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荪兄,你的这份统计很好。我们现在就编成医疗队,今天就能出。”陈克对徐锡麟说道。
“那多谢了。”徐锡麟的脸煞白,两只眼睛红通通的,看着有点吓人。不过听陈克这么说,徐锡麟觉得心里头彻底放松下来。这话刚说完,他的身体就不由自主的前后晃动起来,晃了几下,徐锡麟软软的倒在了地上。
“这是一次团结的大会,这是一次成功的大会。”陈克在主席台上做着闭会讲话。徐锡麟来的很巧,正好赶上人大会闭幕的日子。如果不是陈克在修改自己的讲话稿,徐锡麟还真的未必能见到陈克一面。
陈克按照后世抄袭的各种大会讲稿做着最后的总结。不过现在陈克对这些稿子的内容有着不同的看法了。“团结的大会”,这是指大会上人民党压住了阵,所有代表都承认了人民党的领导地位。“成功的大会”,则是指人民党所有的提案都得到了通过。至于什么“认真交流”,“深入讨论”,这些词不是瞎话,而是“只说出了一部分事实”而已。在这点上,陈克对于党的文章可是非常赞同的。绝不说瞎话是必须的,如果理解不了事实,就指责别人说瞎话,这本身只是说明自己无知罢了。
人大会一结束,人民党自己的党代会就立刻召开。总结这次人大会的过程,并且制定明年党的工作,这可是极为重要的工作。陈克早已经把徐锡麟等人的事情放到了一边。
陈克已经明确帮助了光复会这些求救的人,不过俗话说好心落得驴肝肺。这帮人里头不少人见人民党帮忙这么干脆,立刻就露出了本来面目。他们到没敢说陈克的坏话。不过他们去医院的时候,居然敢询问接待人员,“陈克先生没来么?”
听到这么不知天高地厚的问话,人民党的接待人员几乎是同时变了脸色。大家根本不回答这个愚不可及的问题。徐锡麟还在昏迷之中,他若是在队伍里头,定然会想办法解决这些矛盾。可惜他不在。所以光复会的人竟然没有弄明白,为什么人民党的人对他们的态度变得冷淡起来。
冷淡归冷淡,党交代的任务同志们也不会懈怠。不过军医院部门的领导私下把队伍成员换了一下,把几个秉性直爽,城府不深的年轻同志换了下来。换上了几个更能容人的同志。这次是去救人,而不是去闹矛盾的。光复会在根据地都敢说出“陈克先生没来么?”这种话,同志们到了光复会的地盘上,天知道他们会说出什么来。
调整完的队伍也出了,根据地已经得知安庆方面派出了二十名学员。所以队伍是由十名医生,十名护士组成的。学员就没有加派。解放合肥之后,人民党水路畅通,船队能从淮河边的凤台县一路进入长江,内河舰队专门派遣了一艘机动运送医疗队伍。照顾到徐锡麟的身体,他没有随队出。这对徐锡麟倒是一种运气,他本来还负有其他的责任,如果在昏迷中坐上船,徐锡麟醒来之后只能中途下船,多走不少冤枉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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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八
光复会的态度(四)
光复会的会议列席很有规矩,模仿了山大王们聚义厅的模式,正中间是陶成章,两边按照地位顺序依次排列着各位干部。这已经是光复会习惯的列座模式。
“陶公,又有杭州士绅想给增韫厚葬。”光复会里头的干部说道。听到这话,几乎所有光复会干部脸上都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
浙江巡抚增韫的官声并不算坏,如果不是他在杭州负隅顽抗的话,就他先前的表现,对革命党也远谈不上严厉。这个一个满清高官,在杭州战役中死了,杭州地方士绅的态度自然谈不上欢欣鼓舞。要求革命党厚葬增韫的呼声在杭州士绅里头从来没有中断过。士绅们甚至表示,如果光复会不愿意厚葬,士绅们可以出钱厚葬。
这里头的政治把戏陶成章自然是看得明白,人死为大,厚葬增韫这件事并不违背习俗。即便是光复会当政,也没办法挑出什么毛病。不过这帮士绅们更深刻的目的则是通过厚葬增韫来博得一个名声。如果光复会被满清撵走,他们自然可以通过参与厚葬增韫这件事来谋取自身的安泰。至少士绅们为自己辩解“我和光复会不是一伙的”的时候,也算是有理有据。
“这帮人倒是会钻营!”光复会的干部们多数出身地主士绅,对士绅们的想法那是心知肚明,“陶公,要不要抓几个死忠满清的走狗,杀一儆百?”
杀一儆百的想法对陶成章还是很有吸引力的,不过他毕竟是光复会的领,自然不可能这么孟浪,陶成章劝道,“他们心里头有这等想法,也是人之常情。江浙还有两江总督,还有江南新军,他们自然有所想法。只要能破了南京,这些人就再也没有多余的想法。”
这是光复会的近期战略,攻克杭州之后,成建制的敌人只剩了南京的江南新军,以及上海、福建的清军。福建清军根本不敢动弹,暂时不是大问题。倒是上海的清军动向不明,光复会极力打探情况。而光复会眼前最大,最危险的敌人,莫过于南京的江南新军。南京距离杭州并不远,以现在的局面而言,南京处于光复会与人民党两大革命势力包夹当中。是满清在江浙的最后据点。一旦攻克南京,光复会与人民党之间练成一片,人民党堵住北方与西边的满清势力,光复会就可以专心对付东边与南边。整个局面可以说是豁然开朗。
“咱们光复会一定要拿下南京!”光复会里头年轻气盛的干部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道。这种战略分析并不难做。对照着人民党支援给光复会的地图一看,就能清楚明白的看清楚局面。南京城就如同包围在群狼里头的肥羊,极为吸引眼球。
光复会里头也是比较有老成持重的,这些干部们进言道:“打南京的话,咱们的兵力只怕不足。现在得尽快让各地光复会的同志带兵到杭州集结。共同进攻南京。”
陶成章听了之后点头道:“粮饷,武器,这些都得先备下。尽快让各地的同志带兵前来。只要打下南京,无论是粮饷还是钱财都不是问题。最重要的是看到满清不堪一击,民心也会归到咱们这里来。”
光复会干部们纷纷点头,陶成章的话代表了这些人最近的共识。各地士绅也好,百姓也好,都没有明显支持光复会的意思。虽然这些人对人民党有着种种的敌意,不过他们都认为,人民党拥有现在的实力与影响力,完全是建立在军事上一连串胜利的基础上。
“陶公,人民党的医疗队是不是说要走?”有干部问道。
听到这个问题,陶成章沉下脸,“是。他们带队的黄先生说了,既然已经治疗完了伤兵,他们明天就要走。”
听到这个消息,光复会的干部们神色从众志成城的样子变得迥然各异。有些人已经着急的说道:“陶公,咱们既然马上就要攻打南京,咱们手里的军医的确是不行。”
陶成章脸色更加阴沉起来,他当然知道光复会的军医的确不行。为了挽救包括秋瑾在内的光复会同志的生命,骨子里头颇为矜持的陶成章真的是态度诚恳的向陈克求援。陈克也很朗利的派来了医疗队。这件事到这个阶段算是运行良好。
人民党医疗队的表现,就陶成章看来是尽心尽力的。一到杭州,也不说休息,立刻就开始布置医疗室,给受伤的光复军官兵按照伤势划分治疗等级。根据不同治疗等级开始给与救治。
“这件事我倒想问问大家有什么看法。”陶成章声音里头蕴含的情绪不是“不高兴”,而是“很不高兴”。
光复会的干部们一个个要么低下头,要么别过脸避开陶成章严厉的目光。
“我们把人请来。你们就这么对待人家。”陶成章的声音里头是按捺不住的怒意,“我问你们,你们若是到了人民党那里,跟医疗队的这些先生一样治病,人民党跟你们一样对待你们,你们怎么想?”
会议厅里头的气氛随着陶成章的质问变得愈尴尬起来。
陶成章看同志们不吭声,他接着说道:“我原本是想着好好对待医疗队的这些先生,等我们打南京的时候,就不至于非得等战后再请这些人来。而是能请医疗队跟着我们一起打南京。你想想你们干的事情,你现在让我怎么开这个口!”
在陶成章怒斥光复会同志的时候,人民党医疗队的同志们也在开会。医疗队里头总共来了五十二名医生护士和实习学生。部队派了两个班的战士作为护卫。现在战士严守住外面,医疗队内部会议也在正式召开。
每个人都很疲惫的样子,不由这些同志不疲惫,人民党医疗队到杭州已经八天。全部军医除了换上手术外罩之外,连衣服都没有脱过。困了就和衣而卧,除了吃饭睡觉之外就是疗伤救人,同志们都是精疲力竭。
“同志们,我已经告诉光复会,咱们明天就走。”医疗队的临时政委黄正淳说道。
听到这个消息,下头的同志都露出了轻松的模样。
黄正淳也露出了笑容,“杭州西湖是个好地方,不过我觉得在现在的局面下,大家没必要专门去看西湖。咱们没必要给自找烦恼。不管光复会说什么,咱们明天一定会出。”
“放心吧,黄政委。光复会就是让咱们留在这里,咱们也不会留的。看西湖得有心情。见到光复会那些人的嘴脸,一点看西湖的心情都没了。”下面有同志说道。
立刻就有同志表示赞同,“没错。想看西湖下次专门来看,再说了,咱们回去的时候还走巢湖,我是觉得巢湖比西湖还好看些吧。”
上上下下所有的同志都表示会服从指挥,立刻离开杭州。包括那二十名安庆医科学校的实习学生也都表了态。虽然这些十来岁的孩子们看着不太敢明确的表达自己的态度。
黄正淳看孩子们的样子,忍不住笑道:“小同志们,不要怕。你们若是想看西湖,就直说。你们是孩子,不爱记仇。我们这些大人的事情和你们无关。”
说完,黄正淳说道:“要不这样,我们派一个班护送这些小同志去西湖走走。这样他们回到安庆的时候,也有东西给爹妈说。大家觉得如何?”
人民党的同志对待少年有一种天生的喜爱,这些学生年纪都不大,有些不过十四五岁,最大的也不过十七岁。
章瑜从来不是一个工作畏畏尾的人,他深知陈克从来不担心同志们工作能力太强。在安庆,章瑜可以说是放手工作。安庆文风很盛,当地群众都注重教育,章瑜开办的了几所学校,主要针对上不起学的普通百姓。特别是医科学校,入校前就要签署毕业后十年的工作合同。即便是如此苛刻的条件,最后报名入学的也有二百多人。章瑜是故意设定这样的入学条件,医学院性质特殊,平日是医生,战时就是军医。若是入学时候学生们还有诸多学成医术回家开门诊的幻想,那对工作是不负责任的。
原本章瑜认为安庆当地百姓未必真的会有多少人报名,他恰恰弄错了。作为港口通商城市,安庆的对现代医学的认知并不算差。苛刻的入学条件与工作合同反倒给了百姓们一种莫名的信赖感。若不是能在这学校里头学到真材实料,这学校也不敢公开拿出这样的条件。
这次带出来的这些少年们都是医科学校里头选出来的优等生,实际工作中,这些孩子表现的很令人满意。医疗队虽然对光复会有着千般怒气,大家却不愿意让这些孩子跟着受委屈。很快,一个班的战士就护送着这些孩子们往西湖方向去了。
人民党与光复会的冲突是全面性的,如果一定要上纲上线,这次冲突是两种政治理念的冲突。既然开会讨论,医疗队所幸就要把这次的事情给彻底说透,不然的话大家心里头的郁闷根本没办法完全化解。
医科学校的学生们都出去了,黄正淳说话更加直接,“同志们,整个情况我也看了不少。大家也给我说了不少,我的看法很简单,光复会这些人嘴里喊革命,他们只是要打倒满清。根本没有要进行人民革命。他们一个个觉得自己是老爷,自己比人民高贵。这点上他们和满清没什么分别。”
医疗队里头的成员都是根据地绝对信得过的,如果把信不过的人放到能够决定大家生死的岗位上,谁敢放心。黄正淳是资历很老的党员。自从黄埔书社时期就跟着人民党走的“老革命”了。这次来杭州之前,政治部专门派人和黄正淳谈过话。当时黄正淳还有些不太理解人民党政治部干部对光复会的评价,现在他觉得党组织对光复会的看法是完全正确的。
下头的同志们并没有这样程度的理解,他们虽然也是一肚子气,不过愤怒与不满更多是来自于自己的经历。远没达到政治层面的高度。听政委这么说,同志们忍不住问道:“政委,你给说说。”
黄正淳毫不犹豫的先下了第一个判断,“第一,光复会不是咱们的革命同志,他们是病急投医,光复会根本不相信咱们。”
在19o7年12月份的时候,中国还没有“职业医闹”。生活里头习以为常的高死亡率让人民百姓都能够比较坦然的接受死亡的事实。救过来,这是医生水平高,救不过来,这是病人命不好。人民群众普遍持有这种淳朴的想法。工农革命军里头的官兵更是不会怀疑军医部门,如果没有救过来,绝对不会有官兵觉得医生不尽力。
而且陈克对医闹从来没有好感,根据地早就颁布了《医疗事故条例》,凡是认为有医疗问题的,可以向医疗管理委员会申诉。但是,到医院闹事的,条例里头明文规定,不管有理无理,先拘留七日,以观后效。不相信医院的话,可以不去医院看病,既然到了医院,那就意味着你把命交给医生了。如果这种信任关系都建立不起来,陈克觉得就没必要接收这等病人。
所以整个医疗部门里头一面强调“救死扶伤的革命人道主义精神”,一面同样强调“必须建立起码的医患互信关系”。医生也是公民,没理由勒令一部分公民单方面的付出,这种态度不科学。
“哼哼。”有些同志冷笑起来。其他同志对此表示完全的赞同。
“第二,光复会还是满清那种觉得有了权力地位就能拥有一切的旧思想。”黄正淳接下来的判断极为严厉,在根据地里头,如果有人被扣上这个帽子,不用说,这个同志绝对就会被调离岗位,进行教育。
医生,特别是西医,都有一个很潜在的共识,不管你是帝王将相才子佳人,还是乞丐流氓和尚道士,剥光切开,生理上没什么区别。人生来都一样的观念,在医生的眼里,是一种被“反复验证”的常识而已。医生最容易接受“人生而平等”的理念,这是他们专业领域里头必须坚持的科学态度。若是医生觉得病人身份高,生理结构也会不同于常人,那这绝对是在害人而不是治病。
光复会上下明显缺乏这等理念,越是底层出身的光复会成员,反倒是对人民党的医疗队很尊重。这不光是对救命者的尊重,还有一种相当朴素传统的对知识份子的尊重。伤者的地位越高,权力者对知识份子的俯视感就越强。各种完全有悖于人民党基本营运模式的事情就不断出现了。
例如,在人民党这里,战场治疗是按受伤级别划分的。假如一名团长受了轻伤,或许在轻伤队伍里头可以先治疗。但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正在做重伤手术的医生放下手里的伤者,跑来给团长包扎。这个例子是人民党和部队里头广为讨论的一个公共例题。目的是为了分清什么叫做“公平”,同时也要分清楚为什么要反对“绝对平均主义”。
到了光复会这里之后,人民党的军医们当然是按照人民党的章程与理念来办事。而光复会是按地位而不是按制度来区分人之间关系的,先送进来的就是一群地位比较高的干部,这些人受伤有些日子了,那些贯通伤的伤者甚至伤口已经开始痊愈,甚至有些只是简单的擦伤。即便如此,得知来了西医,这帮人立刻理所当然的跑来要求先治伤。
医疗队队长黄正淳不过二十八岁,在根据地里头已经是“年纪比较大”的同志,他自打在上海时候就跟着人民党,两年多来哪里见过这等“不讲道理”的人。陶成章已经明明白白的把整个军医院全部交给人民党医疗队负责,黄正淳二话不说就按照伤势来区分治疗顺序。
那帮地位较高的光复会干部一开始不知道人民党医疗队的组成结构,所以误以为给他们验伤包扎的是医生,等他们知道这些小娃娃只是群上了医学院不到半年的实习学生之后,矛盾就立刻爆了。
在光复会这些人受了轻伤的干部看来,就我这身份,好歹得来几个水平最高的医生给我看看,弄些上了半年学的实习学生,你这就是草菅人命。人民党的医疗队认为,负责划分医疗等级的是队伍里头最有经验的外科医生,根据地里头多大的干部们接受治疗安排的时候都不吭一声,你们这些受了轻伤的光复会干部算老几啊?
年轻人都爱较真,光复会干部自认为“老子是有身份的人”,人民党医疗队则是完全坚守“救死扶伤的革命人道主义精神”。“地位尊卑”与“大众平等”,这两种理念立刻就激烈的冲突起来。好在陶成章能压住阵,而且医疗队并不反对在同等伤势下优先治疗干部。第一波冲突勉强算是压住了。
看同志们接受了自己观点,黄正淳接着给光复会下了新的判断,“第三,光复会不懂科学,不讲科学,也不学科学。”
这是继伤员等级划分之后爆的新冲突,也就是“蛆虫事件”。陈克以前看过不少小说,里头有使用“蛆虫”来治疗化脓伤口的案例。这的确是一战时候英国人采用过的治疗方法。根据地缺乏抗菌药物,不管土洋,有用的方法就上。医用苍蝇以及蛆虫都是无菌培养十好几代的,绝不至于闹出细菌传染的问题。这在根据地里头已经是比较通用的一种处理化脓外伤的方法。
光复会的土包子们哪里知道这等医学问题,对伤口化脓者进行处理的时候,当时就有人吓的惨叫,立刻就惊动了整个伤兵营。连陶成章得知了这个情况,也吓得跑来询问究竟。即便是陶成章见过陈克,而且对人民党也有基本的信赖,他看了伤兵化脓后红红白白布满脓液的伤口上密密麻麻蠕动着的白色蛆虫。陶成章的胃也是一阵阵的收缩,胃里头的食物大有破口而出的趋势。
想让光复会的人接受这种治疗方法,陶成章也觉得无从下手。幸得光复会倒也收拢了满清伤兵,从里头找出一些伤口化脓的伤兵挺容易。选出十个能压住阵的满清伤兵,伤口化脓的都吓人,用蛆虫法治疗一番,原本病怏怏的伤兵也没有伤势恶化的迹象,倒是伤口很快结痂。陶成章极力压制,加上采用蛆虫治疗的伤兵伤势好的很快,好歹是压住了局面。
听着黄正淳一条条的抨击着光复会,医疗队的同志们心情也舒畅了不少。这些同志也都是年轻人,年轻人其实往往容易“拧死理”,不过能够被证明自己完全正确的话,医疗队都是年轻的男同志,大家也没有那么小心眼。猛批光复会一番之后,这些怒气也就消散了不少。
“黄政委。咱们下次不招惹光复会就好,这次就算了。”有人表示了宽容的态度,医疗队毕竟都是医生,作为医者,作为革命队伍里头的一员,遇到不高兴的事情自然会生气,这气得到了消解,大家自然而然的宽容起来。
黄正淳和大家一样,虽然光复会里头有些人做事很不地道,不过整体来看,光复会总体还是合作的。而且有件事,这些年轻的军医护士们心里头也是有着愧疚感。这种愧疚感很大程度上缓解了医疗队对光复会的厌恶。
战场上受伤最难治的伤势之一,就是子弹留在体内的类型。子弹从人体一遍打进去,从另一边穿出来,这是贯通伤。贯通伤看着伤口大,出血多,不过只要没有打断打伤大动脉,止了血,防止化脓感染,反倒不容易出事。子弹留在体内的那种,需要开刀取出子弹,而且天知道子弹会把什么脏物带进人体内,留在人体内的金属弹头也会引身体的病变,属于极为难治的。若是子弹在人体内留下多块残片,那就更加难治。
工农革命军的野战医院一直是跟着部队在战场上,还真没有处理十几天旧伤的经验。光复会伤员这种没取出子弹的伤员,有些伤口表面愈合了,有些伤口则是化脓了。一旦切开,很可能会导致病菌进入血管,这可是要命的。
陶成章是个大气的人,他知道若是不及时治疗,会造成不少死者。所以他明确表示,不管能不能救过来,光复会只会感激人民党出手相救的恩情。结果人民党医疗队的青年们就真的信以为真了。这些“傻孩子”虽然有过与光复会的冲突,不过他们真的满脑子都是救人的念头,完全没想到他们现在根本就不是在根据地。大家绞尽脑汁的制定手术计划,主刀医生甚至还在手术前多休息了几个小时,以求精神饱满的投入手术。
意料之中的,两天的手术里头,一百多这种重伤员,有九个人没能活着下手术台。剩下的伤员,术后的情形都不太好。这是没办法的事情,这一百多人受伤十几天,体力都有比较大的消耗。动了手术后,情况自然不可能立杆见影的好转起来。术后的第一天,又死了五个伤员。
对这些死于手术的伤者心怀愧疚,是这些医生们共同的心情。“如果我能再注意那条血管一点,如果我能在切口的时候更小心一些。那么伤员很可能就会活下来。”
如果一个医生在手术中没有能够救过来病人,这位医生丝毫没有愧疚,只是认为“我已经做到了最大的努力,这病人的死就是纯粹命不好。”这种医生是不合格的。人民党自己也绝对不敢把战士的生命交到这等冷血医生的手里头。所以在培养医生的时候,这方面的思想教育同样是跟的上。自要肯勤勤恳恳的学习,研究,医术总是会不断进步的。不过若是医德败坏了,这医生基本上就没救了。
黄正淳作为政委,哪怕这些同志们的“人道主义精神”使得大家更能容忍光复会的无礼,他依旧认为这是件不错的事情。
在人民党的会议到达尾声的时候,光复会的会议则是艰难的进行着。陶成章和光复会的那些干部们大多数都有共识,攻打南京的时候尽可能有专业的军队医院。敢死之士是现在光复会的真正王牌。既然死都不怕,那说明这些人必须投入到极为接近死亡的战斗中去。哪怕是不管军医院对士气的鼓舞作用,仅仅是出于自己的良心,这些作为光复会骨干的敢死之士们一旦受伤,也要竭尽所能的救治。光复会自己没有人民党这样的军医队伍,他们也在上海拼命寻找医生。到人民党医疗队基本完成了救治工作,准备启程回安徽的时候,依旧没能从上海找到肯到杭州来的外科医生。
陶成章并没有认识到人民党与光复会基于深层的矛盾,他在意的是表面上的全面冲突。
在手术前陶成章对光复会干部严令,不管能不能救活,都不许找人民党医疗队的麻烦。光复会的干部们倒也都答应了。前期的外伤治疗中没死人,伤员情况都得到了好转。可手术中手术后突然间死了十几个,这些人原本都没事,是接受手术后才死的,死者的亲属们在巨大的心理落差下当然不能接受了。
医疗队事先的通告,被理解为推脱责任的理由。其实这年头也不是没有医闹,大户人家的病人看病,若是医生没治好,大户人家闹起来,弄得医生倾家荡产并不算稀奇,弄到送命的也不是没有的。这次杭州战役里头,光复会的干部们倒也是冲在进攻队伍前头,受伤的干部并不是一个两个。死者里头有六个是干部,他们在光复会里头的亲人也是干部,这些人倒不敢冲进伤兵营对医疗队下手,不过指着医疗队破口大骂的事情他们倒是敢干。
陶成章并不清楚,人民党的医疗队其实不在乎这种事情,他们能理解亲人战友不能立刻接受生离死别的心情。“悲伤的五个阶段”,否认、生气、磋商、沮丧到接受。这是外科大夫们普遍要学习的心理方面的知识。
陈克很爱看美剧,虽然没有任何数据和实证的支持,这些理论却在西方流行了很长一段时间,陈克也接受这种现实中比较能用来当作指导性的知识。
陶成章最担心的就是这种指责会导致人民党医疗队下次再也不会与光复会合作。虽然陶成章对事情的分析与人民党的认知大相径庭,不过其结果倒是有些不谋而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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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九
新开始
安徽初冬的寒风比江浙更冷些,这是徐锡麟对安徽的感觉。徐锡麟去过很多地方,北方的冬天虽然冷,却比较干燥。穿的多些,倒也抵挡得住。江浙的冬天,空气固然湿润,温度要暖和不少。安徽却兼具了冰冷与潮湿,冷起来真有刺骨的感觉。
从杭州赶到凤台县的时候,徐锡麟没带什么衣服,他也根本想不起这么多。好在人民党提供了大衣给这些远来的客人,总算是抵挡住了寒意。徐锡麟自然不知道,这大衣是陈克模仿铁路上的棉大衣样式定制的通用冬季服装。而铁路上的大衣本身也是模仿军大衣做的。加上棉帽,手套,整个人仿佛包裹在棉花包里一样,还是很暖和的。
这种在19o7年可以称为“奇装异服”的保温衣物,在根据地只针对吃公家饭的人放。和比较有钱人家穿的棉袍子不同,这些带着高高立领的棉大衣统统是对襟排扣,加上胸口位置上的各种部门的大大标牌,看着很是有些英武之气。
得知陈克没空接见自己,徐锡麟不生气,不着急。人民党的人并不爱轻慢人,既然陈克不见自己,应该是真的没空。徐锡麟也不干等,他向接待部门的工作人员申请在凤台县展开考察。接待人员最后给了他们一个考察建议,不仅仅是在凤台县县城内,也建议他们前往县城附近的农村去看看。
军大衣在凤台县是一种极为常见的服装,大概有三分之一的成年人都穿这种衣服。徐锡麟在考察中很快现,只要是国家正式工作人员,无论男女,都会有免费的棉大衣放。在这点上,陈克穿的棉大衣与普通工人穿的棉大衣并无两样。但是这种待遇是彻头彻尾的一刀切,你若不是“吃公家饭”的,那就绝对没有这等福利。县城之外的乡间,除非是在工程兵大量集结的水利项目工地上,或者是各地政府在编制的正式工作人员,普通人家除非自己做,否则是看不到这等棉大衣的。
“这大衣不错,咱们回去也做一批吧。”同来的光复会干部在袖筒里头抄着手赞道。
“哪里弄来这么多棉花啊。”徐锡麟苦笑道。他参与过很多次的筹款,也曾经做过些买卖,对于价格很是敏感。现在棉花这么贵,这一件大衣做下来可要不少钱呢。
徐锡麟的话得到了同志们的赞同,有人接着问道:“徐先生,我看人民党这里好像很是富裕。这不应该啊。怎么说,安徽都不比咱们浙江好。”
这是很多人对安徽根据地的疑惑,当人民生活水平大规模提高的时候,这种疑惑肯定会浮现出来。普通百姓固然没有国家提供的棉大衣,却也没见到谁衣不蔽体的。农村大规模新修建的红砖房里头,家家户户日子看着都过的去。且不说别的,光这红砖房,即便是在浙江也不是谁都住得起的。更别说在吃饭的时候,村里头空气中的肉类食物味道。这不能不让浙江来的革命党人觉得意外了。
众人讨论着安徽的富裕,根据地人民生活的稳定。却没人提及人民党的政策。光复会知道人民党的土改政策,在这两天的实地考察里头,他们确定凤台县已经不存在地主。所有土地统统国有化了。土地是按人分配的,只要你肯种地,就能得到一人三亩土地的使用权。在这点上,人民党说到做到。不过再也没有地主存在了。
光复会并不反对土地的平均化,至少陶成章与章太炎都是支持这种政策的。不过光复会现在既没有一个完全所有成员一致认同的土地纲领,也没有人民党这种把政治理念变成切实可行制度的实力。这几个留在安徽的光复会干部都很清楚,如果想和人民党一样强行推动这种土地政策,光复会内部就会先闹起来。在与老百姓的交谈中,这几个人都问地主们是不是反对土改,老百姓们笑着说道:“只要不怕死,当然能反对了。”这话里头蕴含的腾腾杀气,让光复会人等再也不敢多问那些“不怕死”的地主是何等下场。
不过心里头的话总是有憋不住的时候,几天参观下来,光复会的这些参观者心里头积攒了好多的想法,这想法不说出来真有如鲠在喉的感受。
晚上躺在借宿的床上,众人先是例行的把参观看到的细枝末节谈了一通,不过连着几天都谈这些,众人也提不起精神。终于有人忍不住说道:“我是觉得人民党比咱们强的就是一点,他们能令行禁止,能说到做到。咱们现在根本就是一盘散沙。大伙看着都在光复会旗下,心却没有能用在一处。”
话头一开,自然就收不住了,立刻有人跟着说道:“不光是令行禁止,人民党还能有所准备,绝没有干起来才现事情不对的样子。咱们事前倒也有人提过要包扎,可真的见到枪伤,根本和咱们以前想过的不一样啊。”
“他们看似打仗厉害,不过和他们搞内政相比,打仗反倒不是花了最大的力气。岳王会号称十万会众,其实除了打仗之外,他们反而什么都没有。”说话的是在安徽待过的老干部,他非常含蓄的提及了光复会的弱点。
到这时候徐锡麟也不能说话,他最大的疑问则是别处,“咱们光复会虽然考虑的多,能做的却少。反倒是人民党,做事虽然一件接一件,却总是给人感觉并非蓄谋已久。他们到底是怎么安排这些事情的呢?”
徐锡麟的确说到了要点上,人民党的确没有那么多时间商量各种事情。这个组织的结构就注定了中央只要下令,下面的跟部门立刻就会行动起来,而且和这个时代的其他政治力量相比,人民党的行动倒也算是有点章法。例如,人大会之后,第一个开始紧锣密鼓行动的就是人民内务委员会、
“各地都要实施土改。党中央已经确定,土改的方法就是蚕食。以完成土改的地区为中心,向周边地区一个村一个村的推行。”既然是人民内务委员会的党内会议,所有的讨论就完全直奔主题,包括实施方法,实施手段,对党员们自然没什么可以隐瞒的。委员长齐会深做着言。
“同志们,肯定会有人反对土改。有些是因为经济利益,想在土改中多为自己挣到些好处。这个就由政府部门来说服教育。有些就是反对土地政策,对这些人,当然也要批评教育,如果批评教育不起作用,这帮人还要继续站在剥削者的立场上反对土改,那我们就只能把他们列进反革命的行列。咱们人民内务委员会的工作,就是把反对者中的反革命找出来,并且予以处理。”
下头的同志有些记着笔记,有些静静的听着。齐会深讲到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等所有人都记完了内容,这才继续说道:“反革命与革命者的区别在哪里?谁能回答一下?”
年轻的同志们互相看着,一时没有人肯回答。党会上的讨论有一个特点,一般最先出来说话的很容易成为说错话的人,大家都不太愿意出这个丑。齐会深知道大家的想法,看没人肯起来说话,他笑道:“咱们人民党的的确确是要统一思想,陈主席前几天和我谈话,说起来这件事。统一思想没错,但是这不能变成领袖意志。不能因为你身处高位,所以你说的一切都是正确的。这是官本位,这不是统一思想。就像对反革命的区分一样,基于党的立场,我们必然有看法是统一的,我们也必然有看法是不同的。统一在哪里,不同在哪里。我们最终的党员们会达成什么样的共识。这是绝不能马虎的工作。”
这话就未免太理论化了,年轻同志们更不愿意表自己的看法。齐会深对同志们的反应既满意又失望,按捺住两种情绪,齐会深继续说道:“政治的核心就是利益,我们革命者们应该拥有的立场是这样的,来自党的权力归党所有,这种权力是为党服务的。所有来自人民的权力归人民所有,运行这种权力的目的是为人民服务。我们手里的权力不归我们个人所有。也就是说,你不能拿党和人民给你的权力为自己谋取私利。例如,我们确定党内存在反革命,但是我们的队伍里头有同志觉得自己与这反革命私交很好,不忍心看着好朋友没有好下场。于是私下通知自己的朋友,让他想法设法的逃避惩罚。大家觉得这么做对么?”
这番话的震慑力可是极大的,有些同志心里头没有那么多想法,所以脸上露出了很单纯的表情,有些同志的表情就比较复杂了。齐会深把这些表情尽收眼底,他也不直接点名,而是继续说道:“从个人的角度而言,关心家人,关心朋友,这是人之常情。从个人的品行和角度来说,我们甚至可以赞扬一下这种态度。但是,从我们组织的角度来说,这个人,或者说这些人,拿着组织给予的权力,为自己谋取个人的利益。这就是犯罪。这个人,这些人背叛了组织上的信赖,这是组织上绝对不能接受的。”
话说到这里,齐会深到底要说什么已经非常清楚了。有几个人已经坐立难安,大家都是人民内务委员会的成员,大家对人民内务委员会到底是干什么工作的心知肚明。他们异样的表情也引起了周围同志们的关注,身处目光的焦点上,原本表情异样的同志们更是神色大变。
齐会深跟没看到一样,他继续说道:“我们人民党并不要求大家杀爹杀娘的去革命,从个人角度而言,亲戚朋友不管是什么原因遭了难,我们拿自己的钱去接济一下,拿自家的粮去送一些,这种事情是个人行为,组织上既不支持,也不反对。因为这是大家自己的利益,大家有这个权力,有这个自由。但是,有些人拿着从组织上得到的权力为自己,为自己的亲朋好友服务,这是组织上绝对不允许的。党权党用,公权公用,自己的收入和权益自己把握。这些权力各不相混,也互不侵犯。但是,如有些同志就是没有明白这点,他认为权力到手,就可以按照他自己的想法来使用,党权、公权都归他自己所有了。我想问问大家,这种人是一个合格的党员么?”
“这种人根本不是咱们人民党党员。”已经有年轻的党员们气愤的说道。
“没错,他们根本不是党员。”这样言的年轻党员们数量还不少,大家一面表态,一面狠狠瞪着那些面如土色或者有些微微抖的人。
齐会深摆摆手,“同志们,这种说法不对。不管这种人干了什么,只要他们加入了我们人民党,他们就是我们人民党的党员。这是一个事实。就像我们在白墙上画了一笔,无论我们认为这一笔如何不该画,画的如何的难看,这都是事实。我们不能因为有些人犯了罪,成了败类,我们就否认他们是人民党党员这个事实。事实就是事实,身为人民党党员,我们一定要学会面对事实,接受事实。”
这话很有效的缓解了同志们的情绪,不过这种缓解也是暂时性的。批评完有了错误认识的同志,齐会深的矛头再次指向了那些触犯了党纪的同志。“我们人民内务委员会是个很特殊的机构,我们要面对的工作对象大部分都是敌人。如果说其他部门在党权公权和个人权力之间的区分还只是工作分配的话,咱们面对的情况更多是敌我矛盾。所以,这次会议结束之后,所有同志都要接受调查。每个同志都要交代自己的情况,每个同志也都要把所知道的其他同志的情况交代清楚。这不是组织上在为难大家,这是组织上在保护大家。现在的情况呢,我们会处理那些违反了纪律的同志,但是我们不会杀人。因为现在的斗争还没有到这个程度,不过经过这次调查之后,重组的人民内务委员会就会拥有更加严格的纪律,处分和处罚同样会更加严厉。”
这话说完,齐会深看到所有同志的脸色都不好看起来。处置别人是一回事,但是调查到自己头上,而且还要自己交代其他同志的事情,这又是另外一码事了。听完这些之后,心情还能保持愉快的人,只能说精神构造比较特别。
齐会深笑道:“同志们,这种调查只是咱们工作的一部分。我不是要让大家当告密者,大家既然使用了党权与公权,那么大家就要对这些权力负责。我还是那句话,作为人民党的党员,我们就要学会面对事实,接受事实。这是党员思想建设的一部分,这也是以后要强化的党组织建设的一部分。”
看同志们还是不吭声,齐会深拿出名单来,让一些同志先去接受调查。这些人当中,大部分是那些神色大变的同志,有些则颇出人意料之外的同志。例如一贯表现相当不错的一些同志也被点名出去接受调查了。这样的事实让与会同志们感到了极大的讶异。被点名的同志有些战战兢兢,有些则是面色阴沉。有人干脆喊道:“齐委员长,我冤枉啊!”
齐会深无奈的笑了笑,“现在没人要给你定罪,你这冤枉从何而来?快去接受调查,不要耽误大家的工作。”
大部分被接受调查的都自己出了门,却有那么一两个人赖在凳子上不走。齐会深挥了挥手,几个警卫立刻架起不肯动弹的人,把他们拖了出去。青年们原本还有些兔死狐悲的感觉,不过看到这些癞皮狗一样的家伙,心里面却大大的生出了一种鄙夷的感觉。原本的担心情绪反倒被冲淡了不少。
等这些同志出去之后,齐会深说道:“剩下的同志们,咱们继续会议内容。土改里面会遇到的反革命问题。怎么判断这些人是出于个人利益的反对,还是出于对革命的反对,大家有什么想法么?”
不仅仅是人民内务委员会在进行内部调查,几乎所有的部门都在一定范围内进行内部调查。任启莹万万没想到,自己就是政府部门里头当其冲的调查对象。在人大会上作为政府代表做了报告之后,凤台县县委几乎所有同志都认为任启莹得到高升仅仅是时间问题。至于任启莹会升任哪个位置,说法就各不相同了。有人认为任启莹会升任凤台县的县长一职,有些认为任启莹会平调到其他县去工作。还有些惟恐天下不乱的认为任启莹很有可能要顶替宇文拔都升任县委书记。
任启莹倒没有这种乐观,此时她倒是处于一个很清闲的时期。在准备政府工作报告的时候,任启莹把工作交接给了别的同志,她等于是完全被调离了县委办公室。现在政府报告做完了,任启莹依旧没有接到恢复工作的通知。整个人就这么悬在这里。所以当纪律检查委员会和人民内务委员会的同志一起来找任启莹的时候,任启莹到真有些不安的感觉,这两个部门根本不是人事部,反倒是处理人的部门。他们怎么会找到自己呢?
被调查小组带去人民内务委员会的所在,两个部门的联合调查小组以“任启莹同志,请你放下思想包袱,实事求是的回答组织上的问题。”这样的话开头的时候,任启莹就确定自己的判断是完全正确的,应该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
以级别来说,任启莹的级别是远高于这几个工作人员的。但是纪检委和人民内务委员会是不管你级别高低的。这在党内和政府部门里头的培训中反复强调过。考试中也有相应的内容。虽然确定自己没有犯错,可是真的被这两个部门调查,任启莹心里头依旧惴惴不安。纪检委理论上可以拿下同级别的任何干部。至于人民内务委员会,他们剿杀反革命的功绩那是赫赫有名。任启莹知道,这两个部门若是存心和自己过不去,自己的官位与小命都可能同时交代了。
虽然脸上强作镇定,不过任启莹毕竟是个小姑娘,说她心里头不怕是不可能的。
纪检委的同志先定了个调,党权、公权、私权,三权的应用调查是这次调查会的核心内容。听了这些,任启莹忍不住轻轻松了口气。任启莹的父亲任玉刚只要有机会,就给任启莹谈这些事情。家里头有父亲撑腰,凡是求到任启莹门上的亲朋,任启莹都把他们给打到父亲任玉刚那里去了。任玉刚从来不让任启莹给亲戚办事。这倒不是出于什么崇高理念,任玉刚绝不是一个迂腐之人。他对人性的看法很是透彻。他一直教育任启莹,“丫头,凡是求到你门上来的,没一个是替你考虑的。若是他们拿了东西给你,那只是他们想收买你。他们给你拿的东西,绝对是要从你身上十倍百倍的取回好处的。咱家虽然不是什么金枝玉叶,不过我觉得一个人如果能坦坦荡荡,见了皇帝也不比他低。若是现在还是满清的那套,你做官之后想不当坏人都不行。现在陈主席建的这安徽,我觉得好人能有好报。”
好人有没有好报,任启莹倒是不在乎。当官这种事情根本与好人无关,但是坦坦荡荡做人,任启莹很喜欢。能坦坦荡荡就意味着大家平等,都是靠本事吃饭。不管你男女,不管你什么出身,都可以自由竞争。这就像是给了你一对翅膀,可以自由的飞翔。若是自己非得用复杂的关系把自己给束缚住,那只能说是自讨苦吃。别人是不是想这么做,任启莹管不了,任启莹自己绝不愿意有人来束缚住自己的翅膀。
即便是任启莹对自己如此自信,调查依旧是毫不留情的。只要是任启莹自己决定的内容,都有相应的调查。例如任启莹在推动农村自的生产队建设一事,调查员就直接问询到任启莹为何曾经申请要让她自己家的亲族组建生产队。这个问题很是严厉,往坏的角度来看,其中蕴含的一个陷阱。既然组建生产队很可能会得到政府的扶植,那么这种先让家里头人开始尝试的方法,很可能有公权私用的嫌疑。
“罗织罪名只怕就是这种做法吧?”任启莹觉得背后的汗毛直竖。虽然调查人员根本没有这么去诱导,不过任启莹却能感觉到其中的危险。她忍不住庆幸,自己当时与父亲商量之后放弃了这种想法,她果断的放弃了与亲族的一切利益来往,全家放弃了农村户口,放弃了土地,迁入城市里头。如果这件事真的办成了,天知道会有什么麻烦。
虽然有些后怕,任启莹依旧实事求是的把自己的想法和过程向审查人员讲清楚。这是第一次,任启莹看到对面那几个面容严肃到甚至能称为严峻的青年互相对看了几眼,神色中露出了讶异。
各种问题一项项的被摆了出来,见任启莹从容不迫的回答了前面的问题,有一个纪律检查委员会的同志忍不住问道:“任启莹同志,你对家庭安排有什么打算。”
听了这话,任启莹第一次皱了皱眉头,心中生出了强烈的不快。这个问题实实在在的侵犯到了任启莹的私权。而且家庭安排这件事根本就不是公事。就在任启莹考虑是不是来一次言语上的反击时,人民内务委员会的同志轻轻碰了碰方才说话的同志。那为青年很快就明白自己失态了,他连忙说道:“这是我个人的问题,不是组织的审查内容。这个问题你可以不回答。”
任启莹忍住怒气点点头,“那我就不回答这个问题。”说完之后,任启莹很快想到,自己的这个回答肯定会被记录在案。或许还会给自己带来不好的影响。不过任启莹气恼之下一点都不在意。她心里面暗道:“就让他们记录好了,我们家都是靠自己的本事吃饭,何必管别人怎么想?”
问询持续了一整天,晚上的时候任启莹并没有被允许回家。她被安排到一间“休息室”里头,也就是说,门外头有锁,从里头也能打开。一张简单的木床,一床被褥,仅此而已。窗户不是落地窗,而是高高的在墙靠近屋顶的位置,任启莹看了看高度,她要是奋力蹦起来,或许能够扒住窗台。不过就算是扒住窗台也没用,窗户不是玻璃窗,而是一个木栏杆。这休息室只怕是用来当作监狱的。
想到这里,任启莹有些恐慌,她用力拉动房门,房门应手而开,门并没有从外头锁上。任启莹看外头看了看,却见走廊两头都有哨兵看守。不等哨兵话,任启莹连忙回到门内,关上了房门。
早上的时候还是县委办公室的主任,而晚上的时候就在这种地方。强烈的反差让任启莹感到极大的恐慌。强烈的怀疑感猛然涌上心头,任启莹开始反思自己所做过的一切。难道是自己真的做错了什么?以至于要给自己这样的待遇?但是怎么回想,任启莹都想不起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屋里头没有什么桌椅,任启莹缩到了床上,把军大衣紧紧裹住自己的身体。在面对审查人员的时候,任启莹还能保持镇定,现在独自一人的时候,千百种思绪却在脑海里头翻涌。任启莹彻底迷惑了。
第二天的审查依旧很是流程化,昨天没谈完的工作问题谈完之后。审查人员合上了记录,他们完全是公式化的说道:“任启莹同志,问题已经谈完了。你可以看一下记录,如果没有问题的话,请你签名。”
会谈记录好长好长,任启莹实在是想不到,自己居然能够谈这么多东西。虽然是昨天和今天刚谈完的事情,不过任启莹翻看记录的时候竟然有一种强烈的陌生感。这就是自己说的话么?任启莹不止一次的感到疑惑。
翻看完了所有内容,任启莹签了自己的名字。接着审查人员就把任启莹留在屋子里头,他们先离开了。这是任启莹第一认真的打量审查自己的房间,她突然现了一件事,这个房间其实与让自己居住的房间并无两样,同样的大小,同样高高在墙上的没有玻璃窗,只有木栅栏的窗户。不同的是,这个屋子仅仅有桌椅,而住所只有床铺而已。这个现让任启莹回想起昨天那种无助的感觉,屋子里面仿佛立刻就冷了起来。任启莹忍不住又拉近了军大衣。
这下一步到底要把自己怎么样?任启莹心里头完全没底,难道是自己真的工作里头有什么失误么?任启莹不得不这么考虑了。思路转到这个方向上,一贯自信的任启莹也觉得没了底气。对她来说,解决问题从来都是先把当前的事情给解决掉。至于长远的安排,那是党中央的责任。官僚体系并没有自己的想法,他们就是按照计划完成任务。而任启莹自家知道自家事情,她被同志们称道的巧妙手腕归根结底不过是肯多出点力气,她不过是最能知道百姓们想达成什么目的,任启莹所做的不过是以最快的度把百姓给推倒相关部门,肯带领百姓们到准确的“有关部门”去解决问题。真的说任启莹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那是绝对谈不上的。
自己不过是一个高级跑腿的角色,任启莹突然强烈的意识到了这点。明白了自己的角色之后,任启莹才现了自己以前没有注意到的傲气,那种自以为高人一等的心情。在这次调查中,任启莹现了很多属于很私密的问题。如果是打上去的报告,且不说了。很多只有少数人在一起商量的事情,这次审查自己的同志却也知道了,不用说,肯定有人在其他场合做了汇报。组织上对干部们的控制居然到了这个程度,任启莹觉得又怕又不满。
不过当她觉得自己不过是一个高级跑腿的时候,这种心情即便谈不上消散的干干净净,却也极大的消散。自己平日里一定让不少同志感觉不高兴了吧?任启莹想到,回想起她的这种傲气,任启莹忍不住想起了以前的很多小细节。有些同志那种无意识的抵触感,应该就是对自己这种傲气的本能反应吧。其实自己很多时候也是大言欺人,硬是把自己为了解决麻烦的工作方法大吹了一番法螺而已。如果说自己有错的话,这绝对是自己的过错。想到这里,任启莹觉得自己还是没有能够达成父亲的期待,并没有真正成为一个坦坦荡荡的人。
也不知道想了多久,房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人事部的干事。他倒是满脸笑容的,一进门干事就高兴的说道:“任启莹同志,我正式通知你,你讲接受为期一周的干部培训。请你现在和我一起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