日本财政还是能够好转。如果继续在战争上投入,不仅英国会对日本感到不满,当下的财政收入也会面临入不敷出的局面。”高桥是清以财政高人的身份面对当下的危局,任何影响日本经济走向的行动都在他的反对范围之内。
“如果人民党夺取了中国政权的话,我们在满蒙的利益又该如何保障?”桂太郎并没有偃旗息鼓的打算。
高桥是清几乎要用蔑视的目光去撇桂太郎了。所谓的满蒙利益必须是实际利益。当下满蒙缺乏铁路,即便能够开出矿来,也没有铁路运到出海口。最重要的是桂太郎这么恬不知耻的吆喝满蒙利益,让大日本帝国如此被动的不就是桂太郎代表的陆军部么?如果两个师团在青岛战役中能够摧枯拉朽的打败人民党,夺取中国为数不多的工业港口城市青岛,日本怎么可能面对当下极为不利的局面?
只是高桥是清乃是一个小厮出身,完全摆脱日本西化春风才能有今天的地位。桂太郎则是皇族,也因为皇族而得意获封公爵。高桥是清直接与桂太郎发生冲突极为不利。
“当下工厂倒闭风潮愈演愈烈,如果不能让工厂抓紧开工,让民间物资迅速流动。军事行动大可在此之后讨论。”高桥是清对其他阁僚说道。
其他阁僚当然也知道日本国内局势,连续几年的出口不振导致国内粮价飙升,米骚动遍布日本。如果不能抓紧恢复经济,只怕骚动就会变成起义。
“对那些社会主义者绝对不能手软!”桂太郎恶狠狠的说道。作为天皇专制的维护者,桂太郎容不得民主政治的存在,1910年,日本的社会主义者,无政府主义者广泛的展开了反对天皇专制的活动,管野须贺子明确指出,天皇是“经济掠夺的首领、政治罪恶的根本、思想迷信的源泉。”对此,桂太郎采取了极其严厉的镇压措施,以“阴谋暗杀天皇”等莫须有的罪名,对社会主义者进行大搜捕,并无辜的判处24人死刑,其中幸德秋水和管野须贺子等12人先后被绞死,其他12人被改判无期徒刑,这就是著名的“大逆事件”。以这个政绩,桂太郎确立了自己政治上的地位。只要是反对工人运动的,无不支持桂太郎。
“人民党的政治立场就是社会主义,而且据我所知很多日本非国民都投奔人民党。不少人甚至参加了青岛战役。对这些非国民的家属绝对不能轻饶。”桂太郎把话题转向对自己有利的一面,“而且驻华公使建议除掉人民党主席陈克。只有除掉这个人,才能改变中国的局面。陆军部情报部门也在研讨这个问题。”
日本内阁成员听了这个建议后都面面相觑,不少人心中都浮出一个念头,“桂太郎疯了!”
直接暗杀中国政治势力的首领,不管成败都不可能不留下马脚。那时候日本赤裸裸暴露对中国的态度。不说别的,人民党控制范围内有不少日本商家,人民党绝对不会对这些人视而不见的。好点的话,这些人家产被抄。往坏了想,人民党把这些人以间谍名义抓起来,那就是要出无数人命的。日本百姓死了就死了,日本商人都是有些背景的存在。到时候国内谁肯负起责任来?
不过没等内阁阁僚说话,桂太郎已经冷笑道:“诸君,杀死陈克也未必需要我们亲自动手。人民党当的敌人那么多,想要他命的人成千上万。人选有的是。”
“够了!”高桥是清终于忍不住喝道。日本军部势力因为屡次赌国运成功,所以对日本政界影响极大。但是高桥是清最反感的就是这些军部代表人物。战争有胜有败,不可能一直胜利下去。仅仅在青岛一次失败就堵住了日本继续干涉中国事务的可能。如果继续把事情弄大,日本精力全部放在战争上,唯一能够拯救日本经济的可能就会失去。那时候日本明治维新后几十年的积累只会化成流水。甚至日本会再次沦为英国的殖民地。
光想着胜利,却完全不考虑失败后的结果,这就是军部的态度。无论海军还是陆军都是如此。
听了高桥是清的呵斥,桂太郎瞪起了眼睛。一个小厮出身的男爵居然敢对公爵如此无礼,这在旧日本是不可想象的。即便是当下的日本也是极为不可思议的。
不过政友会的大佬西园寺公望咳嗽一声,“我们还是先讨论经济问题吧。”他背后实力强大,总算是避免了这次争吵继续扩大。
第五十七章
选择与被选择(十三)
“高桥君,今晚去喝酒吧。”内阁会议不欢而散之后,西园寺公望对高桥是清说道。近几年日本政界动荡,作为政友会的龙头老大,西园寺公望这次也没办法组阁。政友会已经确定全力推荐高桥是清出任首相。
“西园寺君,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啦。”高桥是清最需要的就是大佬的支持,自然不可能拒绝。
十一月,日本的天气已经颇冷,两人坐着汽车到了银座一家名叫菊若丸的酒店。西园寺公望是这里的常客,老板恭敬的给两人拉开门,迎接两位贵宾进入雅间。到银座的酒店喝酒谈话已经是日本政客最常见的举动。整个房间里面布置采用中国风格,没有榻榻米,摆放了桌椅与软塌,窗外有水池与樱花树,实在是谈话的好地方。
西园寺公望见高桥是清满腹心事一言不发的样子,他笑道:“高桥君在想什么?”
“街面上越来越冷清了。”高桥是清叹了口气。
“看来高桥君是一定要以经济优先了。”西园寺公望答道。他没有坐在桌边,而是舒舒服服的趟在软塌上。内阁会议一整天正襟危坐实在是相当消耗体力,也感到很不舒服。能躺下休息一阵也谈得上是种享受。
听西园寺公望完全明白自己的计划,高桥是清干脆也很放松的靠在另外一个软塌上,“西园寺君,既然军部已经把事情弄到当下的地步,日本想恢复元气只有抓住当下的欧洲战事的机会。恕我直言,人民党当下与英国闹到这样的地步,却始终不肯破坏两方的贸易。他们也是准备靠欧洲战争捞一把。我们想打击人民党,却动摇不了人民党与外国的贸易。那么还不如我们也专心把眼下经济问题解决。等到日本实力恢复,我们依然可以与人民党争夺。”
对这样的发言,西园寺公望只是笑了笑。高桥是清明显看到了西园寺的反对意思,他从软塌上坐起来,“西园寺君,有什么请明说。”
西园寺觉得疲惫感在缓慢的消失,他喜欢这家店,喜欢这个房间就是因为喜欢这个软塌。即便在家里面也尝试过如此布局,西园寺公望却明显没有能够达成这样的感受,这不能不让西园寺有些遗憾。更不用说店家所提供水烟与咖啡,那更是极大的享受。在这种舒适感中听到高桥是清的疑问,西园寺心里面不得不更加遗憾了一些。作为伊藤博文的弟子,作为日本政治的大佬,作为与山县有朋弟子桂太郎齐名的日本真正的掌握者之一,西园寺很喜欢高桥是清,整个日本内阁里面敢这样与自己一起坐在软塌上的就没有什么人。但是高桥是清考虑问题的时候过于在意国内,对世界局势的变化并不敏感,对日本其他势力的变化与态度不够敏感,这不能不说是高桥是清的致命伤。
“高桥君,按照你的想法,日本在未来三四年中根本无力干涉中国事物。等日本熬过当下的艰难之后,你认为中国的局面会变成什么样子?”西园寺公望问。
“没有力量干涉的话,中国变成什么模样都已经没有考虑的意义。”高桥是清对此有自己的看法。
西园寺公望声音不大,他不想这么快就让自己舒适感消失殆尽,“按照你的计划,日本四年后能够恢复力量。但是那时候人民党掌握了中国,日本面对一个强大统一的中国。那时候日本除了被排除在中国之外还有别的选择么?那么日本的前途到底在哪里?”
“西园寺君,您也坚持要征服中国么?”高桥是清问。随着近几年日本实力的上升,征服中国的论调在日本从不缺乏支持者。西园寺公望的老师伊藤博文也可以说是其中支持者之一。高桥是清的经济计划中,近期日本绝对不能再继续在军事行动上进行投入了。
身为政治家,西园寺公望不是一个短视的人,“想征服中国必须靠中国内部的变化,人民党的崛起让我们面对一个强有力的对手,我们不能不考虑这个因素。高桥君是懂经济的,把未来几年日本的局面由高桥君掌握我是放心的。但是高桥君领着日本渡过这几年的艰难之后,日本接下来要如何走呢?关注近期的事情固然重要,但是无论如何不能不顾未来。”
“那西园寺君到底在担心什么?”高桥是清知道自己在政治上的确不如西园寺公望,干脆直接问。
西园寺公望已经从最初的疲惫中恢复过来,他从软塌上站起身,请高桥是清一起到桌边落座,“人民党里面有不少日本人,我们得到了一些消息,人民党认为有必要推翻日本当下的政权,建立一个社会主义政权。高桥君,国家之间的斗争就是如此,当下可能什么都没有发生,不过等到事情发生的时候,你就会发现很多事情都是很早前已经定下的。如果当下问题的解决之后,却发现我们要面对更糟糕的局面,你觉得这是真正解决问题的态度么?”
高桥是清一点都不为西园寺公望的态度所动,“当下的问题都解决不了,怎么有能力去争夺以后的局面?人民党在可见的十年内根本无法与日本海军争锋,十年内欧洲战事已经彻底结束。那时候英日继续联手控制亚洲局势,日本依旧能够主导局面。但是我们现在强行进行战争的结果就是失去了眼前的大好机会。就算是把青岛炸成平地又能如何?难道我们再派几个师团进入中国打仗么?”
西园寺公望支持海军,听高桥是清直接指责日本陆军战败也没有太在意。如果是陆军的代表桂太郎的话,只怕此时已经暴跳如雷。这次山东战败后日本陆军无论怎么推脱责任,好歹也是认真总结了的。一个师团规模的日军轻率进入人民党控制的中国内陆只可能全军覆没。这也是西园寺公望现在不再怕桂太郎的原因。如果真的如同桂太郎吆喝的那样,派遣十二个师团进入中国对人民党作战。只要委任桂太郎为总司令,桂太郎立刻就会拒绝。
不过这不等于西园寺公望就能接受日本在未来中国局面大变的时候束手旁观,高桥是清乃是日本少有的经济学家,不过这不代表西园寺公望就非得支持高桥是清不可。不过高桥是清当下的表现还是令西园寺公望比较满意的,“高桥君,如果你成为内阁首相的话,我希望你一定要增强海军。大日本帝国的命脉就是海军,如你方才所言,我们只有通过海军压制中国,才能够确立我们的优势。”
“西园寺君,这点我非常清楚。海军舰艇修理以及继续完成已经开工军舰的工作我认为应该摆到首要位置上。”高桥是清答道,即便不是个战争派,高桥是清也支持强大的海军力量。没有海军就没有可靠的商业,高桥是清非常清楚这点。
双方达成了共识之后就是在酒桌上详细敲定合作范围以及要点。日本军部在政治中的地位是如此重要,首相要么支持海军要么支持陆军,总之必须得靠上一边。这点上即便是到了二战时期的日本也没能摆脱这个可笑的问题。高桥是清自然不可能免俗,他心里面其实认为当务之急是无论如何都要先把日本经济搞起来,所以不得不选择比较开化的海军作为自己的靠山。
日本在1915年1月4日确立新内阁首相高桥是清,随即向英国表达了“尊重英国在亚洲立场”的态度。日本终于肯乖乖的听命,令英国方面颇为满意。英国与北洋加入协约国的谈判也进展的很不错。
英国自然不会赤膊上阵,日本欠了英国一屁股债,就以包括武器在内的实物抵债。北洋集团则必须保证在1915年7月前完成战争准备,最晚不晚于1915年9月开始战争。在消灭了人民党之后,北洋需要兑现对英国的承诺,派遣80万军队投入协约国战线。做为回报,英国将同意北洋收回主权,取消租界。同时免除北洋欠英国与法国的庚子赔款。至于北洋欠同盟国的债务,自然也能够免除。
当然庚子赔款中欠下日本的债务北洋必须承认,英国人也不会干毫无意义得罪日本的傻事。同时,英国在北洋的海关中依旧占有相当的地位。同时取消租界的时候,北洋还需在英国的指导下建立北洋全新的司法系统,特别是《刑法》《民法》《商法》等等。
1915年1月26日,在英国代表、日本代表、北洋代表顾维钧等人以《远东战事备忘录》的形势确定了各方的权力与义务,以人民党为敌人的远东各个势力终于暂时理顺关系。
袁世凯对此非常满意,因为英国与日本代表都明确表示,“消灭人民党之后绝对不干涉中国到底采取何种制度的选择,并且无条件支持袁世凯所选择的政体与制度”。这种以文件形式确定的保证袁世凯可以在战后实施他的雄图伟略。背后插刀子干掉满清谈不上是袁世凯的光荣,甚至是袁世凯“两面三刀”的罪证。可这些都将是过去,“一统天下”的功业是足以支持袁世凯称帝的。登上至尊的地位,在中国帝王家谱中增加一个袁姓,那将是如何的伟大!
对于在这件事中出了大力的顾维钧,袁世凯非常满意。在《远东战事备忘录》签署之后,袁世凯专门请顾维钧吃饭。酒宴上根本没有请对顾维钧不怀好意的人,只是北洋的几名核心人物与顾维钧的岳父唐绍仪参加了这次宴会。从酒宴一开始,袁世凯就对顾维钧赞不绝口。定下了整个宴会的调子。
有袁世凯开头,加上顾维钧展现的外交能力,徐世昌、段祺瑞、王士珍等北洋忠臣也是赞不绝口。一旦能够取消租界、恢复主权,免除庚子赔款。这就能完全确定了北洋的政治地位。几十年的耻辱一朝清洗,任何人都不可能对北洋维护国家主权的功绩进行否定。至于这些条件的代价是消灭人民党,就眼下的局面而言全国上下都在反对人民党。打垮人民党根本不会让北洋背上“勾结外国”的罪名。里子面子都得到保全,实惠与声望都得以满足,这样的形势在以前是可望而不可即的。
顾维钧是个年轻人,被这么多位高权重的长辈如此称赞是从所未有的事情。更不用说他自己也的确知道自己完成了外交上的重大胜利,这个胜利是绝对空前的。徐世昌甚至赞道:“当下我中华共和国也是与英国日本平等的国家,胜利之后定然可以维持中华在亚洲的优势地位。”听徐世昌的意思,日本此时也不在徐世昌话下了。
不断有人称赞唐绍仪找到了一个好女婿,唐绍仪原本也没想到自己的女婿顾维钧能够办成如此大事,惊喜下也是酒到杯干,同时笑的合不拢嘴。
顾维钧倒是没有失去谦逊,因为他其实已经和岳父唐绍仪深谈过此事。条约的未来再美妙那都是未来,想抵达那个美妙未来必须跨过人民党这个现实的障碍。和英日的条约是以北洋要彻底摧毁人民党为代价的。尽管顾维钧没有和陈克打过太多交道,只是上次去武汉拜访陈克那次,顾维钧就能确信陈克绝不是一个会放弃自己立场的人,更不是一个面对眼下的局面而选择退缩的人。
实际上眼下的局面与其说是北洋的功劳还不如说是人民党的功劳。没有人民党把英、日、北洋全部
变成敌人,而且巧妙的对其实施打击,这三家也不可能如此顺畅的达成协议。如果人民党没有这样的设计,那人民党的行动足以证明人民党的悍勇。如果这是人民党精心设计的局面发展,那么人民党的手腕只能以巧妙来形容。顾维钧不是军人,他习惯性的用外交家的视角来看待发生的一切,把军事行动也看成外交手段的话,人民党表现出的是最顶级外交家才拥有的能力。陈克成功的确立了敌我的阵营。或者说,陈克成功的将远东除了美国之外的所有势力都逼迫到了自己敌人的阵营去了。只要人民党没有遭遇军事上的失败,美国人倒是不会加入反人民党阵营的。
作为外交家的顾维钧也看明白了一件事,人民党敌人数量当下空前的多,这些敌人或许能在某些方面给人民党制造很多麻烦,但是真正干涉人民党的力量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强大。英国人不肯出兵,日本也表示不会采取军事行动,人民党在军事上真正的敌人只有屡战屡败的北洋一家。人民党受到的军事威胁甚至比日本刚开始攻打青岛的时候还要小。那时候倒是真的有可能形成一支英、日、北洋组成的联军。可北洋那时候却不肯表态,让这个机会轻易的溜走了。
所以顾维钧在众人的赞扬中没有飘飘然,更没有忘乎所以。他心中甚至有着一种无法驱逐的恐惧。北洋当下看似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实际上恰恰是空前孤立的。因为顾维钧已经用尽了外交手段,剩下的一切都得靠北洋自己。但是北洋能否真正靠自己干办成大事,顾维钧就眼下的表现来看,也是心中没底。
“少川,当下的事情你还有何高见?”酒过三巡,袁世凯笑眯眯的问道。
顾维钧连忙说道:“大总统,我只是个书生。受命谈判还行,外交部之外的事情我是完全不懂,一切都听大总统安排。”
“呵呵。”听了这恰如其分的话袁世凯笑了起来。他转向唐绍仪,“唐公,少川为人聪敏,不亚于你啊。”
唐绍仪哈哈笑道:“长江后浪推前浪,有这孩子,外交部无忧了。”
大家都是老江湖,唐绍仪可绝对不会说错什么。
徐世昌笑道:“前几日严几道以身体有病为由辞了内阁总理,大总统已经应允了。唐公可否愿意屈尊副总理一职?”
“看样子我借了少川的光,高升了。”唐绍仪笑的极为开心。这的确是件令人高兴的事情,外交部可不是什么肥差,还站在丧权辱国的最前线。有了成绩就归大总统和总理,出了问题就得被人唾骂。能够晋升内阁副总理是真正的晋升。当下北洋与英国日本达成协议,之后的协商援助还是有的,即便不刻意勒索,各种润笔冰炭孝敬什么的足够唐绍仪发一笔。而且外交部当下肯定会让顾维钧主持,唐绍仪在外交部的影响力根本没有受影响。他如何不高兴呢?
见唐绍仪回答的爽快,徐世昌转向顾维钧,“少川,我本想让你立刻继任外交部大臣一职,但是大总统出于爱护的心意,让你以外交部副大臣负责外交部全权。这可不是大总统要刻意压你,完全是大总统对你的一片爱护之心。你可不能想岔。”
顾维钧绝对不会想岔,他连忙答道:“我对大总统的安排绝对服从,大总统爱护之心我深深感激。”
第五十八章
四一二
人民党对北洋的信息不够透明,北洋对人民党的信息几乎是透明的。例如现在就任陆军部情报室的郑文杰就再次与人民党接上头,几乎批发般的开始把通用信息传递给人民党。这些情报不算特别机密,却好在涵盖范围甚广,从军队编制到各种遇到的问题。人民党就喜欢这类情报,经过细节分析之后不仅能够得到北洋的很多军事安排,更能了解北洋的很多细节。
郑文杰再次背叛北洋是他自愿的,通过自己的渠道得知《远东战事备忘录》签署,并且读了《远东战事备忘录》的条款之后,他就明白袁世凯要称帝了。郑文杰对此极为反感,反对袁世凯称帝的理由倒也简单,“袁家后人没一个看着成器的”。
对郑文杰来说,袁世凯本人称帝根本不是任何问题,无论是能力、气量、或者是归属感,郑文杰都会支持袁世凯成为皇帝。不过皇帝这个称号代表的不仅仅是生杀大权,还代表了于袁氏家族将成为皇族。这就是郑文杰不能接受的。袁家的下一代从袁克定到袁克文,没有一个能被郑文杰看上眼的。想到这么一帮人成为太子,然后登上皇帝的宝座,郑文杰觉得一阵极端的厌恶。
当然,继续开始与人民党合作之前郑文杰也有过心理上的挣扎,直到他想明白一件事之后才释然了。原本郑文杰觉得袁世凯冠上皇帝的尊号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如果皇帝只是一个尊号,而不牵扯继承的权力,那么当下的总统又有什么不同?即便是袁世凯总统连任,甚至当了终身大总统,郑文杰都不会有一句怨言。如果仅仅是袁世凯本人获得无限的权力,袁世凯又何必费尽心力去搞那么多幺蛾子出来。无论说什么袁世凯仅仅是为了得到更有效运用权力的大义名分,难道当下的袁世凯就没有拥有这样的大义名分么?难道大总统拥有的与皇帝等同的权力依旧不够么?既然要称帝,自然会出现皇族。有了皇族,就有血统继承。那么不管怎么讲,袁世凯都把他一家的兴衰至于北洋集团之上。郑文杰当然不可能支持。
事实证明,郑文杰也不是无意义的瞎想。“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北洋里面已经有人在吆喝着支持袁世凯称帝。这年头明白人多得很呢。
既然郑文杰已经确定自己绝对不支持袁世凯的儿子成为皇帝,那么郑文杰可以进行的选择就很有限,甚至只有一条,那就是绝对不能让袁世凯消灭人民党。对于这个选择郑文杰倒是非常迅速的得到了结果。袁世凯与人民党已经到了绝对不可能共存的局面,既然如此不是支持袁世凯就是支持人民党。以袁世凯的倒行逆施,以及人民党军事力量的强大。郑文杰很快就与人民党的北京情报部门接上了头。人民党从来不强迫郑文杰这类投诚者搞什么机密文件。只要郑文杰能够提供北洋的编制,驻军,各级指挥官的相关资料以及特点就行。
这两年北洋扩军凶猛,郑文杰发现人民党其实也已经渗透进了北洋军当中。作为一名陆军部情报室的中级军官,郑文杰绝对不可能整日里抄抄写写。抄写工作就交给了一个新来的文书,这位文书就是人民党的情报人员。经过私下调查,郑文杰发现文书居然走的是徐世昌的路子,这让郑文杰彻底死了心。倒不是郑文杰认为徐世昌会背叛袁世凯,更不是徐世昌会勾结人民党。而是北洋整体的无能已经到了这个程度,总理一系的人也会被人民党渗透。发现了这个事实之后,郑文杰对北洋的未来更加不抱幻想。要知道,北洋的情报工作到现在也没有能够渗透进人民党里面去。而人民党已经开始进入北洋相当机要的部门来。
把一份北洋新编部队军官花名册让文书抄写,郑文杰又瞄了文书一眼。这位二十多岁的青年沉默寡言,却又不显得不合群。每天让干什么就干什么,每个人即便不喜欢他也不会讨厌他。谁能想到这么一个老实人居然是人民党的间谍?文书接到任务后应了一声就开始工作,举止与普通的文
书毫无区别。这种专注听话郑文杰也很喜欢。
坐回自己的办公室,郑文杰忍不住想,人民党现在肯定已经非常清楚时局的变化,他们到底会怎么应对这样的变化?未来的战争会残酷到什么样的程度?郑文杰作为文职人员不太可能会亲自上战场,他本人却不能不畏惧未来爆发的最终决战。
是否“勾结帝国主义”就是敌我划分的根本标准。北洋以及北洋的附庸毫无疑问已经勾结了帝国主义。一部分人民党党内的同志曾经对陈克的“预言”有过怀疑,事实已经证明了陈克的预言根本没错。北洋最终还是从自诩的中国领导者守护者变成了帝国主义的附庸,彻底站到了人民革命的对立面上去。
陈克一直希望同志们能够解放思想,局势发展的确让同志们看到了事实真相,对陈克来说这是无上之喜。1915年1月16日,人民党在武汉召开了人民党第二届三中全会。全会上除了继续确定陈克主席在党内的领导地位,以及人民革命思想的指导性地位之外,陈克向人民党全体中央代表做了《新时代下全球视野内战略观》的报告。
“……中国已经不可能继续孤立于全球之外,帝国主义来自全球各地,中国的人民革命如果没有全球化的战略眼光,注定会误判局势。北洋集团以及北洋集团的附庸在镇压中国人民革命的立场上与帝国主义的勾结,这是双方基于各自利益的必然选择。对此,全党上下要有深刻的认识。有背叛阶级的个人,但是没有背叛利益的阶级。只要北洋集团以及附庸集
团继续坚持维护压迫人民的旧秩序,他们就会不断的寻求同阶级的合作者,不断试图去镇压人民革命,对这样的一批敌人,我们没有妥协的可能。不管他们是对革命举刀相向,不管他们是试图对我们跪地哀求,这些人所要求的绝对是保存旧有的土地制度,要求保留他们在旧制度下拥有的特权地位……”
陈克不止一次的发表过如此泾渭分明划分敌我的发言,但是这次对同志们的触动尤其之大。原本同志们没有想到曾经反对帝国主义的地主阶级居然和帝国主义真的联起手来了,不管有什么样的“苦衷”,与帝国主义联手都意味着对中国的背叛。如果以前一部分人民党党员还敢给地主说几句话,有一部分党员嘴上不说话,行事的时候还在制度允许的范围内对地主宽容一些。到了今天,没人再敢有什么反对。
“同志们,我再强调一次。我们人民革命要确立的工业化社会主义制度与农业的土地私有制度之间是两种制度之间的竞争,是两种生存方式的竞争。在这样的制度竞争中,失败者必须退出历史舞台。这不以我们个人意志为转移,这是社会层面的终极利益竞争。在这样社会层面的竞争中,不管主动参与还是被动参与,不管是主动认识到还是茫然无知的状态,这种竞争就是非此即彼,不存在中立空间的。要么就是资本所有者万万岁,要么就是劳动者万万岁。根本没有第三条道路可走。”
意味着决战号角吹响的声音尚且在会议厅中回荡的时候,已经有一批万分激动的同志站起身来热烈鼓掌。
“打倒帝国主义!”
“打倒北洋反动政权!”
“打倒封建土地所有制!”
“劳动者万万岁!劳动人民万万岁!”
慢了一拍或者几拍,其他同志或者主动或者被动的站起身来鼓掌,并且加入了呼喊口号的行列。
陈克既没有志得意满,也没有情不自己,他冷静的目光扫过面前的三千三百多名人民党全国代表。他们代表了人民党在全国的66万党员与预备党员。这是当下中国最强大政党的代表。在不久的将来,陈克就将带领这些同志去解放整个中国。
抬起了左手,陈克大声说道:“请同志们先坐下。”
党代表们服从的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同志们,制度的斗争是人之间的斗争,是生活方式的斗争,不过想解决这个问题纯粹靠肉体消灭也是没用的。我们人民党是革命者却不是杀戮者,在这点上我希望所有同志们都能够坚持革命的人道主义原则,对于眼前的敌人我们固然没有放弃斗争的理由,对于投降的敌人也要给他们走上劳动者道路的机会。我们要有这个革命者的宽广胸怀。这次的发言到这里结束。”
会议结束之后,陈克好不容易从热情的同志包围中脱身出来,路辉天赶紧抓住时机与陈克讨论近期的工作。“被俘的华兴会成员怎么办?黄兴与宋教仁态度非常顽固。”
这是完全能够想象的结果,辛亥革命中竭尽全力推翻满清的革命者并不等于是人民革命的支持者。因为华兴会里面有一批早先岳王会的干部,在解放湖南的时候这批人反抗的极为顽固,战斗意志比湖南政府军更坚定。按照区分的话,这些人甚至不能称为俘虏,而是战犯了。
陈克以前万万想不到这些名声卓著的革命前辈居然会变成自己的阶下囚,而且按照人民革命的理论来划分,这些人基本上可以归于反革命行列。如果是以前的陈克,他只怕会忍不住唏嘘起来。陈克冷静的答道:“既然顽固,那就继续把他们关一段。我们人民党并不需要这些人充门面。”
“但是秋瑾与徐锡麟先生都已经来了信……”路辉天说道。
陈克冷冷的看了路辉天一眼,但是这种不满与其说是针对路辉天,还不如说是针对陈克自己。政治不是小孩子过家家,而是利益的终极竞争,在政治中自有极为阴暗的一面。陈克心中已经决定牺牲秋瑾与徐锡麟了。而牺牲两人的目的是为了更深刻的教育人民党。但是即便以陈克这样的冷静心态,他依旧不能够确定自己所作所为是绝对正确的。
路辉天极为聪明,看了陈克的态度就有了自己的想法,他连忙答道:“我会先按住此事,等以后再说。那么组织代表参观武汉工业建设安排到后天,陈主席后面要召开会议么?”
政治局常委们都多次参观过武汉的工业建设,游缑这位政治局委员干脆就是主持工业建设的负责人。在同志们参观的时候召开政治局会议实在是再合适不过的事情。
“这次会议不是提前安排的么?”陈克对此有些意外。理论上所有的日程安排早就该确定才是,怎么会突然出现政治局会议的调整。
“本来是提前安排好的,但是最近情报部门收到一些关于安全方面的情报,国内外的敌人都有搞刺杀的迹象。政治保卫部门的同志要求对日程安排进行调整,所以不得不出现临时变动。”路辉天无奈的答道。
提到安全问题,连陈克也没有办法了。反动派们到了这个时候肯定是狗急跳墙的,即便是覆灭也会想拉上垫背的。本来人民党倒是可以使用革命恐怖来对抗反革命恐怖的,偏偏陈克怎么都无法背离历史上党决不搞暗杀的政策。想到这里,陈克叹道:“安全第一。”
“秋瑾与徐锡麟先生的信我过一段再回。”路辉天再次确定。
陈克摆摆手,“不,直接告诉他们,当下的革命局势已经变化。以前的革命者在当下的情况下很可能会变成反革命。这不是他们变了,而是革命的情况变了。不用太含蓄。”
“如果秋先生他们认为我们是在挑拨离间呢?”路辉天问。
“那我们也没办法,既然回信,这总得说实话吧?”陈克反问道。
果然如同路辉天所担心的,在光复会浙西分部长兴县县政府里面,秋瑾和徐锡麟看完了署名路辉天的信之后都没立刻吭声。过了一阵,秋瑾才说道:“文青居然也挑拨离间起来?真令人不敢相信。”
光复会浙西分部与光复会总部的矛盾大家都知道,路辉天信里面已经说的明白,“到底是资产所有者万万岁,还是劳动者万万岁,这是绝不可能妥协的根本矛盾。既然两位在浙西倾向于劳动者利益,那么一定会遭到资产所有者的反对。不同的时间里面,革命者们会看起来判若两人。其实绝非如此,只是某个时间段里面推翻满清是主要矛盾,但是封建土地所有者们自始至终都是以保卫他们自己的利益为首要目标的。”
这话明白无误的表示,光复会浙西分部已经成为地主的眼中钉肉中刺,要两人看清形势选择立场。就秋瑾和徐锡麟来说这就是赤裸裸的挑拨离间。蔡元培好歹也是光复会中的大学问家,人品学问都没有任何问题,人民党的暗示蔡元培会站在地主那边对浙西分部下手,这不能不让秋瑾和徐锡麟觉得荒谬。
“看来文青是绝对不肯放过黄兴与宋教仁先生了。”徐锡麟的声音里面有些遗憾。
“伯荪,不管以前有过什么事,他们两位现在做了阶下囚,我们总不能坐视不理。”秋瑾对徐锡麟的态度有些不高兴。光复会上下其实不怎么待见这两个人,早在同盟会时期,这两人为了力推孙中山上台,在背后还是搞了不少政治手腕的。更重要的是,光复会当时的领导者是陶成章,陶成章极为讨厌孙中山,与黄兴和宋教仁冲突也不少。徐锡麟与陶成章关系莫逆,自然也不可能真心喜欢黄兴与宋教仁。但秋瑾为人豪爽,对这些勾心斗角的事情相对比较讨厌。陈克对以前的革命志士如此不留脸面,秋瑾很是有些看不过去。
正说话间,外面的警卫员进来说道:“两位先生,陶公来了。”
“陶公来了?”秋瑾和徐锡麟都是喜出望外,两人连忙迎接出去。
果然,陶成章带了两个随从等在长兴县县衙门外等着。一见到两人,陶成章就笑道:“伯荪与鉴湖近来可好。”
两人把陶成章引进县衙后厅,三人刚一坐在,陶成章已经正色说道:“最近要打大仗了,两位可曾听说?”
北洋与人民党之间的决战已经不是什么特别的秘密,秋瑾与徐锡麟都点点头。
“蔡先生要我们到杭州开会,共商此事。”陶成章说道。
“那也不用劳烦陶公来送信。”秋瑾问道。
陶成章慢悠悠的答道:“蔡先生这次开会,要商讨的事情之一就是彻底推行乡绅自治。反正我最近也没什么事情,干脆过来给大家捎个信。”
第五十九章
四一二(二)
“陶公,不知你对战争有何看法?”徐锡麟对战争很是惴惴不安。这些年经历风风雨雨,徐锡麟的见识远超以前。无论战争胜利一方到底是谁,这个胜利者都将执掌中国未来。从心里面来说,徐锡麟并不希望诞生这样的胜利者。但是他的理智明确无误的告诉他,毕竟诞生这样的一个胜利者。
陶成章的神色有些黯然,“蔡先生的意思是要支持北洋。我也问过他多次,蔡先生的底线是必须保证浙江的自治。”
秋瑾性子比两人直爽,她干脆利落的问道:“陶公,你觉得北洋赢不了文青么?”
听了这么直白的问话,陶成章苦笑起来,“鉴湖,文青和袁世凯之间我心里面当然向着文青多一些。而且咱们江浙自耕农多,文青自己写书的时候写的可真好,太平天国时期江浙在湘军与太平军拉锯战里面人口损失极大,所以战后自耕农兴起。可他搞起革命之后就不管这个事实,人民党所到之处都得土改。我就是想替他说几句话也说不出来啊。”
秋瑾知道陶成章的难处,不过她却不太赞同陶成章的说法。光复会浙西分部实施的是遏制土地兼并,减租减息,政府出面扶植工农业的政策。由于具体执行中几乎全面照搬人民党政府,只是模糊土地所有制问题,头几年虽然艰辛,这两年困难算是熬过去了,浙西地方上搞的不错。
光复会浙西分部在实践中发现,即便对土地所有制采取含糊政策,但是想办成事情的话还得强行对地主实施压制。搞农业、搞养殖、搞工业,都需要向工农提供生产资料,政府对土地这个最重要的生产资料若是没有发言权的话,一切都是空想。例如种植桑树一事,本来是能让几乎所有人得益的好买卖。可地主们看到种桑有利,就开始想“商业性经营”,也就是传统的垄断桑叶买卖。通过垄断和放印子钱的方式把桑叶价钱提的很高。人民党收购价格每年都有下降,蚕农们辛辛苦苦就是想赚个力气钱,收购价格太低的话根本没有好处。
不得以,浙西分部召开了一个全体“国民大会”,把所有能与这件事沾边的人都给召集起来,把当下的情况向所有人辩说明白。然后光复会提出了模仿人民党的方式,兴建桑园,规划种植,批量生产。这个提议很快就得到了劳动群众的支持。劳动群众人多势众,加上有浙西分部的武装力量作为后盾,地主们不得不暂时屈服了。他们获得了一部分桑树园的经营权,有免税的权力。在桑叶价格上则遵从政府指定价格的方式。理顺了生产渠道之后,蚕茧规模接连翻翻,买卖收益飞速提高。而且伴随浙西义务教育体系的建立,农业学校随之建立起来,桑蚕业的水平也得到极大提升。
这仅仅是事例之一,茶树园,栗子生产。只要政府能够强行出面发动群众理顺生产关系,依托了人民党庞大的销售体系,浙西的商品总是有销路。针对农民的生计问题,浙西也建立起供销社体系,从人民党那里输入的金属农具以及一些机器设备价格比人民党根据地的要高,却比从其他地区输入的同类商品价格低廉的多。生产效率提高了,生产资料价格降低了,加上对政府压制土地兼并,强行将土地弄出来投入社会化生产,整个浙西的百姓没有不支持光复会浙西分部的。
不过秋瑾不会因为这些成绩而去责备陶成章,她知道光复会总会里面浙西分部已经是一个异类。陶成章是总会里面极力维护浙西的少数派。
“陶公,这次蔡先生开会是一定要支持北洋了?”徐锡麟问道。
陶成章苦笑了一下,“蔡先生倒是没有这么说,他还是那套老话,得把事情说清楚才行。不过这次蔡先生倒是定了心思,你们浙西得交税。”
听了这话,秋瑾与徐锡麟只觉得心脏跳动速度提高了很多很多,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浙西这些年来能够发展起来的重要原因之一,甚至有可能是最重要的原因之一在于浙西不交税。他们不仅不向浙江政府交税,而且因为商业渠道都是与人民党合作,所以浙西也根本不受其他商业集团的钳制,更不用缴纳任何过路费与厘金。光复会浙西分部赚到的每一文钱都能用在浙西建设上,眼瞅着也搞的很不错的样子。秋瑾和徐锡麟都知道浙江的各种摊牌到百姓头上的税收加起来接近百姓收入的一半,如果浙西老百姓一半的钱用于纳税,日子注定会过的苦不堪言。
“这……”徐锡麟看看秋瑾,很是为难。
陶成章劝道:“伯荪,眼下咱们光复会掌握了议会,等到下次选浙江都督,十有八九也会由我们光复会的人来出任。眼下其他各地的税收都交了,该交的税你们总是要交的。”
徐锡麟正色说道:“陶公,当年咱们制定光复会章程的时候,就是以免税为纲领之一。而且浙江这些年的税有一大半都养了北洋军。交这笔钱我们觉得冤枉。”
“所以这要开会!”陶成章无奈的说道,“我看蔡先生的意思是对江苏王有宏搞的那个公民党很有兴趣。但是大家都知道王有宏搞的公民制是与纳税挂钩的。我倒是支持士绅自治的思路。所以两位这次会上还得多说话才行。”
一提起江苏都督王有宏,徐锡麟和秋瑾脸色就更不好看。人民党崛起之后,江浙一带真正搞起制度建设的反倒是江苏。被强行夺取了江苏北部,苏南完全在人民党包围之下。反倒刺激了王有宏以及江苏士绅的危机感。
借助桑蚕业危机的关口,王有宏在江苏建立了公民制。有产者有机会成为公民,但不等于有产者必定能够成为公民。想成为公民除了得有一定财产之外,还需进行财产申报,根据申报的财产纳税和服兵役。整个江苏当下只有20%左右的人获得了公民权。即便如此,王有宏仍然依托了这批公民在数次选举中把其他势力驱逐出议会和政府之外,并且初步建成健全了江苏的各级制度,最重要的是江苏建立起一支由公民组成的义务兵役制军队。正式部队以及预备役加起来超过十万之众。若是没有人民党的话,王有宏统御的江苏就是江南最大的势力,甚至比浙江还要强大。
徐锡麟明白,不管是提及王有宏的公民制,还是提及向浙西收税。蔡元培都在试图更有力的掌握浙江的经济与政权。这次会议不会是什么好事。
“陶公,且容我们先准备一下。”徐锡麟说道。
陶成章带着一副很理解的神色看向秋瑾与徐锡麟,“你们到也不用着急。”
浙西学习人民党不是一句简单的玩笑,除了对对待土地问题的态度以及建设工业的能力之外,浙西的制度与人民党一模一样。光复会作为执政党全面领导政府工作。而光复会干部作为政治委员领导其麾下的光复军。也实施了支部建到连队上,部队里面有士兵委员会,甚至“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也是浙西光复军的重要军令军纪。
浙西分部现在下辖德清、长兴、安吉三县,如果徐锡麟愿意的话他大可把浙西分部迁到湖州去。只是当时浙西分部面对北洋段祺瑞第三镇的压力不敢如此嚣张。后来蔡元培成为浙江议会议长,徐锡麟也不想离光复会总会太近。所以依旧选择背靠人民党根据地的长兴作为浙西分部的总部。光复会浙西分部里面把控制的湖州称为湖州区,与人民党的解放区相对应,秋瑾是湖州区区长,徐锡麟是湖州区区委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