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浙西分部的光复会委员全体会议上,听徐锡麟叙述了当下的局面以及这次光复会总会的会议可能内容,安吉军分区政委兼安吉县县委的姬晔开口了,“徐书记,秋区长,我不认同光复会加入北洋一边的想法。我们的政策与组织都接近人民党,别说北洋了,就是光复会总会和咱们的分歧都比人民党大。哪里有舍近求远的道理?”
浙西分部是1909年光复会攻打南京受挫后被迫丢在阵地上的伤员,以及主动请缨断后的光复会成员组成的部队。这批战士与人民党医疗队和保护医疗队的卫队共同作战,打退了王有宏上万人马的进攻,然后从容撤退至人民党安徽根据地休整。休整之后这批光复会成员没有回到当时光复会控制的浙南,而是进入背靠人民党的浙西开始革命。
以出生入死的经历以及善战程度而言,他们在光复会中可以当之无愧的号称第一。而且这批部队的近千名核心人员都多次在人民党那里接受过培训。且不说作为领导者的秋瑾与徐锡麟对光复会总会有什么态度,浙西分部的中坚力量都是倾向于人民党的。
蔡元培从陶成章手中接掌了光复会之后对北洋实施妥协政策,浙西分部完全靠了人民党的支持才在浙西站住脚跟。这些同志心里面很清楚,北洋是完全把浙西分部当作人民党看待的。既然如此吗,浙西分部相当一部分骨干,至少姬晔认为浙西分部完全没有理由站到北洋那边去。
有姬晔领头表态,光复会其他同志也开始发言,“没错,就算是不帮人民党也没有帮北洋的理由。”
“咱们浙西也没理由向北洋的都督交税啊。蔡先生从咱们这里弄了不少人,特别是弄走了不少医生。当下有钱也没地方找医生。”
“最近一年来,咱们浙西分部之外的各个势力与咱们冲突不断,总部自己做事不地道我们且不说。和别人冲突的时候,他们什么时候给咱们撑过腰?”
听着同志们七嘴八舌的反对,秋瑾和徐锡麟也觉得很无奈。他们没敢让陶成章参加会议倒也不是怕陶成章泄密,而是怕陶成章尴尬。如果光复会总会里认为浙西分部是个另类,浙西分部的同志同样认为光复会总会的很多政策,特别是核心政策“莫名其妙”。在立场对立这点上,双方是没有不同的。
徐锡麟此时也不敢要求同志们投票,如果使用党内民主的方式实施投票,结果铁定是浙西分部拒绝光复会总会所有要求,甚至会反过来要求光复会总会与北洋决裂。就浙西分部了解到的情况来看,在这种时候陈克总是能够通过说服同志们而获取支持。徐锡麟知道自己绝对做不到这些,在激烈而平等的争论中,他能不被同志们说服就不错了。
秋瑾赶紧接过了话头,“大伙先不要着急。既然是开会就可以谈。”
作为光复会亲人民党的代表性人物,姬晔大声说道:“秋区长,这件事我觉得没太多可以多谈的。若是蔡先生一定要支持北洋,我们就没必要留在光复会里面。北洋明显不是人民党的对手,选边我们也得选择胜利者一边。”
有姬晔带头,浙西分部里面继续掀起支持人民党的声浪。
徐锡麟最不想看到的就是光复会的分裂,他作为光复会的元老,为了光复会的革命事业出生入死,若是因为自己没能尽力阻止而让光复会分裂,徐锡麟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但是徐锡麟竟然发现自己一时找不到同盟军,工业、农业、军事、群众卫生、教育,委员会聚集了浙西分部的全部骨干,参与会议的几乎所有人都表示不支持北洋,甚至不支持光复会总会的政策。商业部门的原本倒是想说点和大家不同的话,但是他皱着眉头想了一阵选择保持沉默。最后总算有人说了句话,却是文艺部门的负责人,“和为贵,我觉得至少与总会不要闹得这么僵才好。”
“是从《矛盾论》来讲,一个巴掌拍不响……”姬晔毫不客气的把话顶了回去。
“行了行了!”徐锡麟连忙把姬晔的话头给截住。姬晔继续这么一讲,整个局面还得向更激烈的争吵发展。徐锡麟感觉到自己与陈克最大的差距就在于领导能力,无论如何陈克都能压住阵,但是随着浙西分部的发展,很多时候大家纯粹是因为给徐锡麟面子才避免争吵。在实际行动上徐锡麟根本不可能让同志们违背本心也执行徐锡麟的意见。
“那这次开会我也不抱什么想法了,还和以前一样去总会打打嘴仗,吵吵架。吵完了我就回来了。”徐锡麟无奈的说道。
浙西分部的同志们也觉得挺无奈的,反正每次总会开会都是这么一个结果,指责加争吵。维系总会与浙西分部的只剩下所谓的香火情。可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随着时间的推移,总会与浙西分部之间的分歧日渐增加,而且光复会总会的态度越来越明确,坚定支持北洋,坚定反对人民党。在这点上的矛盾毫无协调的可能。即便这次徐锡麟能够和以往一样混过去,那下一次呢?下下一次呢?战争开始之后浙西分部又该如何选择?
姬晔说道:“徐书记,这件事我们避不开,干脆咱们自己先拿出个章程出来。光这么拖也不是办法。”
徐锡麟就怕开这个会,浙西分部的想法他怎么可能不清楚。一旦发生战争,浙西分部固然不愿意加入人民党,却很愿意和人民党并肩作战。蔡元培的态度也很明确,讨论起来就只剩光复会内部要不要来一场内战。徐锡麟死也不想看到光复会内部的同志们兵戎相向。
“一切都等到我回来再说!”徐锡麟做了最后的和稀泥决断。
确定了同志们的想法,徐锡麟和秋瑾与陶成章一起踏上去杭州的旅途。路上徐锡麟开始劝说起陶成章来,“陶公,你说过下一任浙江都督会是我们光复会的人出任。却不知陶公是否有意竞选?”
陶成章苦笑一声,“伯荪,我知道你反对加入这场战争,这次我也想当这个浙江都督,以保全浙江。但是蔡先生是铁了心要加入战争。我这次来找老弟你,就是想让伯荪能支持我。我若是能当上这浙江都督,定然尽力让浙江避开战火。”
“但是北洋第三军又该如何处置。他们在浙江招兵买马不就是想打这一仗么?我听说的消息里面,北洋第三军要扩编到四镇兵力,十万人马。陶公若是想避开战争,第三军定然不肯答应。”
“你们浙西也有一万多人马,浙南当下也有一万多人马,北洋第三军当下不过四万人。这四万人里面浙江人也有快一半,只要联起手来,好歹能制服第三军。那时候浙江有五六万兵马,自保总是可以的。”陶成章向徐锡麟说着自己的计划。
“那关键就是蔡先生了?”徐锡麟问。
“关键就是蔡先生!”陶成章重重的答道。
第六十章
四一二(三)
陶成章也好,徐锡麟和秋瑾也好,都认为蔡元培在杭州主持浙江事物。实际上蔡元培却不在杭州。他先是化妆之后极为低调的离开杭州城,向着南京赶了过去。南京方面也已经得到了蔡元培事先联系的消息,王有宏安排与蔡元培在雨花台会面。
蔡元培与王有宏并不熟,这几年因为国会以及排解省际纠纷的问题见过几次。正因为这种低密度的会面,蔡元培感觉每次见到王有宏的时候,都能明显感觉到王有宏的变化。这倒不是王有宏外表有什么不同。作为一个六十岁的老头子,王有宏自然不可能在身体上还有什么发育,连长智齿导致脸颊肿胀的机会都没有。这种变化完全是来自精神对神态举止的影响。
两人最早相见的时候是1909年,那时候蔡元培为了光复会的事情路经江苏,王有宏很客气的接待了蔡元培一行人。王有宏给蔡元培留下的印象是一个武人。结实的身体,洪亮的声音,极具压迫感的表情,还有那有些紫红色的脸庞,以及因为经常瞪视而微微突出的眼球。
不过之后王有宏一直在变,到了1912年王有宏与蔡元培都进京参加国会会议,王有宏依旧是那种压迫力十足的外表,不过整个人沉稳了很多。整体看上去在气质更像是袁世凯。
而这次与王有宏重逢,蔡元培发觉一度如同招牌般暴露在外的那种压迫感几乎消失了。这倒不是王有宏整个人衰弱或者失去心气后“塌成一团烂泥”,那种外在的强悍已经被内在的刚毅力量所替代。蔡元培是个大学问家,他在文人身上见过这等变化,从学问初成时候的锋芒毕现,到学问大成之后举手投足间的谦逊从容。但王有宏是个武人,是个官员,居然也会有如此变化。这不能不让蔡元培感到有些意外。
只是现在不是探讨此事的时候,蔡元培决定对这些细枝末节视而不见。蔡元培认真的问道:“战事已经临近,却不知道王都督作何打算?”
王有宏回答的非常从容,“战事不可避免,我心中始终惴惴不安。实在是不想打,也不知道怎么才能打赢。却不知蔡议长有何见教?”
这么坦率诚挚的回答怎么都不像是一名军人的回答,更不像是一名大权在握的都督能说出的话。蔡元培知道,能以这种不偏不倚角度看待问题的人都是极难对付的。
既然王有宏如此坦率,蔡元培说话也不由得客气了很多,“王都督,当下局面人民党是绝对不可能放过我们的,陈克的政治纲领中绝对没有留给我们活路。若是不能消灭陈克,消灭人民党,我等必然死无葬身之地。”
蔡元培看得出,王有宏并没有因为这句话而感到任何畏惧,但是同样明显的是,王有宏对蔡元培的话有了兴趣。可王有宏既不着急着打断,也不故作知己之感的附和。仍旧礼貌的静静做好听众。
蔡元培本来就想把王有宏彻底拉到自己这边,王有宏如此配合让蔡元培感到轻松不少,若是王有宏此时惊慌失措的东问西问反倒耽误时间。蔡元培认真的讲,王有宏专注的听,花了将近半个小时时间,蔡元培把人民党新制度离经叛道无法无天的理由向王有宏解释了一番。
就在蔡元培喝水休息的时候,王有宏语气从容的问道:“蔡议长,我听你方才的话,好像你并不在乎谁能夺取天下,而是一定要打倒人民党。不知是不是如此?”
蔡元培心中一震,凡是认识他的人都认为蔡元培是坚定追随袁世凯的,其实蔡元培的态度非常明确,那就是坚决消灭人民党。为了实现这个目标,蔡元培才不得不选择了北洋。到现在只有王有宏一人才注意到并且直接说出了蔡元培真正的心思。
“难道王都督对北洋有何意见?”蔡元培讶异的问道。
王有宏笑了,“蔡议长,实不相瞒,我们江苏想要的是联省自治。人民党胜了北洋,或者北洋胜了人民党,这联省自治都会寿终正寝。他们谁赢谁输对我们有何区别?”
蔡元培劝道:“人民党若是胜了,江苏定然被人民党碾得粉碎。若是北洋胜了,以江苏眼下的武力,北洋却也未必会敢与王都督交手。”
“哈哈,”王有宏笑起来,这是一种很真诚的笑,既没有嘲讽,也没有恶意,纯粹是听到了有趣的话而忍不住被引发出来的真诚笑声。笑声没有持续太久,王有宏收起笑容认真的说道:“蔡议长,若是北洋连我们江苏都拿不下来,他们凭什么打败人民党?若是北洋打不败人民党,我们江苏加入北洋一边又有何好处呢?给他们陪葬不成?”
这个问题事实明确逻辑清楚,出发点则是纯正无比的利己主义,蔡元培倒是想抨击王有宏鼠目寸光看不清局面。可到了蔡元培这程度的大学问家,还真没办法向王有宏这种身份高贵的明白人说出这么强词夺理的话来,那简直是自取其辱。
“那王都督,你对战事到底是怎么想的?”蔡元培问道。
“我知道肯定不可能置身事外,所以江苏的打算就是守土安民。外面怎么打我们是绝对不会插手的,但是谁要打进我们江苏,我们一定会抵抗到底。”王有宏回答的很干脆,不仅完全确定了江苏未来的做法,王有宏甚至反过来劝说起蔡元培了,“蔡议长,人们说起江南就称江浙,江苏与浙江乃是一体。天下局势已经是如此,你作为浙江人何必卷到两个河南人的争斗里面去?咱们江浙联手,好歹能让人民党忌惮几分。若是等大战之后人民党元气大伤,我们甚至可以努力争取地方自治。这才是为江浙父老谋福利的办法。”
蔡元培对王有宏鼠目寸光的看法相当不屑,想了一阵,他终于抛出了一张重要的牌面,“若是我们有英国人军舰相助,江浙两地联军顺江而上,王都督觉得人民党会如何?”
这话说完之后,蔡元培第一次见到王有宏的脸色彻底变了,不仅表情变得极为严厉,目光也如同锐利的尖刀。“原来蔡先生与英国人勾结起来了?”
勾结这个词汇可不是什么善意的说法,蔡元培一时没想明白王有宏是激动之下找不到合适的词,还是真心对英国人有如此深刻的敌意。而王有宏接下来的话就消除了误会,“既然蔡先生傍上英国人这棵大树,我王某实在是高攀不起。蔡先生前途无量,我祝愿蔡先生能早日消灭人民党,救民救国于水火之中。在下还有事情,就不能陪蔡先生了。”
被王有宏干净利落的下了逐客令,蔡元培倒是惊讶莫名。不过王有宏根本不给蔡元培解释的机会,他起身告了个罪,施施然走了。这下蔡元培对王有宏更有莫测高深的感觉,身为江苏都督居然如此排外,这简直是不可理喻。
只是逐客就是逐客,蔡元培死皮赖脸的留在南京也毫无意义,他不得不乘船返回杭州。
船是人民党建造的蒸汽动力轮船,坐在船舱中,蔡元培怎么都想不明白王有宏为什么对英国人介入的事情如此敌视。对蔡元培来说,英国人介入虽然十分突兀,但是蔡元培倒是不怎么反对。
1914年9月底,英国人通过上海的商人与蔡元培接上了头。这位商人身份也比较奇特,居然是人民党政治局常委齐会深的堂叔。接洽之后,英国人表示愿意支持蔡元培反对人民党。如果蔡元培能够在反对人民党的事情上表现出色的话,英国人可以给与蔡元培极大的支持。例如保证浙江战后的自治地位,英国人甚至可以支持蔡元培领导光复会获得浙江的真正统治权。也就是说,除了支持蔡元培继续掌握浙江议会,彻底掌握浙江政府之外,还能掌握浙江的军权。
这价码高到蔡元培都感到里面肯定有鬼的地步,齐会深的堂叔索性“亮出了底牌”,英国人希望蔡元培领导光复会掌握浙江之后,能够将浙江建成一个自由贸易区,至少把主要城市辟为自由贸易城市。即便这样的游说,蔡元培依旧对英国人的诚意非常怀疑。英国人欺负蔡元培这个土包子,把日本镇压国内社会主义者的行动,以及欧洲打击共产党的例子给拿出来。至少在反对人民党推行的新制度方面蔡元培是铁了心的。看到欧洲日本态度如此坚决,蔡元培才觉得有了合作的基础。双方就剿灭人民党的合作方向进行了数轮接触协商。
在英国日本与北洋签署《远东战事备忘录》之后,蔡元培不再担心自己会成为新的“卖国贼”,就此坚定了合作的意向。英国方面不仅向蔡元培提供了一批武器,还保证如果战争开始,英国舰队也将帮助蔡元培领导的光复会以及北洋军实施军事打击。蔡元培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居然也能够成为指挥千军万马乃至现代化军舰的领军人物。而北洋的闽浙都督冯国璋也表示在剿灭南方人民党的战役中会坚定的与蔡元培站在一起。
唯一没想到的是,江苏都督王有宏对此事持如此强烈的反对态度。这让蔡元培感到十分不解。江苏都督王有宏真的不怕英国人么?
抱着这种不解,蔡元培回到了杭州。前来迎接的人告知他,陶成章、徐锡麟、秋瑾已经等了蔡元培一天。蔡元培心里面叹了口气,不管江苏都督王有宏持什么态度,浙江都不可能改变既定方略。当下闽浙都督冯国璋还没有完全做好战争准备,不仅仅是兵力征集,武器装备以及新兵训练的问题,人民党在南方渗透的相当厉害,江浙福建各地很多光复会、同盟会的人尽管没有加入人民党,但是其中全面支持人民党政策,或者支持人民党一部分政策的人为数不少。
陈克讲“人民革命”,惯用手法之一就是打入其他政治势力内部。1905年在上海的时候,陈克不也试图借助光复会的势力么?陈克手下的大将华雄茂、游缑、王斌,都是通过光复会得意结识的。陈克所到之处,无一不尽力撬别的势力墙脚,北洋的尚远、蒲观水、秦佟仁,确保了陈克在安徽凤台县的根据地。至于第一次安庆战役之后,岳王会和光复会更是被陈克整个玩弄于掌股之间。岳王会号称十万会众,甚至被陈克玩弄到荡然无存的地步。归根结底,这帮人要么被陈克洗脑,要么就是自己的政治观念中有和陈克类似的地方,所以才被蛊惑上当。
蔡元培与冯国璋和英国方面商量的结果,想在江南抵抗人民党势力,首先就得把人民党的“群众基础”给彻底挖掉。凡是相应陈克的政治号召,或者与陈克合作的潜在乱党,必须一个不剩的清除干净。在不断的研究中,蔡元培也找到了自己的合作者,那就是江浙福建的广大士绅地主。
休息了一晚,蔡元培就召开了光复会总会会议。这几年光复会不仅彻底恢复元气,在江浙地区各级议员选举中也连连获胜,夺取了过半的席位。即便原本不是光复会的地主士绅,看到光复会如日中天的模样,他们也纷纷选择加入光复会。总会会议除了陶成章、徐锡麟、秋瑾之外,其他出席人员都是当地士绅。
陶成章好歹还有革命前辈的自觉,大马金刀的往靠前的位置上一坐,派头气势上是绝不会被人给压下去的。徐锡麟秋瑾这几年都是在基层工作,满心都是各种繁琐的事情,哪里还有摆谱的心思。两人朴素的布袍在一群皮袍、绸缎袍子中间显得相当寒酸,跟土老冒一样。
“诸位,近期要打仗的事情我就不用瞒着大家了。仗一打就会乱,而且浙江军队要出去打仗,地方上治安很是令人不安。军队的军纪我们也不用替他们掩饰什么,所以浙江议会商议之后,决定各地组建自己的民团。平时安抚地方,紧要时运输粮草。这也比征用百姓要强得多。”蔡元培行若无事的说着自己的安排。
说是浙江议会商议,坐在这里基本都是浙江议会的重要议员,大家都知道议会商议了什么。不少人听的也漫不经心,视线一直往徐锡麟和秋瑾身上扫。秋瑾认真的听,左手不知不觉中已经托着下巴。那块“奢华”的手表吸引了不少无聊人妒忌的目光。光复会的这帮大佬基本都知道这块手表的来历,虽然不知道陈克穿越者的身份,不过21世纪的山寨货比起20世纪初的技术可是高明的多,加上秋瑾对手表颇为爱惜,所以到现在电镀部分依旧闪亮,人造水晶装饰折射出各种光芒。这些大佬都有自己的表,即便是镀金或者银壳的怀表与秋瑾的手表相比,光外观就相差极远,更不用说这手表致密而高度透明的表蒙,以及精准的走时。
出于女性的本能,秋瑾已经注意到这些视线。她放下托着下巴的手臂,双臂简单的抱在一起,但是手表依旧露在外面。因为角度变化,原本反射出来的珠光宝气变成了很柔和细腻的光芒,反倒更吸引了不少目光。
蔡元培介绍完了议会的近期决定,接着说道:“战时消耗极大,若是不能确保税收,士兵粮饷不足就会骚扰地方。浙江税收之事还得靠大家来办。”
这个信号一发出,就有个穿狐皮袍的议员开始发难,“浙西这些年一直不纳税,既然形势已经如此,我看浙西也得纳税才行。”
“果然来了!”秋瑾忍不住露出了冷笑,但是这次毕竟有给陶成章撑腰的事情,所以秋瑾一声都不吭。
有人带头,后面跟风的自然不少。士绅出身的议员们说话也没有老百姓那么直率,反正是引经据典或者哭穷抹泪的要求浙西与其他地区一样纳税。
等这轮话稍稍停顿,徐锡麟开口说道:“这说起来都督是四年一选,11年已经选了浙江都督,这已经是15年,却不知这次选都督,咱们光复会准备推选何人?大家说要打仗,打仗就得选帅,只要能选出大家都满意的都督,我们浙西纳税也不是不行。”
一部分议员没想到徐锡麟居然用这样的法子进行反击,都愣住了。也有议员傻乎乎的问道:“那徐老弟可有要推选的人么?”
“我当然有要推选的人!”徐锡麟朗声说道,他边说边站起身来,“我推选陶公成为下一任浙江都督。”
此言一出,会议场上嗡的一声就起了波澜。对于未来的浙江都督人选,有些议员想过,有些议员没有想过。但是徐锡麟推举陶成章,这让相当一部分人有些措手不及。陶成章虽然这两年在光复会里面地位有所下降,不过陶成章现在依旧是光复军的总帅,是光复会武装力量的总指挥。选陶成章在战时出任浙江都督,的确是一个很有说服力的人选。
最早跳出来要浙西纳税的那位议员见局面发生了变动,他连忙喊道:“这次我们先要说浙西纳税的事情,都督之事可以在后面谈。”
秋瑾立刻起身说道:“那到不用往后面谈,方才伯荪已经说了,若是选出我们满意的都督,浙西也是可以纳税的。而且蔡先生方才说要建立各地的民团。陶公带兵打了那么多仗,由他指挥民团我觉得是最好的。”
这话一出,让原本就已经开始的小规模私下讨论不断扩大,陶成章跟说别人一样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但是他觉得眼下的混乱局面倒是挺不错的。蔡元培的位置就在陶成章附近,陶成章轻轻侧过头,就见蔡元培嘴角露出了笑意。这有点让陶成章搞不明白。
第六十一章
四一二(四)
“陶公做这个浙江都督当是不错的,只是当下局势如此不定……”
“须得谨慎行事,谨慎行事。”
关于1915年选出谁来出任浙江都督,光复会总会会议很快就成了一个大蜂窝,大多数议员对此都议论纷纷。因为陶成章的资历与威望,没人敢直接反对,可明确支持者并不多。陶成章听着议论脸色已经逐渐变化了,他原先已经大概能够想到局势的发展,不过当下局势的暧昧依旧与他原本想的有些不同,这些光复会代表们比想象的更加犹疑不决。
陶成章腾的站起身来,会场里面的议论声顷刻就消失的干干净净。这位光复会资格最深的元老之一依旧有自己的影响力。
“诸位,大家不敢推举我陶成章,我也能想到原因。北洋军在浙江兵力雄厚,大家怕北洋军不答应而已。不过我就奇怪了,我们浙江人推举自己的浙江都督,为什么一定要北洋军答应才行?这里是浙江,不是北京。”陶成章朗声说道。这话倒是颇有道理,只是与会的士绅们并没有被真正打动。
徐锡麟和秋瑾对视了一眼,他们都在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无奈。这种事情在浙西发生的可不是一次两次,如果认为救国救民是中国当下最重要的道理,那么士绅从来不讲这个道理。浙西无论过去还是现在,无论是搞生产还是办教育,无论是修基建还是办企业,最大的阻力恰恰不是百姓而是士绅。
这些对整个浙西有好处的事情一到了士绅面前,他们就要和浙西分部好好讲讲“有产者”的道理了。光复会浙西分部好歹也是有产者居多,刚开始的时候倒也尝试着和稀泥,试图用革命道理来感化地主士绅,地主士绅刚开始也畏惧浙西分部的武力,有些小事上到也“肯通融”。可随着社会生产的扩大,需要士绅“通融”的事情越来越多,士绅也发现浙西分部并不愿意以武力来强行推动政策。各种对抗就多起来。
一件事不成,两件事不成,三件事不成,到后来几乎事事不成。浙西分部所要做的事情在士绅眼里不是“与民争利”就是“勒索士绅”,最后还有人哭天抹泪的吆喝着浙西分部“毁人坟头”“坏人风水”。那是浙西分部试图搞灌溉体系,所有成员事前还专门进行思想教育,准备学了人民党那样带领群众义务劳动。这次事情彻底激怒了浙西分部的年轻人,大家第一次决定抛开地主发动群众。
群众们当然希望能够得到更好的灌溉,人民大会上所有人都进行投票,以超过90%的高票通过了允许浙西分部带领群众建设灌溉体系的决议。有了群众支持,浙西分部的以枪杆子为背景强行实施水利灌溉项目。当年粮食税收就增加了一成。
有了这个开头,浙西分部是越来越依靠普通百姓,而抛开那些地主士绅。百姓没什么钱,就只有这一把子力气。那些能够通过干活来挣钱改善生活的工程,浙西分部坚持不事先瞎许愿,坚持给钱的时候不要装做慷慨大度,如同小户人家般精打细算的营运政府和公共生产,那没有百姓不跟着干的。
眼前的光复会总会不敢直接推举陶成章为下一届浙江都督,真心反对陶成章的其实是少数。大多数,或者绝大多数不敢表态的士绅,都是怕北洋军不满意。北洋军不满意就会刁难士绅,在枪杆子面前这帮士绅都是打断了牙齿往肚里咽,绝不敢反抗的。如果陶成章不能保护他们的利益,什么“浙江是浙江人的浙江”这种话就是废话。哪怕未来再美好,风险超过一定范围,让这些人抛弃眼前的利益而为了未来奋斗是绝对不可能的。这等事徐锡麟和秋瑾在浙西见过不知多少次。
事情的发展果然如两人所料,不管陶成章以何等雄辩的言辞试图得到这些士绅议员的支持,结果都是徒劳无功。一开始有些议员还能耐心听,时间一久已经有议员忍不住打起了哈欠。陶成章试图成为浙江都督的努力可以说彻底失败了。
等陶成章口干舌燥的坐下时,到时有人“为了缓和气氛”再次提及浙西纳税的事情,秋瑾立刻再次强调了浙西分部的态度,“纳税可以,但是一定要选出合适的浙江都督。不然的话这件事提都不用再提。”
议会实际上是各个利益集团的博弈,这种博弈是最没效率的方法。闹了一天,各方也只是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以及当下的底线,所要讨论的内容根本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进展。尽管来之前就已经对此有了足够的心理准备,徐锡麟和秋瑾依旧感到非常遗憾。要知道,现在是开春时分,地里面的农活堆积如山。如果在浙西的话,两人一天好歹也能做不少实事。哪里用空耗一日的时光。
晚上的时候陶成章气呼呼的前来找两人,今天这情况也超出陶成章的想象之外。秋瑾与徐锡麟原本以为陶成章是要求两人做出更多让步,例如答应浙西纳税的事情,以换取更多人支持陶成章。陶成章完全没有提出这么无意义的要求,他说道:“伯荪、鉴湖,此时已经不是在总会中能够确定此时的时机,既然要组建民团,还得让两位帮忙,派些可靠的人手给我。浙江都督我可以不当,不过民团却绝对不能让这些人再为所欲为。”
秋瑾试探着问道:“陶公,当下大通学堂情况却是如何?”大通学堂是光复会最重要的干部学校,甚至一度是光复会的军校。这几年秋瑾根本没有回去过绍兴,只是听说大通学堂的近况比较微妙,具体怎么一个微妙法不甚清楚。
果然,陶成章叹道:“北洋对大通学堂极为提防,在浙江开办了军校后严谨大通学堂有任何与军事有关的培训。蔡先生已经兼任了大通学堂的校长,里面所有教师都由蔡先生确定,现在的大通学堂已经和咱们那时候完全不同了。”
听说自己曾经领导过的大通学堂已经有了如此变化,秋瑾心里面还是颇为不舒服的。她岔开话题说道:“陶公,你让人到我们哪里接受军事训练还是可以。但是我们浙西根本没有多余人力派遣到各地去。”
“那也行。”陶成章回答的痛快,“我就和二位直说,我心里面是一点都不想打仗。人民党与北洋谁胜谁败我不在乎,但是联省自治的制度不能废了。所以请二位一定要帮我把这些人给训练好。当下北洋在浙江军力雄厚,这些议员士绅不敢轻举妄动,我们暂且忍了。只要浙江局势一旦有变化,我们就可利用民团夺了浙江的兵权。当不当这都督我倒是一点都不在意。不过浙江的事必须由浙江百姓决定,无论如何都不能由外省人操纵我们浙江的未来。”
秋瑾点点头,“只要把人派过来,我就能把他们给训练好。陶公不用担心。”
徐锡麟对此也深表赞同,“陶公,北洋军是一定要从浙江驱逐的。若是文青胜了,只要我们一息尚存,就会尽力请众,光复会总会与浙西分部的关系也一落千丈,挨批斗对徐锡麟与秋瑾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反正每一次社会生产总会带来一个或者几个苦主跑到杭州哭诉。虱多不痒,债多不愁。他们也根本不把这个放到心里面去。有些议员说到激动之处嘴角甚至挂着白沫,手指直指秋瑾,尖声喊着:“你们这是要把人逼死啊!”
秋瑾啪的猛拍了一下桌子,腾的站起身,“把他们逼死?他们地也在,命也在,钱也没少赚,怎么就把他们给逼死了?到底是谁说的,把这些嚼舌头的弄出来,让他们自己当面说说我们到底怎么把他们逼死了?”
是否穿越过生死线,是否经历过修罗场般的战场,对人的影响是截然不同的。别看议员们一个个看似义愤填膺,可秋瑾愤怒时候那种凌厉的杀气让这帮人一时间竟然说不下去话。而且秋瑾的态度也再明白不过的向这帮人表明一件事,浙西分部在这些事情上是绝对不可能妥协的。
“算了,别吵了。”蔡元培终于出来打起圆场,“当下大敌当前的时候,大家吵什么。以后事情多得很。我看这次不妨就谈到这里吧。”
光复会的元老与大佬们知道吵下去也吵不出任何结果,一个个都别过脸去不再斗鸡般对视。光复会总会的会议就在这种充满火药味的情况下结束了。
秋瑾与徐锡麟自然不肯在这充满敌意的杭州城再待下去,这次会议上光复会总会所展现给两人的局势几乎是水火不容的地步,士绅们在蔡元培的领导下彻底掌握了光复会实权。如果陶成章能够成为下一任共推的浙江都督,浙西分部尚且有依靠。这个人事安排因为士绅们估计自己的利益而无情被的否决了。作为光复军的总帅,陶成章甚至连成为新建民团总指挥都差点被否决,形势之严峻大大超乎秋瑾与徐锡麟的想象之外。
每次到杭州,秋瑾与徐锡麟都感觉这座城市都会繁华不少,穿着光鲜体面的人更多起来。不过破衣烂衫的夫子,以及行乞的人数量也大大增加。浙西分部控制的湖州的人口因为新办了不少工厂而增加很快,可没饭吃的人因为进了浙西分部开办了不少缫丝以及丝绸工厂,以及其他社会需要的公共事业单位,好歹能靠自己力气生活。除非懒到死也不肯干活的人之外,即便是当个扫个马路的都能勉强糊口。这杭州的市井,特别是不断增加的风月场所,令秋瑾极为不满。看到门口浓妆艳抹的拉客女子,秋瑾冷冷的哼了一声。
把两人送到杭州城门口,陶成章感激的说道:“多谢两位相助。”
“陶公,原本我们以为陶公在光复会中无论如何都不会如此,却是我们给陶公填了麻烦。”徐锡麟说话极为注意,生怕刺痛陶成章的伤心事。
“你们也一年没来了,光复会变化很大。怪不得你们不知道。怪不得你们。”陶成章怎么可能听不明白徐锡麟的意思。
“陶公,若是有什么要求尽管吩咐便是,虽然我们在总会已经说不上话,但是在浙西尚且能做一点事情。”秋瑾心里面也很是同情陶成章。光复会刚建成的那几年,蔡元培名义上是会长,但是所有实际工作都是陶成章、徐锡麟、秋瑾三人领导着做的。没想到现在三人在光复会中已经是如此地位了。
陶成章把秋瑾与徐锡麟送到城门口却不想分离,他们干脆牵着马继续向前步行。陶成章问道:“不知你们回去之后要做什么?”
“我们准备回去试试看粮食统购统销。”徐锡麟答道。
粮食统购统销是人民党近期在老根据地实施的新政策。随着老根据地土改的完成,人民党已经根据工业化时代的特点开始继续政策调整。这方面的文件浙西分部也学习过,在交易全面社会化的工业时代,作为生活最基本的粮食交易也必须更加社会化,更加计划经济。如果政府不能控制粮食的走向,就根本不可能供应整个社会的粮食需求。
人民党通过对农村的强力管理稳定了粮价,人民币是纸币,人民党也没有足够的贵金属作为货币抵押物。好在人民党每天都要吃饭,所以人民币币值盯死粮食价格,几乎是凭空创造出了人民币的信用。随着浙西经济的发展,货币不足的问题也出现了。人民党可以发行纸币,浙西却完全做不到。不得已,他们只好模仿人民党的方式先试图在浙西实施政府对粮食的强力控制。不过这么做的话,又要极大的得罪士绅地主。所以徐锡麟的情绪并不高昂。
陶成章虽然不能完全理解徐锡麟所说的“统购统销”的意思,不过他知道这绝非什么容易事。可陶成章也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他拍了拍徐锡麟的肩膀,“伯荪,你若觉得该做就去做。做人想让别人赞同那是千难万难,只要自己能够问心无愧即可。”
徐锡麟点点头,“多谢陶公赠言。”
在走下去也没有其他话可讲,三人也都不做小儿女态,拱手告辞之后徐锡麟秋瑾带着卫队向湖州方向去了。
第六十二章
四一二(五)
也就在光复会总会闭会的当天晚上,陶成章送走秋瑾与徐锡麟不久,蔡元培邀请的十几名光复会大佬召开的秘密开会拉开了帷幕。所谓秘密开会只需要避开某些特定的人即可,例如陶成章一派的人,例如对北洋依旧抱有强烈戒心的那部分光复会成员。经过这些排除,与会的光复会大佬们呈现出相当的均质性。都不是最早加入光复会,对革命相当的圆融,家财万贯,年纪都不超过45岁。
与在议会中那种高深莫测死活不肯表态的做派不同,这些人私下会议的时候就看上去精明能干,一点拖泥带水的感觉都没有。蔡元培也爽快的说道:“诸公,在下清党完全是为了维护传统,反对激进。当下打着革命旗号的那些人从外国学了种种异端邪说,以一党之私裹挟百姓,摧残士绅。如此局面决能任他们下去。”
这些光复会大佬们对蔡元培的话默默点头,能聚集到这里来的人自然政治观点完全一致,都是反对对土地制度有任何改动的。人民党的政策特点之一就是坚定不移的实施“土地革命”,与之相比,即便是当年最激进的同盟会也只是喊出“平均地权”的主张。陶成章执掌光复会的时候,因为光复会内部自耕农出身的成员很多,土地方面则是喊出“遏制兼并”这种极为传统的口号。等到蔡元培继续执掌光复会之后,连“遏制兼并”都不再吆喝。加上蔡元培得到了北洋的认同,驻扎浙江的北洋军好歹也给蔡元培不少面子,各地的士绅地主自然愿意投靠到蔡元培这里来。
“陶焕章一心想维持联省自治的局面,我倒也能理解。只是当下中国形势根本不可能真的推行什么联省自治。据我所知,联省自治是陈克当年为了自保而用这个来诓骗袁世凯的。联省自治一成,各省均为自己打算,凡事都想让其他省份出力。陈克所辖三省就可以从容将其他省份逐一击破。他省覆灭时大家都不敢援手相助,生怕人民党借机对付自己,短短几年就让人民党从三省之地变成七省之地。在人民党的地盘里面,陈克是绝对不谈什么联省自治的。人民党一家独大,士绅地主惨遭屠戮。如此殷鉴不远,凡是支持联省自治的可以说皆为陈克帮凶。”蔡元培详细解释着自己的观点。
“那蔡公准备怎么对付这些人?”与会者问道。
“绝不可用!”蔡元培态度坚定的答道。
这帮大佬们互相交谈着,用自己的所知印证着蔡元培所说的话,不久之后众人达成了一致。“蔡公就完全不担心人民党会出手干涉么?”
“英国人已经决定出手相助了。”蔡元培抛出了重磅炸弹。
这下所有与会的大佬们都兴奋起来,“有英国人出动就太好了。”“蔡公,英国人准备直接对人民党开战么?”
蔡元培微微一笑却不回答,他铺了一张地图在桌上,“浙西分部与人民党沆瀣一气,他们以为背靠安徽就能有所持凭。人民党也需要一个缓冲之地,所以全力支持他们。浙西越是过的好,人民党就越能蛊惑我光复会中不明道理之人。只要整肃了浙西,除去了人民党在光复会的这帮内应,局面就可以焕然一新。”
听蔡元培说了总结性的话,已经有人忍不住说道:“蔡公,这些日子一直开会,到这里也就差不多摸清楚个人的想法。我看那些人冥顽不灵,实在没有必要再花心思去管他们。咱们不妨就开始勾选名单吧。”
“是啊,咱们这些人各在一方,全部把名单勾了,也就差不多能把乱党都给揪出来。”
“就算是一时顾及不到,在整肃中定然会有人举报,那时候再往里面加就好了。”
大佬们纷纷提出自己的意见,不过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一个,“赶紧开始吧!”
蔡元培知道拗不过众人,他又强调了自己的态度,“这次要清理的乃是支持人民党政策的势力,一定要先以这些人为首。”
“但是陶成章该怎么办?”有人再次提出这个问题,“怎么才能让陶成章不插手此事呢?”
“我会先调他去浙南去。”蔡元培也下不了决心对陶成章下手,他颇有些无奈的说道。
1915年2月14日是大年初一,天色刚蒙蒙亮,杭州城内不少地方就响起了鞭炮声。被鞭炮声惊醒的市民已经慢悠悠的准备开始庆祝新春。陶成章几天前已经接到蔡元培的命令,让他到浙南先去准备整顿浙南的光复军。不过陶成章并没有立刻动身,他希望动身之前能够尽可能联络在杭州的光复会骨干。
即便蔡元培已经大权在握,光复会内部相当大的一批人认为要支持北洋政府,可中上层里面与北洋打过仗的老兄弟还是有一部分的,这些人心里面还是某种程度认同尽可能谋求浙江独立地位。为了自己的个人利益敢不敢说话是一回事,不过到了关键时刻会说什么就是另外一回事。对能谋取到支持的光复会成员,陶成章还是尽量争取他们的支持。
一大早就准备好出门,陶成章却在等待。几个月前有个奉化出身的革命青年常凯申投奔了陶成章,这青年很尊重陶成章革命前辈的身份。投奔的时候态度很是坚定,一定要跟着陶成章继续革命。在“革命前辈”这个身份不断掉价的当下,陶成章很喜欢这个青年的恭敬态度。常凯申已经提前给陶成章拜过年,交谈中听陶成章说起初一要去拜访客人,常凯申自告奋勇来给陶成章当随从,也好见见更多革命前辈。对这样上进的表示陶成章觉得不错,就约定初一早上等常凯申一同出门。
果然,天色还没有全亮起来,鞭炮声中就有人敲门。陶成章打开门,之间门外站着常凯申。“你却来的早。”陶成章是个急性子,做事风风火火。这话已经是相当的褒奖。
话音未落,却见常凯申清秀的脸上不仅没有拜年时特有的笑容,甚至给陶成章一种极为危险的感觉。毕竟是经历过太多生死关头,陶成章脸上还是笑意,却突然张开手臂抓住两扇房门就开始关门。就在这么一瞬,常凯申背后闪出一人,一脚插进门里,膝盖死死顶住一扇门板。常凯申此时已经抽出一直手枪,顺着无法关闭的那半边门与已经关上的半边门中的缝隙,对着真正近在咫尺的陶成章胸口连续扣动扳机。
被子弹连续打中,陶成章再也没有力气顶住门。常凯申身后的那个人已经撞开了那扇门板。他手中也有一支手枪,此时陶成章的身体开始向后倒去,那人一步跨进门去,对着陶成章的脑袋连开两枪,这才扭回头对着常凯申一挥手。
行刺时间极短,两人的神色却都变得无比狰狞。收起手枪,两人也不再管眉心与胸口汩汩往外淌血的陶成章,一起快步向巷口走去。天色尽管没有全亮,鞭炮声却已经在远近之处噼里啪啦的鸣响着。方才的几声枪响以及枪口的硝烟完全被年初一特有的声音与气味掩盖的干干净净。
陶成章遇刺的事情在春节中震动了整个杭州,浙江议会以及浙江省政府随即发布通告缉拿凶手。浙江各地的北洋军立刻行动起来,在杭州、金华、绍兴等城市实施了戒严,并且在交通要道上实施了封锁。
杭州警察局局长王金发万万没想到陶成章居然会在大年初一被刺,在被浙江都督朱瑞叫去的时候依旧觉得不能相信发生了这等大事。和朱瑞就此事聊了一阵,王金发前言不搭后语,完全没能从震惊中换过劲。
“王局长,这次我请你过来也不光是这件事。你可知道你贪污公款的事情已经败露了?”朱瑞冷冷的看着王金发说道。
“什么?”王金发一时间居然没能听明白朱瑞到底在说什么。不过朱瑞也没有给王金发留下什么时间,四名总督府的亲兵已经举着手枪围住了王金发。
不管事情看着多离奇,王金发一直是光复会的暗杀大王,面对这样的局面他还是冷静下来了。“朱都督,这到底是什么意思?”王金发用淡然的语气问道。
“王局长,你贪污三万大洋的事情以为我不知道么?不仅是这三万大洋,你帮人买命,找宰白鸭替罪,你真的是好大胆。”朱瑞历数王金发罪行的时候声音里面魄力十足。
王金发方才说话也只是为了稍稍分散一下敌人的注意力,同时给自己争取一点时间。只见周围的四名亲兵根本就没有听朱瑞说话,而是全神贯注的拎着手枪瞄准王金发,根本没有可趁之机。而且朱瑞所说的都是事实,王金发心中一阵懊悔,怎么就没想到朱瑞居然早就想对付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