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观水微微点头,这个想法很好。不过……
后勤部长接着说道:“人力不足,我们接着动用战俘营的那些人。而且也从北京本地招人。不管怎么说,有了这条简易铁路之后,这仗也会好打的多!”
正说话间,电话铃就响了,蒲观水接起电话,“什么事!”
“报告,秦皇岛方面的部队来电,日军在秦皇岛大举登陆。部队希望我们能够派部队增援。电报马上就送去司令部!”
第一百四十一章
血红雪白(二)
日军进攻秦皇岛的消息最后被证明是一场虚惊,得到“这是一场佯攻”的消息已经三天后的事情。已经趴在办公桌上睡着的蒲观水,被人给晃醒了。抬头一看,晃醒蒲观水的却是后勤部长。只见他两眼通红,眼泡肿的跟金鱼一样。
“蒲司令,终于把修铁路的初步方案拿出来了,你看看没问题了就签字。”后勤部长递了一份文件给蒲观水。
蒲观水想了半天才想明白几天前还有这码子事情。他一面大概看了看文件,然后问道:“怎么这么久?”
“计算部门把小数点给点错了,反复演算了几遍才找出问题来。”后勤部长边打哈欠边说道。
“哦?”蒲观水也是好不容易才理解了后勤部长的话。
“那怎么犯了这么简单的错?”蒲观水问。
后勤部长摇摇头,“我也问了计算部门的同志,看见他们的情况我都快哭了。这些同志已经两百多天没有正常放过假了。负责的同志光坐在那里四肢都乱抽抽。他说他和同志们现在眼睛一闭,眼前飞的都是数字。光负责的同志桌子上放的需要处理的数据,就有两尺多高。这还只是一小部分当务之急的数据。”
蒲观水这两年才明白数学,或者说“高等数学”中的极限、微分、积分、矩阵,到底有多大用处。那些搞数学的同志们就是能够用鬼画符般的东西对各种后勤、工程营运进行有效计算。蒲观水自己也干过后勤工作,别说二百多天没有正常休息,只是搞几天行军中的计算,蒲观水就觉得自己眼前飞舞数字与公式,四肢忍不住乱抽抽。至于点错小数点,那更是太普通的错误。在极为疲倦的时候,蒲观水连两位数的加法计算都能给算错。三成七他也想不起应该等于二十一。
对后勤部长的抱怨,蒲观水非常赞同,“要么咱们向后方多申请人员吧。”
后勤部长咧着嘴答道:“我说司令,能凑够现在计算部门六百号人,咱们就烧高香了。柴司令为了向后方要人,在司令部里面天天骂娘。这不是光懂数学就行,能坐在那里一算一天,这真不是一般人干的事情。拉来凑数的那些同志,顶多干一两天就疯了。”
听到这里蒲观水才明白后勤部长的意思,“你的意思是准备给同志们放假?”
“不放真不行了。我们可以轮班放假,但是不能不放假。实在不行,我们可以先拉人来凑数,但是也不用太指望这些同志能干长久。”后勤部长明确的给出了想法。
“这基础教育啊!我操了!”蒲观水难得的骂了句。他可以指挥千军万马,一道命令就能够决定成千上万的敌我军人的命运,所以蒲观水格外明白科学,更准确的说,数学在人民党里面到底有起到多大的作用。军事推演中的“陈克方程式”(陈克剽窃的兰开斯特战斗方程)到底有多大的实际指导意义,现在根本不用赘述。国防科工委主任游缑死死握在手中的一小撮精通数学的年轻人,在每次战后的复盘推演,虽然不能用他们归纳总结出来的大量方程式完全模拟战斗细节,但是对于整体的后勤、战斗、补给,他们能够大概用战后递交上来的数字进行模拟。甚至能够反过来推导出递交上来的一部分数字的错误。
这等宝贝各个部队指挥员都想要,可游缑居然说各个部队根本不存在发挥这些同志计算能力的条件。结果也不知道谁在大怒之后给游缑起了个“老妖婆”的外号,结果这外号在部队里面不胫而走。
蒲观水自然不会无礼到公开传播这等外号,他却很信服游缑说过的话,“这些同志都是我们从几万人里面选拔出来的,只有扩大基础教育,才能得到更多的优秀同志。”而基础教育只能靠时间,靠积累。蒲观水急了也没用。
“那就三班轮流放假,总之不能把人给累出毛病来。”蒲观水答道。
“另外,对于铁路修建工作,李润石同志不认为可以充分利用北洋军。”后勤部长答道。
“为何?”蒲观水很是意外。
“北洋军被高薪养惯了,现在他们想回家,所以不得不努力工作。但是铁路修建工作太辛苦,他们不太指望的上。所以李润石同志建议,劳动不是惩罚性措施,而是通过劳动改造人。既然如此,还是把那些表现较好的遣散掉,铁路工人和煤矿工人我们专门征召吧。”
尽管心里面还是很想大量使用不掏钱的劳动力,但是蒲观水却知道陈克的观点也是如此。叹了口气,“就由李润石同志决定这件事。”
正说话间,外面突然有了点骚动,很快警卫员就跑了进来,“司令员,外面下雪了!”
听到这消息,蒲观水和后勤部长都起身走出了司令部。果然,天空中纷纷扬扬的飞舞着雪花。雪片落在脸上脖子里顷刻就化开,凉飕飕的很是舒服。但是蒲观水与后勤部长脸色都不怎么好看。下雪本身倒不会给军事以及其他行动造成太大的影响,可是一旦雪水浸润了地面,各种困难就随之而来。特别是铁路修建这等事,更是会遇到大麻烦。
“玉简,我听说现在在征集铁路工人,我看你不妨就去应征吧。”李鸿启在晚饭的时候对儿子说道。此时大雪已经下了两天,李鸿启家的院子里面一片雪白。火炉上白菜、豆腐、还有肉片与骨头在沸腾的汤汁里面微微起伏,生了炉子的屋里面一片家庭特有的温暖感觉。
“爹,我自然能够找到差事,您就不用担心了。”李玉简虽然装作语气平静,不过那股子不高兴的劲头根本隐藏不了。
李鸿启慢条斯理的劝道:“让你去肉联厂,你不去。让你去教书,你还不想去。服装厂,运输行,你统统看不上眼。我觉得这铁路工人不错,你好好干几年,有机会就去上学进修。这定然是门长久吃饭的营生。”
李玉简听的实在是不耐烦了,他收起了笑容,认真的说道:“爹,我读了这么多年书,也在官府里面做过事,让我干这些出力的营生,被别人提起来,岂不是丢您的人!”
“干活丢什么人啊?”李鸿启的声调终于忍不住高了起来,“玉简,你不要听外面那些人胡说八道什么。你扫个街,拾个大粪我都觉得没什么。干活吃饭,这有什么可丢人的?”
李玉简不是一次两次听父亲这么说,这次他终于有些忍不住了,带着相当的怨气,李玉简说道:“爹,我一直不想说,我觉得你偏心。你看不上我!”
李鸿启真有点生气了,“你是我儿子,我看不上你我看的上谁呢?”
李玉简被李鸿启的怒气给刺激到了,他索性大声说道:“我觉得你一直都只看的上尚远师兄。你和他说起要做什么,从来是都让他志向远大,让他办大事。你一提起我来,就是这些根本不起眼的小事。从来都是如此!”
听着儿子的抱怨,李鸿启不吭声了。他只是微微闭上眼睛,努力调整着自己开始有些紊乱的呼吸。
李玉简完全错误的理解了父亲的态度,而且提起了尚远这位师兄,李玉简就更加恼火了,“我在官府干的好好的,若不是尚远,我怎么可能被人另看一眼?原本多少提拔的机会,都因为我认识尚远的缘故给毁了。他现在是厉害了,在人民党里面威名赫赫。陈克当了皇帝,尚远起码也能当个宰相。您一直让他干大事,他这也干成了!您一直说我什么都干不成,这不,也应了您的话!”
李玉简越说越委屈,此时已经是满眼泪花,“爹,您是我爹,我才是您儿子。尚远不是您儿子!”
“你说完了么?”李鸿启的声音严厉起来。他的夫人想说点什么,李鸿启一挥手,李夫人也不敢再试图说什么了。
李玉简倒是经常被父亲训斥,倒也没有太害怕。
毕竟是自己儿子,李鸿启是动了真气,本想好好说话,可他还是忍不住猛拍了一把桌子,“你尚远师兄拜到我门下的时候已经有功名了,他家比咱家有钱的多!你看每次给咱家拉煤的时候他是站在那里看人给搬的?什么时候不都是他亲自动手和那些运煤的师傅一起搬,然后给搬到位置的?你呢!能少干一点你什么时候多干过一点?”
李玉简听了这话,还是不服气,他气鼓鼓的说道:“那不过是他想讨你好!再说,搬煤的次数怎么都是我多!”
“你说的不错,他就是想让我高兴。”李鸿启说道,“不过,子游问孝,子曰:今之孝者是谓能养。至于犬马皆能有养,不敬何以别乎?你尚远师兄不仅是有事弟子服其劳,他是真心敬我,他干这件事就是给我干的!你干事情哪次不是要么被迫无奈,要么就是想让别人知道你干了这些事,想让别人知道你有能耐对别人好?你这是敬么?你也努力想混官场,可是你以为别人不知道你这是在故意卖好么?你总说官场上的人看不上你,人家什么都不用干,只要不搭理你,你自己就自己跳出去给人干事。你这么做,谁能真的敬你?”
李玉简一听父亲居然指责自己不孝,加上父亲又毫不客气的直戳到自己的短处,脸色就变得更难看了。
李鸿启冷笑一声,“子曰:事父母几谏,见志不从,又敬不违,劳而不怨。我这方说你几句,你就变了脸色,这能叫孝?你这心里面难道有敬?你自己都不懂敬,你又怎么可能让别人敬你?”
听完这话,李玉简脸色更难看了,他强压住怒气说道:“爹,按您说,我这既不孝,又不敬,合着我就是废物了!”
李鸿启大怒道:“你还以为你不是废物么?!”
见父子两人闹到如此不可开交,李老夫人再也看不下去,她啪一声就把筷子扣在桌子上。“老头子,你不让我说话,不过我这会儿一定要说话。”
李鸿启此时气的够呛,干脆别过头不吭声。
李老夫人也不管李鸿启,她对着儿子说道:“玉简,你觉得你爹看不上你。我得说,你是真不懂你爹,你爹对你的期待可比尚远高。只是你爹真的不懂你。你不要赌气,也不要破罐子破摔,我来问你,你觉得你自己的能耐,你当个几品官就满足了。”
李玉简素来敬爱母亲,听母亲这么一说,他倒是很认真的想了想,“当个六品官吧。”
李老夫人笑了笑,“差不多吧,我觉得你这辈子也就这个能耐了。”李老夫人笑道,“但是你爹想让你干什么?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就你这秉性,下力气活你是死都不愿意,干大事你没这个志气和胆量。修身自然修不到哪里去,齐家么也就是让家里能不挨饿。可你爹是想让你这一步步走下来,最后能够治国平天下的。”
母亲的话是句句在理,李玉简先是大觉愕然,在他印象中,老爹李鸿启从来都极为严厉,根本谈不上对自己即以厚望的样子。但是自己母亲的说法却绝对不是没有道理的。而且母亲直接了当的指出李玉简自己其实没什么上进心,而李玉简方才又吹了那么不甘尚远之下的牛皮,此时李玉简反倒羞愧的满脸通红。
李老夫人微笑着说道:“玉简,你这聪明是有的,论背书你可比尚远强多了。别说尚远,你比你爹都强的多。我嫁给你爹之后,你爹到二十几岁的时候,当了私塾先生,讲课前还经常拿着书在屋里面边走边念。我问他为啥,他说他记不住,总是忘。他念得多了,我听都背会了。”
听李老夫人说起这些轶事,李玉简倒是极为吃惊。李鸿启想起以前的事情,忍不住脸上有了一丝笑意。
但是李老夫人却收起了笑容,“我还记得你爹念的书里面有那么几段,君子之学也,入乎耳,着乎心,布乎四体,形乎动静。端而言,蝡而动,一可以为法则。小人之学也,入乎耳,出乎口;口耳之间,则四寸耳,曷足以美七尺之躯哉!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君子之学也,以美其身;小人之学也,以为禽犊。故不问而告谓之傲,问一而告二谓之囋。傲、非也,囋、非也;君子如向矣。”
李玉简知道这是《荀子》里面的话,而且他现在已经在羞愧中完全明白母亲到底想说什么了。果然,李老夫人说道:“你爹和你尚远师兄都有一个好处,他们学了就给自己用。你这孩子则是学了就去卖弄!你爹知道自己能耐不够,他就老老实实当个教书先生。你尚远师兄从不想着去学什么治国平天下的屠龙术,他本身就是那种胸怀天下的人。所以尚远矢志不渝,不懂就问,不会就学。在路上遇神杀神,遇佛杀佛。可你呢,是见神学神,见佛学佛!只要见到别人好,你就要让自己从外面看好的那东西一样。你就算是看着和神佛一模一样,你自己不是也不行。人家让你施法下雨,你立刻就原形毕露。”
说到这里,李老夫人叹口气,“玉简,你不要觉得你爹让你干些下力气的营生是看不起你,你爹是觉得你浮夸不实,还是铁了心想让你走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路子。不过心胸这东西只怕是天生的,你在这心胸气度上真是不如你尚远师兄,你不合适着这路子。不过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却没必要非得委屈自己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你不妨好好想想你到底想做什么,你喜欢做什么。不要赌气,也不要自欺欺人。你也三十多岁了,读过那么多书,见识过那么多事情,也混过官府,你总是该知道自己想干什么。”
李玉简沉吟了好一阵,这才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我知道了,母亲。”
李老夫人看李玉简态度也算是诚恳,这才说道:“就说到这里吧,你若是还想吃些,就赶紧吃饭。若是不想吃了,就先回去好好想想。”
李玉简当然吃不下去,听母亲这么一说,他连忙起身告辞回自己家去了。
李鸿启的二儿子李玉策从吃饭开始一直不吭声,此时他却说道:“爹,我想去修铁路当铁路工人。”
“你去修什么铁路,好好读书去!你这都二十多岁了,读书也是最后的机会,若不趁此机会赶紧上学,以后日子只怕难过。”李鸿启答道。这个二儿子倒是听话,可读书却是平平。以李鸿启对人民党新的教育体系的了解,他宁肯让二儿子赶紧去混个学历,以后也好有个更好的生活。
“爹,你方才不是也说了,当了铁路工人也能有机会上学,我到时候有了机会去上学不就行了。我其实很想当工人。”李玉策明显不体谅老爹的心情。
李鸿启还想说什么,却觉得自己老婆在桌子下面推了自己一把,他不得不暂时停下训斥的打算,“这个过两天再说。”
等吃完了饭,屋里面没了别人,李老夫人才说道:“老头子,你不愿意轻易动用尚远的关系,我心疼儿子,我能拉的下来这张脸。你性子太傲,一般两般的人也从来不看眼里。所以你不会教学生,更不用说教儿子。人各有志,到这时候了,就随他们去吧。你能遇到尚远这孩子,还不知足么?”
李鸿启沉吟良久,这才深深叹口气,“关心则乱。我做不到的事情,我总是希望他们能够做到。总希望他们能够做的更好。”
“你怎么知道他们按照自己的活法活着就不好?若人人都像尚远那孩子一般,这世上果然会更好么?有些事情尚远那孩子不觉得有什么遭罪的,可换了别人那就是生不如死。”说到这里,李老夫人沉吟了一下,最后还是忍不住说道:“其实你若是早点明白玉简这孩子的性子……”
李老夫人也只能说道这里,夫妻两人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声的叹息。
第一百四十二章
血红雪白(三)
“劳动力供应不足?”柴庆国在办公室里面对着电报员质问道。
“我们翻译的电文稿绝无错误!请首长相信我们!”电报员直接点出了柴庆国的疑点。
让电报员回去工作之后,柴庆国忍不住对着参谋长吆喝起来,“根据地现在两亿人口,现在居然闹出来劳动力供应不足!”
参谋长当然不能跟着柴庆国一起骂娘,他实事求是的说道:“柴司令,不用说太久,五年前有人说仗能打到这个规模,你信不信?”
柴庆国并不是真的急火攻心导致破口大骂,他很清楚现在这仗的规模到底有多大。人民党虽然最看不起旧文人,人民党在文化教育上也抓的很紧。例如文化中的诗词教育就是其中之一,辛弃疾的永遇乐柴庆国也读过,他对“气吞万里如虎”这句很有感触。
理论上人民党甚至可以组织最南端的广西向东北的进军,实际上最新一批的部队里面甚至就有广西籍的战士。他们中的一部分同志已经编入蒲观水的部队,要不了多久,这些真正走过万里之遥的战士就要参与进军东北,甚至进军朝鲜的战斗。
柴庆国是对中央提出的“劳动力供应不足”带来后果感到不安。这后果是各个地区,各个部队都要想方设法自己解决问题。如果中央都表示无法立刻解决问题,就更别指望地方能够靠一己之力解决某条战线上的问题。
参谋长当然知道问题所在,他沉声说道:“我已经请李润石同志过来商量此事。希望他能够不再坚持遣散北洋俘虏,尽可能多利用这方面的劳动力。”
正说话间,警卫员进来通报,李润石同志到了。
事情如此紧急,所有的客套都免了。参谋长立刻开始介绍情况,“京汉线已经饱和了,所有火车头、车厢都已经编进去了。运河运输也已经饱和,运河各段都进行了疏通,运力也都到了上限。各个工厂全部满负荷运转,全国各军区的所有部队,只要不打仗的,都去从事各个基础建设。特别是咱们河北军区,可能也就剩了警卫部队没出动。在河北的所有战事都由东北军区部队负责。劳动力供应不足。所以我们希望李润石同志在北洋俘虏问题上能够给与帮助。”
李润石看着数据,良久之后才说道:“我也研究过党史资料,发现了一个问题。咱们人民党初期的时候,从来没有正面与旧制度有过全面冲突。”
“嗯?”柴庆国与参谋长对李润石这么一个评价感到颇为意外,这未免有点离题太远。
但是李润石根本不在意,他继续说道:“在咱们起来闹革命之前,天灾已经破坏了当地的旧秩序。所以从最初的阶段,我们实际上已经掌握了当地的劳动力。在劳动力的使用方面,我们从来都不匮乏。而且从最初的时候,我们就大力培养自己的技术队伍,技术储备。可以说是未雨绸缪。我研究的结果是,当时我们已经做到了最高效率,根本不可能做到更好。”
柴庆国与参谋长用一种略带厌恶甚至蔑视的眼神看着李润石。党内中高级干部们其实没人会拍陈克的马屁。大家早就习惯了良种状态,要么能够理解并且执行陈克的计划,要是不能理解陈克的计划。那些不能理解陈克计划的同志,唯一要做的就是在执行中学着理解并且深化理解。拍马屁根本没用。李润石这话就有拍马屁的嫌疑。
但是李润石根本不在乎柴庆国这样的眼光,他接着说道:“而根据地的扩大过程,完全依赖最初建立的体系所提供的资源。这些新根据地中,我们并没有能够真正主动把地方上的群众纳入到革命体系中来,我们没有能够发挥群众的主动性。这就出现了对中央根据地的高度依赖性。只面对北洋这些国内敌人,这种模式还能够良好运行,面对帝国主义的进攻带来的压力,我们就捉襟见肘……”
“哼哼哼哼!”柴庆国笑了。这种很是不怀好意的笑声让李润石有些愕然,参谋长则是有些害怕。柴庆国紧盯着李润石,脑海中翻滚着各种念头。这话并不是柴庆国第一次听到,陈克说过,其他党内高级干部也有那么几个人说过相同或者相类似的话。有人甚至引用《矛盾论》里面的话来批评新根据地的机械照搬老根据地的政策。
……所谓形而上学的或庸俗进化论的宇宙观,就是用孤立的、静止的和片面的观点去看世界。这种宇宙观把世界一切事物,一切事物的形态和种类,都看成是永远彼此孤立和永远不变化的。如果说有变化,也只是数量的增减和场所的变更。而这种增减和变更的原因,不在事物的内部而在事物的外部,即是由于外力的推动……
……形而上学家认为,世界上各种不同事物和事物的特性,从它们一开始存在的时候就是如此。后来的变化,不过是数量上的扩大或缩小。他们认为一种事物永远只能反复地产生为同样的事物,而不能变化为另一种不同的事物……
……和形而上学的宇宙观相反,唯物辩证法的宇宙观主张从事物的内部、从一事物对他事物的关系去研究事物的发展,即把事物的发展看做是事物内部的必然的自己的运动,而每一事物的运动都和它的周围其他事物互相联系着和互相影响着。事物发展的根本原因,不是在事物的外部而是在事物的内部,在于事物内部的矛盾性。任何事物内部都有这种矛盾性,因此引起了事物的运动和发展。事物内部的这种矛盾性是事物发展的根本原因,一事物和他事物的互相联系和互相影响则是事物发展的第二位的原因。这样,唯物辩证法就有力地反对了形而上学的机械唯物论和庸俗进化论的外因论或被动论。这是清楚的,单纯的外部原因只能引起事物的机械的运动,即范围的大小,数量的增减,不能说明事物何以有性质上的千差万别及其互相变化。事实上,即使是外力推动的机械运动,也要通过事物内部的矛盾性。植物和动物的单纯的增长,数量的发展,主要地也是由于内部矛盾所引起的。同样,社会的发展,主要地不是由于外因而是由于内因。许多国家在差不多一样的地理和气候的条件下,它们发展的差异性和不平衡性,非常之大。同一个国家吧,在地理和气候并没有变化的情形下,社会的变化却是很大的……
这些理论听着都很有道理,但是各个新根据地的同志们几乎是用同一番话把这些不同意见就顶回去的,“实际执行中,老方法效率高,新方法完全需要摸索与犯错,我们一没有这个时间二没有这个精力。”
这不是各个新地区的同志推脱责任,在新地区迅速推广革命,并且有必胜的把握,这绝非容易事情。虽然新根据地的同志自己并非不知道自己遇到了无数新问题,需要针对这些问题进行调整。但是时间与任务都不允许进行大规模的针对性调整。
柴庆国之所以“不怀好意”的笑出声来,是因为章瑜是支持对现有根据地政策进行“深度调整”的。而柴庆国也听说过,李润石是章瑜本人大力众,都是工农革命军的部队。这从没人都穿着军用棉大衣就能看明白这点。想到自己就要接掌整个河北的事务,柴庆国不仅没有欣喜的感觉,反倒有着沉重的压力。
作为工农革命军的高级指挥员,柴庆国早已经过了只想着拥有更大权限的阶段。权限意味着义务,意味着更多责任,意味着要背上更多黑锅。这绝非简单的好事。
“只能调整了!”柴庆国想。
第一百四十三章
血红雪白(四)
中国渤海,距离天津一百多海里的距离上,日本舰队正在实施巡航。说是巡航,但是对这支由三艘巡洋舰为主力的舰队根本没有足够的巡航警惕。这也不能怪日本海军不够认真,人民党并没有海军,北洋的海军已经南下撤到了福建。整个中国长江以南根本没有中国军舰的踪影。所谓巡航能够遇到的不过是英国商船。这些商船上装满了在天津之外其他港口上船的货物,悠哉悠哉的向着中国南边驶去。它们的目的地是英国在太平洋乃至印度洋的港口,最终目的则是战火纷飞的欧洲。
经过了五六天的大雪,天终于放晴了。原本灰蒙蒙的视野当下变得无比清晰。在湛蓝的天空下,烟囱中喷吐着浓烟的商船在日本舰队的观察镜中极为清晰。尽管这些悠哉悠哉航行在海上的英国商船对日本舰队并无敌意,日本舰队上的海军官兵却用恶意的眼神看着英国商船。中英贸易持续进行,意味着人民党在对外贸易上依旧与日本进行着激烈的竞争,日本舰队却根本不敢对它们实施拦截,甚至连任何阻碍的行动都不能有。这不能不让暂时掌握了东北亚海上控制权的日本舰队相当恼火。
舰队旗舰的船长室中,日本海军的高官们齐聚一堂。光按照级别的话,他们应该在战列舰上开会的。不过海军就是吞金兽,即便不战斗,每次出航同样需要极大的费用。对付根本没有海军的人民党,出动战列舰未免太得不偿失。
“诸君,这次陆军部提出的全面开战计划,内阁首相已经提出,如果方案被论证为可行,他就会同意。这件事还望诸君能够提出意见来!”海军大臣加藤友三郎说道。
“人民党并没有值得攻击的沿海目标,即便是进攻青岛,也会得不偿失。”立刻就有海军军官提出了自己的观点。经过这些天在中国北部沿海的巡游,这同样是海军部军官的看法。
这年头的舰炮寿命也不过是200发,万炮齐发看似雄壮宏伟,雄壮宏伟背后的代价同样昂贵可怕。人民党治下的中国态度强硬的甚至不像是中国人。更别说陆军马粪们从来没有能够在陆战中赢得胜利。如果得不到切实可靠的收益,仅仅是让战争成为一场无穷无尽的消耗战,日本根本没办法维持一个长期作战的态势。
“加藤阁下,听说陆军部到现在还没有提出一个全面战争的军事计划,这是真的么?”海军军官们对这个事情颇为在意。抛开陆军与海军的矛盾不言,主张对中国进行全面战争的陆军部无法提出计划,与中国的战争就没办法进入一个真正的突破。
加藤友三郎听着海军部的军官们询问陆军部制定全面入侵中国计划,心里面是百味杂陈。日本还没有拿到突破中国的计划,他们与其他欧洲国家在华驻军的关系就实现了“突破”。
现在的在华驻军都是当年八国联军那帮国家,这些国家自己已经分裂成势不两立的协约国与同盟国。日本根本不用指望得到德奥两国的支持。至于英国的驻军代表,干脆提出了要求日军不得威胁英法在天津指挥部安全。各国的态度几乎是空前一致,“日本需要自己对中国动手。不用指望像以前那样,得到其他国家的支持。”
提起日俄日本海海战的功臣,大家都会想起联合舰队司令官东乡平八郎。毫无疑问,这场海战决定了日俄战争的胜负,正是由于日本在日俄战争中的胜利才使日本成为世界一流国家,引起各国注目。所以东乡被称为军神,死后被日本天皇赐以国葬之礼。但是在同一艘战舰上与东乡紧密合作的加藤友三郎任联合舰队参谋长,是舰队
第二号人物。他是火炮专家,日本海军火炮运用得当是取得胜利的重要因素。
这位火炮专家也并非只懂军事不懂外交,日俄战争的确是靠军事胜利作为终结,但是外交起到的作用并不比战场上的忘我厮杀更小。没有英国的资金情报乃至背后的全力支持,日本未必能够获得胜利。更别说到了1915年的现在,日本还因为日俄战争欠了英国6亿英镑的外债。
加藤友三郎非常清楚,靠海军是无法打败当下的中国。对日本来说,人民党的崛起简直像是一场噩梦。突然之间,中国这个落后的国度中就出现了几十万的英勇战士,数以万计的各种技术人员。海军部之所以支持威逼天津的目的很简单,切断了京津铁路就可以最大限度的扼制工农革命军出关的运输线。
不过花费巨大的炮击,以及海军陆战队舍生忘死的战斗与牺牲,并没有能够切断这条铁路。相反,因为日军的入侵,工农革命军反倒占据了天津。那些中国人以惊人的勇气冒着日军的炮火将天津火车站停留的车头开到安全的地方去。直到得到了情报人员的汇报之后,日军才想起来应该用火炮摧毁这些车头的。
不过此时已经失去了这个时机,从此之后,京哈线上再次出现了中国火车的踪迹。日本海军陆战队试图切断铁路的小规模作战,一开始获得了一定成功。不过铁路中断的时间并不长,中国人很快就修好了铁路,火车依旧能够良好运行。工农革命军还针对海军陆战队不断设伏,接连损失了上千人之后海军也不愿意再承受这样的损失。
“陆军部为了能够让自己的计划通过,现在把所有力量都给用到了做计划上,反倒是实际军事行动非常有限。”加藤友三郎答道。对于那些牛皮吹到天上去的陆军部,加藤大臣用这样的言语表示了自己的不满。
“难道陆军部准备等到明年春天才作战么?”海军部的将校对此很是不满,“冬天满洲雪很大,但是这不正好是我们利用运输优势围歼敌人的好机会?”
这个观点立刻得到了海军将校们的支持,面对根本没有海上实力的人民党,日本海军部认同的陆战理念可以说战役理念坚定,战术思想明确。那就是彻底歼灭人民党的有生力量。这样的想法如果是工农革命军的指挥员旁听,想来也会赞同的。
听了一阵日本海军将校们的讨论,海军大臣加藤友三郎出声打断了讨论,“诸君,你们所讨论的都是以占据中国东北为目标的战争。我并不想说大家的想法有什么问题,但是陆军部现在是以一场打倒人民党为目标的战争。我个人能够理解陆军部的苦衷,人民党绝对不会轻易的让出东北,即便是在东北战败,他们也不会轻易就此罢休。如果变成这样,战争就会长期化。而我们大日本帝国并没有能力承受这场长期化的战争。”
“只要等到欧洲战争结束,协约国就肯定会支持我们的。”海军将校们见识比较广,他们立刻提出了这个绝对正确的观点。
“欧洲战争还会打多久?一年?半年,还是两年?”加藤友三郎作为一名军事专家,并没有一味的考虑对日本有利的地方。欧洲战争到现在维持持续的时间以及强度,就已经大出加藤友三郎意料之外了,“如果这场欧洲战争再打两三年,我们要怎么办?诸君认为我们能够承受一场两三年的持久战么?”
有海军将校试探着说道:“欧洲战争不可能打那么久!”
“那你怎么证明欧洲战争不可能打那么久?”加藤友三郎反问道。
没有人敢继续说下去,日本海军部没有人敢吹这等牛皮,大胆的预言欧洲战争的进程。
“那么阁下您的意思是?”海军部的将校们算是统一了想法,愿意完全支持加藤友三郎了。
“我没有什么意思,我认为海军部没有任何理由支持一场全面战争,但是近期我们有必要对中国东北的工农革命军实施歼灭性的军事打击。先完全控制中国东北,这是我们以后军事行动的所有底线……”
正在加藤友三郎发表自己意见的时候,传声筒那边来了信号,观察哨位上的观察员发现了天空中有人民党的侦查飞机。海军观察员都是挑选的视力绝佳的人才,有些视力强劲的家伙号称能够在大白天看到星星。这不是开玩笑,白天并不是没有星星,而是因为强烈的太阳光让人看不到星光而已。日俄战争中,就是因为俄军一艘军舰没有关上舷窗,被日本海军观察员给发现了遥远地方的那一星光亮,才让日军占据了率先进攻的优势。既然日本海军观察员们说发现了人民党的飞机,那就肯定发现了人民党的侦察机。
海军部的将校们,包括加藤友三郎都不吭声了。人民党的空军的确超过了大日本帝国陆军与海军的空军。在围攻青岛的时候,日本海军的飞机硬是被打得不敢起飞。因为敢于起飞的都被工农革命军给击落了。这也曾经是陆军部嘲笑乃至攻击海军部的借口。
没有制空权也是海军不愿意大规模派遣海军陆战队的重要原因。海军在海上的确拥有强大的机动力,不过天气晴朗的日子里面,海军登陆行动会被工农革命军的空军侦察到。恶劣到空军不能出动的天气中,海军的登陆也同样面临极大的困难乃至危险,这个危险有时候甚至比空军遇到的更多。即便面对工农革命军占有巨大的优势,但是日本海军自己也很清楚,他们并没有真的能够在所有地方都占有不可动摇的优势。
“诸君,先不用去搭理人民党的空军,大家对于未来的战争方向有什么看法?”加藤友三郎语气凝重的说道。
“我们支持您的想法!”海军将校们纷纷说道。
此时远在盘锦的工农革命军第18军也完全面对着雪天。进入12月份的这场雪的确让部队面临着极大的困难。一场大雪之后,东北的气温就降到了零下十度以下。根据气象员的测量,最低温度已经低过零下十七度。而且经常刮大风,即便是换上了厚厚的冬装,战士们也觉得极为不习惯。眼下的敌人已经不是日本人,而是东北严酷的气候。
穆虎三确定了气温之后,一直以来的忧虑神色总算是稍有缓解。军委多次强调要注意在东北过冬的困难,但是真的面对这局面的时候,同志们才真正明白了什么叫做“苦寒之地”。头发上沾点水之后,整个头发立刻就能冻硬。撒泡尿到地面上,那股子飘在空气中的热气还没散去,地面上水顷刻就能结冰。如果没有亲眼看到,同志们一定认为这么说就是笑话。
当然,军委也不会只对同志们提出要求和警告,在力所能及的范畴内,军委也提出了所有建议。譬如在驻军营地方面,盘锦地区并没有足够部队驻扎的房屋。仓促之中修建的房屋也不够住。日军能够盘踞奉天,或者说敢于盘踞奉天的原因之一,就是奉天有足够部队居住的场所。
工农革命军第18军得到的“打雪机”当下终于派上了用场,在早已经挑选好的地区,模仿爱斯基摩人修建起了雪屋冰屋。若是没有东北的酷寒,这样的营地建设方式反倒无法实施,即便如此,想把雪制成可以使用的材料,也不是单靠人力就能完成的。有了专门的工具之后,才能真正高效的进行建设工作。
原本18军的战士们觉得穆虎三那“阴转晴”的神色或许是穆虎三被眼下的情况给逼疯了,当大家都住进了雪屋之后,同志们才知道有时候气温低到一定程度之后,或许就能够用“物极必反”来形容局面的转换。
气温低也不是说完全不能忍受,重要的是那呼呼的大风。彻骨的寒意随着大风吹进了战士们衣服的每一个缝隙,或者干脆就吹透了衣服,让体温飞速下降。军用帐篷在夜晚的大风中来回晃动,弄得同志们整晚就未必能够睡好。
有了冰雪制成的屋子之后,首先就挡住了寒风,冰屋里面撑起帐篷来,帐篷内的温度好歹也能有七八度,比起外面已经是春天般的温暖。而且这些冰雪营地还可以设在战略位置重要,但是根本没有人烟的场所,对于战争来说更有好处。尽管对这些“营房”的材质依旧不太习惯,18军的同志们对于当下的条件已经不再抱怨。有了这样的营地,对同志们习惯东北的天气大有好处。
部队也不仅仅要习惯东北的天气,还要习惯作战。在入冬之前,同志们就开始砍伐树木,制造很多结实的木片和木杆。当时战士们对此不理解,等到这些木片以及木杆用于雪橇训练的时候,大家才知道这是干什么用的。再也不用一脚就没进厚厚的雪中,滑雪课程中,部队的行军速度开始大大提升。
穆虎三按照军委提出的过冬建议进行全方位的训练,包括冬季枪械保养调整,以及各种临时解决方法。需要做的事情堆积如山。
“咱们还要在冬天打仗么?”苏北出身的参谋长对此很是在意。他倒不是害怕,只是在这么一个以前完全不能想象的环境中,战争就变得并非是最重要的选项了。
穆虎三知道这不是参谋长一个人的疑问,部队的同志们都有这个担心,他大声说道:“咱们所做的一切,不都是在为战争做准备么?咱们是人,日本人也是人。现在我们比拼的就是谁先适应这个冬天。谁能够在这个冬天发挥出战斗力来,谁就一定能赢。”
时间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到了1916年1月,工农革命军除了已经初步适应了东北的天气,还选出了第一批雪地作战的战士们。
“同志们,我们这次去也并不是完全为了打仗,而是后续的作战做准备。我们的目标是这里和这里!”突击队长在地图上的鞍山与丹东位置上重重点了几下。而在突击队的营地外面,偶尔会传出狗叫的声音。那是陈克从美国买来的阿拉斯加雪橇犬的叫声。
这些有着宝蓝色眼睛的大狗外型看着跟狼差不多,而且性子颇为阴冷,平日里也并不喜欢没事乱叫。在雪地中拉雪橇,乃至于追踪,都是非常优秀的。驯狗员是山东人,这是当时人民党能够提供的最“严寒”的地区了,在东北,这些狗们的血统反倒让它们更早适应了这里的气候。
“什么时候出发?”战士们一个个热血沸腾,这么无边无际的雪原的确是可以施展拳脚的好地方。
“我再说一次,我们不是去打仗的,而是去探路的。打仗有的是时间去打,但是没有行军的道路,这肯定要事半功倍。”突击队指挥员再次强调着。
“明白了!”战士们立刻答道。
“那么大家明天就准备出发吧。”指挥员很满意的答道,说道这里,他又叮嘱了一句,“白绸缎是用来掩护的,你们尽量别把它给弄脏!”
第一百四十四章
血红雪白(五)
丹东,这个中朝边界上最重要的城市现在还叫做安东。她东与朝鲜新义州市隔江相望,南临黄海,西界鞍山,西南与大连市毗邻,北与本溪接壤。是一个集海、陆、河三线为一处的重要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