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赤色黎明 > 第293章
  安腾辉三大尉所属的部队此时也在台湾,他一直怀疑这次调动是纯粹的政治博弈的结果。虽然日本议会选举中大量人打着“反封建”的旗号,很多小政党甚至想加入北一辉那个“日本反封建联盟”的组织。不过北一辉的这个组织与其他组织的最大不同在于,想进入这个组织的第一步就得确定“国家是阶级统治的工具”这么一个观点。
  只要真的理解了这点,对世界的看法就会完全不同。承认存在阶级压迫,自然就要分清统治阶级与被统治阶级。最重要的是确定自己所属的阶级,以及确立自己的阶级立场。凡是能够完成以上思想认知的人,后面甚至不用特别强调,被剥削的无产阶级,小生产者,甚至资产阶级,都能发现日本国内最大的问题莫过于封建制度的压制。此时再把《中国社会各阶级分析》拿出来给这些人一讲,整个日本的情况就豁然开朗。
  有一部分人面对日本深入骨髓的封建体系实在是无法产生对抗的勇气,他们发现敌人并不仅仅是几个贪官污吏,或者是天皇身边蛊惑欺骗天皇的那几个大坏蛋。敌人是上至天皇下至官僚,甚至包括那些与官方暗中勾结的黑帮。这上上下下的所有人结成了一个体系,虽然体系内部也在为了各自的利益阿谀我诈,但是这个体系本身在日本太强大了。
  有些人选择了退出,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是这个统治阶级的附庸阶层,认清了主子的真相,有利于他们紧紧抱住主子的大腿。他们认为的敌我矛盾其实是日本封建统治阶级内部的矛盾,而不是日本统治阶级与人民的矛盾。
  但是更多的人则选择了留下来,能够留在北一辉这里的,基本都是对日本统治阶级绝望的那一部分人。即便他们出身统治阶级,他们也已经决定背叛自己的出身了。
  幸好北一辉也算是个大名人了,而且北一辉推行的不少实际政策也成为一部分有产阶级安身立命的政策,即便是“日本反封建联盟”遭到了日本上层的重视,却还没有遭到取缔。但是日本反封建联盟这个组织的核心成员无一例外的遭到了关注。特别是在陆军当中的成员都给送到了台湾来参战。
  然而安腾大尉并没有对自己的选择感到后悔,北一辉讲述的革命道理真的如明灯一样照亮了安腾大尉眼前的世界。阅读了大量革命文件与文章,听了北一辉对这些文件与文章的讲述,安腾大尉从一个反对“吃人”的热血青年,变成了一个认识到自己是个“未必无意之中没吃过人”,进而想打倒这个吃人制度的革命者。
  北一辉见识过中国,他介绍中国制度的时候并没有把中国形容成一个满是无私无畏革命者的国度。相反,北一辉用“伟大的人民最知道什么对自己最有利”来形容中国。
  没有人会干赔本买卖,这点天下皆同。即便是忠勇的工农革命军也不可能是听了几句关于共产主义的宣传就舍生忘死的进入战场。没有土改、没有工业化、没有文化教育与科技下乡、没有靠劳动就能逐渐改变提高生活的新中国的方法制度,就不可能有工农革命军愿意为了保卫现在的生活而去直面死亡。北一辉在介绍中国情况的时候着重强调了这点。
  日本面对满清的时候曾经大占上风,面对工农革命军就每战必败。为了维持对外的进攻姿态,日本还要玩命的压榨本国百姓。这些简单的事实都在人民党的传单里面写的清楚。“日本官兵们,你们觉得你们每天吃的食物都是日本上层赏赐给你们的么?日本上层不种地、不生产,也不会屙金尿银的法术,那些粮食物资不还是你们的父母兄弟辛苦劳动的成果么?这些劳动者们生产出来的产品大部分被日本上层拿走,大部分给他们自己用掉。剩下些残渣丢给你们,你们难道要为此去感谢腐朽的日本上层么?”
  人民党从来敢大声说这些话,不仅是在党内说,还对着全中国的人民说,“国家是阶级统治的工具”。人大获得了一部分真正的监督权之后,这些基本政治道理的宣传就更深广。但是这仅仅是中国一个国家在这么做,日本的宣传机器宣传的就是“忠君爱国,七生报国,武运长久,九段坂见”之类的话。
  所以眼界已经极为开阔的安腾辉三大尉看得清楚,日本官兵私下也曾经想过这种事情,然而公然被人直截了当的指明他们是被剥削被驱使的,这还是第一次。如果日军能够通过战争获得胜利,能够抢掠敌国的财富,日军或许还能坚持,现在的局面是战局不利,长期看来失败的可能极大。日军的士气就随着战争的延续愈发难以维持。为了维持士气,日本军官们就大讲起说过无数次的陈词滥调。这些听过无数次的废话并没有能够起到好作用,相反,让日本士兵们更加厌恶起这场战争。
  而工农革命军军优待俘虏等等政策,也在传单上有说明。里面列数了历次与日本的战争中,尽管在战斗过程中毫不留情,但是一旦敌人投降,工农革命军是从来不会虐待俘虏。主动投奔中国方面的日军数量可说微乎其微,不过战斗中抵挡不住的时候,日军举手投降的事例是越来越多。这些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日本在台湾的军队,日本上层只能谎称这帮人已经被中国方面给杀死了。可那些重伤员经过救治之后,中国方面把他们交还给了日军。
  这些本来已经“被中国人残酷杀死”的家伙竟然活着回来了,有力的揭穿了日军的谎言。更糟糕的是,这些人有些被运回了日本国内,有些因为运送不及,病死在日本的军医院。“或许不回来还会好些”的说法在整个日本军队中也有所蔓延。
  安腾辉三大尉相信,日本想如同甲午战争一样,靠拖下去获得胜利根本不可能。拖下去会被拖垮的只可能是日本。如他所想,在山地战中被工农革命军打得毫无抵抗能力的日本台湾司令部放弃了在山区与中国较量的打算,在7月制订了新的计划。新计划中陆军将兵分两路,一路是沿着铁路向南部发动进攻,另一路坐船绕到台湾南部实施登陆。安腾大尉就在步行南下的那一路的部队中。
  对这样的进攻计划,安腾大尉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工农革命军运动战的“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的要领,北一辉也讲过。日本从来没有把台湾当成日本本土,大部分当地台湾人也从来没把日本当成真正真正的祖国,在台湾作战的日军根本就是身在敌境。这么一个南下计划完全是常规的两军接战的模式,遇到运动战会有什么下场呢?
  即便考虑到如此艰难的局面,等到安腾大尉亲自踏上征程的时候,才发现现实比想象的更可怕。
  工农革命军在台湾的部队此时有六万之多,对手是十二万日军,兵力上看似悬殊,实际上日军根本没有想象中的任何兵力优势。中国空军很轻松的就解决了日本空军,从此把持了台湾的上空。
  二战前全世界各国的飞机都出现民用飞机技术突飞猛进,军用飞机进步蹒跚的局面。中国的航空公司都是国营的,所以实现了民用玩命积累,军用研究极为“超前”的格局。螺旋桨飞机也没多超前,陈克最熟悉的莫过于BF109、P51、零式这三个机型的一些特点。零式因为是邪道,陈克始终没有下定决心。
  中德两国之间本来就在军用技术上有诸多合作。大萧条一起,不少德国飞机设计师要么失业,要么根本找不到投资方。于是中国就顺理成章的在这方面与德国合作,BF109是德国几大飞机设计公司以帮助中国完善风洞为代价,得到了中国风洞全程帮助德国完成空气动力学实验。
  喷气式战斗机方面,德国年轻的涡轮发动机设计师奥海因1930年到中国讲学兼学习兼工作赚钱,参与到了中国利用钢厂尾气发电的涡扇发电机完善计划中。这位也不想回德国了,在学校申请了涡轮发动机,乃至涡扇发动机的项目。得到批准后就在中国与开发团队一起搞研发生产。新的发动机不仅仅用在螺旋桨战斗机上,还考虑了喷气式战斗机的项目。
  BF109的原型机出来之后,德国方面用的自己生产的发动机,中国用的则是有涡轮增压器的新型发动机,发动机输出功率大大提高。然而陈克有些不高兴的是,按照定型命名,这款飞机得到了歼八的名字。这让陈克过了好一段时间才习惯。
  不管陈克高兴不高兴,歼八战斗机的作战能力是毋庸置疑的,经过风洞的空气动力学优化,飞机的外型更加优美。日本原本数量就不算太多的老式双翼战斗机在歼八战斗机面前遭到了毁灭性打击。
  没有空中掩护,日军大部队行军立刻就遭到了问题。第一天行军的时候是个多云天气,铁路早就被工农革命军给扒掉了好几段几公里长的铁轨,火车机头也用不成。日军只能靠两条腿来走路,安腾大尉突然看到从云层中冲下来几架飞机,用机枪对着日军的行军队列猛烈扫射,还用机翼下的火箭弹一通袭击。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等飞机拉起来跑的无影无踪的时候,地面上行军的日军才刚来的及布置防空火力。
  这些袭击并不定时顶点,战斗机打完之后,就轮到轻型轰炸机对日军队列投下炸弹。虽然准头很值得考虑,但是威慑性是妥妥的。单方面遭受如此的屠戮谁也受不了,日军只能一面扛着机枪,准备随时投入防空战斗,一方面胆颤心惊的继续推进。
  到了晚上,那熟悉的自动步枪的射击声弄得日军彻夜难眠。第二天白天,战斗机没有再出现,轮到轰炸机登场了。中国的四发轰炸机越过台湾海峡,在日本防空机枪根本无法企及的高度上对日本的行军队列投下了上百吨的炸弹。
  炸弹不仅仅是普通的爆破弹,还有一部分是钢珠弹,在地面上爆炸也好,在空中爆炸也好,飞散的炙热钢珠成片成片的杀伤着日军的行军队列。
  第二天晚上,日军不再走了,前线部队士兵普遍希望撤军。按照这个走法,谁都不能保证自己活着到目的地。不仅仅是士兵要求撤退,就连那些吆喝着与中国人决一死战的日本军官们也不再敢说什么漂亮话。
  安腾大尉所属的指挥部中,议事的帐篷封闭的严严实实,里面点着灯光微弱的行军马灯。这还是从海军学来的伎俩,防止光线泄露遭致敌机轰炸。现在是七月,大家行军之后都是一身臭汗,再这么捂着,帐篷里面味道十分难闻。
  即便这么难受,从联队长到大队长、中队长,参与会议的所有人都仿佛比定力一般不吭声。天又热,帐篷里面又不透气,每个人很快就大汗淋漓,加重了空气中难闻的汗酸喂。这些军人即便是这么干坐着,也不发言。
  再向前继续前进,就要时时刻刻等待着来自空中的袭击。但是没人愿意说什么。如果走山区,那就要直接与工农革命军作战,白天的时候战斗已经发生了,追击看似逃跑的中国军队的日军闯入了地雷阵,伤亡了两百多人,日本也不再敢向山区进军了。
  最后联队长可能实在是忍不住湿热,终于开口命道:“诸君准备一下,明天继续行军。”
  没人敢反对,会议就这么散了。走出帐篷,安腾大尉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本该因为生理上的舒适带来的轻松感,却因为对战争极为悲观的预测而毫无舒适的感觉。对未来的悲惨预期大石头一样压在安腾大尉的心头。
第七十一章
飞去的黄雀(四)
  “大尉,明天还要继续进攻么?”安腾大尉回到驻地的时候,立刻被下面的士兵给围住了。人人脸上有着关切乃至畏惧。
  安腾大尉只能叹口气,却说不出什么来。
  对于有威望,但是对士兵一直很好的安腾大尉,部队的士兵们有足够的信赖,也敢说些实话。有士兵用激动的语气说道:“大尉,陆军部不是一直说中国很落后么?说中国人只是人多,不怕死,敢冲锋。现在看明显不是这回事啊!”
  安腾大尉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他与中国人打过仗,知道工农革命军可不是什么弱旅。这支中国军队装备精良,技战术高超,训练有素。当然,中国人多、不怕死,敢冲锋也不是瞎话而是事实。可是日本陆军部这帮人却巧妙的利用了修辞,避开日本处于弱势的装备、以及技战术不谈,只是谈中国不怕死,敢冲锋,仿佛日军只要更不怕死,更敢冲锋就能在战场上获得胜利一样。
  真的上了战场,面对中国来自空中地上的攻击,日本士兵立刻就知道他们面对的是武装到牙齿的敌人,他们拥有超出日本士兵想象力之外的战争能力。这种巨大的反差让日本士兵有一种强烈的恐惧感,也有一种强烈的上当受骗的感觉。
  安腾大尉很想直说,大家都是被骗上战场的。安腾大尉还很想直说,陆军部关于中国军队都是被驱赶上战场的话也是屁话,工农革命军每次战前都会做详细的动员工作,用实话告诉中国士兵为什么要打这一仗。但是安腾大尉的身份又让他不能这么直说,直说的话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还只会让士兵情绪波动。
  然而日本士兵也不是傻瓜,已经有人低声说道:“我们是不是被骗了?”
  这声音不大,却让每一个士兵都沉默下来。安腾大尉见局势到了这个地步,他想不说话也办不到。大尉大声说道:“诸君,那么我只能要求诸位服从我的命令。但是请诸位放心,我一定会努力带着大家活着回到故乡去。任何猜测都没有意义,只有活着回去,才有未来可言。所以现在我下达缄口令,凡是与之后的行军战斗有关的事情,一概不许讨论!”
  日军倒有这个好处,当长官下达了如此严格的命令之后士兵们也会遵守,更何况是素有威望的安腾大尉。看着散去的士兵,安腾大尉心中不仅没有轻松,反而更加沉重起来。谎言就是谎言,是维持不了太久的。尽管安腾大尉是真心要带着部下活着回到日本,但是他自己对能否做到并无信心。除非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否则军部上层根本不会下达收兵的命令。
  夜晚没有休息的不仅仅是前线心慌意乱的官兵,日本的军部也是灯火通明。中国迅猛的强硬反应超出了日本军部的意料之外。台湾当然不容丢失,失去了台湾之后日本40年前的努力就化为乌有,日本军部不得不采取了强硬对抗的态度。有了短期应对方式,好歹有了对战争的交代。
  这场战争到底要怎么打?打到什么地步?长期战略对日本素来是短板,日本当年的长期战略起效的也就是在甲午战争中打败了满清,之后日本的战略遭到了工农革命军的强力反击,之后的日子里日本总要为眼前的事情困扰,再也没有能力进行什么长期战略了。
  向中国宣战的选项首先被首相高桥是清给否决了,他原本就反对日本无意义的挑动与中国的矛盾,只是现在主张对中国强硬的主力变成了海军,有西园寺公望在,高桥是清也没办法主动反对海军部。战争一旦开打,就要耗费巨大的资金。日本经济缓慢的恢复,大萧条期间这种恢复的脆弱程度可想而知。如果现在承担起一场全面战争,日本经济将无可避免的崩溃。
  海军部里面也算是有不少懂得国际惯例的家伙,他们竟然开始在报纸上嚷嚷,国际上正式宣战之后各国都要对战争国“保持中立”,其中一条就是减少乃至中断与战争国的贸易。中国经济在禁运中会遭到重大损失。见到这种宣传,高桥是清老头子气的脸都有些绿了。日本损失总量可能更小,但是损失比例只会更大。首相高桥是清怀疑这帮人是不是想打仗想疯了?这种想法都能提出来?
  不仅高桥是清坚决反对此举,包括财团在内的很多工商业势力同样在反对这样的举动。他们好不容易得到了对美国的出口,一旦出口停顿,岂不是要了他们的命?
  海军部与工商业的关系比较莫逆,对于代表企业的议员们的反对,这帮人心理不高兴,却也没办法拒绝。而陆军一贯不待见日本的企业,在朝鲜的时候他们就努力禁止大企业到朝鲜投资。由陆军部亲自组建了死亡矿山搞生产,尽管激起了整个朝鲜的反对,但是陆军部认为自己的失败是管理不严,手段太温和导致的失败。如果当时能够保证所有矿奴逃不出矿山,那么怎么可能被朝鲜人知道有死亡矿山的存在呢?归根结底,还是那帮企业的管理有问题,而不是陆军部的措施有问题。
  见到原本有点骨气的海军部遭到资产阶级的反对之后就呈现畏缩不前的姿态,陆军部气的在背后大骂海军部都是些天生的叛徒。
  “难道这些人就没想到,失去台湾之后会有什么结果么?”
  “皇国七十年的国运就会随着台湾的失守而毁于一旦!”
  对海军部的谩骂占了会议前期主要的篇幅,只是这么谩骂也不解决问题。在台湾南下进攻的战役遭到了极大的挫折,电报中连台湾司令部的那些人都非常含蓄的提出了是否暂时选择固守的请求。现在连陆军部的自己人都靠不住了,更是让陆军部没有参加战争的军官们怒火中烧。陆军部就跟输红了眼的赌徒一样,眼瞅着这最后一把看似岌岌可危,就格外的不想输掉这一把。
  “让台湾方面全军出击,为了天皇奋战到底!”最后陆军部做了这样的决定。
  等陆军部会议结束之后,永田铁山去找冈村宁次。他们两人现在都是大佐,能够知道陆军部里面的情况,却没什么特别的发言权。在海军挑战中国的策略中,这两人都是起了一定的推动作用。可是此时,两人的情绪并不怎么高昂。
  “这次动作动的太早!”永田铁山艰难的说道。
  冈村宁次微微点头,他们都没想到中国方面会如此迅猛的做出反应。作为聪明人,冈村宁次知道失算了。
  “冈村君,你觉得台湾方面能够坚持住么?”永田铁山问道。
  冈村宁次微微摇了摇头,无意义的幻想解决不了现实中的事情,冈村宁次不太爱说话,一来是他性格使然,二来是陆军部里面的风气让冈村宁次觉得说话有时候挺痛苦的。
  永田铁山与冈村宁次抱有相同的看法,他沉吟了一阵终于问出了心里面的话,“如果这次我们失败了,日本还有机会么?”
  冈村宁次慢慢的答道:“如果我们和中国结盟的话,或许还有。”
  “什么?”永田铁山惊愕的问道。打败中国,称霸亚洲是日本几十年来的国策。即便是以永田铁山的聪明,也不由自主的将自己的思路放在这个传统国策的思路上,没想到冈村宁次跳出了这个思维。
  冈村宁次继续说道,“如果我们日本现在已经兼并了中国,那么下一步我们要做什么?肯定是要试图征服世界。现在中国已经复兴,他们这次对英国与荷兰的态度表明了什么?中国也有征服世界的打算。如果日本一定会失败,那么我们何不在我们还有海军优势的时候与中国合作呢?按照中国的一句老话,他们吃肉,总也能给我们分点汤吧。”
  “分点汤?”永田铁山毕竟还是日本人,在日本人的习惯中,失败者就会一无所有。胜利者对失败者可不会有任何的优待。对于冈村宁次的想法,永田铁山一时不能接受。
  冈村宁次也没让永田铁山继续无意义的脑补,他说道:“我最近与北一辉谈了好几次。北一辉的看法是,中国希望日本国内发生革命,然后中国和日本会模仿中国与朝鲜的关系达成同盟。一旦远东达成了同盟,我们就拥有世界上可以比肩英美的海军,还有超过英美的陆军。那时候这个远东的同盟就是世界上不可战争的力量。”
  “北一辉是要反封建,也就是要彻底摧毁日本现在的所有基础。”永田铁山有点真的激动了,他大声提醒着冈村宁次。
  冈村宁次倒也没有这么激动,他依旧慢悠悠的说道:“如果反了封建能让皇国更兴盛,那么我们也不是不可以反封建。那么多大名现在都在哪里?不是消灭了那些大名,哪里有皇国的今天?长州藩不在了,可长州派难道不是封建势力?若是能借中国的手把日本这些地方势力给荡平,对皇国也不是什么坏事。”
  永田铁山暂时不吭声了,他对地方势力的厌恶无与伦比,若是能够把这些“封建势力”一股脑的拔起,永田铁山自然是欢迎的。同样,永田铁山对民主政治这玩意也是极端的厌恶,对于新兴的所谓资本主义民主更是想彻底歼灭。这种封建社会主义的观念是陆军部里面聪明人的共同态度。对于北一辉提出的观点,永田铁山有多少赞同,就有超乎其上的反对。
  冈村宁次有些地方比永田铁山差很多,但是在对战略的考量以及对眼前最大利益的判断上,却是有着超过永田铁山的水平。他看永田铁山已经在被说服的边缘,于是继续劝说道:“永田君,皇国现在还有能力与中国达成妥协,如果畏首畏尾,等到手里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再想什么都没用。”
  “军部那些人是没办法说服的……”永田铁山的难得的找了一个借口。
  冈村宁次认真的答道:“不用管军部的那些人,如果日本这次战败,军部那些人说什么都没有用。中国也不可能直接打进日本来,他们也需要在日本的合作者。在这个时候,谁作为中国在日本的合作者,谁就可以执掌日本的大权。”
  永田铁山被冈村宁次给吓住了,听冈村宁次这意思竟然是真的想另起炉灶了。
  “我们可以和北一辉多联系一下,看看中国到底是个什么态度。那时候再做决定。”冈村宁次答道。
  当晚,冈村宁次与永田铁山就一起去见了北一辉。北一辉与冈村宁次谈不上什么交情,但是好歹也算是承过冈村宁次的人情。在东京大地震之后,若没有作为新闻与情报管理负责人的冈村宁次的数次援手,北一辉的下场只怕很不妙。
  见冈村宁次与现在也算是小有名气的永田铁山来访,北一辉对他们倒是挺客气的。
  冈村宁次单刀直入的问道:“北君,这次冒昧前来,我却想问一下北君设计的政治纲领中,军部却是一个什么位置?”
  北一辉也没有忽悠这两位,“军队必须由党来指挥!”
  工农革命军坚决服从人民党的指挥,这是日本军部很清楚的事情。中国的制度在日本军部眼中并不是不能接受,他们甚至还很羡慕呢。之所以没有这么做,固然有政治制度的原因,日本陆军与海军之间的纷争同样是解决不了的问题。两者根本没办法统一在一面旗帜之下。
  双方又交谈了一阵,北一辉认真的说道:“两位,我知道军部中很多人羡慕中国党指挥枪的制度,可是人民党的权力来自何方?并不是来自陈克,而是来自中国人民。人民党不是靠军事力量去镇压人民,而是靠军事力量去镇压人民的敌人。明治维新中期的时候有诸多国有企业,这些企业撑起了国家。等到国有企业被财团瓜分一空之后,国家的权力也随之落入了各个财团的手中。我所希望建立的新制度不是军部独裁,也不是天皇独裁,而是一个劳动面前人人平等的制度。未来主导日本的政党,是一个劳动者的政党。”
  冈村宁次与永田铁山倒不真的反对北一辉的这种想法,他俩出身都不是上层。对那些天生就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家伙,这两位一来是羡慕,二来是看不起。如果凭能力,这两位认为自己丝毫不在任何人之下。追求平等是人类的一种社会本能,越是有能力的人,越不认为有理由天生就要屈居别人之下。
  北一辉近些年结合了中国的革命实践考虑了很多,他详细的向这两位算是“少壮派”的中年军官分析了科学与民主之间的关系,阶级与压迫之间的关系,以及天皇制与天皇独裁之间的关系。冈村宁次与永田铁山总算是弄明白了民主制也不一定就要废除天皇,而且民主制与民粹之间有着极大的区别。理论上的现代民主制是建立在科学基础之上的,同阶级内部的一种利益商讨,是对劳动成果的分配。而不是一群人坐在那里靠投票决定一切事情。现代民主制可是反对绝对平均主义的。弄明白了这些,作为军事专家的永田铁山与冈村宁次对现代民主制有了新的体会,他们觉得这种现代民主制也未必一无是处呢。
  谈到此时,天都快亮了。第二天永田铁山与冈村宁次还有公务,两人就起身告辞。送两人到门口的时候,北一辉认真的说道:“两位,我认为不管未来如此,日本现在首先要做的就是努力埋葬封建制度。”
第七十二章
飞去的黄雀(五)
  冈村宁次中国通的称号不是开玩笑的,他以日本军队情报界中国通的身份作掩护,可以肆无忌惮的阅读人民党的书籍。别的军人读人民党的书籍,被发现之后会遭到惩处。冈村宁次不读人民党的书籍,这就是失职。对陈克那句“战争不可控”的话,冈村宁次是非常赞成的。冈村宁次也厌恶了日本军队中不肯承认失败,总想着翻盘的那种赌徒心态。
  所以冈村宁次非常欣赏陈克陈克的另几句话,“要么做,要么不做,不要去试!”“绝大部分失败都是因为选择去追求结果,而不是选择了千辛万苦走完过程。有目标与追求结果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最终的胜利者往往是那些每一轮考试都没被淘汰的那位。”“失败是再正常不过的,每个人真正完成一件事之后,都会觉得自己需要改进的地方太多太多。只有完不成任务的人,才会吆喝着有完美的东西存在。”
  这些话归根结底都是一个意思,想成功就得完成任务,要实事求是。冈村宁次本人就是这么一个人,不虚荣,没有画蛇添足的爱好。瞅着日本陆军部那帮没有完成任务的能力,却偏偏用各种借口粉饰自己失败的混蛋,冈村宁次觉得把这些家伙都干掉绝对是对日本的一种贡献。
  既然决定要改变日本的国策,冈村宁次就开始策划未来的行动。这种行动需要建立在日本陆军部与海军部的全面失败之上。这并不难,现在陆军部与海军部正走在失败的道路上,唯一不确定的是他们什么时候面对失败的终点。
  一旦失败的结果变成现实,必将是另外一场狗咬狗的争斗。那时候需要做的仅仅是“清君侧”,还是真正的清君侧,也就是说得把好大一批人给肉体消灭。冈村宁次把这个工作交给永田铁山来判断。他则干起另外一件事,就是试探一下人民党的态度。
  有冈村宁次帮忙,北一辉的使者很快就到了中国,并且与黑岛仁顺利接上了头。黑岛仁等日本内部发生革命等的眼都绿了,有了这个机会当然不会放过。很快中国方面的态度就传递给了日本。中方的条件很简单,台湾以及附属岛屿根本不用讲,必须回归中国。琉球也必须恢复独立地位。中国从苏联得到的北库页岛,千岛群岛也必须交还中国。而作为赔偿,南库页岛同样要交给中国。作为中日友好的先期条件,中国同意在生丝领域与日本达成行业联盟。同时恢复与日本包括原材料、金融、科技在内的正常贸易,并且开放一部分就业市场。
  这么苛刻的条件可是把冈村宁次给吓住了,这等于日本被打回了1870年前的疆域。但是仔细分析起来,冈村宁次就发现了其中的奥妙。生丝市场是中日之间最大的竞争领域,中日达成了这方面的行业联盟,就避免了大部分恶性竞争。至于原材料、科技、金融的贸易,这些都是日本最需要的,重新进入中国市场之后,日本的贸易压力大大降低。至于开放一部分就业市场,也就是允许日本人到中国就业。这可是缓解日本就业压力的绝佳办法。
  当然,这些事情的主导权都在中国手上,中国可以随时翻脸不认账。冈村宁次恰恰认为这种事情不太可能发生,中国现在最缺乏的是盟友,朝鲜这么一个仆从国能不给中国添乱就不错了,不用指望朝鲜能给中国帮上什么忙。日本就不同了,中日两国不用说别的,至少在船舶制造上就有充分的合作空间。而日本对中国强大的合成氨产业是非常羡慕的,有了合成氨,日本就能解决很大的粮食问题。
  虽然这些条件非常凶险,不过黑岛仁保证,这就是中国的所有需求。一旦解决了这些中日和平之间的拦路虎,以后的中日关系就能以结盟的方式顺利发展下去。
  北一辉倒是能接受中国的条件,失去了几个没什么产出的岛屿,换得了全新的中日关系。北一辉认为这笔交易完全可以做。在冈村宁次正在迟疑的时候,日本在台湾失败的消息不停的传回来。
  首先就是那个南下计划,日军一路冒着中国轰炸与侧翼袭击决死南下。走海路的日军被挡在了滩头阵地,在持续不断的空袭与中国步兵们配备的自动武器连续打击下,日本的冲锋变成了送死。在台湾南部的滩头阵地挣扎了七天之后,日军被迫撤出了战斗。登陆的两万多人只回来了不到四千。
  走陆路的日军更惨,两个师团四万人南下,被中国人巧妙的利用地形给包了饺子。4万人回来的不到一万五千。等于是损失了一半的兵力。
  留在台北的那六万人日子也不好过,7月17日,中国人对日军盘踞的地区实施了大规模空袭。据说中国人使用了一种重型飞机,每架飞机上都安装了12门机关枪横扫了日本的陆军驻地。另外中国还大量使用了燃烧弹,日军驻地给烧成了一片火海。留在台北的日本陆军猝不及防,也损失了近万人。
  遭受如此损失,日军在台湾的司令部也急红了眼,第一次正式提出全面撤军的要求。
  陆军部的老东西们也急疯了,他们连续开会,商量对策。最后居然拿出了一个派遣30万陆军到台湾的想法出来。
  海军部根本没机会嘲笑陆军,联合舰队沉没了三艘金刚级,这已经是颜面丧尽。在打击中国越过台湾海峡的运输线时,海军损失很重。中国对台北等地的大轰炸,炸毁了日军在台湾的油库。而中国方面的潜艇部队不断打击日本的运输线。日本海军面临着缺乏燃料的境地。再打下去,要么是海军军舰因为缺乏燃料不能出战,要么就得撤回日本补充燃料之后再到台湾作战。两种结局都不是日本海军愿意看到的,所以海军部现在嘴上不说话,心里面也希望能够撤军。
  冈村宁次很清楚日本陆军部的那点子把戏,他们提出派遣30万人到台湾,目的并不是真的要这么做,而是要现在的首相高桥是清公开否决。然后陆军部就可以把所有责任都推倒高桥是清脑袋上去。据北一辉说,看到几万战死者的抚恤金数额,高桥是清这位老头子差点背过气去。这笔抚恤金足以让日本财政破产。
  北一辉看着冈村宁次与永田铁山默默的摸出干瘪的烟盒,他从茶几低下抽出两条香烟递给两人。这是黑岛仁捎给北一辉的礼物中的一部分,全白包装,没有任何标志。这充分证明了黑岛仁这位卫戍军区政委考虑问题有多么细致。
  三人正默默抽烟的时候,另外一位不速之客却来了,小畑敏四郎走进了北一辉烟雾缭绕的客厅。自打皇道派与统制派的分裂越来越大,这三羽乌也出现了分裂。小畑敏四郎是皇道派,与统制派的永田铁山和冈村宁次渐行渐远,倒是与北一辉越走越近。现在以北一辉为核心,巴登巴登三羽乌的成员再次聚集起来,令三人都颇为讶异。
  大家都是成年人,更重要的大家是都是聪明人。也没有那么多废话,就干脆直入主题。北一辉说道:“日本的国策必须改变,日本再也不能充当英国人的鹰犬,而是要与亚洲联合起来。不管中国提出的要求现在看起来多么苛刻,只要日本还保持与中国敌对的姿态,中国就有能力通过战争实现这些目标。就以库页岛来说,中国打完了台湾,下一步与日本能争夺库页岛,他们打不下来么?库页岛与中国之间的海峡才多宽?有台湾海峡那么宽么?但是中国承诺给日本的未来,英国人是不可能给我们的。何去何从现在已经不需要再考虑了!发动昭和维新,打倒日本所有封建主义者,恢复明治维新的正确道路,建立一个全新的日本,才是日本的唯一出路!”
到了此时,北一辉也图穷匕见了,他拿出几本《共产党宣言》递给巴登巴登三羽乌,开始讲述起《共产党宣言》中对于世界变化的阐述。日本好歹也进入了工业化时代,尽管工业化水平不高,也已经不是农业国了。前面关于工业化引发的大工业化、化全球化、城市化的变化,完全能够与日本现状对应。至于后面的分析,北一辉强调的是第三章,也就是马克思所说的“反动的社会主义”、“保守的或资产阶级的社会主义”、“批判的空想的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结合了《共产党宣言》与日本现状,北一辉详细分析了日本整个如同火药桶一样的现状,以及包括皇道派与统制派在内的各个阶层以及党派们诉求的共同点,“面对纷乱分裂的日本社会,大家都在呼唤一个强有力的统一力量来结束这样的痛苦时代!”
  “只要大家团结起来,站在劳动者的立场上,消灭了画地为牢层层盘剥的封建制度,日本的未来定然焕然一新!天皇制也好,议会制也好,这都不是根本。根本在于到底谁是日本的统治阶级!”北一辉说的慷慨激昂,“诸君,你们或许觉得自己的权力地位是来自封建制度,我想说的是,诸君都不是什么大门阀出身,以诸君的才干,在一个劳动者作为统治阶级的新日本中,诸君就坐不到今天的位置么?如果没有那些尸位素餐的门阀派系,诸君应该比现在获得更高的地位。以日本的现状,我们不用考虑消灭私有制的共产主义制度,那还远的很。但是我们可以亲手建立一个以科学与民主为引导的,消灭了封建制度的新日本!至少是团结在一个政党下的新日本!”
  小畑敏四郎是个小贵族出身,他完全支持北一辉的观点。反倒是普通人出身的永田铁山与冈村宁次没有那么理想主义,对北一辉描述出的未来,他们感到有些惶然。那将是一个全新的制度,既然北一辉的革命理念来自中国,以中国的样板来看,这个制度的确有其优势所在。但是中国是一个幅员辽阔的大国,耕地、资源、人口都远不是日本能够比拟的。这两个人并不相信,执行了这个制度之后就能够让日本发生中国那般巨大的变化。虽然这两个人的确期待日本能有这么大的变化。
  最重要的是,中国到底会怎么对待革命后的日本。如果中国并不是要真的扶植日本革命,而是要趁火打劫,那么永田铁山与冈村宁次就会从拯救日本的功臣顷刻变成出卖日本的罪人!这是两个人宁肯死都不愿意面临的结局。
  看着迟疑不决的两人,北一辉大声说道:“满清时代,满清朝廷对中国人民的压迫更甚外国侵略者对中国人民的压迫。但是人民党起来闹革命之后,中国人民不仅推翻了满清,还赶走了外国侵略者。我们日本也是一个有着几千年历史的国家,我们要对日本人民有信心。除非诸君要建立的新日本,是一个压迫本国人民比外国更残酷的国家,否则我们有什么可怕的呢?难道日本人民天生就是卖国贼不成?如果中国要入侵日本,我北一辉将第一个扛起枪,与中国侵略者战斗到底!”
  也许是北一辉说中了永田铁山与冈村宁次的心思,也许是永田铁山与冈村宁次看透了日本现政权全面崩溃的事实,最后巴登巴登三羽乌和日本反封建联盟达成了协议,双方共同推动革命。通过武装起义建立一个新日本。
  新日本的政策以联华为对外的核心政策,内政上消灭本国封建门阀,在全日本实施土改。并且重建国有企业为核心的工业体系。
  同时,日本可以承认琉球的全面自治,但是坚决反对将南库页岛交给中国。日本将把一战时期从沙俄那里夺来的北库页岛与千岛群岛交给中国。然而中国必须向日本开放市场,并且对日本采取经济倾斜的政策,并且确保日本的贸易壁垒。这已经是统制派们能够做出的最大让步,如果中国不能答应,那么统制派也只能拒绝中国了。
  中国方面当然不可能不答应,黑岛仁看到日本的革命形势发展的如此之快,为了能够尽快推动日本革命,实现他们的理想,日籍的人民党干部已经下了决心无论如何都要说服中央。
  至于陈克,能获得整个库页岛自然是最好,但是推动日本革命的利益远比南库页岛更重要。结成远东的战略同盟之后,中国就能全力南下。日本自发的革命能够节省中国太多的精力与成本。历史上日本在战后经济上的表现,陈克对日本有一定的信心。有这么一个和平的竞争对手,对中国也是一个很大的促进。
  所以陈克亲自拍板,同意了日本方面的请求。
  日本皇道派与统制派的联盟知道中日之间的这个协议可没谁能够背书,好在这些核心成员都是些精明强干,做事细密,而且大胆无畏的家伙。
  他们很快就确定了造反的方向,一定把在台湾遭受重创的军队撤回日本。这些遭受了极大痛苦,饱含了被欺骗,被出卖感受的军人们的怒火,就一定可以把日本旧上层给烧成灰烬!巴登巴登三羽乌在这方面有着最大的优势,作为昭和天皇的亲信,他们对天皇的影响力绝非是普通人能比。很快,这些人就游说裕仁,开始质问此次战事不利的事情。
第七十三章
飞去的黄雀(六)
  日本的常备陆军曾经由19个师团以及4个独立旅团组成,总数在50万左右。这是“曾经”的数字,经过一系列的战败以及财政问题,这个数字已经缩减到了12个常备师团,总人数下降到30万。这次在台湾损失了将近三个师团的兵力之后,日本陆军部完全没办法向昭和天皇交代。裕仁本人也未必就真心支持在台湾与中国大打出手,持强硬态度的是陆军部的人,更有海军部跟打了鸡血一样在前面挑事。无论是裕仁、陆军部和海军部都没想到中国的军事力量已经强大到如此地步。原本已经够凶悍的中国军队在空军的帮助下战斗力飙升。
  这也怪不得日本没见识,只能说陈克“见多识广”。即便是对现代战争完全是门外汉,不等于陈克不知道二战的军事特点。如何建立一支强大的空军,在理论上陈克不如这个时代杜黑等的大军事家。但是陈克至少读过《闪击英雄》等二战的回忆录,还看过那么多纪录片与一些战史文章。他知道二战乃至二战后空军战斗时候到底是怎么打的,也知道点战争中相关武器的一些设计特点。
  这就是人民党能够远超世界的原因,从理论到实践,谁都不知道会有什么发展。所以在理论变实践的时候通常是同时存在诸多设计思路。光这方面的争论就会消耗大量的时间与成本。陈克直接把实践锤炼后总结出来的制度乃至体系给拿出来,再本着“拿来主义”的精神,把理论直接往成熟的实践方式上套,倒也言之成理。加上他的身份,只要陈克不是在胡说八道,理论上能够自洽,同志们就会执行。
  陈克用的东西都是经过千锤百炼用无数生命证明过的东西,而且陈克作为历史下游的存在者,科技越是先进,他的指导性作用就越强。例如空军就是如此。人民党空军的战略轰炸,战术轰炸,都有过很多战例。其中甚至不乏国军行军的时候,被日军飞机纵向扫射,遭到重大杀伤的战例。这些东西用在还没有摸索出系统战斗方式的日军身上,自然是得心应手。
  日本高层当然不知道这些内幕,他们也没有到前线亲自参战。既然想象不出中国空军在战场上那神出鬼没的作战方式,那花样百出的功能。日本高层绝对不能“相信”那么几架飞机就能彻底改变战场上的形态,至少他们在表面上是绝对不能表示出任何相信。两倍于人民党的陆军加上处于吨位以及训练都居于优势的海军,在台湾竟然被打的落花流水。如果谁此时“敢相信”,谁就要对此承担起责任来。
  冈村宁次对军部上层的做法厌恶的无与伦比,就如同北一辉所分析的那样,日本上层也不是说不讲科学,只是在面对问题的时候首先考虑的是推诿责任。等到上层推诿完了责任,对下属问责的时候,才出现了科学这玩意存在的可能。
  如果是够仁慈的上级,会允许下属科学来解释失败,用科学来证明失败是有原因的。如果是残暴的上级,根本就不给下属这么一个辩解的机会。问题是出发点就错了的情况下,即便有科学的介入这还有个蛋用啊。
  冈村宁次知道在中国失败未必会遭到惩罚,前提是得把失败的流程详细记录,包括主观态度与客观的事实,特别是客观事实。中国是先讲科学,先讲事实,这些弄清楚之后再说责任。而不是日本这样围绕着责任与结果来进行一切营运。
  “必须干掉这些家伙!”冈村宁次再次确定了自己的立场,这样的一群人把持着日本的政权,日本的前途就永远暗无天日。冈村宁次再反民主,也确立了绝对不能反科学的思想。
  有天皇介入之后,事情好歹向着比较好的方向进行了。高桥是清倒是勇敢的承担起了责任,这位79岁的老头子坚决反对在台湾继续战争,主张立刻撤军。陆军部放出了几句狠话,“如果高桥阁下坚决这么决定,那以后的事情我们就不知道了!”
  然而高桥是清却根本不为所动,坚持自己的决定。裕仁在冈村宁次等人的游说下也认为现在需要“暂时撤军”,所以也支持了高桥是清的观点。既然陆军部与海军部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他们也就不再做出任何阻止。撤军的命令顺利的发到了前线。
  冈村宁次很清楚,陆军部上层倒是暗自松了口气。他们心里面很清楚,战争是真的打不下去了。不仅仅是因为军费早已经耗尽,陆军部对战胜中国已经没有了信心。有高桥是清给大家一个台阶,陆军部与海军部赶紧顺着台阶下来。再晚点的话,这些大人物可就真的下不来台。
  “就让这帮家伙再得意几天吧!”确定了消息的永田铁山恶狠狠的说道,“军部没有任何人切腹自尽,竟然死皮赖脸的接受了战败的事实。既然这些人不肯承担起责任来,那么接下来就让别人来审判这些家伙的命运吧。”
  然而冈村宁次倒是有不同的意见,“永田君,我觉得在这件事上我们倒是真的得向中国学习,他们从不搞切腹自杀,可也照样打胜仗。日本重视精神,轻视科学,轻视进步。现在的结果是中国人屡战屡胜。我不反对精神,可就跟北一辉说的那样,科学是一切的基础。任何东西都不能凌驾在科学之上。”
  “等到完成了对上层的革新,北一辉一定要除掉!”永田铁山没有反驳冈村宁次的话,只是平静的说出了对北一辉的态度。
  冈村宁次对此没有意见,他也持相同的认知,北一辉的存在比军部那些人更加危险。军部那帮人是真的混蛋兼蠢蛋。北一辉既不是混蛋也不是蠢蛋,未来的日本可以干掉封建制度,却绝对不能有北一辉这家伙的一席之地。原本冈村宁次自己其实也不是很清楚自己为什么自己生出了一定要除掉北一辉的想法,听了北一辉宣讲的《共产党宣言》之后,冈村宁次明白了真正的原因。马克思在关于“反动的社会主义”论述中讲到,“他们控告资产阶级的主要罪状正是在于:在资产阶级的统治下有一个将把整个旧社会制度炸毁的阶级发展起来。他们责备资产阶级,与其说是因为它产生了无产阶级,不如说是因为它产生了革命的无产阶级。”
  冈村宁次知道,马克思没说错。北一辉不是“仅仅向”日本统治阶级宣传革命,而是向日本的普罗大众宣传革命,鼓动革命。这就是北一辉最该死的地方!
第七十四章
飞去的黄雀(七)
  1933年8月,安腾大尉直到走下运输船的时候,依旧无法真的相信自己已经脱离了战场。即便眼前是熟悉的东京港口,眼前是熟悉的人群。他抬起手在手背上用力咬了一下,刺痛感在提醒着安腾大尉,这一切都是真实的。他的理智接受了这些,但是他的感情却在强烈的拒绝着这个事实。奔流在安腾大尉神经元里面的,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激动,那是战场留给安腾大尉的强烈印象,强烈到即便身体离开战场,而灵魂仿佛还在战场上徘徊。
  安腾大尉的大队有超过一半人活着随船回到日本,其他人都盛在骨灰盒里面,盒子外面包着白布,白布对着的两角系在一起,白布兜着的骨灰盒挂在生还的战友脖子上。亲眼见过焚化日军尸体的安腾大尉其实很清楚,日军仓皇的撤退中哪里有时间认真焚化尸体,尸体高高堆在木柴堆上一起焚化。骨灰不过是向盒子里面随便抓几把。甚至连写着战死者名字的盒子里面是否真的包含着战死者的骨灰都不能保证。
  这些原本应该很重要的事情,安腾大尉此时已经感觉根本不重要了。那铁与血的战场深深烙刻在安腾大尉的灵魂中,仿佛是无法熄灭的业火般灼烧着他的灵魂。那是真正燃烧起来的战场,中国空军在日本军事行军时候的攻击曾经让日军感到无法忍受,这与后来的交战相比根本就是和风细雨。
  在与工农革命军的陆军正式接战之后,从天而降的巨大铁罐落到地上之后就猛烈的爆炸开来,飞散的铁皮造成的伤害根本不算什么,铁管里面炸出来的都是汽油还有说不清楚的东西,在灼热的高温作用下,汽油在空气中就熊熊燃烧起来了,泼洒到的所有地方立刻就是升腾的烈焰,还有些粘稠的东西一起在空中溅射,沾到日军身上怎么扑打都不灭,日军的进攻阵地顷刻就变成了火海,刚开始发动进攻的日军变成了一个个火人,在惨叫声中被对面中国军队狂风暴雨般的弹雨一片片的打倒。
  安腾大尉在望远镜中看到远处有士兵被汽油点燃了外衣,士兵想打滚熄灭火焰,可是短暂的滚动暂时压灭了身下位置的火焰,但是滚动中占到的油料却在士兵其他部位燃烧起来,而暂时熄灭的火焰一离开地面,很快就复燃起来。士兵整个人被烧成了火把,在阵地上战悲惨的嚎叫着被活活烧死。
  也有士兵脱了军装,却被那溅射的粘稠的东西落在身上,那士兵用手试图去抹掉,结果手掌反倒燃烧起来。士兵为了把身上燃烧的火焰给拔掉,把身上抓的伤痕累累鲜血淋漓,可依旧没有任何效果。眼瞅着着火点附近的皮肤被烧的焦黑起来。
  有些士兵整个人燃烧起来,实在是无法扑灭,干脆直起身丢下同样烧的滚烫的步枪跌跌撞撞向着中国阵地方向冲了过去,接着被子弹给打死。这是他们寻求解脱的最好办法。
  日军不得不从进攻阵地上退了下来,没有人再肯待在那火焰的地狱中等死。而迎接退下来的日军的是来自空中的死神,一架架巨大飞机的阴影笼罩在日军上空,那些飞机上也不知道装了多少挺机枪,反正每一架飞机居高临下,数不清的枪口向着四面八方喷涂着毫不停歇的火焰。
  也有日军试图用手中的武器对抗,三八步枪打出一发子弹,飞机上的机枪已经十法二十法的打下来。有一个士兵运气极好,连续打了四五枪,接着就被机枪的扫射重点扫射。这个士兵从腰部靠上硬是给用连续不断的子弹打断了所有的骨头与肌肉,整个人变成两半,下半身倒在地上,上半身翻滚着掉在好几米远的后面。
  而更多的日军只打了一两枪,就在居高临下的密集扫射中或死或伤。这些飞机从日军败退的上空经过,打出了一片字面意义上的血海。
  安腾大尉是很聪明的,看到前部阵地被炸成了火海,立刻就指挥部队后撤。中国飞机实施大范围扫射攻击的时候,他的部队已经撤到了附近有可隐蔽的一片地域。大尉自己没有躲,而是站在原地指挥着部下赶紧隐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