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服却不敢太过于嚣张,尽管他心中已经有了一种太上皇的感觉,但是此行之前陈克反复交代要尊重日本同志。人民党的组织部眼里面从来不揉沙子,得意忘形的结果必然是让这次大好机会变成了扼杀自己进步道路的绞索。所以按捺住强烈的自满心情,胡服转述起人民党拟好的发言,“我们中国有制度这个名词,制就是体制就是管理,度就是如何管理。这后面的工作是非常艰辛的过程,北一辉同志是一定会非常辛苦的。陈主席以及中央都同意全面恢复与日本的正常贸易往来。这是我们近期能够做到的事情。”
“那就太感谢了!”北一辉发自内心的说道。无论日本革命派有着何等的大众立场与先进思想,这些立场与思想若是不能变成立竿见影的社会改善,革命的激情一旦过去,日本还是会走回老路上去。能够重开与中国的贸易,甚至能够得到中国的订单扶持,日本经济的改善就是革命派最好的“合理性证明”。日本人民参与到这场革命中的目的并不是为了革命,而是试图走一条新道路来摆脱当下的痛苦。就如同陈克反复强调的“并不是我们人民党能创造革命,而是革命就孕育在人民中。革命是人民获得解放,获得更好生活的方式与手段。”
“陈主席还让我转告北一辉同志,你们是绝对不能认罪的。不管外部压力多大,你们都不能承认你们这次的行动有任何罪过。不管那些现在被迫妥协的阶层怎么欺骗你们,你们都不能认罪。绝对不能承认你们现在采取的道路是错误的。陈主席送给您八个字,革命无罪,造反有理。”胡服尽管不太认同陈克的态度,但是他不敢不转达陈克的话。
北一辉听到这话之后连连点头,这些日子以来,不少达官显贵们私下对北一辉说,只要认个罪,认个小错,那么这些达官显贵就会坚定的站在北一辉这边,并且全力去说服天皇做出妥协。即便北一辉知道说这话的人是包藏祸心,但是他还是有些动摇了。发动革命行动相对是简单的,但是行动成功之后如何维系日本的国家营运则是艰苦漫长的过程。而妥协是貌似可以立竿见影的解决问题的。听了陈克的建议之后,北一辉总算是松了口气。至少亚洲的革命先驱还是赞成北一辉行动的。
得到了中国方面的支持与承诺之后,北一辉就把未来工作的要点先放在海军上。北一辉正式派出代表,请现在领导海军的海军军令部总长伏见宫博恭王来见天皇,确定维新派并没有加害天皇。
伏见宫博恭王这次终于肯见维新派的代表了,海军基地现在呈现出极为不稳定的局面。在船上的军人可以暂时被封锁所有消息,可海军总不能始终飘在海上,他们需要补给粮食、淡水,还需要一定的维修。维新派的所作所为已经“瘟疫般”在海军舰队中扩散开来。
海军维持士气的理由是高待遇,中低级军官乃至士兵的家庭生活都需要这高待遇来维系。大部分海军士兵的家庭可并不富裕。得知自己家庭的生活有可能得到真正的改善,这些士兵们的摇摆态度可想而知。
海军高官们只能靠强势弹压的模式来暂时稳定住海军,然而强势弹压引发了更激烈的对立情绪。现在整个舰队的军官已经不再考虑进攻维新军,他们的注意力都放在怎么维持海军的秩序不要发生变动。
维新派代表提出的要求不仅仅是要伏见宫博恭王前去确定天皇的安全,他们还提出了要求海军解除封锁,让船队能够按照计划运输化肥到其他地区。
任何时候都要与人民站在一起,至少是要满足劳动人民的利益。北一辉对中国当年浙江处理412被杀百姓土地的方法极为赞赏。人民党对土地实施土改的时候,可是保证了购买了被杀害百姓的土地并且在上面种植粮食的普通劳动者的利益。卖地的钱全数退还,种植那些土地的粮食也让劳动群众得到了收获。无论是有什么样的冲突,原则是不能动摇的。
对于伏见宫博恭王肯不肯去见天皇,维新派们根本不在乎。他们现在是想揭露日本海军试图阻止人民获得化肥的行动。通过这样的宣传来打击海军里面的旧势力。
伏见宫博恭王上当了,他没有看透这点。不仅是他没有看透这点,海军上层也没有看透这点。有些人认为北一辉这是要进二退一,如果诓骗不了伏见宫博恭王去东京承认日本维新军暂时掌握政权的现实,那么他们就要实施他们对日本的实际行政控制权。也有些人认为维新派是要把骨干人员给送到四国与九州,以控制这些地区。所以海军高层毫不客气的否决了维新派的要求。
维新派确定了海军的答复之后,立刻就写了对此事的全面报道,通过空军投撒以及各种信息渠道的方式向四国与九州实施了传播。即便是统制派控制了化肥分配之后有诸多的问题,然而化肥的确有效的促进了日本的农业产量。四国与九州的农民眼巴巴的等着今年的化肥用于春耕。即便是东京闹了兵变,如果化肥能够及时运到,好歹也能在追肥期派上用场。看到日本海军竟然阻止按照计划能够运抵各地的化肥运输,四国与九州的农民们是真的又惊又怒。
到了五月十八日,终于有中高级海军军官在军事会议上建议伏见宫博恭王能否暂时允许运输化肥的船只通过海军的封锁。这话其实已经很客气了,所谓海军的封锁此时大有名存实亡的味道。各个基地都出现了动摇状态。对于这次变动到底是“兵变”还是“昭和维新”,海军的观点逐渐倾向于这是“昭和维新”。对于日本人来说,明治维新是开启了日本强大道路的正义行动。伏见宫博恭王很清楚,如果海军都认为这次的变动是昭和维新,逆贼们就真正的掌握住了日本的大义。那时候的一切都会不同。
伏见宫博恭王到海军来当这个海军军令部总长,真正目的是清洗海军中裕仁不信任的家伙,所以伏见宫博恭王很怀疑这些人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日本百姓以前在伏见宫博恭王眼中什么都不是,现在已经变成了更加可恶的乱党的帮凶。他们此时不去试图拯救裕仁,反倒跟着乱党一起对裕仁施压。在伏见宫博恭王严重这是完全的叛国行动。
只是现在日本的局面已经大大不同,统制派的大佬们要么被杀,要么被抓,裕仁干脆就落入了逆贼手中,伏见宫博恭王背后的强大力量此时烟消云散。所以伏见宫博恭王只能冷哼了一声不做回应。
海军这帮高层也不肯向陆军低头,他们此时只是受到了来自下层的压力不得不提出这个观点。既然伏见宫博恭王不肯说话,他们也识趣的不再提及此事。
然而高层不提,下层可没办法对化肥的事情置之不理。年轻的军人都知道化肥大可决定今年的收成,在伏见宫博恭王上甲板视察的时候,一个脸色阴晴不定的年轻水兵突然快步上前向伏见宫博恭王敬礼。“阁下,我想请求您能够允许运化肥到四国与九州去。”
伏见宫博恭王对这个问题极为敏感,他已经知道这次的逆贼都是年轻人,看到水兵那年轻的脸,他心中的恐慌与敌视敢火山一样的爆发了。“把他带下去!”伏见宫博恭王大声呵斥道。等卫兵把这个年轻士兵带下去之后,伏见宫博恭王怒道:“仔细查清楚他有什么同党!”说完了这些之后,伏见宫博恭王余怒未消的喝道:“也查清楚到底是谁传播的谣言!”
这位水兵的命运很凄惨,海军里面冥顽不灵的家伙是有的,特别是那些军曹们。他们希望得到上头的器重,又有伏见宫博恭王要求“仔细查清楚他有什么同党!”所以士兵遭到了残酷的拷打,军曹试图尽快得到情报,拷打的时候下手极重。竟然把这个士兵给活活打死了。
打死了人之后,军曹们有些慌乱。不是因为打死人会遭到什么惩罚,有伏见宫博恭王的命令,打死人就打死了。问题是打死了这个年轻士兵之后,就没有了线索。毕竟伏见宫博恭王是要求抓出同党的。
于是这个可怜士兵同一个单位的军人就遭了殃,他们被抓起来一起拷打审问。在封建体系下,这些受命者只向权力者负责。为了满足权力者的要求,他们根本不在乎海军自己的军法体系。或者说,军法体系就是这帮人手中的工具而已。是他们作威作福或者升官发财的游戏规则。
一来是有人想借此得到这件事甚至没办法善了,因为海军要求禁止把这次的消息传出去。消息能传到船上,那就说明有一条传递消息的链条存在。要把这条链条给彻底挖出来才行。
还没等海军与“逆贼”战斗,海军舰队内部就开始了大清查。消息传播的是非常快的,所有知道消息的军人都感到人人自危。在五月二十七日,一个秘密会议在联合舰队旗舰雾岛号的轮机舱召开了。与会的有士兵有尉官甚至还有校官。这些参与者的共同点都是很年轻。都是出身农村。
这些天来要说什么早就说过了,现在最重要的话大家是想说而不敢说。
先是交谈了几句又有谁被抓了,又有谁被调查了。这些话只是增加了会议的灰暗气氛。在互相交流的眼神与表情中,这些海军官兵们都知道对方的心思。
最后,为首的校官松开了咬着的嘴唇,他带着一脸决然的神色说道:“我们也参加昭和维新吧。”
1937年6月1日,联合舰队在东京附近的舰队在旗舰雾岛号带领下驶近了东京港,沿岸防守的部队立刻警觉起来。但是在经过旗语交流之后,岸上的守军得到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海军联合舰队的第一分舰队请求参加“昭和维新”!
第一百零三章
青萍之末(四)
人民党中央接到了北一辉正式成立的日本维新会方面请求后,把早已经囤积在釜山港的十万吨化肥、四十万吨粮食以及五十万套牛仔布的成衣装船运向日本。
按照计划,参加了昭和维新的日本海军部队全程“护送”,并且组织了军队与各个卸货港口的劳动力实施搬运。日本方面对中国物资运输人员比较冷淡,却又非常有礼貌的应对。负责运输的人员注意到,日本“昭和维新”这帮年轻军人并没有单纯用日元支付劳动。参与搬运的劳动者可以自己选择日元、粮食、成衣来实施支付。中方人员观察到,最初的第一批运输中,六成以上参与运输的日本百姓都选择了大米白面,不到三成选择了日元,还有一成选择了成衣。
第二批运输中这个比例发生了变化,接受大米白面的日本劳动者比例不变,还是在六成以上。选择成衣的一跃到了三成,只有少数日本百姓接受日元支付。
第三批运输有发生了变化,在大部分劳动者都穿上了厚实耐磨的成衣之后,要大米白面的与要日元的对半开。
情报人员分析的结果是,日本还没有乱到连日元都失去信用的地步,整个日本的社会秩序正在逐步稳定下来。
中国强大的工业生产能力并不太在乎这点物资。中国已经普及了良种、化肥、农药的使用,基础水利建设这玩意永远没有尽头,建的越多,粮食稳产的效果越强烈。粮食总产量达到3亿吨,蛋、禽、肉以及调味品供应充足。随便一套新合成氨生产线,1400平方公里亩产400斤的普通农田生产一季,以及5000亩亩产200多斤的普通棉田,一年的产量就够这些援助物资。这仅仅是工业国并不算什么大数字的物资罢了。
但是对于日本来说,即便是空气这原材料不要钱,日本1936年的合成氨也不过70万吨。中国的空气分离制氮行业与炼钢行业紧密结合。大型钢铁企业都有配套的专门空气分离厂,氧气提供给炼钢厂,氮气自然是提供给合成氨企业。因为空气分离企业规模庞大,连惰性气体分离甚至都能够把成本压低到能够接受的程度。日本钢铁企业规模小,技术落后,更没有产业链条的优势。日本同样也有产业联合的迹象,可整体营运成本是中国三倍甚至五倍之多。
至于日本那平均亩产刚200斤的农业产量,因为土地匮乏更没有大型的农业基础建设,更缺乏棉田。中国支援的这些物资总数甚至超过的日本政府能够通过税收等方式征集物资总量的5%。日本政府想生产这些物资,投入的直接成本最少是中国的两倍,生产中需要消耗的人力以及征集这些物资需要消耗的人力,总数是中国五到七倍之多。
情报分析人员经过分析之后,这些数据就递交上去。这些数据在中国外交部里面引发了不少的震动。顾维钧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家伙,他少年时代就脱离了底层去上学,后来更是出国留学。回国之后就始终在上层,北洋覆灭之后他又被带去了武汉,根本不清楚中国的变化。身处新中国的公务员,顾维钧尽管知道人民党的功绩很伟大,那也是与国外相比的武力对抗,他并不清楚具体民间的变化。中日之间的比较让顾维钧算是非常直接的理解了中国到底发生了什么。
30年前比中国还先进很多的日本,如今与中国相比就是一个落后的国家。中国农业甚至出现了大型农业机械播种以及收割队的概念,这些收割队按照季节如同候鸟般往来中国各地。不仅仅是工业生产已经社会化,连农业生产也开始卷入了社会化大生产的范畴。农村劳动力得到了空前的解放。城市规模越来越大,住宅区一个接一个的建设。而从农村出来的劳动力依旧潮水般涌入城市,把那些住宅区塞的满满的。每到农忙时节,城市总会安静许多。在过年的时候,很多新城市就变成了一座空城。然而即便中国农村出现劳动力大量流失的情况,农业产量却不断提升。因为整个农业已经得到了工业部门的全面反哺。
顾维钧知道国家要在全面实施统购统销的情况下取消农业税,这个计划已经在人大正式表决通过。经过几年的过渡期,实施了几千年的农业税将在1940年寿终正寝。而且还有更神奇的消息,据说有可能对农业实施农业补贴。种地不仅不用交税,反倒能够因为种地拿到额外的钱。顾维钧第一次听到这个传言的时候,他认为要么是陈克疯了,要么是他顾维钧产生了幻听。
而情报部门谈论起日本的时候,日本沉重的农业税,无数的木质棚户区,让顾维钧觉得倒是有些安心的感觉。日本这种情况才是比较能够接受的现实,中国的现状已经是一种超出人类想象力的境界。
这次日本革命,负责对日工作的是直属政治局的行动,外交部被排除在外。这让顾维钧感到有些不满,哪怕是比较麻烦的情况,也没有理由把外交部一脚踹开,由党中央直接负责这些工作。想了好一阵,顾维钧最终决定约见一下日本驻华公使。
顾维钧也没直接劝说,他只是领着驻华公使在中央直隶的河南逛了一圈。这一圈当然没有去山区,而是开车在平原地带游历了一番。
日本与中国不属于友好国家,双方这些年来没少打仗。所以日本驻华公使的行动比较受限制,亲自在河南的黄淮大平原上开车跑了两天,行程上千公里之后,日本公使被吓住了。
水源比较丰富的地区,例如周口就不用说了。刀切般的农田由一排排树木包围着,沟渠灌溉十分发达。在水源比较紧张的地区,同样是一排排树木包围着刀切般整齐的农田,在这些土地上,中国人实施了喷灌法。农田中拖了很多塑料管子,上面插了喷头。喷头均匀的喷着水。地皮薄薄的湿了那么一层,碧绿的庄稼叶片上挂着晶莹的水珠,美的难以形容。
最大的特点是农田里面基本看不见人,广袤的原野上就这么分部着美丽的田地,还有那哨兵般整齐的高大树木。农村的庄户完全掩映在树林中,几个带着草帽的老农悠然的看管着机械设备,有着让日本驻华公使不寒而栗的美感。
能混到驻华公使位置的日本人绝对不是笨蛋,瞅了这样的现状,公使就明白中日之间的差距到底有多大。顾维钧这次看似友好的旅行邀请是在向日本驻华公使示威呢。
国家与国家之间竞争的表现形式很可能是全面的惨烈战争,也可能是制造出两支规模庞大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军队,这样的两支军队剑拔弩张的实施对峙。就如同《韩非子·五蠹》:“当舜之时,有苗不服,禹将伐之。舜曰‘不可。上德不厚而行武,非道也。’乃修教三年,执干戚舞,有苗乃服。”
日本陆军已经不准备和中国“执干戚舞”,中国陆军与空军在台湾战役中表现出来的强大装备、火力、技战术方面的差距,已经让日本陆军绝望了。别说进攻中国,日本现在连染指朝鲜的念头都没有。只要中国没有执干戚“舞”到日本本土,日本陆军就阿弥陀佛啦。
至于日本海军的现状也是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中国钢铁产量已经是日本的五十倍。哪怕中国用在建造军舰上的钢铁比例只有日本的五十分之二,其新建军舰的吨位也有接近日本两倍的水平。更何况中国在造“干戚”的时候可相当的卖力。
面对中日两国之间的实力上的巨大差距,日本公使一开始的时候还饶有兴趣的问这问那,到了第二天下午的时候他意气消沉的不言不语。日本内部的“昭和维新”行动搅乱了日本的局面,中国要是趁此机会杀进日本,日本驻华公使能做的也就只有“最强烈抗议”这么一件事而已。
顾维钧当然看出了日本公使的态度,他笑道:“公使阁下,我这次请您来参观的都是中国的精华地区,看起来好看一些也并不奇怪。不过我在想,日本也有非常富饶的地区,如果日本的精华地区也能够达到中国的这种程度,不知道阁下觉得这是否对日本是好事。”
日本驻华公使并没有直接回答,在外交上这话代表着相当的意味。既是威胁,也是一种示好。日本驻华公使很快就想明白,顾维钧的意思很可能是想表示对日本某股势力的支持,而且在试图劝说日本驻华公使也对这股势力进行支持。至于这股势力到底是谁,其实也不用多猜。在日本,北一辉这个非国民的名声足够响亮。作为公认的对华友好派,也是日本这次“昭和维新”的发动者以及领导者,北一辉自然是中国要支持的对象。
“如果贵国真的希望日本能够达到贵国的这种程度,那么贵国准备怎么实现你们的想法呢?”日本驻华公使问道。
“一个国家如果处于全面的混乱局面,是注定无法进行自身建设。同样,如果一场变动之后仅仅是最终恢复原状,那么流淌的血,牺牲的人命价值何在?”顾维钧慢慢的说道,“阁下想必是知道我的个人经历。满清覆灭的时候我觉得没什么,因为满清是肯定会覆灭的。但是在北洋覆灭的时候,我却觉得心里面天塌地陷,我所知道的中国好像跟着北洋一起覆灭了。如果那个时候有人对我说,十几年后我可以成为一个更强大更富裕更文明的中国的外交部长,我一定会认为那个人是在胡说八道。”
搞外交的很多话其实不用说的这么明白,既然顾维钧已经把话说的这么明白了,日本驻华公使也完全理解了顾维钧的想法。这是在劝说日本驻华公使投靠“昭和维新”派,而且不是驻华公使一个人投奔过去,还要让驻华公使回去煽动尽可能多的人投奔“昭和维新”派。
日本驻华公使并不反对这种建议,正如顾维钧所说,日本驻华公使很清楚顾维钧这传奇般的人生经历。能够在先后两个政权出任外交部长,而且顾维钧本人并没有遭受到任何“叛徒”的指责,这本身就是一件非常值得玩味的事情。
或许是很顽固的坚持者中日的敌对立场,日本驻华公使很快就冷静下来,他虽然认同顾维钧所说的“过去”,不过他也发现了顾维钧很巧妙的隐藏的一个事实。那就是顾维钧并没有主动选择新的人民党政府。在北洋覆灭的时候,顾维钧仅仅是承认了失败的实施,以投降的方式表示了对新政府的态度。如果顾维钧当时选择的是公开抛弃北洋政府,主动投奔人民党政府。想来他的名声绝对不会像现在一样值得称道。
不管什么时候,为了谋取利益实施叛变行为的叛徒会被打上不可磨灭的叛徒印记。
顾维钧很快就理解了日本驻华公使的沉默,他笑道:“如果公使阁下并不认同昭和维新的理念,也不希望日本走上中国的道路,那么可以完全不理会我说的这些。如果阁下是真的认同昭和维新派的理念,是真的希望能够为日本人民做一些事情的话,我想阁下也自然会做出自己的选择。”
道不同不相与谋,这对任何人都是一样。顾维钧本人也是前几年才明白了人民党所宣称的“无产阶级”的概念。例如他顾维钧就是一个无产阶级。作为一个决心一辈子吃外交饭的人。顾维钧既不想拥有资本,也没想过要独占什么权力。当然,从个人利益角度而言,顾维钧也希望自己的劳动得到承认,得到相应的报偿。
人民党反复讲阶级,作为“无产阶级”的一员,顾维钧当然希望中国的现行制度能够保护无产阶级利益。从这个阶级立场的角度来看,顾维钧觉得无论是占有土地的土地分封制度,或者是占有权力的权力分封体系,或者是占有资本的资本主义制度,都是无产阶级制度上的敌人。
尽管顾维钧本人与地主、封建权力者、资本家,都这血缘或者师友的关系。尽管顾维钧本人即便是觉醒了阶级觉悟,也没有让他产生什么仇恨的感觉。但是顾维钧已经很明白,在现有的制度与旧制度的斗争中,顾维钧会因为亲情去同情甚至在生活上给与同时拥有“阶级敌人兼亲友”帮助,可顾维钧是不会再站到阶级对立者的立场上去,不会去支持这些人希望维持的制度。
顾维钧对这个认知有时候感觉很苦恼,人类毕竟是感情动物,人类是拥有肉体的生物。纯粹理性的判断经常会给感性带来相当的痛苦,而这感性引发的精神痛苦也经常会带给肉体痛苦的感觉。所以对日本驻华公使的沉默,顾维钧非常能够理解。
人民党中并非没有“叛徒”,尚远、蒲观水、严复,还有很多人都是真正的叛徒,他们也在人民党中获得了地位与声望,在退出政治舞台与人生舞台之前,他们还有着巨大的权力。然而这些人中没有一个是为了追求这些地位、声望、权力而背叛以前的效忠对象。他们参与革命的原因仅仅是他们希望建立起一个更加美好的中国,并且矢志不渝的为这个革命理想而奋斗。对于顾维钧这样的人来讲,想做出这样的决定是非常困难的。
在顾维钧尝试着劝说日本驻华公使的时候,日本天皇裕仁也感到了巨大的痛苦。在他面前跪着的是海军军令部总长伏见宫博恭王,伏见宫博恭王并不是因为接受了昭和维新派的建议,前来探望天皇的安危。而是在海军爆发的叛乱中被抓了起来,海军的叛乱者们把伏见宫博恭王作为“礼物”送给掌握着东京的昭和维新派,然后又经由昭和维新派的“善意”而出现在裕仁面前的。
伏见宫博恭王元帅是陆军大将伏见宫贞爱亲王长子,本名爱贤。出继华顶宫,改名华顶宫博恭王,但是预定继承伏见宫家的弟弟邦芳体弱多病,就回到了伏见宫。称伏见宫博恭王。1886年4月12岁就进了海兵16期,可是9月份就因受不了军校对皇族的照顾退了学,去德国弗伦斯堡海军学院留学。
伏见宫在德国不是镀金,而是实打实的受教育。读完了海军学院以后还上了研究生班。回来以后又在海上干,因为反正不是什么至亲,天皇也不稀罕,别人当然就更不管了(反正也管不了)。
在日俄战争黄海海战中,他是三笠号后炮指挥官的少佐第三分队长,被打断了三根肋骨,负伤后拒绝了军医的救治,要求军医先去处理重伤员,是赶来的炮术长加藤宽治少佐把他硬抱下去的。就这样他成了英雄。此后历任浪速号、日进号副舰长,1907年再赴英国留学,回国后历任高千惠号,伊吹号大佐舰长,横须横镇守府少将司令,海军大学校长,第二战队司令,第二舰队中将司令,军事参议官。1922年47岁就成为海军大将,升迁速度之快,在日本帝国海军中空前绝后。1932年进入元帅府,成为日军第一对元帅父子(第二对是寺内正毅寺内寿一父子)。
昭和天皇即位后,极力控制军队。1933年伏见宫接替条约派的谷口尚真出任海军军令部长,和陆军参谋总长闲院宫载仁亲王一道,代表天皇在幕后操控海陆两军。
在见到伏见宫博恭王之前,裕仁已经见到了陆军参谋总长闲院宫载仁亲王。这位负责与统制派一起清洗陆军的家伙见到裕仁之后痛哭流涕。现在海军军令部总长伏见宫博恭王尽管性情刚烈,可被一群年轻海军军人俘虏带来的屈辱让他面如死灰,眼瞅着也有潸然泪下老泪纵横的趋势。
代表裕仁去控制军队的两位亲王落得这么一个下场,裕仁已经清楚他为了控制军队做的努力此时终于寿终正寝。裕仁从伏见宫博恭王那里得到了不少外面的消息,统制派陆军也曾经吆喝着要攻入东京,拯救天皇。这快两个月过去了,统制派控制的陆军一动不动。在未来看样子也指望不上他们。现在海军也站到了“昭和维新”派那边去。昭和维新派现在还在逼着裕仁接见那些前来诉苦的日本泥腿子,并且不断制造各种“人民的天皇”这种弥天大谎。
愤怒的情绪是真实的,然而裕仁却感到了一种恐慌,因为他发现日本的局势已经越来越脱离了他的控制,倒是向着“昭和维新”派所希望的方向一路狂奔起来。
失败的预感如同阴云般笼罩在裕仁的心中。
第一百零四章
青萍之末(五)
工农革命军中央卫戍区政委黑岛仁,也就是三十多年前的那位黑岛仁一郎,再次踏上自己的祖国日本的国土,是1937年6月19日的事情。以个人身份重回日本之后就不可能得到人民党的官方支持,黑岛仁一郎是知道的。日本现在乱的很,暗杀事件经常发生,黑岛仁一郎也是知道的。然而黑岛仁一郎毕生的理想就在眼前,他并无畏惧。
三十多年前,黑岛仁一郎与一群日本青年跟随陈天华登上前往中国的轮船,他的目的就是要拯救日本。借助推动中国革命成功后的力量,然后彻底改造日本。消除日本所有的不公正,不平等,建立一个真正能让日本人民安居乐业的新日本。
回想年轻时候意气风发的日子,黑岛仁觉得自己那时候真的是年轻。根本没有想到革命到底是如何艰辛的过程。但是黑岛仁从来没有任何的后悔,中国革命证明了一个更先进的社会能够把人类解放到何等地步。黑岛仁再也不会因为血统而向任何人敬礼或者跪拜,再也不会看到不平的事情却束手无策。
即便革命了也未必能带来地上天堂,黑岛仁很清楚。只是不革命的话,包括黑岛仁在内的日本人民就只能在黑暗中不断挣扎哀号。
一回到日本,黑岛仁这五十多岁的老头子与其他已经在中国身居高位的老家伙们一起投入了革命之中。他们与并没有要求与他们在中国等同的地位,大部分人作为基层加入了“昭和维新”的部队,任何一支革命军队若没有政委的话就只是空有热情而缺乏灵魂。
另外的行政方面的人员则投入了整合现在“昭和维新”派已经控制的地区的工作上。现在有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所有实力派都在等待水落石出的那一天,至少是等待着看到明确未来的那一天。日本有深厚的分封传统,在中央政府被控制之后,日本各个地方迅速开始组成了自己的地盘。“昭和维新”派甚至连关东都没有能够完全控制。
历史上很多直接控制中央的起义到了这个阶段也就完蛋了,或者是起义部队无法维持对中央地区的控制,最后自己在重重的问题中组织涣散,终于被击溃。要么就是不得不与以前的各个地方实力派们妥协,革命果实最终被窃取。
北一辉对此非常担心,黑岛仁也有着同样的担心。眼下的局面已经很胶着,昭和维新派们要建立的新制度与日本现行制度有着天堑鸿沟般的不同。无论是社会结构,组织方式,还是营运制度,都与日本现行模式大大不同。一定要形容的话,新制度的政府能力要比现在的日本政府强出去太多。
既然裕仁犹如茅坑里面的石头般又臭又硬,其他势力都在等着看,那么“昭和维新”派们需要抓紧每一分钟完成对日本的控制。有了中国的明确支持,看似在国内举步维艰的日本“昭和维新”派们有着相当的空间来施展手脚。
首先就是恢复工农业生产,原本的官僚体系基本都不肯接受维新派的命令。既然这帮人不肯听话,维新派就靠着手上的武力自行建设。维新派首先发表通告,在维新派控制区实施“减租减息,扶助工农”的政策。
在农业方面,凡是向维新派登记自己田亩的农民,地租与税收总量不超过总产量的50%。在工业方面,借着人民党开放了自己市场的机会,以及海军的加入,维新派们掌握了进出口的大权。除了将军队的所属企业改造成国有企业之外,日本维新派还得到了来自中国的“出口信用贷款”。也就是说日本可以向中国借钱购买他们需要的原材料。木材、铁矿、旧设备,日本维新派终于掌握了相当程度的筹码。
黑岛仁这帮老家伙有着丰富的军事与行政经验,官僚们不合作,靠了民主集中制的选举以及培训制度,这些人艰难的开始组建起维新派的行政体系。
在旧势力中第一批顶不住的是日本官僚体系,他们中间的不少人极度反对兵变。兵变之后他们纷纷选择躲避,大部分大权在握的官员都拒绝与兵变者合作。只是不上班就没有工资,兵变发生到7月,三个月没有薪水之后低级官僚们终于忍不住。不与逆贼合作的前提是中央政府还有权力与实力在手,现在从天皇到各个大臣,所有的大人物都处于被监禁或者被半监禁的状态。三个月不上班,损失的可不仅仅是那些薪水,连带着权力带来的好处与好处费也都不见了。
兵变者们坚持了三个月都没有倒台,低级官僚们的心中是火烧火燎的焦急。六月底七月初,他们又看到了告示,兵变者们竟然“沐猴而冠”一样开始组织临时政府了。凡是在被兵变部队控制的东京地方民政单位中重新上了户籍的人,就可以申请报考“公务员”。眼瞅着日本“昭和维新”派们竟然已经开始了自己的权力之旅,这条道路还是日本各级官员们自己让出来的。这不能不让这些家伙们意外之中又大感恐慌。在口袋越来越憋,以及对未来前途的担忧之下,终于有那么一批低级官员用行动向“昭和维新”派表示了屈服。也就是说,到新的民政部门登记了新户籍,拿到了自己新身份证。而且报名参加了“公务员”考试。
也就在日本这些低级官员开始尝试改换门庭的时候,日本的“几大”钢铁集团的头子们也开始与“昭和维新”派们开始接触。这些接触最初是维新派提出的。北一辉利用自己的渠道,向这帮钢铁企业提出订单生产的要求。由维新派提供铁矿,这些钢铁企业开始生产。
北一辉在关东大地震时期积累的人脉当中有不少是大学生,在后来的十几年中,有些关系生分了,而有些年轻人一直在追随着北一辉。日本反封建联盟中,有想当一部分人都是这些曾经的年轻大学生。
这些学生毕业后有些成为了官僚,有些则加入企业集团,还有些富裕家族出身的继承了家业。由他们穿针引线,北一辉的要求在不少企业中引发了激烈的反响。
日本最大的问题就是缺乏原材料,缺乏市场。为了能够扩大原材料进口与商品出口,日本统制派提出了种种想法。最有趣的莫过于统制派之中同时存在着继续侵华与对华友好的两种观点。甚至同一个人都经常在这两种观点中摇摆不定。
北一辉是一个对华友好派,日本资本家们都知道这点。资本家最注重利益,侵华需要巨大的投入,其成功几率现在看起来微乎其微。资本家当然不肯把钱投入到这么一个“项目”里面来。而且统制派还用战争来威胁资本家,让资本家们更是感到强烈的不满。
既然维新派已经干掉了统制派的核心成员,又斩断了天皇裕仁对军队的控制,资本家以及财阀们都认为有必要与北一辉好好谈一谈。
双方是以钢铁为由头坐到一起的,从中国归来的长谷川信繁是从事私营企业管理的。在中国的工业生产已经实施了招标制。工业生产招标制有全包,有分包,招标制度经过十几年的努力已经越来越完善。而且这个完善可不仅仅是某个或者某一批企业拿到订单之后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每个企业在招标生产过程当中都要完成某一项或者多项生产技术的改进,以及承担一部分科研项目。甚至还要强制性淘汰一部分落后的设备。
这是人民党工业进步的基本推动之一,虽然竞争还没有达到自由资本主义那种残酷的程度。人民党从来不反对竞争。还用相对有序的手段来强行提升企业的能力。只拥有陈旧的设备与技术,靠关系来获取订单的事情在中国是存在的。不过这种事情一经发现,立刻会遭到严厉的惩处。可不是没有人因为这种舞弊而掉了脑袋的。
某些鬼迷心窍的公务员甚至党员在这中间玩花样,名义上做出了改进,实际上并没有达成改进。一经之后,他们都去新疆监狱里面植树造林去了。
长谷川信繁为首的维新派谈判团与日本的大企业谈判之后,登时就震住了全场的人。日本企业根本没想到竟然还有如此的办法。有一部分企业的所有者是勃然大怒,而另外一些企业所有者眼前仿佛打开了一个新天地。北一辉宣传主持的科技树计划进展虽然很慢,却托了这个宣传的服。北一辉有充足的时间跑遍了日本所有的工业财阀。不少财阀曾经很不解北一辉的这个“科技树计划”应该如何与生产相适应。这次他们总算是明白了该怎么做。
在弄明白这些之后,长谷川信繁就谈起了“国家监督”的作用。因为在中国二十几年,长谷川信繁的日语已经不是那么流利,更重要的是他还经常冒出些汉语来。有些名词甚至需要长谷川信繁在黑板上写出来,再专门做出解释之后才能把谈话继续下去。这些不便并没有让那些企业主有什么不满,他们的注意力都放在这样的“高度计划”的体制上了。
“诸君,我并不想向大家隐瞒我是个共产主义者的这个事实。我甚至很自豪于社会主义制度信徒的身份。社会主义制度的基本特点之一,就是由国家出面来推动生产力的发展,那么凡是致力于通过生产力发展来营运的资本,我们都会保证其合理的存在。凡是不试图采用暴力来推翻社会主义制度的人,我们都不会用暴力去摧毁他们。在未来长期的竞争当中,诸君一定会亲眼看到生产力发展是如何推动日本向着更加富强、文明、人道的方向前进的。”
长谷川信繁的声音里面充满了自信,在中国二十几年中,他不仅仅看到了中国的变化,他还投身于推动这种变化的行列中,为其奉献着自己的努力。
“大萧条还没有完全过去,我相信诸君都认为资本主义制度是有其内在制度性的缺陷。如果你们有兴趣的话,以后我会详细的与诸君讲述这个问题。现在我要讲的是,如果诸君希望自己的企业能够生存、发展,变得越来越先进。那么没有任何一个政府能比无产阶级劳动者的政府更可靠。封建制度与资本主义制度,不仅仅在迫害着劳动人民,同样在迫害着诸君。我可以保证的是,现在的政府是不可能与中国政府达成如此全面的贸易协议的。”
财阀以及企业主们都对这话印象深刻。他们其实已经知道,维新派控制的由前军队企业改制而成的国有企业,此时已经拿到了订单。工厂的生产逐渐恢复,因为大量对中国的进出口贸易,这些企业的员工已经稳定下来。有这些企业作为依托,东京的低收入人群的日子竟然不比兵变前变得更差。
到了七月中旬,更多有利于维新派的消息一个接一个。首先就是统制派控制的陆军在连续三个月没有发出军饷之后,终于一个个发生了动乱。士兵们在低级军官的带领下捕获了统制派的上层军官们,把他们送到了东京。而维新派们把这些部队纳入到自己的麾下。在日本的陆海空三军,暂时统一在了一个军事指挥体系的旗下。这对日本来说已经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看到已经暂时不存在军队的内战,财阀们惶恐不安,而资本家们则开始纷纷与维新派们签署了生产协议。合成氨企业早已经恢复了生产。以私营企业为主的钢铁行业,煤炭行业,以及轻工业也逐渐恢复了生产。
到了1937年的9月,再也没有人敢公开称呼北一辉等人领导的是“兵变”,提起这次震动日本的大事,各方基本都称其为“昭和维新”。
1937年10月1日是新中国建国15周年国庆。郑州进行了规模宏大的阅兵仪式。在五星大楼的观礼台上,出现了日本过渡政府的代表。
在国庆典礼结束之后,陈克接见了日方代表。看着代表那年轻的面容,陈克忍不住想起了自己和同志们刚起来革命的岁月。那时候队伍里面都是生气勃勃的年轻面孔,那时候即便是最年长的老帅哥严复,头发都有些走向花白的意思。可严复的精气神绝不亚于年轻人。而现在的年轻革命者们已经在日本了。
“陈主席,我这次来是想请人民党向我们提供技术顾问。”日方的年轻代表是安腾辉三中佐,这是他第一次见到中国工农革命军的最高统帅。在观礼台上亲眼见到陈克乘坐敞篷车辆检阅部队的时候,安腾辉三就被陈克身上流露出的那种气势给慑服了。身为日本人,安腾辉三中佐很难想象,一个完全没有伪装的人是什么样子。在中国他终于看到了。
来中国之前,北一辉曾经形容过中国的领导者,“他们都是通过学习马克思主义,通过学习中国文化,得到了自身解放的人。”这个评价实在是过于抽象,安腾辉三实在是想象不出。
亲眼见到之后,他才懂得了“获得自身解放”是什么样的概念。不仅仅是陈克,在陈克身边的那些陈克的亲密战友同样是这样的人。根本不用去伪装出尊严,根本不用靠外在的举动去让别人产生什么“尊贵地位”的联想。他们中间有些人很英俊,有些人长相只能说很有特点。然而每一个人都有着源自他们内心的力量,都是那么的专注,那么的机敏,又那么的从容。面对这样一群人,安腾辉三中佐只感到一种强大的压力。在向陈克提出日本维新派请求的时候,安腾辉三中佐的声音忍不住都有些颤抖起来。
很多年后,安腾辉三才明白当时自己颤抖的真正原因。当一个生气勃勃人的所有举动都那么自若,那么从容,没有任何力量与动作的浪费。安腾辉三本能的相信,如果陈克想要安腾辉三的性命,他也能够轻而易举的做到。这不是害怕陈克拒绝,而是弱小者面对强大者的本能反应。
陈克同意了安腾辉三中佐带来的请求,他笑道:“我们人民党里面的日籍党员一直在等着日本革命力量提出这种请求。”
想到黑岛仁等革命前辈在日本表现出来的实力,安腾辉三的注意力一时有些不集中。慌乱了片刻,安腾辉三答道:“我们希望中国能够派去更多的支援者。”
“如果需要更多的支援者,就需要得到日本政府正式向我们提出请求。”陈克答道。
“您是指要在日本实施土改会遇到的难度么?”因为有黑岛仁事先的讨论,安腾辉三中佐理解了陈克的话,并且把问题直接跳到了陈克的思路上。
“从历史上看,任何国家工业化的快速发展,都是扫除了封建制度之后的事情。日本也需要走过这个阶段。”陈克答道。美国占领日本之后,依托着强大的军事力量在日本推行了土改。只是在历史上提的不多罢了。美国与日本也没有在这件事上大肆宣传。没有迈过这个阶段,日本的革命就谈不上阶段性胜利。
谈话的过程中,安腾辉三逐渐发现,在他理解了黑岛仁等人的想法,并且把这些想法变成自己的认识的方面,他都能跟上陈克的思路。如果是安腾辉三按照自己的想法与陈克交谈,他就会在陈克提出的逻辑面前败下阵来。这不是陈克在刁难安腾辉三,而是安腾辉三自己发现自己错误的逻辑与认识对未来的推倒必然出现荒诞的错误。越是谈下去,安腾辉三感到越是心惊。难道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绝对正确的人类不成?
与陈克谈话结束之后,安腾辉三反倒觉得自己冷静下来了。他发现不是中国不想帮助日本革命,而是日本革命本身还有诸多致命的缺陷。在见到陈克之前,黑岛仁等人也提出过差不多的话。或许是心里面承认了陈克的权威地位,与陈克的交谈让安腾辉三对事情的看法更清醒了不少。
仿佛是要验证陈克认为日本上层会对日本革命实施绝望的反扑的观点,与陈克谈话结束之后,安腾辉三接到了来自日本的消息。北一辉遇到了刺杀,行凶的是裕仁。幸好裕仁的射击术比较差,拔枪射击前过大的动作引发了北一辉的警觉,所以仅仅是手臂被打伤而已。
第一百零五章
青萍之末(六)
“不要提被逼无奈,你看那帮叛徒、死刑犯、犯罪份子,有几个是说自己干坏事那会儿是因为自己就想那么干?如果他们不想,他们会那么干么?真正的懦夫们都会说自己是被逼的。革命者们上刑场面对死亡的时候,谁说自己是被逼的?那时候他们只要肯说自己投降了,他们就能活下来!”
陈克从小挨揍的原因很多,而只要是他敢说出“我是被逼的如何如何”,那这顿打是跑不了的。陈克的父母揍完他之后,也不会就此拉倒。肉体上的刺激结束之后,就是这么一通“精神上的折磨”。
在参加革命之前,陈克对这种话即便是认为正确,也是很不耐烦的。直到参加革命之后,陈克才明白父母到底向自己传授了什么。亲爹娘就是亲爹娘,面对陈克这样在错误道路上矢志不渝的混蛋,那真的是牛不喝水强按头般的灌输。
所以对裕仁行刺北一辉的事情,陈克根本不觉得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裕仁这么干再常不过了,没有人肯乖乖交出权力,即便是陈克自己也不会这么做。唯一值得担心的是昭和维新派们的观点,如果他们觉得裕仁这么做是被逼出来的,那就糟糕了。
几乎是与安腾辉三同时得到的消息之后,陈克命李润石前去与安腾辉三谈话,看看明治维新派对裕仁有什么看法。李润石带回来的消息让陈克非常满意,至少安腾辉三本人并不认为要因为对裕仁有什么特别的对待。想来武器已经被收缴,下次与裕仁谈判的时候多注意些就足够。而且安腾辉三认为此时有必要让裕仁暂时从政治舞台上消失那么一年半载的。
“安腾辉三同志的态度能够多大程度的代表皇道派的想法?”陈克问李润石。
“他表示皇道派中还是有一部分人希望天皇亲政,据说这件事也是因为北一辉向裕仁提出要裕仁亲诊导致的。”李润石调查的很清楚。
“看来裕仁不糊涂啊。”陈克对裕仁的判断力还是颇为赞赏的。
与中国的皇帝不同,日本天皇没有亲政的传统,他们要么被日本的幕府将军玩弄在掌心,而且现在的天皇一脉在法理上也是叛国者。这些知识还是黑岛仁一郎向人民党的同志详细解释的。黑岛仁一郎,也就是黑岛仁自称自己是三千年华族血统,乃是南朝天皇的直系后裔。
后醍醐天皇消灭了镰仓幕府后,就进行了第一次的王政复古,推行新政,史称建武新政。由于新政未能满足武士的要求,而且只重用京都的公卿贵族,故引来武士的不满。其中,倒幕大将足利尊氏更为不满,他虽然被赐给天皇名字中的尊字,但他想开幕府,结果足利尊氏迫后醍醐天皇退位。新天皇光严天皇策封他为征夷大将军。是为北朝。
而后醍醐天皇退位后,持着天皇象征的三神器退往大和(今奈良县)的吉野,是为南朝,至此南北朝终于形成,史书还称为“一天二帝南北京”。
经过多次攻防后,南朝的势力衰退。1392年,第三代将军足利义满逼降南朝,后龟山天皇把三神器(为天照大神所传八尺镜、琼曲玉、天业云剑)交给北朝的天皇,结束了南北朝时代。
日本历史上关于南北朝谁是正统的问题争论了几百年,有人说,北朝控制了全国大部分地方,所以是实际上的统治者,应该是正统。但也有人说,后醍醐让渡的神器是假的,因此正统还是在南朝一边。直到1911年,日本社会主义运动的先驱者幸德秋水还振振有辞地说:“当今天皇难道不是从后南朝天皇后中抢夺了三件神器的篡夺者的子孙吗?”一时,在日本国内引起一场轩然大波,政界元老山县有朋还就此咨询枢密院。最后,作为北朝天皇后代的明治天皇作出裁决,认定南朝为正统,北朝各天皇不列入天皇传承系列,但天皇地位及其待遇不变。因此,足利尊氏被视为乱臣贼子,而楠木正成成为忠于天皇的典范。
当然,幸德秋水这家伙被杀掉了,他那番言论到底在他的死亡里面起到了什么作用,人民党并不关心。眼下裕仁的行动是明显要挑事,不管如何,裕仁还是天皇,没有了由昭和军阀们组成的统制派,还有皇道派“尊皇除奸”的这杆大旗在。除非裕仁准备让北一辉这帮维新派彻底掌握政权,否则的话他也到了不得不出手的地步。
北一辉不敢直接诛杀天皇,另立新君。如果他这么干了,现在维新派的起兵的法理就不复存在。这可不是人民党起来造反,管你是什么身份。站在革命对立面的都是反革命。人民党根本没有必须依靠对方存在才能够确立自己合法性的需要。
革命理念是不是彻底,对于一个革命集团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列宁杀俄国沙皇,原因之一就是要斩除旧俄国所谓的“法统”。先死的容易后死的难,如果裕仁不想在以后被慢慢积攒实力的维新派给彻底干掉,那么他只有抱着必死的决心来确立自己的存在。
李润石与陈克谈论了片刻,两人就确定了共同的想法。“这的确是非常棘手的问题。”李润石叹道。人民党革命理论相当完善的情况下,依然需要很长时间与袁世凯虚与委蛇,前途是光明的,道路可从来足够曲折。
“裕仁只怕这件事闹不大,现在看维新派还算是暂时掌握住了局势。希望他们能够继续掌握下去吧。”陈克叹道。
“咱们也只能这么等!”李润石与陈克一样有着足够的耐心。
只有人民最终选择的人才能够成为国家的领导者,这对任何国家都一样。沉默的大多数正在用沉默表示他们的态度。当人民一起发出自己共同的声音之时,谁都抵挡不了。陈克对此非常清楚,蒋介石当年拥有着可以说压倒性的力量,然而人民喊出“我们要解放”的时候,蒋介石就一败涂地,最终跑去了那么一个小岛上去了。
“英国人现在有什么反应?”陈克问。宣传部长兼了领导外交部工作的职责,日本闹到这个程度,英国人倒也喊了一些话,只是没见到英国有什么真正的行动。
“英国还是老一套,倒是美国方面向我们提出了一个问题。我们有没有插手这件事。”李润石答道。
“美国么……”陈克只是简单的说了一句,就暂时沉默了。美国的态度很重要,在西太平洋日本一直是美国最强硬的对手,罗斯福新政推行之后美国方面一直在专注内部事物。竭尽全力从大萧条里面摆脱出来。不过暂时的沉默可不等于永久的沉默,陈克不相信美国人就会这么老老实实的看戏看到底。要知道现在正在进行的西班牙内战中,美国态度非常明确。
美国认为苏联参与了1931年的西班牙推翻皇室,因此对新上任的共和政府予以敌视。当内战爆发后,国务卿科德尔·赫尔下令禁止对西班牙政府的一切武器运售,“秉持中立政策”。但美国民间企业却提供许多交战双方的支援,得克萨斯石油(Texaco)提供国民军350万吨汽油的运售并提供无限期贷款、通用汽车公司和福特汽车共提供国民军12000辆卡车、杜邦公司则贩卖许多弹药给佛朗哥。
盎格鲁人·撒克逊人仿佛天生就有一种搅屎棍的态度,陈克即便不是种族主义者,他也忍不住有这种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