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的很漂亮,不过岳王会的人都明白陈独秀没有明说的内容。这“全面合作”的意思就是向人民党借兵。没有人支持,也没有人反对。人民党的行事极为诡异,他们夺取了安庆之后,居然立刻按照约定大规模撤退,根本没有停留。就算是搬走了不少东西,但是平心而论,与岳王会手下的会党相比,人民党的自我克制程度实在是太好了。
岳王会的人对于人民党的精锐部队印象深刻,如果能够得到这样的军队支持,安庆绝对能够守得住。问题在于,就人民党的现状来看,在战前他们根本就没有准备占据安庆的意思。既然安庆对于人民党没有任何吸引力,而且两方距离又是如此遥远。人民党就算是合作,也不可能真的会派兵的。
就在此时,通讯兵跑了进来。看到通讯兵,岳王会的干部们都觉得一阵怵。难道是出了什么事情么?
“禀报大帅,各位统领。北门有光复会的秋瑾女先生求见。”
通讯兵的消息让众人有些讶异。秋瑾和石德宽一起到了根据地,大家都知道。这也能解释秋瑾为何出现在北门。但是这时候秋瑾怎么想起拜访岳王会呢?
“秋瑾先生带了多少人马?”柏文蔚问道。
“秋瑾先生只带了两个人。”通讯兵提供了准确的消息。
众人互相看了看,陈独秀说道,“德宽,你去迎接秋瑾先生吧。”
“是!”石德宽站起身来,与通讯兵一起去了。
“大家觉得秋瑾没有从人民党那里借到兵?”柏文蔚率先问道。
“这个可不好说。不过现在看,她只怕也没有借到。如果借到了兵,秋瑾何必到我们这里来呢?”回答问题的是前新军军官刘大英。他也是老岳王会干部了。
“我倒是希望他们能够借到才好。”陈独秀说出了自己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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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锁反应(十二)
在石德宽的陪同下,秋瑾等人进入了安庆城。距离人民党攻打安庆城已经是快两个月前的事情了。和那时候相比,秋瑾最直观的感觉是安庆城变得又脏又乱。战争爆前,安庆城的城市运作好歹还在正常水平,官府的城市清洁工作在运作,安庆城百姓自己的清洁工作也在运行。城市卫生好歹维持在一个基本水平线上。岳王会占据安庆将近两个月了,本该由官府主导的城市卫生完全停滞,人民虽然也在打扫自家门前的卫生,不过大家总不可能把城市内的大量垃圾给运出城去,其结果就是垃圾四处堆积如山,城市内污水横流,便溺满地。曾经还算不错的安庆城,现在整个被污秽和臭气污染了。
沿途走来,秋瑾看到安庆市面极为萧条,家家户户关门闭户。不仅没有商家开门,很多院落的大门上都挂着大锁。想来已经全家逃出了安庆城。这局面倒与池州城颇有相似。秋瑾曾经以为革命之后,人民会踊跃支持。现实无情的给了秋瑾一个教训。革命先就是破坏,在建成一个全新的体制之前,人民并不会无条件的支持革命。
秋瑾被刺鼻的便溺味道熏得捂住了口鼻。但是她依旧忍不住问道:“鲁正平同志,你们人民党在凤台县是怎么组织打扫卫生的?”
鲁正平很平静的答道:“在我们看来大小便是很好的肥料。从一开始,我们就建立公厕,用粪便积肥。随地大小便在根据地是被禁止的。”
秋瑾微微叹了口气,“文青总是出人意料。”
鲁正平傲然答道:“根据地刚开始建立起农业积肥体系的时候,陈主席自己也亲自掏过公厕,拉过粪车的。”
这年头掏粪可是比较低贱的工作,听说陈克自己曾经亲自这么做,石德宽和秋瑾都是一惊。石德宽用震惊的目光看向鲁正平,却见鲁正平脸上满是一种自豪的模样,丝毫不以人民党主席干过掏粪的工作而有丝毫的羞愧感觉。
秋瑾微微摇摇头,“文青何必这么作践自己?”
“啥叫作践自己?”听了秋瑾的话,同来的何进武当时就恼火了,一路上秋瑾对两人代答不理,他们没生气,听到秋瑾说干活是作践了自己,何进武登时就忍不住怒气,“我们人民党上上下下人人掏过粪坑,拉过粪车。不积肥哪里来的好收成?这丢人么?这丢什么人啊?再说了,看看,你们占据了安庆怎么也得把安庆当成你们家吧。瞅瞅城里头的模样,有这么对待自己家的么?”
被何进武这么一顿呵斥,石德宽与秋瑾都讪讪的不敢再说什么。
鲁正平对何进武的愤怒非常能理解,人民党的教育里面素来是强调“中国是我们大家的家,我们要好好对待她。”除了这种口号式的宣传之外,人民党在执行方面同样有着详细的规定。除了坚决不许部队侵扰百姓之外,只要部队有闲暇,就要负责起当地的公共卫生工作。整理垃圾就是其中一项。鲁正平现在已经是人民党侦查分队的一名政委,党校的集体培训他必须要参加的,陈克兼任党校的校长,在干部培训课程中他专门讲述具体工作方法,“如果我们对公共卫生置之不理,大家觉得这种心态是什么心态?这就是过路心态,土匪心态。我们人民党必然要解放整个中国,哪怕是在某些地区只是短时间内存在,我们也要把在这段时间内承当起政府的指责来。时间上来不及,大的事情干不了,打扫一下卫生的小事情还干不了么?从军事角度来说,通过打扫卫生,大家熟悉了当地的地形。从政治角度来说,人民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我们干了什么,人民没有不知道的。在一个干净的环境里面生活,总比在肮脏的环境里面生活舒服些。人民绝对不会支持流寇土匪,我们的行动如果不能展现出我们有长期建设的意向,如果我们的行动不能证明我们是人民的军队,那么我们就不可能得到人民真心的认同和支持。”
陈克的很多课程一直让很多同志感到莫名其妙,原因之一就是这些内容太琐碎,过于细腻。同志们私下讨论的时候,有时候会认为陈克主席经常“比大姑娘心都细”。工作内容事无巨细,按照陈克要求的干了之后,效果仅仅是让百姓们冷眼旁观,一言不。直到亲眼瞅见安庆城的现状,鲁正平算是明白如果不按照陈克所说的去做,会导致什么样的结果。鲁正平坚信,如果自己是安庆城的居民,他绝对不会支持岳王会的统治。
一行人进了安徽巡抚衙门,岳王会的领们勉强能够称为客气的接待了三人。大家互相通报了各自的来历,柏文蔚开门见山的问道:“不知道人民党的同志来了多少人。”
“只有我们两个,我们是负责护送秋瑾先生回池州的。”鲁正平说道。
“没有别的援军么?”柏文蔚问。
“没有。”鲁正平说话直来直往。
一听说没有援军,大厅里面的气氛登时就冷了下来。
陈独秀还没有想好接下来该怎么打破这尴尬的局面,却听到自己这边的一位已经站起身来,阴阳怪气的问道:“我说秋先生,还有人民党的两位。你们既然没有援军,那来我们安庆干什么?看笑话么?”
“请问这位是”秋瑾皱着眉头问道。
“在下刁德章。”说话的那位大大咧咧的应道。
秋瑾冷笑道:“我连听都没听过你的名字,你这样的还在我面前撒野么?”
刁德章万万没想到秋瑾居然如此不客气,他自觉的被削了面子,怒气冲冲的猛然起身。
鲁正平不等冲突爆,就向陈独秀大声说道:“陈先生,这位刁德章先生说的话是你的意思么?”
陈独秀被猛地将了这么一军,他其实并不完全反对刁德章的话。但他的确也没有授意刁德章的意思。此时批评刁德章也不是,不批评也不是。
刁德章眼睛一翻,嘴角撇着,冷笑道:“没想到你还这么能说会道。那我问你们,你们一不是派兵援救,二不是送钱送粮,来我们安庆干什么?什么过来看看,不还是精诚合作那番屁话。没有我们在这里扛着满清,你们光复会的池州,还有什么人民党的凤阳早就被满清打去了。哪里轮得到你们在这里假惺惺的装慰问。我老刁是看明白了,人民党根本就是不安好心,捅了安庆这么一个马蜂窝,让我们岳王会给你们顶缸。”
看着刁德章唾沫横飞的在这里大骂人民党和光复会,秋瑾气的脸色铁青。倒是鲁正平和何进武觉得刁德章倒是彻头彻尾“无利不早起”的江湖痞子。人民党上层都知道,把安庆交给岳王会本来就是不怀好意的做法。只是岳王会的领们看不透形势,没等人民党说话,他们自己急急忙忙的冲上来顶缸。人民党也乐得做这么一个顺水人情。而对于刁德章这种人,占据安庆的目的就是为了财,反倒不容易上这种当。
就在此时,只听得呯的一声,柏文蔚一掌拍在桌上。“刁德章,你这话到底什么意思?大敌当前,你不说怎么抗敌,反倒说这么些玩意,你想做什么?”
面对愤怒的柏文蔚,刁德章根本不在乎,“柏先生,我早就想说,这安庆要不得了。满清这么多人,这么多炮船。咱们就四五千人,怎么能守住安庆?我的意思,咱们赶紧撤出安庆,以后有的是机会东山再起。死守安庆就是死路一条。”
柏文蔚怒道:“撤出安庆?撤出安庆之后咱们往哪去?跟着你回你老家么?”
会议厅里面就这么争吵起来。鲁正平本以为刁德章是要向人民党难,结果听了一阵,却现刁德章根本就不是这个目的,他竟然是要临阵脱逃。而且附和刁德章的竟然也有那么几个人。
争吵持续了好一阵,最后陈独秀带着疲惫的神色对秋瑾说道:“秋瑾先生,我们先去里面说话吧。德宽你也一起来。”
避开了巡抚衙门大厅里头的争吵,巡抚衙门的客厅倒是清静了不少。与会的人很少,秋瑾、鲁正平和何进武,陈独秀,石德宽,大家落座没有多久,柏文蔚也气呼呼的走了进来。
六人围坐在桌边,陈独秀虽然神态依旧疲惫,但是没有那些内部分裂份子在场,倒也很快恢复了文人特有的文雅。他开口问道:“这位鲁先生,不知这次陈克主席派你过来的时候,可否交代了什么特别的事情。”
鲁正平是最早提议解放根据地外的人民党同志之一,在五河县刘家铺战斗中态度兼具,表现出色。之后的诸多战斗中积累了不少的战功。现在是侦查营的一名政委。侦察营是人民党绝对的精锐部队,安庆战役中表现的极为出色。虽然编制上只是一个营级单位,但是实际上比其他营级单位高了半级。如果只是护送秋瑾,是绝对不会用到鲁正平,与侦察营二连连长何进武的。
“却不知陈先生说的特别事情,指的是什么?”陈克的确交代给鲁正平一些任务,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他让鲁正平给岳王会与光复会提供一些军事指挥上的帮助。但是陈克也交代的极为清楚,就算是救不了岳王会与光复会,鲁正平也得与何进武活着回到根据地。对于陈克如此爱护同志的态度,鲁正平是极为感动的。所以鲁正平并没有急着接腔。
陈独秀也不卖关子,他坦然说道:“现在满清已经打过来了,我们需要支援。贵党的部队骁勇善战,我们只需要借一千人。一千人就够了。”
“那陈先生准备怎么用这一千人呢?”鲁正平继续问道,“守城,还是出城打仗?”
陈独秀不懂军事,柏文蔚接过了话题,“我们想让贵部出城作战。”
何进武听到这话,别过了脸。感情岳王会向人民党借一千人,就是用来送死的。看到何进武的表现,柏文蔚也觉得很是不好意思。接下来的话也说不下去了。
鲁正平倒是没有太在意这个,他继续问:“那现在战时到底如何呢?可否请陈先生告知?”
“昨天开始,清军的水师就猛攻安庆,被我们的炮台打退了多次。”陈独秀只能捡拿得出手的战绩来说。
鲁正平跟没听到一样,他继续问道:“我听说来的是湖北新军,不知道湖北新军的水师驻扎地在哪里?6军的驻扎地在哪里?都有多少人。谁统领这些人马的?”
“这,暂时还没有查清。”陈独秀对此也是非常失望。
岳王会占领了安庆将近两个月,居然连一个像样的情报系统都没有。人民党远在千里之外,只怕得到的消息比岳王会还要多些。鲁正平是侦查部队现役军人,对于岳王会的表现是极度失望的。若是陈克询问鲁正平这些,鲁正平是宁肯自杀也没脸说出“没查清”三个字。
敌人打上门来还不知道敌人的基本情报,想借兵出去打野战。这证明了岳王会在军事上已经彻底失败了。外头屎尿遍地的安庆城已经足以说明岳王会在政治上的失败。方才的那场内部争斗足以证明岳王会在组织上也失败了。政治、军事、内部组织全部失败,鲁正平实在不知道岳王会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革命党”。
作为人民党的党员,鲁正平很清楚自己和人民党的主席陈克一比,能力天差地别。但是和岳王会一比,鲁正平相信自己绝对能胜任这等“革命党”的领袖。
把思路从这无用的感想中强行收回来,鲁正平开始考虑怎么才能帮助岳王会,但是左思右想,除了让人民党彻底接管岳王会与安庆,竟然没有别的方法。
但是现在的情况是,死马也得当作活马医啊。鲁正平回想了一阵陈克给他说过的几个军事计划,这才问道:“陈先生,贵部里头能拉出去打仗的到底能有多少人。我的意思是,能四天内带出去三五百里路还能打仗的,你觉得到底有多少人?”
“这”陈独秀转过头看向柏文蔚。
柏文蔚不知道鲁正平的意思,“鲁先生这是何意?你是在笑我们不能打仗么?”
“完全没有这个意思。就我所知这次来的是湖北新军。”鲁正平一面说,一面从挎包里头掏出一张地图扑在桌上。这是人民党绘图科提供的战场地图。
“既然是湖北新军,水军也颇为厉害。沿着长江一百里内只怕已经被封锁了。所以少说也得走出一百五十里地去,才能在渡江的时候不被觉。我本来想着岳王会知道新军的驻扎情况,然后我们不在江北打。而是渡过长江,绕到湖北新军背后打。而且不能走东边,东边有池州,湖北新军定然有防备,必须从西边渡江才行。所以,我才问贵部到底有多少四天内能带出去三五百里路的部队。”
众人的目光随着鲁正平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这么细致的图纸是他们从所未见的。上面密密麻麻的标志着各种地名。
“当然,若是岳王会与光复会通力合作的话,两边同时出兵倒是更好。”鲁正平说完看了秋瑾一眼,这才继续说道:“既然大家都在这里,我觉得不妨就说了实话,到底岳王会与光复会有多少能战之士。”
柏文蔚和秋瑾面面相觑,四天内行军三百多里,这种标准他们根本没有概念,更别提进行过训练。鲁正平的问题他们不是不想回答,而是根本回答不上来。柏文蔚试探着问:“不知人民党麾下能做到这个地步的有多少人?”
秋瑾听了这个问题,立刻想到,鲁正平和何进武就绝对能做到。
鲁正平正色答道:“柏先生,现在占据安庆的是岳王会而不是我们人民党。你这说来说去的,不觉得离题太远么?”
柏文蔚强辩道:“我军能达到这个标准的,大概有五百人。可是现在满清兵临城下,我们守城尚觉得吃力。哪里还能把这些精锐派出城去?”
鲁正平立刻反驳道:“你们死守这座安庆干嘛?只要消灭了湖北新军,这安庆城必然是岳王会的。消灭不了湖北新军,岳王会就必然被动挨打。柏先生,这点子道理你应该能想通吧。”
“鲁先生,按你这么说,贵党不要这座安庆城,难道早就知道守不住么?”柏文蔚忍不住问道。其实他也早就对人民党这么痛快的放弃安庆感到不解,虽然对刁德章想逃跑这件事很不满意,但是刁德章指责人民党的话,柏文蔚倒是很赞同的。
听了柏文蔚的指责,鲁正平已经连不高兴的感觉都没有了,他反问柏文蔚,“就我所知,战前的时候岳王会坚决要这座安庆城,现在你们得到了安庆城,反倒要怪罪我们人民党给你们这座城市了不成?”
看情形又要变成无意义的指责,早对此极为厌烦的陈独秀连忙打断了两人的话,“鲁先生,除了出城作战之外,就没有别的办法了么?”
“陈先生,我们人民党素来主张野战,我们也只懂野战和攻城战。让我守城,我真的不会。而且据我们所知,湖北新军现在只有一镇加一协的兵力。总数不过一万七千人。能拉出来打安庆的,顶多一万人。我们推演安庆防御战的时候,觉得不能和湖北新军打阵地战。湖北有兵工厂,他们的子弹与炮弹都占优。让他们压住之后,怎么都会让士气受损。只有在野战中削弱他们的火力优势,集中兵力打歼灭战才能胜利。却不知陈先生对军事是怎么设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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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锁反应(十三)
夜色降临之后,安庆城已经平静下来。岳王会的核心干部们齐聚一堂召开会议。众人先把白天鲁正平提出的“主动出击”计划给解释了一番。但是与会者们更加在意的是鲁正平提供的地图。这张详尽的地图彻底勾起了这些人对着臆想出来的世界指点江山的热情。那时候的感觉真好,真的是“千里江陵一日还”,想象中的部队,想象中的世界,大家任意纵横,按照心目中的理想去改造这个世界。
“陈大帅,若是按照人民党所说,咱们精锐尽出在外头打七八天仗,万一清军步兵突然攻打安庆的话,咱们怎么办?依托安庆城才是最好的办法,”
“绕到湖北佬背后也是个办法。不过那真得走出去几百里地去。”
“谁带队?带谁去?”
与往常没有区别,争论一波接一波的展开了。除了没有“可行性”的具体方案之外,各种“可能性”都被一一提起,而且大家在这些“可能性”上倾注过如此多的精力,以至于人人言之有理。
没多久,甚至连“刺杀两江总督”,“刺杀满清亲王”“刺杀慈禧老妖婆”这样的计划都被提出。而且这些稀奇的计划理论上也都是正确的,一旦高层被人刺杀,上层震动,至少湖北新军就未必有心思继续打下去,也可以称为“围魏救赵”的思路。
最后连打进湖北新军内部,煽动湖北新军造反的计划也正式提出并经过讨论,如果这场讨论被陈克看到的话,他一定会生出一种非常熟悉的感觉。在论坛上的讨论帖大都是如此,“讨论战略的时候谈细节,讨论细节时谈战略,可能性无限多,从不提怎么执行。”
如果是以前,大家谈着谈着就夜深了,然后各自带着未尽的余兴各自散了回去休息。但是陈独秀这次绝对没有让这种日常讨论继续进行下去的打算。他打断了这种谈话,“诸位,这些话以后再说。到底是要不要出兵?”
看了看沉默不语的石德宽,陈独秀问道:“德宽,你有什么看法。”
石德宽抿了抿嘴唇,看来说话前是下了很大的勇气,“陈大帅,若是不行的话,我们干脆撤往人民党那边吧。人民党肯定不肯出兵救安庆的,我去了一趟,光路上就走了快十天。秋先生这次从人民党那里回来,也用了六天才到咱们安庆。光着路上花费的时间,加上准备装备粮食,就算是咱们现在出去联络人民党,等他们的救兵到了安庆,也得一个月。我觉得咱们只怕不能坚持到那个时候。”
“德宽,你这是扰乱军心啊。”常恒芳立刻站起来反对。
“德宽说的有道理。”熊成基却表示了支持。在这次会议上,始终没言的,除了石德宽就是熊成基了。经过与湖北新军的一整天炮战,熊成基也没有以往的那种尖锐。“咱们就是都战死在安庆有什么用?倒是不妨先撤到人民党的地盘去,他们好歹也是革命同志,总比咱们在这里与满清死磕强。”
这个计划是到现在为止的最有可行性的计划,在熊成基表示支持石德宽的想法后,屋子里面一时竟然没人再说话了。
“我觉得还是得打。就算是撤,我们也可以撤到怀宁去。”柏文蔚沉默了一阵后,嘟囔着说道。一战不打就灰溜溜的撤走,柏文蔚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
应和柏文蔚的人不多,大家不怎么说话,到了真该下决断的时候,众人反而没有这个勇气了。
陈独秀问道:“咱们能守住安庆城么?”
没有人回答,在这个问题上,众人一度以为安庆是很容易就能守住的。高高的城墙,火炮,步枪,这一切都曾经让他们认为只要占据了安庆城,就可以轻易的抵挡十万敌军。而人民党三千部队一夜间攻克安庆城,全歼安徽新军的事实无情的告诉这些人,安庆城并不足以作为任何依凭。人民党以劣势兵力尚且能做到这些,实力远不如安徽新军的安庆革命军现在要面对的是上万湖北新军。如果没有生奇迹,大家都知道守不住安庆。
看着岳王会的同志们一个个默不作声的样子,陈独秀知道了结果。他毫不迟疑的说道:“如果守不住安庆的话,我们撤到怀宁照样受不住。既然这样,我们就撤到人民党的地盘上去。在那里重整旗鼓,卷土重来。”
听到这话,众人都暗自松了口气。这样的结果虽然不够好,但是比起眼见的覆灭还是要好很多。但是另一个现实的问题就出现在岳王会的面前,到底怎么撤退。人民党在这方面的表率作用同样极为强大。他们曾经只用了一天就带着数量众多的缴获物资与装备从安庆撤退的干干净净。岳王会想撤退的话,到底带什么,不带什么。这都是一个要点。
“我们请人民党的两位先生来商议一下吧。”陈独秀说道。
“大帅,我们自己的事情何必找外人插手。”陈独秀的想法让岳王会的这些真正骨干都很难接受。
陈独秀笑了笑,“诸位同志,我领着大家组建了这个岳王会,原本是没有想到咱们居然能够占据安庆。更不知道占据了安庆之后居然会面临这样的局面。我这个大帅不合格,我们大家都没有准备好。但是人民党的严复先生还有陈克主席他们准备好了。我们不妨就先投靠到这两位那里去。也远比毫无意义的战死在安庆好得多。”
柏文蔚心里头很不服气,“大帅,同盟会的孙先生那边已经让我们坚守安庆,说援军一顶能到。只要我们能够坚持住,就绝对没有问题。”
陈独秀也不愿意解释,“诸位,既然大家共推我当大帅,现在我就下了这个命令,大家是否愿意听从呢?”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大家都知道自己拿不出解决问题的办法,就这么坚持下去覆灭仅仅是时间问题。到了此时,虽然脑海中飞舞着各种“可能性”,但是谁也不敢再说什么了。
鲁正平与何进武对于大半夜突然被请到岳王会这里有些不解。他们本来想白天就护送着囚禁走,但是岳王会一定要留他们在安庆休息一天。现在长江被湖北新军封锁,想找船渡江也不容易,而且江对岸的渡口也被武汉新军占据了,大家只好留在安庆城。既来之则安之,两人也都累了,吃了饭之后躺倒就睡。直到被岳王会的人叫醒,看着外头漆黑的天色,鲁正平有些奇怪的问道:“我们睡了多久?”
来叫他们的是石德宽,他答道:“大概有三个时辰吧。两位,我们陈大帅有请。”
接待两人的只有陈独秀,他告诉两人,岳王会希望能够撤出安庆,投奔人民党。
“岳王会要投奔我们人民党?”鲁正平与何进武都没有想到陈独秀居然提出这样的一个要求。陈克在出前曾经对两人做过一些安庆以及池州方面的局面预测。这些预测里面根本没有关于岳王会居然要投奔人民党的预测。鲁正平与何进武对视了一眼,脸上都忍不住露出了诧异的神色。这该怎么办?是马上同志陈主席?还是立刻拒绝?
没等鲁正平与何进武从惊讶中恢复过来,陈独秀立刻抛出了新的炸弹,“我找两位来是想让两位帮个忙,今天下午两位谈起军事时很有见底。贵党不久前从安庆撤退,秩序井然,我想让二位负责我们岳王会撤出的事宜。不知二位能否帮忙?”
“陈先生,你这到底是何意?”鲁正平问道,他很怀疑陈独秀是在给自己设下什么圈套。哪里有这么轻易的撤退。
陈独秀看着鲁正平那满是疑惑的面孔,他笑道:“鲁先生,就你看来,我们岳王会能够守住安庆城么?”
“,只怕是不那么容易。”鲁正平既然不知道陈独秀到底是什么意思,干脆就实话实说。
到了此时,陈独秀根本也不在乎什么面子问题,他坦然说道:“既然守不住,那我们何必死守。而且我们安庆革命军是新建成的军队,与贵党的军队相比差得很远,我们希望鲁先生看在革命同志的基础上,能够帮我们制订撤退计划。”
鲁正平与何进武又对视了一眼。陈克虽然没有预料到岳王会居然要撤退,但是陈克曾经专门交代过,如果两人看池州的光复会明显顶不住的话,就建议他们放弃池州,撤回江浙去。没想到岳王会这边反倒是更早的看清了形势。帮岳王会制定撤退计划倒不是不可以,但是两人都不清楚陈克对岳王会的态度。岳王会与光复会相比,对人民党更加疏远。两人根本不清楚岳王会对人民党到底是什么态度。如果没有能够弄清楚这点就贸然把岳王会的人领到根据地去,出了事情的话,两人是否受处分不那么重要,但是对根据地造成了不可收拾的恶果,那可就糟糕了。
陈独秀没有催逼鲁正平,看着鲁正平阴晴不定的神色,他静静的等待着。陈独秀看得出鲁正平并非什么文人,鲁正平身上没有文人的那种经过严格训练的自制的感觉。鲁正平身上有的是一种干实事的人特有的专注,这种专注却又不同于刁德章这类会党的那种直来直去,目的明确的“市侩”。刁德章的直来直去源于他只在乎好处,根本不在乎别的。鲁正平身上没有丝毫这种市侩的味道,而是有一种很朴实的感觉。陈独秀与鲁正平接触不多,只是今天见了一次而已。在这一次接触中,鲁正平既不自吹自擂,也不装作客气。陈独秀见过的这等人并不多,严复虽然能做到这等地步,但是严复是靠了长久的沉淀。鲁正平不过二十三四岁的模样,这个青年却有着与严复很类似的气质。如果一定要形容的话,那是一种能够让人感觉信服的感觉。陈独秀听鲁正平的自我介绍,他并非人民党的高级干部。而且承担护送秋瑾工作的干部,也不会有太高的级别。人民党的中低级干部就有如此的素质,陈独秀对于人民党的真正实力是越来越好奇了。
“如果陈先生要我来组织撤退,那陈先生对我制定的计划能够听从多少呢?”鲁正平终于打破了沉默开口说道。
“只要不过分的话,我定然言听计从。”陈独秀答道。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算了。我要提出的计划在岳王会看来定然是极为过分的。”鲁正平答道,说完他就站起了身准备告辞。
“等等”陈独秀连忙叫住了鲁正平,“鲁先生,这世上莫过于道理。若是鲁先生觉得自己的要求是对的,不妨和我讲讲道理。我虽然鲁钝,但是自认却不是不讲理的人。”
“陈先生,我们党陈克主席讲过。这世上的道理其实就那么几条,但是却要看你站在什么立场上看待这些道理。你屁股坐在哪里,自然就会从哪里考虑问题。按照我们人民党的话,这就叫做屁股决定脑袋。”
“屁股决定脑袋?哈哈,说得好。”陈独秀被这简答的话给逗乐了。这话虽然听着粗鲁了些,却让陈独秀突然有种眼前一亮的感觉。“鲁先生觉得我们现在的屁股该坐到哪里去?坐到人民党那边去么?”
对陈独秀的调侃,鲁正平一点都不觉得好笑,“不,陈先生,你们的屁股应该做到人民那边去。”
陈独秀对鲁正平的指责很是不解,他奇怪的问道:“坐到人民那边去?我们革命本来就是为了人民,为了中国。”
“你们为了人民,就让整个安庆泡在屎尿里头?这就是你们的革命?”
“这”陈独秀完全没想到鲁正平批评自己的理由竟然是公共卫生,“这的确是我们做的不好。但是局面如此紧张,我们实在是没有闲暇注意这点。”
“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我们人民党讲的是原则,我们陈主席说,几千年前中国有一个叫做荀子的前辈,他说过,天下无二道,圣人无二心。你若真的是一个革命者,那么每一件事都会符合革命者的标准。革命者就是为了让百姓们能够生活的更好,别看是随地大小便这么一件小事,对于真正的革命者,他们绝不会让自己干出这等事情来。心里头没有别人,当然能拉开裤子就拉就撒。心里头若是有了别人,有着人民的利益,那么你绝对不会这么干。”
听到这里,陈独秀脸色已经变得极为凝重,他也是著名的学者,对于鲁正平引用的这些话自然是熟的不能再熟。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别人用这样的角度谈论革命。按照鲁正平这么讲,不仅没有违背圣人的教诲,反倒像是圣人在两千多年前就在教育那些读圣贤书的人应该如何做一个革命者们一样。陈独秀现自己竟然没有任何可以反驳的余地。如果一定要引经据典的用什么“从权”“事有不可违”来辩解。陈独秀很清楚,即便自己口灿莲花也仅仅是在强辩。因为站在安庆城百姓的立场上,岳王会在安庆的这一个多月时间,人民的确是受苦了。人民根本没有享受到任何革命的好处,忠于革命的同志也没有享受到任何好处。享受好处的仅仅是那些依附革命,然后分钱分粮,随地便溺的会党。
陈独秀面对比自己年轻好几岁的青年,坦率的承认了自己的错误,“鲁先生,您的道理说的对。我错了。按照您所说,我们该怎么办?”
“办事讲究一点,就是有始有终。我们人民党每次打仗之前就要统一思想,打完仗还要统一思想。这个思想统一在哪里?统一在这件事是否要开始,是否办完了。不知道陈先生你怎么看,在我看来,以我们人民党的角度来看,你们在安庆失败了。哪怕下次你们打回来,而且占据了安庆,湖北新军再打过来,被你们全歼。你们这次也已经失败了。想有效撤退就必须统一这个思想。安庆这一仗,你们已经败了。”这是陈克在政委培训时候反复强调的工作方法。实事求是先就是要面对现实。哪怕现实能让人绝望,也必须正视现实。不肯面对现实的话,就必然要说瞎话。一个个瞎话堆积起来,革命事业就会无可挽回的走向覆灭。
即便是陈独秀这样优秀的文人,读过那么多书,有着那样的声望,但是鲁正平让他面对在安庆失败的现实,陈独秀依旧无法做到。他只觉的脸上滚烫,口干舌燥。陈独秀可以承认自己做错了,但是陈独秀强烈想否定自己在安庆失败了。做错了可以改正,但是失败了就不能重来。这就是承认自己准备了这么久,耗费了这么多心思才夺取安庆这件事,彻底以失败告终。这是陈独秀绝对不能接受的事实。
陈独秀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看深夜的灯光下看起来甚至有些狰狞。鲁正平心里头有点怵,他担心陈独秀万一突然疯怎么办?就现在看,让陈独秀真心承认失败好像难度太高了点。鲁正平一面担心,一面就有些奇怪了。在人民党里头,那些没读过多少书的同志们,反倒很容易接受失败的事实。而且也能够很好的进行批评与自我批评。不就是承认个失败么?事实在那里摆着,有什么可以不承认的?没怎么读过书,只是在人民党里面才学了知识的同志能面对失败。而陈克主席那么大的学问,更是绝对不掩饰失败。看陈独秀也是读过书的人,却好像被读过书的给害了。不认字的三岁孩子都能承认自己干不了什么,把什么事情给干失败了。反倒陈独秀这种读了书,已经成年连的人,却连承认失败这种小事都办不到了。
幸好鲁正平已经睡了一觉,此时夜深了他也不觉得困。他与何进武交换了一下视线,鲁正平从何进武的眼睛里头看到一种很无奈的感觉。鲁正平微微叹口气,怪不得陈克主席宁肯不要安庆也要赶紧与岳王会这些“革命党”划清界限。和这种组织合作,得操多少咸淡心。鲁正平对陈克的眼光打心里头佩服起来。
等了好一阵,陈独秀的神色才恢复正常。“鲁先生说的对,我们岳王会的确是失败了。我明天就会在城里头告示,向百姓说明此事。然后我们就会退出安庆。”
何进武听了这话再也受不了了,他问道:“陈先生,你告示干嘛?”
“呃?这得向百姓说明此事。我们让百姓受了这么苦”
何进武性子比较急躁,当时不好听的话就说出来了,“你说明个屁啊。赶紧把安庆城打扫一下,然后收拾东西跑吧。说明什么啊?贴什么告示啊?你觉得老百姓不知道你们顶不住么?你想啥呢?”
与鲁正平那种好歹还算是彬彬有礼的话语相比,何进武的话就坦白直爽的多。这反而把陈独秀弄糊涂了,“方才这位鲁先生说,要站在人民的立场上,也要承认失败。”
何进武是侦察营二连连长,他没有当上政委的原因是何进武认为当政委整天要说说说的,他的性子急干不了这个。但是这不等于他和鲁正平对问题的看法会有丝毫不同。原本陈独秀的做法让何进武气的不能行,听了陈独秀说要贴告示的这件事,何进武再也忍不住,他一面笑一面说道:“陈先生,你要站到人民立场上,就把那满城的屎尿垃圾打扫一下,你要是站到人民立场上,你就把官仓里头剩下的粮食先给自己留够在路上吃的,然后把剩下的粮食不管多少都给百姓分一分,你这叫站到了人民的立场上。你们打不过湖北新军,你以为老百姓不知道么?你们现在跑了,老百姓肯定知道你们是被吓跑的,是被打跑的。用得着贴什么狗屁告示么?”
如果鲁正平的话只是让陈独秀感觉到一种反思和绝望的话,何进武的话让陈独秀感到一种极大的羞愧。他通红着脸应道:“就按何先生说的办。就按何先生说的办。”
“等等。”鲁正平连忙阻拦住满脸通红的陈独秀,“陈先生,你别急。咱们先考虑清楚你要带谁走,谁会跟你走。这件事必须先弄清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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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锁反应(十四)
湖北水军对安庆迎江寺的炮击在第二天上午继续进行。在水军炮击的同时,安庆城西终于出现了湖北新军步兵的身影。原本信誓旦旦要把新军“全部杀光”的岳王会干部们们明显分成了两派。
听到湖北新军的6军投入了战斗,有会党党带着紧张与畏惧的神色说道,“我们能打过湖北新军么?”
“湖北新军有什么了不起?到城下咱们一顿枪就把他们都给放翻了!”有人则是胆气豪装,跃跃欲试。这些会党们并没有参加过战斗,对于战争并无理解。站在高高的安庆城墙上居高临下的巡视,总能让他们有种豪迈的心态。
与会党不同,以新军为核心建立的安庆革命军正规部队因为有过战争经验,知道这城墙什么都不算。这些正规部队的指挥官们眉头紧锁,一言不,很明显有着各自的心事。
“我们有四五千人,有枪有炮,有安庆城。怎么可能守不住安庆城?要不是被人民党带走了那么多装备,我们就冲出去把湖北佬全部干掉了。”岳王会的干部们中有人继续散步陈词滥调的话。这话依旧得到了不少人的支持。
“就是,有什么怕的。我们现在还是出城会会湖北新军,看看他们到底有什么能耐。”有会党领甚至请求主动出击。
看着这些会党的态度,陈独秀心中忍不住生出与湖北新军在安庆决一死战的想法。经过了在安庆近两个月的“静坐”,敌人终于打来了。岳王会现在面对的正是一次对革命的考验!几个个小时前,他虽然被迫向人民党的鲁正平承认了“失败”。不过那种承认在看到满屋子的“革命同志”之后又动摇了,甚至要烟消云散了。陈独秀觉得自己当时只是因为心情不好,在动摇状态下才承认了“失败”。实际上真的想起来,岳王会有四五千人,就算是新军有上万人,攻城战里面进攻方占据两倍人数优势,其实也不算是什么大优势么。而且新军的战斗力也未必有人民党强大。陈独秀心中开始列数各种有可能战胜湖北新军的理由。
就在陈独秀又开始陷入“革命成功”幻想中的时候,秋瑾在池州城门口向迎接而来的陶成章介绍着鲁正平与何进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