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赤色黎明 > 第227章
  夏收之后所有粮食都是百姓自己去交,没有人拒绝或者拖延。一来三成税不高,二来若是不及时缴纳税粮,百姓就会被取消在供销社的购买资格。平价购买商品的钱比在买供销社廉价购买多出去好多,这个花费足够购买两三倍于公粮的粮食了。老百姓们在这笔帐上算的比谁都更精明。所以从来没有逼迫,更没有税吏的勒索,税粮这玩意你爱交不交。若是交粮,收粮的地方也不刁难你。
  曹逸风的堂姐嫁给了当地一个绰号“周扒皮”的地主,这位“堂姐夫”除了自己是个玩命干活的种地狂之外,在盘剥佃农劳动上可谓无所不用其极,土改的时候差点被人给打死。不过这位到有个好处,就是爱种地,吝惜钱财,不爱放高利贷。加之特别听“官府”的话,地被没收了也不敢反抗,总算是活了条命。人民党组织生产队的时候,周扒皮倒是报了名。他“扒皮”的名声在外,反倒颇有些爱种地的人敢和他合作。
  大家先按照人民党的规定,公开制订了生产队的规矩,“周扒皮”自告奋勇当选了生产队长以后,亲自规划生产安排。而且规定中讲明,若是亩产超过280斤,多出来的粮食“周扒皮”能分到两成五。这文书经过人民党公证处公正,所有参与的百姓都在上面按了手印,画了押。而且周扒皮特别畏惧政府,政府建议他们生产队参加“统购统销”的粮食收购计划,他研究之后也说服了生产队的参与者们参加了。
  这个生产队共有五百八十多亩地。一年下来,平均亩产320多斤。除了自家地的收成之外,周扒皮还按照文书净落了6000多斤粮食。加上生产队承包的饲养厂,每个参与者年底都分了两头猪,二十只鸡,两千多个鸡蛋。根据“统购统销”计划,每人年底收入超过300块人民币。周家全家八口收入高达6000人民币。在河北,人民币与“袁大头”的兑换比例在5:1到3:1的水平。就是说周家一年收入最少有1200块大洋以上的水平。当年周家有200多亩地的时候根本挣不到这么多钱呢。
  所以周扒皮请自己的小舅子曹逸风喝酒的时候,菜色很“简朴”,话倒是说了很多。周扒皮盛赞人民党在农村水利基础建设上的投入,更加盛赞人民党那“拖拉机”的大用处。若是地方上没有普及水浇地,若是农忙时节没有拖拉机往来不断实施深耕,运输各种物资,农业产量根本不可能提高。至于人民党的农业科技部门,周扒皮快把这些外乡来的年轻人吹到了天上。良种、天气预报、各种病虫害防治技术,乃至于土地特点以及营养成份的调查,这些年轻人下地不多,很多东西都是照本宣科。周扒皮可是积年种地的老把式,那些新名词虽然一时不懂,可里面的原理是一听就明白的。因为急需劳动力,周扒皮一度耽误他家两个儿子一个闺女去上学,结果周扒皮被教育部门的干部拖到了村大会上以“对抗义务教育法”的理由公开批判了一番,但是周扒皮毫不记恨。他已经决定让两个儿子初中毕业后去安阳新开办的农业学校上学,好好学习人民党的农业技术。
  虽然干活是把好手,周扒皮酒量不行,几杯下肚舌头就大了。他醉醺醺的对自己小舅子曹逸风说道:“没地不用怕,只要人民党说话算话,肯劳动就能赚钱,种地就有赚不完的钱。我们村其他那帮地主被分了地之后跟死了爹娘一样,其实怕个球。人民党这官府说话算数,是个好官府。你们家那边要是被解放了,你觉得混不下去,就跟着哥哥我来种地算了。只要你肯干,多了不敢说,一年让你挣三五百块没问题。”
  曹逸风当时也不敢说什么不敬的话,周扒皮小腿和手臂上那一条条高高鼓起的血管,每次见都让曹逸风觉得一阵隐隐的蛋疼,那可是没日没夜下地累出来的。远近几十里谁不知道周扒皮种地有一套,若是不他种地能干,一个只有200多亩地的小地主凭什么和有十多倾地的曹家联姻?周扒皮跟了人民党之后能靠种地发财,那是他自己的门道。曹家根本做不到这点。而且就曹逸风从他堂姐那里得到的消息,周扒皮组建的生产队尽管收成不错,但是愿意继续加入的人并不多,而且经过一年的玩命劳动,有些受不了的生产队队员也要求退出。周扒皮自己可以是种地狂,劳动狂,可其他人未必愿意跟着周扒皮发狂。以曹逸风对自己和自己家的了解,他们家没一个人能承受这样的劳动。
  所以虽然不再向以前那样害怕人民党的土改,不过曹逸风还是坚定了自己的态度,不到最后时刻绝对不放弃与人民党的抗争。即便对眼前的税吏无比厌恶,曹逸风还是打起笑容与税吏们开始周旋。
  从临漳县县城到曹家铺有三十几里路,加上现在日头很毒,北洋队伍行军速度并不快。花两个多小时走了七八里路,北洋军就要求在一个村子里面休息。队伍停下之后,北洋军的一个低级军官嬉皮笑脸的走过来,“曹家小少爷,大伙这么辛苦,你要不要给大家买点水喝?”
  见到北洋军这幅流氓相,曹逸风心里面叫一个恨!打击人民党本来就是北洋军的公事,这北洋军带着税吏前去曹家铺已经是曹家倾向于官府的明确表态,即便不给与鼓励赞赏乃至于给与奖励就已经让曹逸风很失望,税吏就不用再说,北洋军还要勒索一番“茶水费”,这未免太过于可恶了!
  但是好歹曹逸风也不是乡下农民,场面上的事情还是知道的,他一面陪着笑一面掏出几块大洋递了过去,“这位官爷,俺家哥哥也在北洋当差,都是自家人。这茶水自然得我们出,不然我哥哥回到家里面,听到这事岂不是要骂我不懂规矩。”
  北洋军官原本是嬉皮笑脸的,听了曹逸风的话之后就变了脸,“你倒是挺会说话!怎么了,老子们冒着这么毒的日头行军,到了曹家铺之后就是给你们家卖命。喝你点茶你就心疼了?这几块钱你打发叫花子呢?你哥哥当了个营长算个球啊,老子是朱旅长的人,你那曹营长见了我们朱旅长敢放个屁不成?”
  让眼前的北洋军军官劈头盖脸的一通痛骂,曹逸风的脸气的跟紫茄子般。北洋军军官根本不在乎曹逸风怎么想或者怎么生气,他抬起手指着曹逸风的鼻子,“我们这五百兄弟哪个不是月月拿十几块大洋的。你他妈这几块钱打发叫花子呢?我还就告诉你,这顿水没有五百块大洋可不行。”
  这番闹腾已经让一些北洋军凑过来看热闹,听军官说出五十块大洋的价码,立刻就有人喊道:“这五百块大洋够个屁啊,就算是两千块大洋也不够。就我看,这顿水得一千块。咱们一个人不分两块大洋怎么够!”
  曹逸风原本脸色气的发紫,听到周围的北洋军一通吆喝,即便天气很热,他的脸色依旧开始发白。曹逸风的哥哥参加北洋军的时候,北洋军的军纪还算可以,至少听说号令中绝对不允许骚扰百姓。可现在亲自与北洋军行军的现在,他发现那些话都是骗人的。面前的这些北洋军们一个个用豺狼瞪视绵羊的目光盯着曹逸风,即便是那些没有瞪视曹逸风的,也不是因为心虚,而是一种“吃定曹逸风”的蔑视态度。这样的一群北洋军,喝个水就敢要500块大洋。若是到了曹家铺又会向曹家索要多少?想到这里,曹逸风觉得浑身发冷,脸色更白了些。
  曹逸风身边的税吏用一种看乡下土包子的眼神瞅着曹逸风,他冷笑一声开始解释道:“曹少爷,北洋军出兵是有规矩的。开拔费,行军费,茶水费,打仗的时候长官更得大把的撒钱。这五百大洋不多。”
  五百大洋不多?曹逸风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么无稽的话,在曹家铺,五百大洋能买上不少好田,若是耕牛的话也够买几头了。走了七八里地就得出五百大洋,曹家铺距离临漳县三十几里,全部走下来不得两千大洋了?曹家一年还未必能净落到手里这么多钱呢。
  见曹逸风这么脸色忽红忽白的,最初讲价钱的北洋军官笑道:“看你不懂规矩,想来是没有身上带这么多钱。这样吧,这次的水钱你可以先不拿,不过你得把借条给我打了。规矩就是规矩,就是俺们朱旅长亲自带我们出来也是这么一个价钱。怎么样,曹家小少爷,你若是不懂写字,我们这里有文书,你画个押就行了。”
  曹逸风脑子急速运转着,他想找到解决眼前问题的办法,片刻之后他想到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就是找这次带队的胡营长。驻扎在临漳县城的朱旅长曹逸风不敢去找,不过胡营长与曹逸风的哥哥都是营长,想来无论如何都会卖给曹逸风点面子吧。
  想到这里,曹逸风高喊着:“我要见胡营长,我要见胡营长。”
  方才说话的那个军官看曹逸风不肯就范,他厌恶的皱起眉头,“我说你这个人怎么就不懂事呢?看你哥哥也是我们北洋的营长,我这才对你如此客气,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来人,教训教训他。”
  军官话音刚落,几个北洋军拎着步枪就走过来。
  曹逸风见事情不对,他也顾不得再完成父亲的嘱咐,而是转身就跑。到现在他才明白,自己根本不是请到了什么救兵,而是招惹到了一群瘟神。刚跑了两步,曹逸风就觉得自己的手臂被人牢牢抓住了,转头一看却是一直在曹逸风身边的税吏。税吏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厌恶表情看着曹逸风。就这么一瞬的停顿,曹逸风就感觉背上一阵剧痛,他忍不住大声惨叫起来。
  “还想跑,你他妈的是不是人民党的探子啊?嗯?”曹逸风在地上听到方才军官叫骂道,没等他分辨,一阵殴打疾风骤雨般的开始落在曹逸风身上。
  刚开始的时候,曹逸风还能在欧打下惨叫,不过片刻之后他的背上肋下都遭到了痛击,连惨叫声都发不出来。而且两个北洋军用力踩住了曹逸风的手,让他动弹不得。其他人抡起步枪用枪托猛砸曹逸风。在如此仿佛没有尽头般的痛殴之下,曹逸风只觉得死了的心都有。
  也不知道被殴打了多久,反正曹逸风觉得自己的神志已经彻底混乱了,连被殴打时身体的痛感也开始变得遥远起来。不过不知是谁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一部分水钻进曹逸风的鼻孔,被呛住之后引发的咳嗽让曹逸风又清醒过来。没来及感受到身体有多痛,曹逸风就感到有人把自己架起来,因为脑袋挨了几枪托,曹逸风整个人觉得昏昏沉沉的。在这样的昏沉中,他听到有人说道:“曹家少爷,来吧,在这里按个手印。”
  说完,曹逸风就觉得有人在自己手指上涂了些什么,然后又有什么东西和自己的手指紧紧接触了一下。
  在混乱与绝望中,曹逸风突然听到有人低声问道:“把人打成这样是不是不太合适?”
  终于有人肯替自己说话,曹逸风绝望的心中突然生出一股子暖意。
  “什么打成这样那样的!怕个球啊。咱们这次要打这么大的仗,曹家一个小营长算个屁,现在咱们北洋军的营长没有一万也有八千,这个小营长算个屁。倒是打起仗来咱们兄弟能不能活下来还是两可的事情。现在弄不到钱,咱们就是跑路的话从哪里来路费啊?都这时候了,咱们兄弟若是还委屈了自己,这不是傻的不透气么?”接下来的吆喝彻底粉碎了曹逸风方才心中的那点子希望。
  曹逸风已经听不出这话到底是谁喊的,而且到底是谁喊的也已经不重要了。这声音和这番话里面透露的是一种绝望时的疯狂,这些北洋军对赢得战争毫无信心,他们就如野兽般只在乎自己眼前的利益。曹逸风也绝望了,本认为自己家有北洋军官,依靠官府能够保住曹家的家产,但是曹家显然没有弄明白自己想依靠的官府和北洋军到底是什么样的一群人。
  脑子里面昏昏沉沉的,曹逸风不知为何却想起了自己的堂姐夫周扒皮,那个种地狂喝了几杯酒后醉醺醺的说话的样子异样鲜明的出现在曹逸风脑海中,“人民党这官府我倒是遇见值了,靠种地也能赚到钱……”
  脑海中的声音越来越淡,越来越轻。曹逸风昏了过去。
第八十八章
结束的开始(十三)
  曹翠山万万没想到儿子去县里面搬救兵,救兵倒是来了,不过儿子却被打得浑身是血,绳捆索绑的给带到了家门口。无论曹翠山反对人民党的态度有多坚定,他毕竟只是个地方上的土财主而已。见到这般阵势,曹翠山也不再敢开门迎官军,他管不了儿子的死活。让家丁们紧紧关上门,曹翠山觉得心里面扑通扑通乱跳。他捂着胸口命道:“赶紧把东西藏好!”
  五百多正规北洋军也不着急,他们有条不紊密不透风的围住了曹家的院子,曹家的家丁护院也都失去了抵抗的意志。曹翠山混乱的脑海中完全考虑的是自己儿子曹逸风到底怎么得罪了北洋军的老总,他就没想到北洋军按理说是来镇压主张投靠人民党的“刁民”,可他们到了曹家铺之后根本不去管刁民的事情,而是直奔曹家大院而来。由于曹家被彻底围死,所以曹翠山更看不到,村民们见到北洋军气势汹汹的冲进村子之后,那些主张投靠人民党的“刁民”已经拖家带口的开始逃跑。
  “诸位,咱们都是自己人。不要误会,不要误会。”曹翠山也不敢开门,他就在门里面颤抖着声音喊道。
  “既然是自己人,曹太爷你把门关着算是什么?这是防贼呢?”外面的北洋军怒气冲冲的喊道。
  把北洋军关在门外的确不是待客之道,不过待客之道首先得确定来的是客人,就北洋军这么凶神恶煞的表现,怎么看都不是客人,而是一群上门的恶鬼。而且这帮恶鬼毫没有客人的恭谦谨慎,见曹家不开门,已经有人用枪托咚咚的砸门。大门挺结实,砸了十几下毫无砸开的迹象。于是在外面的人阻止的吆喝声中砸门声停止了。
  曹翠山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听到门上传来沉闷的声音,开始有人开始踹门了。靠了结实的门闩,外面的北洋军踹了十几脚也没有踹开大门。不过曹翠山已经能够确定,此事绝对不会善了。此时其他人都躲进了屋里面,曹翠山的老婆吓得满眼是泪,她踉踉跄跄跑过来拽住曹翠山的手臂,哭喊道:“老爷,这外面是怎么了?咱们不是北洋的人么,怎么北洋军打上来了?”
  “哭什么!奔丧呢?”曹翠山喝道。被这么一喝,曹翠山的老婆即便惊慌失措,却不敢在叫喊什么。
  整了整衣服,曹翠山对家丁说道:“开门。”
  没有人动弹,曹家的所有人都用诧异的目光看向曹翠山,不开门的话好歹还能撑一下,若是开了门之后天知道会有什么不测之祸。
  见自家人都不动,曹翠上一面对门外吆喝着:“诸位军爷,稍等片刻,我马上开门。”一面亲自向着大门方向走去。曹翠山虽然不知道外面的北洋军到底是什么意思,不过早一刻开门和晚一刻开门根本没什么区别。如果有区别的话,那也是主动开门的话能够稍微保全些面子。外面的北洋军若是撕破脸冲进来,那会更加肆无忌惮。
  刚抽下门闩,大门就从外面被猛地推开。曹翠山身手倒还不算差,连退了几步总算没有被蜂拥而入的北洋军给冲倒。北洋军们一个个拎着枪,急不可耐的从大门直冲进院子。然后见屋就进,进去之后就把屋里面的人无论男女老幼都给强行拖出来。男人的哀求,女人的尖叫,小孩的哭声片刻间就充斥在曹家的院子里面。
  很快,曹家的人被集中在院子中间,一群士兵半举着步枪对着这些人。而一度堵在院子门口的士兵们很快就让开一条通道。外面一个身材不高穿了身青色军服,带了营长阶级章的军官大踏步走了进来。
  即便见到北洋军冲进来,曹翠山还能稳住。不过见到这个人,特别是看到这个人的那双眼睛之后,曹翠山觉得心里面一寒。那是双锐利的三角眼,配在一张圆脸上稍微有些不搭调。不过那人脸上的表情,锐利的目光,都充满了力量,还带了一种说不出的戾气。北洋军营长给曹翠山的感觉是一条肆无忌惮的毒蛇,就那样贪婪而且专注的进了曹家大门。
  “你就是曹太爷吧?”北洋军的营长有口山东口音。
  “正是鄙人,却不是这位老总怎么称呼?”曹翠山连忙恭恭敬敬的说道。
  “在下姓胡,名叫胡传魁。”营长毫不避讳的说道。
  “胡营长,这……”曹翠山原本以为这北洋军的营长至少会不敢自保家门,没想到人家大大方方把自己的姓名都给说了。若是平日,这么做是一种友善的做法,可北洋军如狼似虎的冲进了曹家,这样的做法给了曹翠山一种不祥的感觉。
  “曹太爷,听说你家公子也是北洋军的营长。既然如此,我就不妨直说,咱们北洋军出兵是有规矩的。开拔费十块大洋,行军费两块大洋,茶水费两块大洋。打仗的时候,还要先发五块照顾后事的费用。据你说呢,这曹家铺只是刁民造反。咱们这打冲锋的买命钱就不用谈了。这次我们一共来了五百兄弟,来之前的话呢,俺们旅长说这是县里面的事情,得县里面出钱。县令说既然是曹太爷您说的话,县令不能不给面子。不过县里面没钱,这钱还是得曹太爷您出。这位随行的县衙的兄弟可以证明。”
  胡传魁说完话,向着旁边一个税吏招了招手。税吏急忙上前,先是向曹翠山拱拱手,税吏说道:“曹太爷,您家少爷见了我们县令之后,县令大人专门说了,这次北洋军出兵之事须得花销,这花销可得您曹家出。您家少爷是反复应承。县令大人专门说这花销不会小,您家少爷依旧答应了。您看,这是您家少爷的状纸,还有县令的问话,在上面都写的清清楚楚。您家少爷可是画了押的。”
  说完,税吏掏出一份公文递给曹翠山。曹翠山听到了这里之后已经完全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县令把本该自己承担的钱全部让曹家承担,而且通过公文的形势坑了自己儿子一把。接过公文打开一看,果然如此。县令与曹逸风之间的对话中很巧妙的说了这番话,县令的话让人听起来好像只是仅仅用意思一下而已,例如用“犒赏”“劳军”等名词,不过县令很精明的在公文上用了“酬劳须由北洋军做主”的词。这句话上还按了曹逸风的指印。曹翠山刚开始心中恼怒,自己儿子怎么可能如此笨蛋。不过转念一想,既然县令一开始就出心要坑人,只怕这话根本就没有向曹逸风说过,却写在公文上。曹逸风哪里敢质疑县令的公文,自然是让他怎么按手印他就怎么按。
  见曹翠山脸上愤怒的神情变幻不定,胡传魁也不等曹翠山说出什么来,他开口说道:“曹太爷,您肯定觉得我这人不近人情。不过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咱们北洋军里面就是这么一个规矩,大伙儿拿钱办事,拿钱卖命。不然这么多兄弟一来一回跑了百十里地,图的是啥?曹太爷,您觉得我在您这里拿钱,不过您得想清楚,您家少爷在其他地方出兵的时候照样要拿钱。规矩就是规矩,在哪里都一样。”
  胡传魁的语气诚恳认真,甚至可以说铿锵有力掷地有声。那些胡传魁手下的北洋军本来就是图的捞一笔,现在听了胡传魁的话之后心里面那点子良心带来的愧疚感已经消散的干干净净。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都是颇为符合道义的。
  曹翠山虽然绝对不愿意被胡传魁勒索,不过他很奇妙的只是对自己被勒索这件事感到不满,但是一点都不反对胡传魁所说的道理。曹翠山让自己儿子参加北洋军绝不是为了什么忠君报国,曹翠山脑海里面根本就没有国家这个概念,袁世凯虽然是大总统,不过在曹翠山眼中也不过是一个当大官的,完全不是神圣不可直视的皇帝。之所以投靠北洋的理由也只是北洋是河北最大的势力,而人民党的那套土改政策听起来就让人害怕。既然让儿子当兵完全是为了利益,胡传魁开口利益闭口利益,倒也合了曹翠山的胃口。
  不过认同胡传魁的态度是一码事,不肯掏钱又是另外一码事。曹翠山绝不会傻乎乎的把钱拿出来。别说什么一个人十块大洋的开拔费,曹翠山觉得一个北洋军给十文钱都嫌多。所以曹翠山根本不为所动,只是一声不吭的站在那里。
  到了此时,就得有打圆场出来,税吏明显就是充当这么一个角色的,他见局面已经僵持起来,连忙上前笑道:“曹太爷,这外头日头这么毒,咱们也不用站在大太阳下头说话啊。要不这样,咱们进屋说话。”
  胡传魁听了之后只是笑了笑,既然屋里面曹家的人都被抓出来了,他也不客气大踏步的向着正屋走去。两名税吏也不管曹翠山是不是愿意,连拉带拽的把曹翠山弄进了正屋。几人进去之后,税吏关上了门,把一众人给撂在了院子里面。
第八十九章
结束的开始(十四)
  既然自己的营长胡传魁已经开始弄钱,北洋军们就没什么可担心的。这次出兵官府的意思虽然是让“镇压刁民”,不过北洋军根本不在乎这个事情。大战在即,谁还在乎刁民不刁民的事情。来到曹家铺的北洋军是收编的土匪,营长胡传魁本来就是个山东响马出身,手下有一百多兄弟。北洋大扩军的时候,胡传魁又吞并了几个小响马团,然后集体投奔北洋军。
  北洋军急缺人力,哪怕是响马也是有组织有纪律,而且好歹懂些枪马,所以对胡传魁这帮人来者不拒。胡传魁为人善于打点,即便是响马出身却不是官场上的菜鸟。所以他手下的这些兄弟也没有被打散。反倒坐稳了这营长的位置。不过既然吃了这北洋军的饭,军法官们杀起人来可是毫不手软,这帮前土匪好歹也在北洋军残酷的军纪下学会了些规矩。胡传魁进曹翠山家之前命令他们不要私自在曹家搜拿东西。这帮家伙倒也暂时忍住了。反正分到钱是迟早的事情,分到钱之后再从曹家弄东西的机会多的是。
  既然目标明确,而且目标实现在即,这些北洋军的纪律自然大大放松。就连在村里面放哨的北洋军也一个劲的往曹家这边瞅,生怕到发钱的时候晚了一步。
  河北农村有一个特点,那就是道路根本没人修。鲁迅说世上本没有路,人走多了就有了路。而农村的真实情况是路不仅是靠人脚踏出来的,还会因为不断有人走而变得塌陷。而这时候人民为了走平整的道路,就会走别人的农田。谁都想走别人平整的田地,却不想让别人走自家的田地,所以不少人就开始在自家田外面掘沟,以阻止别人进入自己的地里面,于是乎各家都在挖沟保卫自己的农田。沟越多大家行走就越不方便,越不方便就越让人民集中行走在还算平整的土地上,而行走的人越多,道路坑洼的就越快。这种恶性循环让本该是平整的河北土地呈现出一派深沟纵横的可怕景象。
  这种局面在河南也有,只是人民党解放河南之后实施了土改,同时在陈克为首的党中央命令下很重视了道路问题。经过两年多的整顿,河南的土地越来越平整,但是近在咫尺的河北还是以往的那般模样。
  虽然对普通百姓来说,沟渠纵横让出行极不方便,不过对工农革命军来讲,这些沟渠极大的提供了隐蔽行军的途径。一支支以班为单位的小部队组成的纵队就在沟渠中快速移动着。当为首的尖刀部队运动到距离曹家铺村口不足三十米的地方,北洋军在村口的哨兵们竟然根本没有发现。
  班长拿出了一面小镜子,先瞅了瞅太阳的角度,就把镜子卡在一个随身的小架子上,把镜子慢慢的探出了沟渠,从镜子里面看得清楚,四名北洋军士兵躲在树荫下正在聊天,而村口的岗哨到村里面根本没有其他人。作为尖刀班的部队自然与众不同,班长打了个手势,就把镜子交给了其他战士。战士们观察完了位置之后,沉默的看着班长在地面上用军用匕首画了个草图。
  圈定了各自的目标之后,战士们纷纷拿出了钢手弩,然后在弩头上涂抹了药物。这是强力麻醉剂。当然,如果射中的位置不太好的话,药量也会导致死亡。不过工农革命军并没有准备让对方毫无伤亡。准备完毕之后,有战士继续举着小镜子观察敌情,其他的战士开始继续向前移动。
  到了直线距离不超过20米的地方,战士们等着班长命令,班长深呼吸了几下,缓缓的靠着沟渠站起身,当他用力挥手之后就完全从沟里面探出身去。每两个人对付一个北洋军,手弩是三连发。二十四支弩箭片刻间就射了出去。四名北洋军的哨兵连惨叫的时间都没有就倒在地上。工农革命军的战士们早就准备好了,见北洋的哨兵给打倒。立刻就有人冲过去把他们拖进沟里面来。而早已经穿好了北洋军服的几名战士摘下北洋哨兵的军帽扣在自己头上,然后拎起北洋的步枪就站到了岗哨的位置上。
  干掉了北洋的哨兵,工农革命军的行动就更加快捷起来。哨兵们监视着村子里面的动静,用看似若无其事,但是实际上约定好的肢体动作发布着信号。一群群身穿迷彩服的战士们很快就对村落实施了包围。这是一支总数超过600的部队,村子三面都布置了迫击炮阵地,有大路的那面则布置了机枪阵地。整个运动不超过20分钟,北洋军就算是此时从里面冲出来也是插翅难飞的。
  而北洋军根本就没有发现自己被包围的事实,工农革命军也没有傻乎乎的等着北洋发现。既然已经控制了阵地,部队随即开始进一步收缩包围网。最初的尖刀班向着村里面摸了进去。
  曹家作为曹家铺的大地主,院子还不小。北洋军的五百多人在院里院外都站满了之后居然还不是太挤。商谈已经进行了快一个小时,而且胡传魁也没有叫人进去“帮助开导”曹翠山,那么看时间谈判也进行的差不多了。随时都可能有命令让众人开始挖钱或者分钱。所以北洋军的注意力基本都集中在院子里面,对外围的事情注意的很少。
  尽管工农革命军的尖刀班并不完全清楚这件事,不过北洋军这种动向让尖刀排感到非常有利。既然过兵,村里面的百姓要么逃跑了,要么躲在家里面一声不吭,就连各家的狗也都被百姓带进了屋子,以防止因为吠叫引起北洋军的注意。被突然出现的事情打扰的可能性降到了最低。
  “班长,怎么办?”战士低声问道。
  “摸过去,能清理些就清理些。”班长也低声答道,怕战士没有完全理解自己的意思,班长又叮嘱道,“不用留情。”
  战士们纷纷掏出了匕首,匕首都经过表面处理,至少也涂了墨汁。几个外围的北洋军正在兴高采烈的讨论着拿了钱之后回到县城去逛窑子的事情。突然间被后面闪出的身影捂住嘴,匕首对着要害猛刺之后就一命呜呼。而工农革命军尖刀班的战士并没有停下来,他们把尸体拖到旁边的僻静之处,就继续向前摸去。
  这是一个聚歼的好机会,北洋军完全聚集在一地,为了发挥工农革命军的火力优势,占据有利的地形非常重要。而且这些战士们也注意到北洋军可以依托大院进行防御。在这样的局面下,能更接近敌人一点,就能够减少一分歼灭战的难度。北洋军还抬了两挺重机枪,若是能在进攻前就摧毁那两挺重机枪,继而把敌人完全封锁进大院,战斗就完全是瓮中捉鳖的局面。甚至不用冒死进攻,光工农革命军的迫击炮就能让北洋军失去战斗力。
  不过这等小分队的特种进攻也是有极限的,大家杀起人来手起刀落。那也只能对些落单的,工农革命军的战士也是普通人,想靠一人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几十上百人面前悄无声息的杀人也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幸好北洋军的重机枪耀武扬威的摆在曹家大院前面,其威慑有余,而实用性大大降低。小分队距离机枪阵地还有五十米的距离,已经实在没有办法靠前了。班长命令战士准备投弹。他对三名同志说道:“你们专门对付敌人的机枪。”这三人都是尖刀班里面的优等投手,三十多米距离内投弹准确性极高。
  同志们准备完毕之后,班长带头就从一处民宅后面冲了出去。他率先向近处的北洋军透支了手榴弹。后面的同志们也跟着冲出来投弹。投弹刚结束,班长就和先冲出去的同志们闪回了隐蔽的地方。
  轰轰的爆炸声接连响了起来,副班长数着爆炸声。确定爆炸声与投弹数量一致后,他带着三名优等投弹手冲了出去。一溜烟的冲出去十几米,副班长带头,四人向着北洋的机枪方向各投了两枚手榴弹。接着就扯了回来。
  班长此时也从隐蔽的地方出来,他亲眼看到手雷准确的在两挺重机枪附近爆炸。黑黝黝的重机枪在爆炸的冲击中飞了起来,在半空中扭曲变形。这次攻击实施的相当顺利。
  “打信号弹!”班长对战士喊道。话音刚落,两红一绿的信号弹就被打上了半空,红色烟雾与绿色烟雾在蓝天的衬托下格外的醒目。没过多久,就听到了冲锋号的声音。已经进入攻击位置的工农革命军的部队向着曹家大院方向猛攻而来。
  北洋军在奇袭下根本没有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一系列的爆炸中产生了不少伤者,也只是让北洋军混乱起来。院子外面的人下意识的想逃进院子,院子里面的人则想出来看看发生了什么。结果一群人就在院门口集成一团。直到工农革命军的子弹呼啸而来,在混乱的人群中打出一片片的血花,这帮人才最终明白了事情真的不对头,有人杀过来了。
  没有抵抗,所有人都喊叫着往院子里面跑。有些跑不了的情急之下准备爬墙进入院子里面。结果有纵越能力比较好的家伙扒住了墙头,却成了上好的靶子。不少工农革命军的战士,以及一挺轻机枪的机枪手都看中了这几个人,一通子弹过去,这几个人在墙上留下了大块的血痕,然后如同面口袋般从墙上坠了下来。不过这几个人也没有直接砸到地上,地面上已经堆积起了不少尸体与伤者。他们的尸体仅仅在尸横遍地的曹家大院前又给覆盖了一层而已。
第九十章
结束的开始(十五)
  或许是因为曹逸风被北洋军打的太厉害,他被带回曹家的时候只是被放在院子外面。毕竟曹家的人看到鼻青脸肿满身是血的曹逸风之后或许会产生畏惧,说不定因为受到的刺激太大,会产生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绝望。如果曹家的选择是后一条,北洋军也会很头痛。他们的目标是让曹家按规矩给钱,而不是来灭了曹家满门。至少拿到钱之前,他们不可能选择灭曹家满门。
  既然如此,北洋军没有把曹逸风带进曹家院子,而是在外面找了个阴凉的地方让走路一瘸一拐的曹逸风坐下休息。甚至给他拿了碗水。曹逸风此事也已经绝望了,北洋军让曹逸风坐在地上,却没有给他松绑。听着院子里面家人的惊叫声,曹逸风心里面尽管难受,也只能在一群北洋军的包围下坐在地上,对曹家的遭遇完全无能为力。
  战争开始之后,曹逸风周围站立的北洋军被一排排的打倒,幸存的北洋军则一窝蜂的逃向曹家院子,凡是选择四散奔逃的北洋军都被打倒了。在子弹横飞的时候,倒也有一个负责看守曹逸风的北洋军试图拽起曹逸风,结果只拉起了一半,曹逸风就感觉那北洋军突然松了手,抬头一看,那北洋军士兵的喉头汩汩的涌出鲜血。接着尸体就向后倒去。
  曹逸风已经麻木的情绪突然就激动起来,欢喜与迷惑同时存在着。方才他看似呆滞,实际上心里面一刻不停的在活动着。他想到曹家本不该遭到的这场劫难,想着这场劫难之后他家人的悲伤。对自己竟然亲自引狼入室这件事感到万分的后悔。曹逸风本人倒不信什么神佛,他在心里面向着所有能想得起来的神佛都给祈求了一遍。现在河北有不少传洋教的,他们平日里经常举着一个十字架到处传教。虽然乡民们对这些洋教徒极为不满,不过曹逸风还是记得这些家伙们管他们信奉的洋神叫“上帝”一词。情急之下,曹逸风甚至连那些平日里被人看不起的洋教“上帝”都祈祷了一番。北洋军这么凶狠,指望他们转了性自然不可能,那剩下的唯一方法就是有军队攻打过来把这些混蛋都给杀了才行。
  现在曹逸风觉得自己的祈祷起了作用,放眼所见到处都是奔跑的北洋军士兵和军官。“这到底是哪里的部队?难道是自己哥哥带人过来救曹家了不成?”曹逸风兴奋的想着。不过这美梦很快就破灭了。那帮北洋官兵们如同一群受惊的羊群般边跑边尖叫着“人民党来啦!”听到人民党这个词,曹逸风立刻大失所望。眼前的北洋军或许可怕,但是曹逸风请北洋军过来,是为了打击更可怕的人民党。眼见乱跑的北洋军一个个被打倒在地,曹逸风倒是机灵,他干脆倒在地上装起死来。
  由于从来没有见识过战争,曹逸风觉得猛烈的爆炸和密集的弹雨倒也没有那么骇人,春节时候的鞭炮与这个也相差不多。唯一的区别或许是武器制造出的声音更响一些,而且爆炸带来的震动让人忍不住心慌意乱。也不知过了多久,曹家院子外面喊叫的声音逐渐没有了。变成战场的曹家大院外面只有呛人的硝烟气味,还有地上没死的北洋军或高或低的悲惨呼救声。
  由于被绑得解释,曹逸风躺倒之后根本抬不起头。而且他心里面极为害怕,北洋这么凶猛的军队顷刻间就被人民党打得落花流水,人民党的军队又会有如何的残忍暴虐呢?好奇心是人类的天性,越是感到未知的畏惧,曹逸风反倒越是对未曾谋面的人民党军队感到好奇。因为被北洋军打过,曹逸风现在脑袋里面还有些发晕,他试图稍微抬起头搜寻人民党,最初的结果令他有些失望。因为躺在地上,与平时大不相同的视角加上被殴打后稍显模糊的视野结合起来,原本熟悉的景象变得很异样,也寻找不到人的踪迹。曹逸风想继续抬高脑袋更仔细的搜寻一下,这个动作牵动了脖子和后背的伤处,他忍不住低声呻吟了一声,不得不放弃这个努力。
  战场上的平静没有持续太久,很快从曹家的院子里面传出了枪声。而对面的人民党紧跟着就发动了反击。墙头上不断传出北洋军的惨叫声,院子里面也不断传来北洋军的惊叫。想来这场对射中北洋军吃了大亏。
  有等了片刻,曹家院子后门处猛地响起激烈的枪声。除了普通的步枪的射击之外,还有一种轻快的连续爆响声,不时间还传来几声爆炸声。当然,惨叫声也是少不了的。曹逸风没有能够亲眼看到,他还是能够想象出北洋军遭到了人民党的打击,想来后门出也已经如同前门般死伤狼藉了吧。“嘿嘿!”曹逸风忍不住低声笑出来,北洋这些土匪也有这样的报应,曹逸风觉得心里面如同吃了蜜果子般爽快。
  曹家后门的交战刚一停止,曹家前院就有人扯着嗓子喊道:“外面的人,你们要干什么?”这声音里面颤巍巍的,喊着话的人心中恐惧的情绪表露无遗。
  外面进攻一方很快就给出了答案,曹逸风听到曹家大院前面不远处有人喊道:“里面的北洋军听着,你们现在马上投降,我们工农革命军优待俘虏!”
  院子里面沉默了一阵,这才有人继续喊道:“外面的老总,兄弟们都是扛枪吃粮的。要不这样,你们让开条路,我们这就会临漳县。曹家的东西我们什么都不要,全部留给外面的老总!”
  听到北洋军居然拿曹家的财产当筹码,曹逸风心中登时大惊。没等他想出该怎么办,就听到外面的人民党军队喊道:“院子里面的北洋军兄弟们,我们工农革命军打的就是你们北洋军,我们又不是土匪,曹家的财产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再说一次,你们已经被包围了,现在放下武器赶紧投降就是唯一的道路。如果你们不投降,我们工农革命军就只能继续进攻,直到把你们全部消灭。另外说道曹家的人,我们工农革命军劝告你们,不要伤害老百姓。我们的纪律里面优待俘虏,不过对于祸害百姓的人是绝对不会放过的。”
  院子里面又沉默了一阵,这才有人喊道:“你们不要冲进来,你们要是冲进来我们就把曹家的人都给杀了!这可都是你们逼我们这么干的!”
  自己的父母家人被北洋军这么威胁,曹逸风自然是被吓的够呛。不过他有一种说不清楚的疑惑,以至于曹逸风得开动脑筋努力去分辨自己的疑惑到底在哪里。经过了好一阵他才想明白,在这场战斗中,曹家原本是和北洋军站在一边的。可就方才的对话中,偏偏是曹家的死敌人民党才试图保住曹家,而北洋军竟然用曹家全家的性命威胁人民党不要进攻。这也未免太出人意料了。
  不过曹逸风可不是三岁小孩,嘴上喊什么并不等于心里面就想什么。即便到了现在,曹逸风也没有把人民党当成自己人。而且就今天的经历,曹逸风已经完全对北洋绝望了。对他们吆喝要杀曹家的事情,曹逸风完全不能当作笑话。当下之计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双方再打起来。即便心里面还是充满了对战场的恐惧,曹逸风还是努力的爬起来,在地上躺了这么久,加上遭受痛打,今天大半天只喝了一碗水,艰难的站起身之后曹逸风只觉得头昏眼花双腿发软,差点又倒在地上。
  曹家大院的墙头上已经没有北洋军趴在上面打枪,曹逸风跌跌撞撞的向人民党的方向跑去。一边跑他一边搜索着人民党的踪影。曹家大院前面是一大片空地,这是风水先生说若是大院正对道路的话很容易被冲煞,但是曹家又不肯让其他人家的院子正对着曹家。所以这才弄出这片空地。夏收的时候这里经常当作晒麦子的晒场。隔了好远才是其他人家的院子。不知何时,人民党已经在空地边缘堆起了些麻袋,麻袋后面伸出些枪口出来。在其他人家的院子旁边,也影影绰绰有些人影或站或趴,整个看上去人民党所在的地方人头稀稀疏疏的,并没有大兵云集的感觉。
  “长官,不要开枪。我不是坏人!”曹逸风双手被绑在身后面,边跑边喊道。
  人民党并没有开枪,不过当曹逸风接近人民党阵地的时候,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两个人强行把曹逸风直接给拽到了一边去了。曹逸风也不挣扎,乖乖的让左右两人拖到了一边。两人先是搜了曹逸风身上一番。找到了曹逸风腋下缝的暗兜,那里面有几枚大洋。曹逸风怀里面的钱在挨打之后已经被北洋军搜走了,人民党的人搜的远比北洋军仔细,连曹逸风暗藏的钱都搜出来了。可让曹逸风却惊讶的发现,人民党确定那不是武器之后,就把钱塞进曹逸风的口袋里面,根本没有将其据为己有的意思。
  搜了身之后,两人又架起曹逸风,把他给带到了距离战场不太远的村里面一个路口处。不少人民党的人在那里集结着,岗哨布了好几道,经过了数次询问,两人接近了人民党的集结地,一人拽着曹逸风站在一边,另外一人过去说话。
  曹逸风见到这一路上的人民党,总数也有百十号。虽然十分奇怪人民党人数不足北洋军的三成,却能将北洋军打得落花流水,曹逸风的注意力却被另外的东西给吸引了。北洋军很可怕,他们的可怕是对人的残暴与贪婪。但是在行军的时候北洋军显得颇为疲沓。而见到不久的人民党身上完全没有这样的感觉。每个人都精气神十足,每个人都忙忙碌碌,每个人都板着脸相当严肃,却没有北洋军身上那种匪气以及为了恐吓别人故意装出来的凶狠。
  如果北洋军给曹逸风的感觉是类似对野兽的畏惧的话,人民党那种专注以及蓬勃的生命力,以及军人特有的矫健举止让曹逸风感到了一种无法形容的敬畏。
  很快,曹逸风就被带到了人民党的长官哪里。长官问道:“这位老乡,你怎么会被北洋军给捆起来了?”
  曹逸风自然不会傻到公开承认自己曹家是去县城请人来镇压曹家铺刁民的,他答道:“长官,我是曹家的人,北洋军看上了我们家的钱财,这就跑过来抢我们家。我先被他们抓住了,他们怕我跑回家报信,这就把我给绑了。”
  说完之后,曹逸风也不求松绑,而是直挺挺的给人民党的军官给跪下了,“长官,我叫曹逸风,是曹家的人。方才我在外面听北洋军把我们家人给扣住了,长官我求您救救我家人吧!”
  人民党的指挥官见曹逸风给跪了,连忙上去扶他,左右的战士也帮忙把曹逸风给拽起来。“老乡,我们是一定要消灭这股北洋军的。你家的人我们在战斗中会尽力保护,不过我们不能打包票把他们给救出来。”
  曹逸风并没有为这善待而高兴,他继续大声说道:“长官!你们就放北洋军走,他们离开我们曹家之后,您就可以随便打。他们躲在我家院子里面,这打起来也难打!您只要能救了我们曹家,我下辈子给您当牛做马。”
  作为一个虔诚度绝对可疑的人,曹逸风毫不犹豫的把自己的来生给许了出去。
  “老乡,我知道你担心家里人。不过你现在来求我们就求错人了。扣着你家里人的是北洋,可不是我们。”工农革命军指挥官听着曹逸风这么说,已经沉下脸来。曹逸风是曹家的人,人民党这次军事行动中虽然没有铲除曹家的任务,不过人民党军队大多数都参与过土改,曹家这种家族一直都是斗争对象,在指挥官看来,曹家与北洋的冲突纯粹是狗咬狗的斗争。能顺手救下曹家,工农革命军也不会拒绝。不过为了救曹家而改变战斗部署同样想都别想。
  曹逸风也不傻,他被带过来的这一路上都没有说话,这不是他被吓傻了,而是在努力考虑怎么解决眼前的问题。被人民党长官毫不犹豫的拒绝请求之后,曹逸风连忙说道:“我家有密道,长官您可以通过密道进我家!”
第九十一章
结束的开始(十六)
  曹家的密道并非专门修建的,而是在购买了附近村民家的宅子后,在挖地窖的时候不小心构筑起来的,从院子里面直通十几丈外的一个房子。但是曹家对此倒是很在意,毕竟家大业大之后就得越发小心,所以偶然挖通之后,曹家就由自家人亲自完成的最后工作。这可是曹家的秘密,只有家里面核心成员才能知道。
  工农革命军指挥官听说之后,连忙把简易地图拿给曹逸风看。根据曹逸风指出的地道局面,又叫来附近负责战斗的排长请过来一起询问了曹逸风这条地道的相关情况,这才让人把曹逸风带下去休息。负责那边战斗的排长低声说道:“营长,这地道没什么用。就他说的情况,就算是真的,也是以藏人为主。就算是咱们派进去部队实施突袭,地道也太狭窄,不足以投放足够的部队。”
  “突袭的办法可不少,咱们在安徽经验多得很。”营长倒是对地道有自己的想法。
  “是准备直接炸塌院墙?”那边的排长同志很机灵。
  营长对同志的机敏相当赞同,“既然曹家有这个地道,北洋军被咱们围住之后插翅难飞,狗急跳墙之下未必不会问出这件事情。能从地道里面逃跑,或者躲在地道里面的人会是什么人?即便他们不知道,咱们也可以利用这条地道做不少文章。”
  “那我先回去把这条地道找出来再说。”排长立刻就抓住了要点。若是连地道是否存在都不清楚,其他的根本就没什么可谈的。
  过了半个多小时,排长一身尘土的跑了过来,“找到那条地道了。曹家那边暂时没人动用这条地道。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知道了。”
  “他们是不是知道了,这一试就行。我会命令炮兵先轰塌曹家的院墙,不让那些那些北洋军彻底绝望,他们就不会采取最后的办法。”营长笑道。
  排长也大概清楚曹逸风的目的,他问道:“营长,你是真的准备尽可能的救曹家的人么?就我看让他们和北洋军一起完蛋不也挺好。咱们本来就没有必要救曹家的人,若是真的要救,也很难办到。何必给咱们添麻烦?”
  这话让周围的其他指挥员忍不住都抬起了头,战斗目的是为了消灭北洋还是为了拯救被北洋抓住的人质,其间的战斗难度差距太大。工农革命军从来不打无准备之仗,拯救人质可不是训练科目。营长笑道:“作战目的不是为了拯救被抓的人,和故意不在乎被抓的那些人生死,这是两码事。如果是故意不在乎,和咱们要杀他们有多大的区别?”
  “那么营长到底准备怎么安排?”排长对此还是不解。
  营政委接过了话头,“北洋军肯定要用那些被抓的人来和咱们讨价还价,咱们就和他们讨价还价。不过绝不能让北洋军觉得利用那些被抓的人能够要挟住咱们。如果北洋军不是丧心病狂,他们也不会去故意杀害这些人。如果这帮北洋军已经丧心病狂,我们工农革命军就完全没有放过他们的理由。我们工农革命军优待俘虏,但是我们工农革命军绝不放过任何祸害百姓的人。这点到什么时候都不能忘记。”
  “曹家可是当地大地主,他们算不上人民。”参谋说道。这话明显代表了不少同志的心声,众人的目光中都带上了疑问。
  “咱们都学习过《矛盾论》吧?主要矛盾,次要矛盾,这得分清。当下的主要矛盾是我们和北洋军的矛盾。我们和曹家的矛盾成为主要矛盾,那也是咱们解放了这个曹家铺之后实施土改时候的事情。陈主席反复强调,不能在矛盾没有爆发的时候就以未雨绸缪为理由强行激化矛盾。如果这次咱们故意让北洋军把曹家给杀光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曹家铺的群众知道之后会怎么看咱们?咱们是卑鄙小人。如果是土改时候曹家非要走反革命道路,咱们把他们明正典刑,那么群众是认为咱们有能力推行新制度。虽然都是杀人,但是背景不同,条件不同,结果也完全不同。同志们对待事情不能一概而论,要实事求是。”政委向大家解释道。
  这种理论联系实践的讨论是党的各级党组织日常工作之一,虽然还有同志觉得这么做实在是麻烦,不过人民党党组织是从来不怕麻烦的。而且营长也支持政委的看法,同志们除了“麻烦”这个只能称为个人感受的反对理由之外,也拿不出有理有据的观点,最后大家都同意了政委的看法。在消灭北洋军为主要作战目的的同时,尽可能的避免曹家人的伤亡。
  在此期间,整个作战准备一分钟都没有停顿。各个基层战士们绘制地图,收集情报,并且把地图与情报转给各个方向上的部队。以避免整体作战时候的混乱乃至误伤。而炮兵们也布置阵地,确定设计表参数。只要指挥部一声令下,各个战斗单位都可以投入战斗。
  一线同志们该喊话的继续喊话,该观察的则继续观察,当携带的热气球升上天空,居高临下的直接观察曹家大院情况的时候,一直负责询问曹逸风的同志也把曹家大院的详细布局图纸以及各建筑的特点给拿了回来。
  有了各种情报,制定作战计划的效率就高了很多,大家都认同把东院墙作为突破口。东院墙一旦被打塌,就曹家大院的布局来说,北洋很难找到依托的掩体。工农革命军反倒能够最有效的施展火力优势。营长率先建议后,同志们也都同意了。
  在曹家东边布防的炮兵部队早就进行过直瞄测量,从摧毁院墙,到直接向曹家院子里面射击的参数都已经确定。只等命令一下,炮兵们装填了炮弹之后就开始试射。工农革命军的步兵伴随37比较沉重,所以紧急出动的时候多数是携带可拆卸的迫击炮。为了应对各种局面,工农革命军的迫击炮还增加了直射功能。面对院墙这种建筑,首先发射的是类似穿甲弹的实心炮弹。弹丸呼啸着飞出炮管,迅猛的撞上了曹家东院墙。碎石飞溅中,院墙上就出现了两个大坑。看来营部提供的情报没错,曹家院墙修建的时候还是相当在意的。
  不过当下的中国没不存在用炮弹绝对打不穿的院墙,更别说是乡下土财主建造的院墙。对工农革命军的炮兵部队来说,他们远比解放军的“前辈”更有实弹训练的优势,眼下的问题只是如何打塌院墙而不是打穿院墙。使用实心弹给与院墙一番重创之后,换装的爆破弹呼啸着撞上院墙后就发生了猛烈的爆炸。原本就坑坑洼洼的东墙顷刻就被打塌了一大块。
  炮兵连长咋了咋舌,弹道太高,只是把上头的东墙上方打塌了一块,而且不是给墙直接炸塌一大块。
  从炮击开始的时候,院子里面的北洋军就传出了惊恐的喊声。这墙壁塌了一大块,北洋军几乎是集体发出了绝望的喊叫。从不久前那通猛烈的火力打击下逃出性命来,这些人已经失去了斗志。现在他们最后赖以为心里屏障的墙壁若是被彻底摧毁,这些北洋军就根本不知道还怎么打下去。
  很快就有北洋军试图从后门冲出去,工农革命军早已经准备完毕的防御阵地立刻用疾风骤雨般的子弹进行了阻拦。丢下新一批的死者与伤者,北洋军惨叫着退了回去。也有些北洋军试图从其他尚且没有展开战斗的北墙爬出去。不过刚露头就遭到来自北墙外的射击,北洋军知道从这里跑不了,也就不再凭白送命。
  “人民党的老总,你们是要把我们斩尽杀绝么?你们要是再打,我们可就把曹家都给杀了!我们就是死也要拉上些垫背的?”院子里面的北洋军歇斯底里的冲外面喊道。
  “我们早就说过了,我们要你们投降!我们工农革命军优待俘虏。”进攻的部队继续喊话。指挥的连长眉头紧锁,北洋军已经彻底走投无路了,他们这么喊到底是真的准备鱼死网破还只是讨价还价?
  疑问并没有持续多久,里面的北洋军就开出了条件。银元从五千升到了一万块,金条从五根升到了十五根。连长心中暗骂自己的错误,工农革命军会为了胜利死战到底,并不等于其他军队也会有如此的觉悟。部队虽然一直要求从战术上重视敌人,“子弹可不长眼!我们在获得最后胜利前一点都不能松懈!”不过此时战术部分已经结束,北洋军靠武器也好,靠勇气也好,不管他们做了什么都不可能对战局有任何影响。此时再一味坚持北洋军会死战到底就是刻舟求剑。当下的工作不仅仅是靠喊话拖延时间,更要通过喊话瓦解敌人最后的战斗意志。
  想到这里,连长一面命通讯员告诉营长北洋军的动向,建议炮兵暂停射击。一面让喊话的同志开始继续劝降。
  也就在劝降不断进行的同时,埋伏在地道里面的工农革命军的同志听到曹家的地道入口处有了动静。很快地道的盖子就被掀开,有人开始摸了进来。这地道经过多个废弃的地窖。工农革命军的战士们就埋伏在地窖里面,探路的肯定是小兵。同志们躲在暗处先让过了他们。果然,后面的人没能沉住气,只听有人急切的说道:“胡大哥,咱们快点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