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会深也不会傻到把话题无限扩大,他说了迁移一部分江南地主亲属的建议的理由之后,以“所以,我认为应该对这些人实施大规模迁移”作为结束语。
没人接这个碴,就连一贯敢于发言的章瑜也沉默着。陈克瞅了瞅同志们,然后说道:“社会主义制度的两大支柱就是科学与民主,我们人民党说的科学与民主和那帮读书人吆喝的科学与民主是不一样的。那些把科学与民主挂在嘴上的家伙,是说他们自己懂科学懂民主,所以他们就天生的应该获得比别人优越的地位,获得统治的权力。而我们讲科学讲民主,这是要把科学与民主用到工作中去……”
能坐在这个位置上的都是久经考验的同志,每个人都知道齐会深说的没错,每个人都知道陈克的没错,陈克讲的理论很对头,也很有实践可行性。唯一问题在于,很多人根本读不懂陈克到底在说什么。或者说,没有大量工作经验的同志根本不可能理解陈克到底在说什么。当下能读懂和理解陈克说什么的同志们都几乎是坐着火箭在组织内部窜升,基层哪里可能留住那么多优秀同志。现在的情况是人民党上层集结了大批的优秀人才,整个战略层面的营运已经比较流畅了。可是随着人民党解放区的扩大,基层营运的各种问题可以说层出不穷。
齐会深也算是中流砥柱了,正如他所说,纪委与人民内务委员会的很大一部分工作竟然成了纠正问题,而不是严厉打击敌人。
陈克其实也知道这些,但是该说的还是得说,如果连正确的理论都不能阐述,那就更糟糕,“我党的《实践论》是教会大家科学的方法,我党的《矛盾论》则是建立民主制度的方法。现在我们必须加强这两份文件的学习。我党的三大作风,必须落实。就实事求是这方面,我认为齐会深同志做的很好。”
确定了对齐会深的支持之后,陈克说道:“所以我现在建议,我们在制度上要进行调整。很多时候,都是各地党政一把手负责人才选拔,我听说写条子的很多么。结果是现在领导负责制很有变成官僚主义的领导独裁制趋势,组织部的权力反倒被大大削弱了。我觉得这个局面需要调整。组织部就是按照党的政策和纲领选拔人才的部分,这个部门决定了我党各级组织人员的取向。既然现在问题这么多,我们不妨从整顿组织部开始。大家觉得怎么样?”
这话一出,中央政治局的同志们忍不住交头接耳起来。党委一度统管了所有职权,特别是重要的人事权。现在陈克的打算中,准备提升组织部的人事决定权,这件对与党组织是一件非常重要的改变。其影响到底会有多大,现在根本看不出来。而且组织部更多权限的建立意味着需要建立起一套管理体系,谁来负责这个建设工作可是个大问题。现在齐会深是组织部
长,不过他的地位权限更多来自他政治局委员的身份。这里面的含义看来是颇为微妙的。
不过人民党这十年中建立了一套全新的政治体系,不管有什么样的波折,这套体系也是在不断完善的。凡是在其中能够表现出色的都可以说是平步青云。人民党内部制订了一个紧急应对排行名单。就是各级领导万一不能履行工作的时候,由谁来紧急接替。当下的中央办公厅主任任启莹就是从一个地主女儿成为人民党解放区中排名前一百位的重要干部。也就是说万一前几十位干部同时突然死亡的话,任启莹就一跃成为人民党的临时最高领导者。虽然空出来的位置会很快经由各级党委选举后出现新的接替者,但是这也足以证明了组织建设工作的重要性了。
不少同志看向齐会深的目光中有些隐藏不住的羡慕与嫉妒,原本没人想到齐会深会这么“无谋”的突然发难,可结果是齐会深很快就得到了更多权限。当然更有经验的同志也开始怀疑这是不是陈克与齐会深演的一出戏。当然,没人敢这么说,甚至暗示都不敢。基层工作的麻烦程度大家都很清楚,如果强化组织部的工作能够改善基层工作的话,大家是绝对欢迎的。所以这个提议很快就得到了通过。
暂时解决了齐会深提出的问题之后,会议内容再次回到方才讨论的江南问题上。如果把地主家属强行迁走,那么作为参与者的民团怎么处理,这同样是棘手的问题。原则上,人民党对治下存在的任何独立武装力量采取了零容忍态度。问题在于,如果对参与反革命行动的民团采取斩尽杀绝的政策,很多反革命暴行极为猖獗的地区就会被杀成无人区。
人民党中央对人民党的执行力非常有信心,这种信心建立在任何一道命令都会被贯彻到底的经历上。这次会议的结论一出,就决定了十几万乃至几十万人的性命。没人敢对此掉以轻心。
“民团头子一定不能放过,不过下面的被迫服从的家伙还是甄别一下吧。”
“如果群众家属要求亲自杀人者赔命,我们怎么办?”
“有些杀戮根本没有群众看到,他们要求所有参与者都赔命,那怎么办?”
“但是参与者里面有幡然悔悟的呢?我们就不给他们改过自信的机会了么?”
“如果有人愿意赎罪,受害者家属也同意了,这怎么办?”
“赎罪?对于被害者家属来说,施暴者应该一辈子赎罪。但是对于赎罪者来说,一旦得了性命,这种赎罪的心情能维持多久?床前百日无孝子,更别说和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人。”
“都杀了这得杀多少?”
“那咱们反过来考虑,给出不杀他们的理由如何?”
每一种意见都有一定的道理,同样这种基于阶级斗争的反革命行径也有逼死的理由。
讨论到后来,由于感情的麻木,更加直截了当的观点也出来了,“成本!成本!任何社会行为都不可能没有成本,更不用说这种大规模的社会行动的成本了!”
没有人爱杀人,剥夺一个人的生命是需要极大勇气和动力的。对于反革命首脑人物,人民党中央根本不会考虑给他们任何活下去的机会,同样对于那些迫于生活或者只是为了活的更好一些才去参与反革命屠杀的人包括陈克在内的中央领导人都没办法狠下心确定采取肉体消灭的政策。
经过很长时间的讨论,中央最后达成了一个妥协性的临时手段,先建立集中营把这些人都给关起来。当然,凡是在人民党进军江南时候依旧拒不投降的,那就只有毫不留情的消灭掉这个应对措施。虽然这样的决定还是要付出巨大的社会成本,不过于大规模杀戮相比较,这个选择依旧得到了中央同志的认同。有些事情能拖一日就先拖一日。
军事准备已经就位,政治决策反倒拖了点后腿。政治局确定了整体甄别清洗江南的计划之后,秋瑾徐锡麟被请到了武汉,毕竟光复会浙西分部作为人民党“久经考验”的盟友,这时候也不能把他们给撂下。
与陈克想的差不多,秋瑾知道了人民党的镇压反革命计划之后,第一反应就是“不忍”。秋瑾能够接受对中层执行人员中的“恶首”进行镇压,尽管蔡元培作为主谋已经是铁板钉钉的事实,秋瑾还是说道:“文青,对蔡先生……能不能放他一马。”若是按照秋瑾的态度,却是对光复会的上层能放则放,反倒要对光复会下层的人痛下杀手。至于光复会背后的北洋军,秋瑾倒是咬牙切齿的说道:“那些人一个都不能留!”
徐锡麟皱着眉头说道:“璇卿,到了此事你还说这等话?若是放过这些人,被他们杀死的几万光复会同志们会怎么想?浙西被杀的十几万百姓,谁给他们主持公道?凡事都要诛杀恶首!蔡先生的罪……”
说到这里,徐锡麟也说不下去了。
陈克静静的听着一直没有吭声。徐锡麟今年不过43岁,在412之前,他还是满头黑发,现在徐锡麟头发几乎全白了。看上去苍老了足有20岁。秋瑾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她今年41岁,也是头发花白。光复会内部发动的412反革命大屠杀对这两位革命前辈的心理打击实在是太大,不仅仅是容貌,两人连原有的锐气也都消耗殆尽。若是陈克刚认识他们的1905年,只怕这两人不顾生死也要找蔡元培等人报仇。
不过有一点两人却很是一致,徐锡麟沉默了一阵后对陈克说道:“文青,你是不是要把江浙的士绅一网打尽?”
“谁欠下人民的血债,谁就得偿还。”陈克的态度与说法始终一致,“没有参与到412里面的士绅,我们一指头都不会动他们。”
秋瑾皱着眉头看着陈克,“但是文青要在江浙搞土改,士绅们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陈克笑道:“同意不同意由不得他们了。土地革命是我们人民党的政策,我们所到之地,从广西到东北,全部都实施了土改。人民生活水平大幅度提高,社会生产力获得了极大解放。从中国的利益角度而言,这证明土改政策没有任何问题。那些试图阻止土改的人就是螳臂挡车,遭遇不幸也只能说他们咎由自取。”
人民党土地革命的态度之坚定,徐锡麟和秋瑾自然是知道的。见劝说无用,两人也不再做这个无用功。徐锡麟说道:“文青,江浙已经遭了大难,死了这么多人。还望文青有好生之德,能够手下容情。你杀这么多人,百年之后别人提起你来,又会是如何评说呢?”
若是以前,陈克提起百年后的身后令名,到还是有些在意的。但是现在他根本不在乎此事了。历史上共产主义革命的领袖们,拯救了十几亿人,结果身后被诬蔑成人类历史上空前的大恶魔。陈克觉得自己算什么?若是中国革命能够成功,他顶多也就是成为众多恶魔中的一员而已。若真的如此,陈克觉得这还是自己的光荣。
至于消灭反革命,陈克甚至不担心自己没有支持者。至少陈克认识的人谈起此事,只要不是故意打别的人,他还真没有见过几个人是否定土改正确性,反对向杀戮百姓的人讨还血债的。
但是陈克也已经不是以前那个认为自己掌握了正确的理论后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的青年,他温和的笑道:“两位提醒的是,能少杀一个人,我就绝对不会多杀一个。这点上我和两位想的一模一样。”
1916年8月1日,是工农革命军的建军节,人民党中央军委正式下达了进军东南三省的命令。工农革命军第五野战军从安徽出发,第六野战军从江西出发,分别攻入了浙江和广东。东南解放战争正式打响。
第一百六十七章
血债血偿(三)
福建马尾军港,北洋海军大臣萨镇冰孤零零的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面,门外的卫兵紧紧把守住大门,萨镇冰命令过,没有他的亲自命令,谁也不许进来。确保自己不会被意外的来客打断思路,萨镇冰打开了老同学老战友严复写给他的信。这是严复写来的第三封信。
信的内容倒也简单,严复坦然承认人民党进军朝鲜的计划由于英国人的介入而失败了。既然外战已经无法行得通,中国熊熊燃烧的战火势必席卷国内战场。严复在信里面第一次正式邀请萨镇冰加入人民党,为新中国贡献自己的力量。
信不长,萨镇冰仔细读了好几遍,确认自己完全没有错误理解严复的意思后,这才把信仔细收藏好。萨镇冰1859年出生,比1854年出生的严复整整小了五岁。1876年冬,他与叶祖珪、刘步蟾、方伯谦、严复等被派往英国格林威治皇家海军学院学习驾驶。从英国海军学院毕业后,严复当了北洋水师学堂的教习,萨镇冰当了北洋水师的舰长。甲午战争后,水军幸存官兵遭到全体解职,遣散回家。严复一面继续教书,一面翻译著书。萨镇冰回到家的时候一贫如洗,只好当了私塾先生。后来又得以起复回到海军。八国联军侵华之后,严复离开了朝廷去了民间,萨镇冰倒是一直在海军里面。然而世事无常,现在两人又站到了对立的两个阵营里面。
尽管互为敌人,萨镇冰心里面非常羡慕严复这位大哥。仅仅是翻译《天演论》之后,严复已经是天下闻名的大学者。萨镇冰早就听说严复做了人民党海军学院的校长,作为人民党主席陈克的老师,作为人民党水师的创始人,严复现在又是桃李满天下的局面。长江里面跑的不少轮船都是人民党自己建造的,听说数量和吨位都不是满清开办的船务局所能比拟的。萨镇冰很清楚,在中国海军江河日下的今日,严复作为大学者,复兴中国海军的大功臣,必定名留青史。
严复在信中保证,如果萨镇冰能够带领福建的北洋舰队与南洋舰队投奔人民党,人民党会任命萨镇冰为海军总司令。对大哥的保证,萨镇冰也相信不会是欺骗。可萨镇冰并没有投奔人民党的打算。
作为北洋的海军大臣,萨镇冰很清楚人民党人民革命的政策。对于这点,萨镇冰不管是不是真心拥护,总还算是能够接受。可是人民党所推行的土地革命,萨镇冰就觉得实在是太过于激进。对于人民党领导的阶级斗争,萨镇冰就觉得这简直是胡作非为了。
和这时代的普通人一样,萨镇冰认为这世上有善恶,有好坏。但是人的善恶与好坏应该以他们的行为来决定。萨镇冰认为人民党的纲领里面并不存在中国的传统善恶态观。阶级斗争则不管个人行为,只管有钱没钱。有钱的就是坏人,没钱的就是好人。袁世凯还在世的时候,萨镇冰和其他在北京的高官认为这种简单粗暴的态度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但是事实无情的证明了一件事,不管人民党的政策到底有多蛮横不讲理,可实际效果却是显而易见的。陈克从凤台县起家,不过十年就打倒了北洋政府。更在东北重创日军。东南诸省与外国来往很多,人民党和日本签署的停战协议更是在上海的报纸上刊载了全文。这是几十年来中国第一次通过战争从一个列强手中获取胜利,并且夺回中国的一部分主权。日本的租界、治外法权等权益被剥夺的一干二净。庚子赔款中对日本的配狂,马关条约的赔款,在条约中一概终止。
萨镇冰最痛恨的外国就是日本,甲午战争中北洋水师惨败给了日本。导致了满清时代空前耻辱的一次战争。现在人民党以数省之力歼灭日军十几万人,这样的战绩以及之后签署的条约,以无可争辩的事实证明了人民党的力量。包括萨镇冰在内的北洋、南洋水师上下都大为震动。如果不是英国强势介入,拉了协约国作为日本的后盾,萨镇冰相信人民党一定会如同严复所说的那样挥军攻入朝鲜,一雪当年甲午战争失败的耻辱。但是人民党“阶级斗争”的理念依旧不能让萨镇冰心悦诚服的选择投奔人民党。
只是不投奔人民党,北洋水师与南洋水师的出路到底在哪里?萨镇冰已经57岁了,早已经不是热血上涌什么都敢干的年纪。他很清楚,甚至不用日本那种规模强大的舰队,单单是现在北洋与南洋舰队,就足以封锁人民党的海上通道。哪怕人民党当下已经颇有远东陆战第一强军的模样。
海军有煤有炮弹的时候可以纵横四海,不过煤、炮弹、粮食消耗殆尽的时候,还是得乖乖返回母港补给维修。福建多山,矿产也不够丰富。北洋水师是去年从天津仓皇逃到福建来的。现在诸多军舰在港口停泊了将近一年,缺煤,缺弹药。大部分舰艇到现在根本无法开动,很多小型船只因为没有钱财进行维修,漏水颇为严重。若是这样的局面继续维持下去,不用几年,这支舰队就会在锈迹斑斑中彻底失去战斗力。
即便是萨镇冰专门让卫兵守住门口,还是有人能够让卫兵进来通报,“大人,水师官兵情愿代表求见。”
萨镇冰忍不住长叹口气,自打北洋的北京政府覆灭,冯国璋就完全失去了资金来源。北洋舰队南下后,更是大半年都没有按时发过军饷。即便发了点军饷,也是连欠带拖。北洋军纪律维持的重要手段就是按时发饷,冯国璋更没有袁世凯的号召力。饭都吃不上了,官兵们群情激奋,最近已经到了沸腾的顶点。
“先派人去劝说一下吧。”萨镇冰也真的没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说完这话,萨镇冰的眉头再次紧紧的皱在一起。强大的国家才能有强大的海军,因为海军就是个吞金兽,制造一艘军舰已经耗费巨大,维持军舰的战斗力要花去的钱,比制造或者购买军舰要的更多。
萨镇冰心里面忍不住动摇了,哪怕是与人民党的政见颇不对路,遍观今日之中国,能够有钱建造维持乃至发展海军的政治力量只有人民党一家。而且人民党也是真心想建立一支强大的海军。手掌按在额头上,萨镇冰心里面百感交集。
眼下的战局根本看不到一丁点胜利的可能,冯国璋倒是曾经试图向英国人哀求,英国人给了冯国璋一个很神奇的回复,“英国不参与人民党与冯国璋之间的战争,冯国璋要是派遣舰队进攻人民党的话,绝对不能影响英国商船的自由通行。而且北洋舰队不能在上海停泊。”
冯国璋把这话当作是英国人给出的“通行证”,萨镇冰差点被冯国璋给气昏过去。英国人的表态是告诉冯国璋,“你爱怎么死怎么死,但是你要是敢让我们有任何损失,我们英国立刻收拾你。”
对于这些欧美列强的秉性,萨镇冰非常清楚。如果冯国璋能够保住东南三省,或许英国人还能够逼迫冯国璋签署一些条约,换取一些利益。人民党连北洋的北京政府都能消灭,连日本人都能打跑,冯国璋凭什么抵挡住人民党的进攻?英国人和冯国璋签署的任何协议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可信度。当下局面,英国人看来还是想给人民党添些麻烦,所以才和冯国璋有点接触。若是人民党能给英国人好处,只怕英国舰队早就高高兴兴的开过来帮助人民党围剿冯国璋了。
但是冯国璋此时彻底昏了头,根本就看不清形势,只想着依靠东南三省负隅顽抗。即便是北洋舰队开进长江与人民党交战,顶多能够攻击人民党几个沿江城市。人民党的陆军还是能够大摇大摆的进军东南三省。海军在这场战争中已经没有用武之地。更不用说海军现在的舰艇情况根本没有几艘能够维持战斗力。
除了投降人民党之外,海军就没有其他的出路了么?萨镇冰不得不绝望的想。而根据现实能够推导出的局面来看,除非北洋舰队与南洋舰队自行解体之外,已经真的没有任何其他出路了。
经过痛苦的思考,萨镇冰终于派人与严复联络。
联络员不用走太远,严复现在已经不在武汉,而是到了上海。暂时居住在重兵把守的上海仁心医学院校园里面。自打北洋的北京政府覆灭之后,人民党在上海的存在已经完全公开化了。上海的各国领事团对人民党一个师的军队乘船进入上海不闻不问,理论上对上海有行政管辖权的江苏都督王有宏对此也是视若无睹。以上海仁心医学院为核心,工农革命军布下了自己的警备区。原本飘扬在上海仁心医学院的英国旗也变成了五星红旗。
在萨镇冰派遣的使者何汝杰进入严复办公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亲弟弟何汝庆也在那里。何汝杰与何汝庆都是陈克岳父何汝明的亲弟弟。何汝庆一直在江南制造局就任,何汝杰则是南洋水师的管带。因为与陈克的关系,何家三兄弟对满清与北洋的覆灭并没有太多痛苦失落,毕竟人都是要面向未来的。只要他们三人自己不犯混,何家的光辉未来并不是什么很离谱的事情。
严复与何家三兄弟的父亲何老爷子是平辈好友,如果从师承的角度,陈克其实应该称呼何汝明三兄弟为兄长。不过现在何家兄弟见到严复也根本不敢有丝毫造次。以晚辈礼恭恭敬敬的向严复致敬,何汝杰将一封信双手呈交给严复,“严先生,晚辈奉萨大人之托前来送信。萨大人让晚辈向您问安。”
“坐。”严复让何家兄弟都坐下。也没有看信,严复说道:“令尊何老先生过世的时候,我也没能去祭拜,每次想起来都感到很是遗憾。几年前去北京的时候,我去了何老先生墓前祭拜了一番,这才算是尽了心意。”
何汝杰欠身说道:“严先生,您能亲自去祭拜。家父地下有知,定然是极为欣慰的。”
严复摆摆手,“坐,坐。咱们自家人不用弄这些俗套。这次我来,主要是人民党要抵定江南局面,我对江南制造局和北洋与南洋海军十分挂念,所以才到上海来主持此事。”
何汝杰连忙起身答道:“严先生,您是北洋水师与南洋水师的老前辈,到了这个时候,您这老前辈一定要给我们这些晚辈指路啊。”
何汝庆也起身说道:“严先生,上海也是文青最初的龙兴之地,只是我那时候不识文青这样的豪杰,所以错失了结交的机会。当下文青眼见着要一统天下,若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还望严先生明说。我定然效犬马之劳。”
严复知道何家家教甚好,虽然说起来这两位论身份也是陈克的丈叔,却丝毫没敢拿出丈叔的“范儿”出来。明显对自己身家性命寄托在别人手中的事实认识的非常清楚。两人明确的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与态度。严复本来也不是一个喜欢废话的人,既然如此,他就打开了萨镇冰的信。
与严复简明扼要的信不同,萨镇冰洋洋洒洒给严复写了好长一封信。信里面萨镇冰将自己与人民党的政治分歧阐述了一番,反倒是对中国当下仅存的两大舰队介绍的不多。总的大意是,希望严复能够尽量让人民党在政治上不要莽撞行事。而两大舰队的现状是不投降也不行,希望严复能够居中调停,保证两大舰队的利益。
看完了信,严复询问起何汝杰福建的情况。何汝杰苦笑道:“冯督军眼下缺钱缺人,整个江南乱成一团。有些督军府的人试图向水师插手,萨大人一面要对付那些人,一面还要安抚水师的兄弟。可水师几个月都没发饷,哪里是那么容易能够弹压的住。”
何汝杰说完之后,看严复无奈的叹了口气的遗憾模样,他试探着说道:“严先生,晚辈却有一个不情之请。现在局面已经这样,整个东南都知道人民党打过来是早晚的事情。袁大总统尚且抵御不了,就更别说冯督军。不若严先生您现在先给晚辈些钱,晚辈回去之后将钱用以周济饭都吃不上的水师兄弟。看看这些兄弟们的打算。若是局面可行,到时候人民党派遣一支船队运了陆军直接在福建登陆。攻其不备,一举拿下督军府。那时候整个福建就是唾手可得。”
这计划倒真的是颇有可取之处,严复觉得何汝杰卖长官也卖的极为果断。若是这计划能够成功,萨镇冰的态度也不再重要了。
第一百六十八章
血债血偿(四)
严复与何汝杰商量后,最终原则上达成了北洋水师与南洋水师投降的协议。
北洋水师与南洋水师有义务确保舰艇的安全,一旦投降后,将全部水师舰艇移交给工农革命军海军部队。工农革命军则保证水师官兵的人身安全,并且补足水师没有发够的军饷。水师官兵有义务在新的海军部队留任一年,这一年中水师官兵将负责协助工农革命军海军部队熟悉舰艇。这期间的工资将按照北洋原先的工资按时发放。一年后,如果还继续愿意留在工农革命军海军中的官兵,将按照工农革命军海军的标准领取工资。如果不愿意加入海军的官兵,工农革命军海军将支付一年的工资予以遣散回家。
不谈理想,不谈未来,先把大家眼前关心的工资问题解决,并且给出未来工资的标准。严复提出的意见让何汝杰十分佩服。如果严复真的以老前辈自居,不管这些水师官兵眼下最关心的生计问题,而是居高临下的对水师指手画脚。何汝杰只会感到为难。严复实实在在从水师官兵的利益出发,何汝杰一面感到轻松很多,一面又对人民党的强大经济实力感到佩服。
谈判从来都不是一次就能完成,何汝杰一等谈妥,立刻就乘上来时的船赶回福建。至少从名义上,何汝杰是前来“巡逻”的。“巡逻”结束之后,当然要立刻赶回去。回去之前,何汝杰给严复留下了两套无线电发报机,并且交换了通讯时间、波段以及密码。一趟趟的来回跑的确太浪费时间,有无线电发报机就好办的多。
而严复也送给了何汝杰两万大洋,让他回去之后开展工作。虽然何汝杰提出的派船运载陆军突袭福建督军府的计划现在不能真的当回事,前期收买安抚北洋与南洋水师的行动的确有必要进行。
何汝杰离开了上海,严复立刻与何汝庆商讨了江南制造局的事情。天津制造局被摧毁之后,江南制造局已经算是人民党势力范围之外的最大工业生产企业。特别是江南制造局旗下的江南造船厂,人民党是志在必得。
“严先生,我一直不明白一件事。既然王有宏势单力孤,上海又是如此重地。为何人民党迟迟不对上海动手?”何汝庆提出了这个一直让他很困惑的问题。上海作为中国商税第一大户,别的势力只要有机会就会试图夺取海,人民党偏偏迟迟不肯动手,即便派遣了一个师的部队到了上海,人民党也没有实际控制上海商会等机构的迹象。这等高深莫测的行为实在很值得玩味。
严复笑道:“我们要的是上海的生产能力,这些工厂,这些设备,这些工人。这才是国家的真正根基与实力。不顾这些宝贵的资源,只是想着收税赚钱,钱赚的再多有何用。更何况我们之前四面皆敌,一旦拿下了上海,这伤害不但成不了我们的助力,反倒成了我们的包袱,成了我们的软肋。且不说别人,就是前不久刚打完的日本。如果那时候我们已经夺取了上海,日军恼羞成怒派军舰炮击上海实施报复,我们拿什么去抵挡日军。与其那样,我们还不如先让上海在英国人手中,日本人无论如何也不敢对英国人动手。”
说完了这些,严复坦然笑道:“既然我们敢于拿下上海,那么我们就会有守住上海,保住上海安全的信心。”
这番话说的坦坦荡荡,何汝杰听的瞠目结舌。他从来没想过当今中国竟然还有这样不计眼前暂时利益的得失,从长远看问题的人。人民党的力量几年前就足以攻克上海,严复在这件事上根本不用唱高调。因为激动,何汝杰声音都有些颤抖了,“严先生,您……,您真的是宰相肚里能撑船。”
严复自豪的笑了,“呵呵,这倒不是我的想法。这是党中央的决议。那些年轻人们才是真的高瞻远瞩。中华出此辈人才,实在是大幸!”
何汝杰并不在乎严复对人民党中央的那些年轻人的评价是真是假,他能确定的是,如果在人民党取得上海的时候能够立下大功,何汝杰的好歹能够保住自己的性命。这时代固然是讲私人关系,亲戚关系。但是何汝杰的父亲何老爷子给自家的孩子讲过历史,牵扯到皇帝事情还是避之为上。皇家是最讲规矩的地方,处于权力斗争的暴风中心点,任何一股激流都能让人粉身碎骨。在世上想安身立命的话,最好的办法就是能干实事,不要去争风头。在任何时代,哪怕朝廷仅仅是为了自己的脸面也是要做些实际事情的。只要别犯傻到去窥视本不该属于自己的利益,老老实实干活的官员一般都活的长久,也不会受穷。
当上了陈克的丈叔,何汝杰并不觉得这就是自己的资本。何家因为与陈克有了牵连,造了无数的罪。之所以何家兄弟能够安然活到现在,除了运气不错之外,也与何家兄弟平日里积攒的德行有关。若是按照何老爷子的教诲,何汝杰想作为陈克的亲戚在江南制造局混下去,现在就得“他把陈克当亲戚”,也就是说给陈克出力,给人民党出力。即便如此,陈克也未必会善待何汝杰。何老爷子早就对此有过解释,“那些当权的人,他自己也身不由己。”
何汝杰对严复恭敬的说道:“严先生,我是不知道人民党的谋划,加上我也没什么能耐,大事我是做不来的。不过若是有些跑腿之类的事情,我是在所不辞。您是老前辈,这等事我完全听您安排调遣。”
见何汝杰如此上道,严复也轻松了不少。既然何汝杰是陈克的亲戚,严复也不能坑了何汝杰,“上海的事情却不要着急,当下我们要先和王有宏谈了才行。你继续做好你本来的差事就行。”
“是。”听严复并没有对自己委以重任的打算,何汝杰心里面感到一阵轻松。
人民党按部就班的执行着自己的计划,对北洋水师与南洋水师,由严复在上海进行策反工作。对于江苏王有宏一贯懂事的态度,人民党也予以了尊敬,准备通过谈判确定下一步的行动。对东南三省的反革命,人民党则命令工农革命军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1916年8月5日上午10点,姬晔一身军装,从攻打杭州的前线指挥部一溜小跑的冲到了一线阵地。作为浙江本地人,姬晔现在就任联络员兼通讯干事的职务。工农革命军从安徽出发,先头部队经过浙西山区,一路突破了北洋军的防线后直接冲到了杭州城下。姬晔一直作为先头部队的向导兼联络员。
部队这次实施了包围战,所以各部队并没有到了杭州城下就立刻展开攻城。封锁各个交通要道,抓捕逃出杭州城的人员。姬晔在行军途中并非没有想过留在浙西,那里有太多光复会浙西分部同志的冤魂,有太多浙西百姓的冤魂,她恨不得立刻向当地的地主们讨还血债。但是姬晔强忍住冲动跟着部队打到了杭州城下,眼前的杭州城是浙江反革命盘踞的中心城市,就北洋军和地方武装的战斗力水平,工农革命军的首要工作反倒不是攻下杭州,而是保证不能让那些反革命们在战斗中从杭州城中逃窜出去。
作为联络员,姬晔其实可以不用到第一线的,沸腾在姬晔心中的怒火催促着这位年轻的女革命者到了前线,终于到了能够给同志们报仇雪恨的这天,姬晔无论如何都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她想亲眼看着工农革命军是怎么打进杭州城。
工农革命军出发地到达杭州城的直线距离不到200里,即便有诸多山路与河流,工农革命军也只用了不到四天就突破了两道北洋军的防线抵达杭州城下。距离上次见到杭州城已经有几年了,姬晔却没发现杭州城头上并没有特别的变化,北洋守军们青色的军服与青色军帽在望远镜中清晰可见。从那压低身形在城头往来奔跑的模样看,北洋军的确被吓得够呛。
放下望远镜,姬晔看着已经准备好战斗的工农革命军指战员们。他们已经挖好了战壕,大部分同志此时并不激动,他们抱着枪靠在战壕的墙壁上打起了瞌睡。
四天突袭两三百里地可不是容易事,姬晔即便没有参加战斗也同样累的够呛。看着同志们战前如此放松的局面,姬晔也靠在墙壁上,尽管心里面沸腾着种种情绪,但是在一片甚至可以用祥和来形容的气氛中,她竟然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不管杭州城外的气氛如何,杭州城内却是乱成了一锅粥。去年412清党爆发之后,杭州城内倒可以说是戒备森严。南方三省好歹有些自知之明,去年九月主动向人民党发动两三次进攻,被人民党在山区连续歼灭了三万多人后,他们就老实了。
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人民党南方部队一年多来并不主动进攻的高深姿态,最初的时候让杭州城内的众人先是一日三惊,后来到了三日一惊,最后就不可避免的懈怠了。等到人民党干掉北洋的北京政府后,杭州这边倒还紧张过一阵,等到人民党与日本人打起来,杭州又觉得安全了,甚至认为人民党会败给日本人。中日和平条约签署后,心情经过大起大落的杭州城众人在屡屡的激情刺激下呈现出一种麻木的表现。他们一厢情愿的认为,人民党下一个阶段的主要目标将是逃进山西的段祺瑞。
其实这种想法没有任何合理性,不过杭州的众人却坚持这么认为。北洋与日本这两个比东南三省更强大的国内外力量先后在人民党攻击下覆灭或者退却,即便是承认人民党的下一个目标就是自己又有何用?于是杭州城里面的头面人物中,有些人选择了从杭州离开,有些人选择了继续惶惶不可终日,还有些人干脆一头扎进杭州的各种风月场所恣意寻欢。当人民党进攻的消息传进杭州,杭州城内光把所有头面人物集中起来就花去了一天。接着是花了两天争吵。还没有争吵出个结果,人民党就围住了杭州城。
就如同沉船时候,老鼠们会争先恐后的从船上逃走一样。这三天里面还是有不少机灵的已经跑路了。浙江议会议长蔡元培召开会议的时候已经发现好些熟悉的面孔根本没有出现。例如浙江都督王子鸣,这个本该指挥杭州防御的最高指挥官已经在昨天上午消失了。直到下午时分,浙江议会才得知人民党已经击破了北洋军防线的消息。王子鸣一度极力与与蔡元培争夺浙江的控制权。在危机关头,王子鸣又果断的抛下自己一度努力过的地位。反倒是浙江本地士绅出身的议员们还留下了大半。尽管浙江议会议长蔡元培看得出来,这些人已经完全陷入了慌乱的地步。
“蔡先生,要么咱们找人与人民党和谈吧?”到现在终于有议员提出了一个看似还算是比较理智的建议,不过这个建议却遭到了很多议员的白眼。浙江方面吆喝了那么久消灭人民党的口号,现在去和谈只是自取其辱。更重要的是,现在的浙江议会经过412清党之后,根本没有一个还能与人民党说上话的人。与人民党关系的远近程度,是清党的一个重要标准。在去年那场腥风血雨中,与人民党走的近,能够与人民党说上话,就已经符合处死的标准。
“当务之急是谁去统领北洋军?”有议员提出这个问题。王子鸣作为浙江都督,掌握着兵权,北洋军是王子鸣的部下。光复会里面能够打仗的众人,多数都有过与人民党并肩作战的经历。最能打仗的多数跟着徐锡麟秋瑾去了浙西,这批人中间没死的都跑去了人民党那里。剩下的一批人基本都死在了光复会自己的屠刀之下,侥幸幸免于难的,也被王子鸣想办法给除掉了。曾经在江浙叱咤风云的那些军事领导者们已经荡然无存。
蔡元培用以清党的地方民团领导者自然有自己的目的,完成了清党杀戮的工作之后,他们带着自己的民团回到地方上当土皇帝去了,除了几个挂名的“光复军”首领之外,杭州城里面根本没有光复会的军事人员。
如果此时北洋军再动摇起来,人民党根本不会遇到任何抵抗就能攻占杭州城。就在议会感到极度危险的时候,噩耗终于传来。光复会的探子几乎是连滚带爬的从议会会场外面冲了进来,“蔡先生,城东的北洋军逃跑了!”
第一百六十九章
血债血偿(五)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不管是哪个阵营的群众都一样。王子鸣本来是袁世凯安插在冯国璋身边的人。浙江都督朱瑞遇刺之后,冯国璋就干脆把王子鸣给安排到了浙江都督这个位置上。王子鸣颇为贪恋权位,即便知道这个不妥,依旧还是上任了。得知人民党轻而易举的突破了北洋军在浙西布下的防线之后,他当机立断的选择了逃跑。作为当过都督的人,王子鸣也很聪明,他并没有选择傻兮兮的直接弃城而逃。王子鸣先安排了部下加强防守,自己还装模作样的在各个城头巡视,甚至惩戒了几队因为恐慌而防御出了漏洞的部下。
做足了要死守杭州城的戏码之后,王子鸣就带着自己的部下出城巡视。没有带上自己的老婆孩子,更没有大箱小箱的东西。王子鸣的亲兵只是带了几个小包裹而已。的的确确的巡视了城外的防御,王子鸣再次返回城内安排了好几项军务。又在人前多次露脸后才消失了。
王子鸣很清楚,如果不这么做而是直接跑路,结果就是整个杭州城的北洋军都会立刻崩溃。崩溃是迟早的事情,能够歼灭十几万日军的人民党一定可以轻松的碾碎杭州的守军。既然如此,从王子鸣的利益角度来看的话,败兵满地的浙江更加危险。与其如此,还不如让死守杭州的北洋军成为人民党的目标,王子鸣抓住这个机会先撤到上海去。
如此的果决的确给王子鸣争取到了时间,被蒙在鼓里的北洋军的确多撑了不到二十四小时。但是在多次找不到王子鸣之后,北洋军也明白过来了。城东的北洋军率先选择了自行逃命。这些溃兵对面的工农革命军接到的命令则是“一个都不放过”。
溃兵比土匪更加可怕,这件被历史上无数次证明过的事情,人民党也曾经遇到过。当年释放被俘的北洋第三镇之后,这些手中已经没有武器的北洋军也在行军后变成了溃兵,沿途抢掠过徐州那边的百姓。工农革命军进军浙江的目的是消灭浙江的反革命,而不是让战火荼毒浙江。更何况这些北洋军手上占过太多浙西群众的鲜血。
“射击!”前线的指战员们都得到了命令。机枪步枪组成的火力网顷刻就覆盖了逃出城外的北洋军溃兵。北洋军原以为人民党在城外并没有多少人马,拖着枪的士兵们认为绕过人民党堵在城门外的阵地就能够逃之夭夭。等他们突然发现从很多地方突然出现大量工农革命军战士的时候,子弹已经呼啸而来。跑在最前面的那些人被成片的打倒在地。直接毙命的还算少受些痛苦,那些没有立刻死去的家伙们的哀号吓得后面的北洋军尖叫着调头就跑回了杭州城。
出现溃兵意味着城内的军事组织已经崩溃。有些运气非常好的家伙没有被立刻打死,工农革命军立刻俘虏了极少数的幸运家伙。经过审问,浙江都督王子鸣已经私下逃窜的消息令同志们大吃一惊。
作为412屠杀的主谋以及主要执行者之一,王子鸣在人民党这次列出来的黑名单上盘踞在前三位的位置。这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重要人物。溃兵们知道的并不多,他们本来就没有战意,听说杭州都督王子鸣已经逃跑之后,众人干脆就一哄而散。至于王子鸣什么时候跑的,往哪里跑的,跑到了哪里,他们自然是一无所知。甚至连王子鸣是不是真的已经逃跑,溃兵们也完全不能确定。
抓紧军事部署的同时,前线的同志也把最新的情况向指挥部传递过去。
进攻杭州的是第五野战军编制下的第三十九军,军长赵维光说道:“既然不能确定王子鸣的动向,就先让这些溃兵确定一下到底谁还在城里。在城里面的绝对不能让他们给跑了。”
对付北洋军是不用太担心其他地方的部队出动实施救援,加上空军的侦查,工农革命军第三十九军根本没有留下预备队,而是出动全部两万部队将杭州城彻底给围了起来。
城东的战斗惊动了其他地区的部队,很快消息就传递开来。在城北作为联络员的姬晔很快就得到了消息。姬晔冲进了所属的师指挥部,“刘师长,请您向军长进言,马上派遣搜索队抓捕王子鸣。”
刘师长神色很严肃,“姬晔同志,抓王子鸣不是你一个人的心愿,也是这次战争的任务之一。”
听了刘师长的话,姬晔稍稍松了口气。如果不能抓住刽子手王子鸣,她心中就永远不可能平静。不过刘师长接下来的话让姬晔稍稍有些吃惊。“姬晔同志,事情总有个先来后到的问题。进行战争的目的就是赢得战争,只有战争打赢了,才能接下来抓捕反革命份子的后续行动。所以我建议你好好考虑清楚这个问题的先后次序。不要因为个人的想法影响这个战争的进程。”
姬晔也是个聪明的同志,她很快就发现自己闯进来的时候师部里面正在进行讨论会议,被姬晔打断了正常工作的参谋和政委等指挥员们并没有用恶意的眼光看姬晔,不过一丝责怪的神情还是少不了的。“啊!对不起,打搅同志们的工作。”姬晔忍不住涨红了脸。
对南方北洋军的战斗难度并不高,等到当天下午后续的四十军部队跟进过来之后,已经布置完进攻阵地的三十九军立刻发动了进攻。整编之后的工农革命军进行了大规模的人员调动与培训。有经验的部队除了在人员上对新部队进行支持之外,更在培训方面下了大力气。
轻机枪、步枪、手榴弹、伴随火炮组成的突击火力轻易的将敌人的防线撕碎,工农革命军只付出了极小的代价就攻上了城头,占领了重要的高地。居高临下,部队看到逐渐缩小的包围圈中敌人兀突狼奔。他们尝试找到一条能够逃跑的道路,每一次寻找的尝试都以若干生命作为代价而失败了。
大批的北洋军随即投降了,尖刀部队顺着杭州的街道桥梁把杭州城分成了一块块的碎片。8月的夜晚依旧很短,晚上八点多的时候天色依旧没有完全陷入黑暗。工农革命军的作战迷彩服与北洋军上下一身的青色军服极容易分别。居高临下,能够看到工农革命军红旗所指之处,数量远比工农革命军更多的北洋军纷纷撂下武器跪地投降。
有些继续兀突狼奔的北洋军也没有了战斗意志,看到工农革命军的队伍之后扭头就跑。可是杭州城里面的工农革命军越来越多,往返跑了一阵后,在黑洞洞的枪口以及雪亮的刺刀包围下,这些家伙也都投降了。
北洋军失去了王子鸣的指挥后已经根本谈不上军心这种玩意,战斗进行的极为顺利。天色完全黑下来之后,真正的抵抗却在浙江议会死守的议会所在地爆发开来。
浙江议会的那帮人知道人民党是绝对不会放过他们的。去年412大屠杀的时候,光复会浙西分部的人被杀的很惨,可是最后剩下的那批人却成建制的撤到了人民党那里。议员们都清楚,即便是人民党会放过浙江议会的人,杀回来的浙西分部也不会放过浙江浙江议会的议员。浙江议会里面玩过枪的也不少,领兵打仗不行,最后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的信心他们还是有的。
部队得到的命令是活捉这些反动头子。面对这些人的负隅顽抗,以毁灭性的火力把这些反革命与浙江议会的建筑物完全变成齑粉并不困难。在战争已经胜利的情况下,反倒该考虑更多活捉的问题。
进攻部队一商量,想把这些家伙一个不死的都给抓住并不现实。当下只能尽可能少杀一些敌人。部队重新调整部署后,先是一红两绿的信号弹升上了天空。接着天空中猛然爆出几颗耀眼的新星。照明弹居高临下,把夜色下的浙江议会为中心的好大一片区域照的如同白昼。
搬运到位的重机枪对着议会的院墙猛烈开火,子弹在院墙上打出一个个碗口大的深坑,或者就干脆穿透了院墙直接打进了院子里面去。砖石的碎块以及灰沫在空气中呈现出浓烟的模样。把守议会所在地的敌人火力登时就被削弱到几乎可以不计算。进攻部队带着防尘眼睛,趁着这样的局面开始匍匐前进。
随着照明弹落到地面,议会附近稍稍恢复了黑暗,过了不到十分钟,又有几颗照明弹再次升上天空。工农革命军的重机枪继续在墙上猛烈凿击,有好几处院墙硬生生被子弹切断,摇摇晃晃的向着院里面倒去。随着轰隆的院墙倒地声,更浓厚的烟雾从院里面升腾起来。
那些院墙附近的重机枪停止射击,已经到了院墙附近的战士们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一人高的院墙哪里。前面的战士把木梯搭在缺口上,后面的战士爬过木梯就跃进了院子里面。
姬晔此时也已经跟着部队到了敌人最后的据点前,见到战士们蜂拥而入,她抽出手枪也要往里面冲。前线的同志从姬晔齐颈的短发看出她是个女性。立刻有人一把拉住了姬晔。“不要去!”
姬晔本以为这是同志担心自己的安全,没等她说出什么死也要亲自报仇的狠话。拉住她的同志说道:“你不是部队的,就不要去打乱部队的秩序。”
原来自己被小看了!姬晔登时感到怒火万丈。她好歹也是打过南京,与数百人民党与光复会战士一起顶住过王有宏上万军队进攻的人。就在这时,从浙江议会所在地四面几乎同时响起了冲锋号的声音!这是进攻的号令,每一个战士都立刻端起手中的武器,向着已经看不到敌人的缺口冲去。
来着姬晔的同志稍微停顿了一下,放开了自己的手,与自己的部队一起向前冲去。晚了姬晔半步,姬晔也汇入战士们组成的洪流中,开始了对杭州城内敌人负隅顽抗的最后堡垒发起了冲击。
蔡元培曾经以为自己懂得战争,至少以为自己懂得如何指挥战争。当人民党将真正的战争加诸于杭州城的时候,蔡元培才发现自己居然完全不理解战争。蔡元培知道“哀兵必胜”。北洋军失去了最高指挥官之后,不仅没有在不利的局面下表现出“哀兵”的姿态,反倒是整个崩溃了。杭州城中唯一能够指挥动的居然是一群议员,以及杭州本地尚在光复会控制下的警备部队。
蔡元培也知道“兵贵神速”“动若脱兔,静若处子”。杭州城里面乱成一锅粥的时候,人民党按兵不动,一点消息都打听不到。然后四面八方同时开始了进攻。各种消息接踵而至。人民党突破北门、南门、东门、西门。人民党进攻到杭州城里。战局变化速度甚至比蔡元培在脑海中建立起对整个战局的想象都要快,等蔡元培真正确定战局的时候,人民党已经开始围攻浙江议会了。
围攻战更是大大超出了蔡元培的想象之外。把浙江议会所在地照的如同白昼的新玩意在天空中放射出耀眼的白光,甚至肉眼都无法直视。战斗更不是想象中刀对刀枪对枪的厮杀。人民党的火力并不是战线,而是一个个火力点。每一个点上,人民党都投放了可怕密度的弹药。那根本不是攻击,而是子弹组成的风暴。
蔡元培也亲自上了前线。当然,这时“后方”与前线的直线距离也不过两百多米。人民党环形的进攻让议会前后左右都变成了前线。密集的子弹所到的场所,能把人打成筛子,能把人打成碎块。蔡元培就亲眼见到一个勇敢的议员因为不小心暴漏在人民党的火力攒射下,脑袋、肩膀、手臂、上身,在剧烈抖动中顷刻变成了破布一样的玩意。仿佛那并不是肉体,而是堆烂泥。议员们和参与的警备部队头都不敢抬起,然后人民党就突然从倒塌的墙体缺口如一拥而入。
浙江议会那些已经在绝望中敢拎着枪上前拼命的家伙们,等人民党的士兵冲高喊着“缴枪不杀”的口号进了议会院里面。面对着黑洞洞的枪口,以及步枪上映着头上亮如白昼的光线而闪闪发光的刺刀,那些人老老实实的举手投降了。至于那些警备司令部的士兵,更是在咳嗽的同时高喊着“长官别开枪”,乖乖的投降了。
这一切都是蔡元培亲眼看到,亲身体会到的真实。而这一切又让蔡元培感到一种不真实。从人民党发起进攻的位置到江苏议会的距离,一个杭州的头面人物稍微摆一下谱,花在路上的时间就要大大超过人民党进攻的时间。
那些穿着奇装异服,带着钢盔的人民党士兵,动作流畅的干掉了所有的抵抗者,解决了战斗。如果不是这些人嘴里喊的都是中国话,蔡元培甚至没办法把他们和中国人联系到一起。作为一名大学者,蔡元培还是肯实事求是的。他惊讶的发现,直到人民党的军队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时候,自己才明白以前从来不知道在和这样强大的一股力量进行着战争。
没等蔡元培多想什么,却见一个穿着奇怪花色的军服的女性拎着手枪出现在蔡元培面前。仔细辨认了一下,蔡元培终于认出来这是浙西分部的干将姬晔。
姬晔喊道:“姓蔡的,你欠下的血债终于到了该还的时候了!”
这声音在一片乱哄哄的声音中并不太响亮,然后蔡元培就见到姬晔举起手枪就想向自己开枪,接着就被几个人民党军人拉开了。不知为何,姬晔想杀自己的行动反倒让蔡元培感到了一阵轻松。这是在这个激烈而且陌生的夜晚中蔡元培唯一算是熟悉的人,也是蔡元培唯一能够凭借理智理解与想象到的事。
第一百七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