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赤色黎明 > 第190章
这解释简单明了,另外三人都相当赞同。不过接下来的问题则是怎么应对。
袁世凯知道,英法代表已经游说到了袁克定这里,想来他们是希望袁克定来传话的。根据陈克与袁世凯的商议,袁世凯可以通过名义扩军的方式坑洋鬼子一把,好处这玩意不捞白不捞。袁世凯知道陈克有没有说出的话,扩军之后北洋会有一种虚妄的安全感。通过扩军,袁世凯也能加强对北洋的控制。扩军是把双刃剑,军队扩大固然增强了北洋中央的力量,但是也有很大副作用,养活这些军队消耗极大,英法的支持目的是为了最终让北洋与人民党火并,所以支持不可能是无偿的,更不可能每年都给。
袁世凯如果把这笔钱投入生产领域,洋鬼子不可能不知道。而且北洋扩军之后不和人民党打仗,洋鬼子同样也会抛弃袁世凯,寻找北洋政府里面的其他棋子,或者干脆如同陈克所预测的那样,煽动日本进攻中国。
想打倒人民党必须依靠武力,北洋的中央政府现在并没有拥有战胜人民党的军事力量。想扩军就得依靠洋人的支持,如果无法在战争获得胜利,“勾结洋人”这就是袁世凯统领的北洋中央政府的大罪。陈克可以名正言顺的将这张牌打出来,将北洋政府彻底钉在万劫不复的耻辱柱上。
如果北洋没有拿这笔钱,等到人民党准备好之后,也可以以武力消灭北洋。反正现在人民党根本还是一个fan政府组织的身份,他们绝非背叛共和国,而是纯粹的另起门户。从哪个角度上,人民党都能够占据大义的名分。这就把北洋置于一个极为不利的地步。
所有矛盾都在一点上,人民党实在是过于强大了。
“大总统,我觉得不若请陈克进京当官吧。我现在还是内阁副总理,庆亲王坚持辞让内阁总理的职位。不若将内阁总理的位置交给陈克来执掌。”徐世昌提出了一个建议。
“若是陈克坚持不接受呢?咱们这是摆明了让陈克进京当人质,陈克奸猾如此,他是不会同意的。”王士珍说道。
“他来还是不来,我们总得有这么一个表态。不然天下都以为咱们北洋对人民党毫无信义。”徐世昌答道。这个提议也真的是很没办法的事情,因为在制度下,总统作为最高权力者,可以任命内阁总理。不过内阁大臣是总理提交总统来审批的。虽然总统拥有极大的权力,可以决定最终人事权。不过总统无权任命内阁成员。理论上,陈克可以把所有的职位都任命人民党的人。然后展开一场旷日持久的总统与总理的人事斗争。
这提议未免太过于官僚气,王士珍与段祺瑞都是军人出身,对这等事情极不支持。
袁世凯没有立刻表态,徐世昌的建议让他感觉有了些新思路。沉吟了片刻,袁世凯说道:“我若是任命严复当这个总理呢?”
其余三人都是一惊,严复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北洋的会谈中了。大家初时很是惊讶,细想起来又忍不住赞叹了。
严复是北洋的老干部,从李鸿章前北洋时代,严复就作为北洋水师学堂的总教习大大有名。庚子事变之后,北洋水师学堂与天津机械局被战火摧毁,严复却作为翻译家和思想家大大出名。《天演论》里面“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被读书人广为传唱。
现在严复更是陈克的老师,人民党的大将,如果请陈克来当内阁总理,还有些过于“露骨”的话,严复来当这个内阁总理则是政治上的绝佳人选。这是集著名军人、著名文人、著名教育家,而且有着北洋与人民党两重人脉的绝佳人选。
对于北洋政府来说,以严复的北洋资历,哪怕是没有人民党的背景,袁世凯强行安排严复来当这个内阁总理,大家也只有捏着鼻子认了。现在人民党的背景固然给严复带来了诸多不方便。可是这份背景,又让严复没有自己部队和实际势力的缺陷不复存在。
“大总统高见,如此甚好!但是严几道会不会同意?”徐世昌问道。他本来只是提出了一个不怎么靠谱的计划,没想到袁世凯居然给这个不靠谱的计划安排了一个极为靠谱的选择。徐世昌又觉得心里面酸溜溜的,如果是严复当了这个内阁总理的话,徐世昌自己都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王士珍与段祺瑞则是微微点头,袁世凯的聪明令两人感到相当佩服。而且他们嘴里面虽然从来没说过,不过两人心里面也希望内阁总理是由军人出任。毕竟李鸿章前北洋与袁世凯后北洋集团,某种意义上都是军人集团。文人主政并非是北洋集团的传统。
“严几道是否愿意出任这个内阁总理,那就看人民党到底有什么打算。如果他们根本没有和平的心思,他们自然是不会同意。如果严复肯出任总理一职,说明五年内人民党还没有打仗的准备。”王士珍说道。
袁世凯微微点头,王士珍的判断非常有道理。最重要的是,严复毕竟是老北洋的干将,他肯出任总理,很多话就能比较开诚布公的说。陈克说话倒是足够坦率,可是袁世凯真的不想与陈克如此“坦率”的交谈。这种交谈实在是太伤自尊,面对一个聪明能干的年轻人,袁世凯最大的感觉就是自己真的老了。
在袁世凯讨论国家大事的时候,袁克定被关在院子里面生闷气。他实在是没想到自己的父亲居然会这么对待自己。经过最近的很多事情,袁克定现在考虑问题的思路已经逐渐开始定型,对他来说,想谋取太子的地位,就一定要让父亲袁世凯称帝。称帝遇到的外部问题,也就是说各国承认与支持的问题已经“袁克定自己给被解决了”。剩下的就是怎么打倒最大敌人人民党。
人民党的代表人物是陈克,如同袁世凯代表了北洋,如果袁世凯死了,北洋也就完蛋了一样,如果陈克死了,人民当夜就完蛋了。
所以袁克定的思维里面出现了一个直接逻辑,“干掉陈克”――“自己就能当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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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八
极不情愿的妥协(十一)
“松平君,听说袁世凯已经将袁克定禁足了。这两天又准备邀请严复出任内阁总理。南北双方真的要和谈了么?”日本公使伊集院彦吉问道。他对面的是一等参赞松平桓雄,两人面前的桌上放着一瓶桑椹酒和腌鱼肉,一面浅酌一面谈着最近的局势。
松平桓雄出身会津松平家,是原会津藩主、京都守护松平容保第六子。母亲容保的侧室。自幼入学习院学习。后来娶了幕末四强藩之一,肥前锅岛藩主锅岛直大的四女。19o2年东京帝国大学法律系毕业后入外务省。是货真价实的日本名门之后,也是货真价实的法学大学生。伊集院彦吉身为公使,对他也很是客气。
“如果真的要和谈,又何必邀请严复出任内阁总理呢?”松平桓雄并没有因为自己的身份就失了礼数,他恭恭敬敬的给伊集院公使倒了一杯酒,跪坐回自己的位置上之后,他才答道,“南北双的冲突只是一个时间问题,或者说全部维系在袁世凯与陈克之间的关系上。如果这两人失去了互信,战争立刻就会开始。”
日本人精通内斗,看待这些问题非常透彻。
“只是从眼前的局面看,袁世凯与陈克好像都在尽力避免冲突。这两个人都能够控制自己的部下,国内对此很是担心。我最近从英法使馆听说,他们正在努力查询袁世凯与陈克之间达成的密约。”伊集院神色中有些忧虑的样子。
袁世凯与陈克之间有一份长期密约,这是现在各国驻华公使们的共识。至于这份“袁陈密约”的内容,那就有点众说纷纭的意思。总的来说,各国公使大概认为,现在袁世凯在台面上撑着,陈克负责干那些脏活。
互为敌对的双方在台面下勾搭连环,这并不稀奇。至少在欧美与日本这是家常便饭。面对这样的局面,各国都希望能够将眼前的这种局面给扭转过来。
一般来说,冲突的双方里面,都是居于“叛军”地位的势力极力卖国,而处于官方政府的组织吆喝国家利益。现在局面完全反过来了,居于叛军地位的人民党以极为圆滑与强硬的态度对待外国势力的介入,中央政府在这方面反倒颇为暧昧。
这局面很是棘手,除非袁世凯像满清政府一样,彻底拉下脸借助外国势力来对付人民党。否则的话,想进攻人民党就必须由各国政府自己蹦出来单干。人民党的出海口只有一个连云港。长江是内河,吨位太大的军舰开不进去,而且在这么一条漫长的河道上,随时都有遇到袭击的可能。
满清被推翻,其罪状之一就是“卖国”,想让袁世凯借助外国势力镇压人民党,袁世凯明显不肯背上这种名声。因为人民党的事情起兵讨伐袁世凯中央政府,那更不可能达成目的。除非袁世凯真心想当“汉奸”,否则的话他就是逃离北京,也绝对不同意这么干的。更不用说还有各国公使都认为的“袁陈密约”的存在。在强大的外部压力下,北洋与人民党如果抛弃了所有的矛盾,一致对外,事情就真的不好办了。
“我们必须要让这两方的矛盾公开化。”松平桓雄直截了当的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伊集院微微皱了皱眉头,倒不是因为他反对,而是松平桓雄这种过于直接的想法实在是不怎么合乎日本传统的“腹语”模式。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伊集院随即笑道,“我看各国公使都有这种想法,所以大家才会对袁克定那么客气。”
有些时候矛盾并不需要一定是最高领导者亲自翻脸才行,所谓“局势”是指布局和大势。“袁陈密约”之所以是密约,肯定是两大势力内部都有大票的反对者。北洋里面反对者就极多,不仅仅是被各国公使玩弄于掌心之中的袁克定。北洋里面真心没有待见人民党的高级官员。
反倒是人民党这边比较麻烦,官方接触中,人民党干部从来没有三人以下的单独接触,他们仿佛接受过强制训练一般,每个人的话都一模一样。而且这股新兴的力量在他们的地盘上采取了强势的人口流动管制。这种准军事的管制模式下,容貌与中国人大相径庭的白人间谍自然不用说,就连同为黄种人的日本情报人员进入根据地没多久就如同泥牛入海。连续失踪失踪了前一段日本方面不得不拉下脸,通过渠道找到人民党要求人民党查询失踪的日本公民。人民党表示凡是在人民党海关正常报备的外国人,从未失踪过。被逼无奈之下,日本方面不得不承认有些人“可能迷路了”。
人民党就给日本代表好好上了一番人民党制定的《海关法》。这可是把日本方面气坏了。只是眼前日本并没有做好对人民党开战的准备,所以这些事情才没有闹到路人皆知的地步。
“我看袁克定非常想除掉陈克,而且有着不惜任何手段的态度。”松平桓雄说道。
这话还是太直接,不过伊集院已经不在意这点了。他并不担心袁克定派人刺杀陈克,刺杀成败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一定要把这次刺杀事件弄到天下皆知的地步。如果真的能够达成如此效果,袁世凯要么就得直接与人民党开战,要么就得承担起责任。无论哪种选择,中国现在的局面就会被彻底打破。
“这件事我们只要关注就好。”伊集院说道。只要在关键给袁克定一些暗示就能办成的事情,就没有任何必要卷进去。现在远没有到日本必须赤膊上阵的阶段。而且日本现在刚吞并朝鲜,国内事情多如牛毛,在很多事情上日本也是有心无力。
当然这些事情就不用再刻意交代了,伊集院相信松平桓雄还是有这种最起码的判断能力。
“这桑葚酒味道还不错。”伊集院又喝下一倍根据地产的特色酒之后赞道,“鱼的味道也不错,香料调配的很好。”
这两样产品都是人民党根据地的商品,酒和鱼肉且不说,至少玻璃瓶制造的很好看。
正说话间,使馆工作人员进来送了一封电报,伊集院看完之后,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国内那些人又开始扶植同盟会了。”
汪精卫并没有想到自己会成为同盟会与日本驻华公使的谈判代表,这是他第一次被委托这么重大的工作。汪精卫实在是感到惊喜。自打同盟会在前清时代起来闹革命,日本政府方面一直对同盟会很客气,同样保持着很好的距离。袁世凯夺取中央政权之后,日本政府对于同盟会就采取了不闻不问的态度。到了1911年,日本政府又开始支持起同盟会来。
只是此时同盟会已经真的变成了孙中山一人领导的政党。光复会回到了浙江,华兴会回到了湖南。其他地方的有名望人士也纷纷离开,现在毕竟共和了,有时联省自治的政治体制,各地政府也需要些新面孔来充充场面。而这些知名革命党人就是最好的选择。给他们几个议员的席位,给几个官当当,也能很好的宣称自己的省份是“支持维新共和”的。
按照孙中山的名望,他在广东混个议员本该没有问题的。不过此事却出了点问题。新的国籍法规定,中国新政府不承认双重国籍。凡是曾经获得外国国籍的,均不能算是中国公民。
在光复会看来,这规定明显是针对孙中山的。因为至少到19o9年,孙中山都持有的是美国国籍。特别是在19o8年11月孙中山访问暹罗(泰国),对侨社演说,鼓吹革命、推翻满清,引起清廷向暹罗当局抗议。曼谷市长和警察局长遂将孙中山召去,勒令其离境,孙当即表示要向其公使请示后再作答复,问其公使系何人,则不愿作答,即离去。
孙中山然后径去美国公使馆,面见金公使(ministerhami1tonking),要求美国政府给予保护,并一本美国护照给他(不同于属土夏威夷的美国护照),其根据则是他在夏威夷出生。晤谈之下,金公使对孙中山印象良好,给国务院的报告称“孙的英文说得很好,虽略带口音,人极聪明,彬彬有礼……”
孙中山没法等到国务院答复后再离开曼谷,在12月1o日转往新加坡,并留下狮城的地址给金公使。
美国国务院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研究孙中山的案子,最后在19o9年3月11日国务卿卢特(e1ihuroot,卢特于1月卸任,孙案大概在他任内已做成决定)通知金公使,孙中山没有资格登记为美国公民或请领美国护照,理由是:“美国公民享有权利,但也有责任和义务,他(指孙)非但没有尽美国公民的义务,反而是全力投入中国的政治,尤有甚者,他是鼓动fan政府的领袖,而本政府和那个政府有友好关系”。基于这些理由,孙中山的美国公民被取消,美国护照被吊销。
这本来也不是什么特别的**,在北洋召开国会商讨满清命运的时候,各大报纸上都开始刊登关于孙中山的国籍问题。“美国人孙中山”成了很多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孙中山即便是被美国取消了公民身份,不过他也没有回到中国要求恢复自己的中国国籍,甚至没有登报表声明。那么根据地新的国籍法,孙中山现在是个没有国籍的黑户口。
广东地方政府本来也有意请孙中山回广东当个议员,经历了这么一闹。广东政府也明白了北洋中央的意图。他们自然不肯为了孙中山一个人就得罪北洋政府。更重要的是,新的国籍法里面,要求外国人申请中国公民身份必须到北京由民部副部长审批。也就是说不管孙中山本人的政治目标到底如何宏大,他想当中国人的话,那就先得乖乖到北京向北洋低头申请。
孙中山自然不肯这么干,不过北洋找到了对付孙中山的手段。凡是立场倾向北洋的报纸,当然自那以后提到孙中山的地方,相当一部分都会用“美国人孙中山”这个称呼来戏谑一番。
这给孙中山造成了极大的不利,被北洋嘲讽倒也没什么。但是现在国内的几个革命党,人民党、光复会、华兴会,这些领导人根本就没有任何成为“外国公民”的经历,这档子事情让孙中山在国内革命党中的影响力进一步下降。
正在与湖南官方进行战争的华兴会且不说,最早反出同盟会的光复会,他们的领蔡元培、陶成章、秋瑾等人,已经正式当选浙江的议员,而浙江南部几县的地方议员,也都出自光复会旗下。而蔡元培甚至当选了新一届的浙江省国会代表。也就是说,以后在国会里面堂而皇之的会出现光复会的声音。
就在这山穷水尽的时候,日本政府的再次支援让同盟会缓了口气,至少是财政上缓了口气。很多人脱离同盟会,可不光是人力的脱离,更严重的是提供财产支持的人也越来越少。受人之恩,就得回报。孙中山与日本谈判完成之后,汪精卫被孙中山委派前来与日本驻华公使谈判,或者说接受任务。
“汪先生,你可知道袁世凯政府关于国籍法的部分是谁提供的?”松平桓雄问道。
“这还真的不知道。”提起这个国籍法,汪精卫就一肚子气。如果不是这个国籍法,同盟会也不会遭受如此沉重的打击。说完之后,汪精卫试探着问道:“难道是美国政府?”
“呵呵。”松平桓雄笑了,“这并不是美国政府提供的。这是人民党向北洋提供的法案。”
这话如同惊雷一样让汪精卫愣住了,松平桓雄并没有给汪精卫反刍这个消息的时间,“在各国外交界都听到一个消息,人民党与北洋政府有一份《袁陈协议》的密约,中国现在的局面并不是如大家所看到的那样,由各路革命党人抛头颅洒热血推动的。陈克与袁世凯两人早就代表了人民党与北洋达成了协议。他们联手演了这么一出戏给大家看。”
“他们有共同的敌人……”
“他们在各方都采取了相当一致的手段来互相支持……”
“为什么人民党会释放北洋的战俘和高级将领?……”
“为什么人民党之后与北洋再也没有任何战事?……”
“为什么河北会被马匪搅得天翻地覆?……”
“为什么……”
“……”
一条条,一件件,松平桓雄毕竟是搞外交的,他得到情报的途径,以及对情报的处理能力远不是同盟会的人能够比拟。
“汪君,所有曾经认为陈克是革命党的青年都被陈克骗了。而且有件事我想你很清楚,给陈克做媒的就是袁世凯。而且最近我们得到了消息,袁世凯准备请严复出任内阁总理。严复是陈克的老师,也是袁世凯的至交。而且陈克夫人的爷爷,何老先生是袁世凯与严复的至交。何老先生在世的时候,袁世凯与严复经常到他家聚会……”
任何时候,事实都比任何推断更有说服力。特别是在有着强烈暗示局面下,经过仔细编辑筛选过的事实。
听着松平桓雄的话,汪精卫不知不觉之间已经握紧了拳头,他是如此用力。以至于骨节处都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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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九
极不情愿的妥协(十二)
日本大使馆的会客间里面沉寂无声,日方的一等参赞松平桓雄神色自若的端坐在那里,仿佛什么都生过。他对面的同盟会代表汪精卫嘴紧紧绷着,眼睛却不由自主的瞪得溜圆,因为激动这样圆睁的眼睛下意识的左右扫视。这让汪精卫颇为俊秀的容貌看上去扭曲起来。
松平桓雄提供的消息太过于震撼,同样太过于有说服力。陈克的崛起并不是什么秘密,至少在陈克公开亮相之后的经历有迹可循。革命党们都认为陈克与光复会的徐锡麟与秋瑾关系莫逆,实际上与陈克建立起牢固社会关系的根本就是严复与袁世凯。
如果顺着这条线推导下去,光复会现在与北洋达成的妥协,自然少不了陈克在其中穿针引线。想到这里,段祺瑞压抑着自己的情绪说道:“松平先生,你是说人民党早就与袁世凯勾结在一起么?”
“早就勾结在一起未必是如此。只是从一开始,人民党与北洋的关系十分密切。各国公使,特别是英美公使,认为人民党只是北洋集团的一个派系而已。陈克接受过非常良好的教育,应该是长期在国外,特别是在欧洲和美国生活,肯定在不少大学读过书。他一直隐瞒自己的出身,应该就是担心自己的出身引会引很多不必要的麻烦。甚至有人怀疑陈克是满清皇族出身,至少也是出身在与满清皇族关系十分密切的家族里面。一个集团内部有很多派系这很正常,这些派系有着深刻的政治分歧,也同样正常。”
提起政治分歧,汪精卫完全能够理解。光复会与华兴会实实在在的证明了同盟会内部的政治派系会引什么样的尖锐对立与分歧。并且会引什么样的结果。好歹汪精卫并不是傻瓜,日本方面如此表态肯定有自己的想法,他问道:“那么日本方面现在为什么又要支持我们了?”
“人民党与北洋都是亲英的。我们日本一直希望能够建立起一个亚洲的联盟,将白人的势力从亚洲赶出去。汪君,同盟会素来愿意和我们日本合作共建亚洲新秩序。人民党一直在努力排斥我们日本在中国的存在。我们当然要支持一个对我们友好的政党。”松平桓雄的话很直率。
汪精卫对此并不太相信,人民党是不是排斥日本并不好说,汪精卫相信北洋至少不会那么排斥日本,他问道:“松平先生,北洋在这件事上与人民党的立场一致么?”
松平桓雄爽快的答道:“人民党和北洋政府正在试图与英法美等国达成一个定额贸易协议,这个协议将极大的稳固欧美各国在亚洲的存在。这个贸易总额将达到一亿英镑之多,也就是每年七亿五千万两白银的贸易额。就我们所知,日本在这其中并没有得到任何份额。”
“七亿五千万两白银?此话当真!!”汪精卫的声音仿佛是染了热病一般近乎呻吟。倒不是这笔钱让他起了什么贪图之心,而是这个数目把汪精卫彻底激怒了。
“这个协议并非密约,是真是假汪君一查就知道了。”松平桓雄坦然说道。
这时候离席固然失礼,汪精卫也想保持最基本的礼数。只是他的心情根本无法平静下来,今天得到了太多需要思考的消息。简单的致歉告辞,并且约定了下次拜访的时间。汪精卫有点脚步踉跄的离开了日本公使馆,那是过于愤怒才导致的暂时失态。
望着汪精卫的背影,松平桓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此时不是偷着乐的时机。
想给人下圈套,最好的办法莫过于提供给对方一个思维模式。例如,袁克定想当太子的心情过于急迫,各国公使们就表示支持袁世凯称帝。袁克定自然就感觉各国公使是真心的,至少袁克定自己相信各国公使是真心的。
在这个思维模式的基础上,就有了诸多延展的手段。例如,日本公使已经看得出,袁克定认为干掉了陈克,袁世凯就能成为中国真正的统领者。公使们都知道,袁克定的思路这当然不是事实。且不说这个刺杀行动成功与否,假如刺杀生了,无论成败,人民党就不得不与北洋撕破脸,完蛋的极有可能是袁世凯。袁世凯完蛋了,袁克定肯定一起跟着完蛋。
公使们看似热情,句句都说到了袁克定心眼里头。同样的话如果说给袁世凯听……,公使们都知道这仅仅是自取其辱。因为袁克定自己愿意相信这些,袁世凯就绝对不会相信。
同样,对于同盟会来说,他们一度认为自己是执掌中国革命的旗手。某种意义上,同盟会也的确在某个阶段最先喊出“推翻满清,建立民国”的口号。只是嘴上喊并没一丝一毫的用处,决定中国命运的还是北洋与人民党这两家拥有强大实际能力的政治组织。
同盟会现阶段急切的希望能够把自己的“倡之功”变成现实中的政治利益,在这个背景下想煽动同盟会针对人民党与北洋的敌视心态,就莫过于让同盟会认为人民党与北洋沆瀣一气,两家都是“反革命”。
很多话并不需要直说,只需要根据对方的心态善加引导就行了。每个人在交流时都有一个潜意识或显意识的立场观点,当对方的交谈触动了这个意识,就会主观认为对方和自己立场相同,从而主观的认为对方说的是对的。
当然,每个人都有警觉的心理,他们也会考虑到日本方面是不是在挑拨,此时需要的就是说实话。使得同盟会方面对时局的判断顺着日本方面的引导来走。
想到这里,松平桓雄心里面的确比较满意。他从不认为在当前的局势下,同盟会真的能够拥有实际控制地盘。更不用说打倒人民党与北洋,取而代之。日本方面需要的是人民党与北洋之间的激烈冲突,消耗了中国最强有力的两股政治组织的力量,把局面搞混。英国方面如果想恢复中国的秩序,那么唯一能够利用的力量就只有日本了。
所以袁克定对人民党的敌意,同盟会对人民党的敌意。只要能够善加利用,两者未必不会在“刺杀陈克”这件事情上合流。一旦刺杀陈克这件事能够开始,主谋是袁克定的事实被揭露的那一刻,日本就可以坐等好戏上演。
想到这里,松平桓雄的脸色终于难看起来。想起了英国人,松平桓雄不能不能恼火。
早在19o2年,英国和日本为对抗俄国在远东的扩张而结成了军事同盟。19o2年1月3o日,英国外交大臣兰斯多恩侯爵(五世)h.c.k.佩蒂-菲茨莫里斯和日本驻英大使林董签订了《英日同盟条约》。主要内容是:缔约国双方相互承认有权保护自己在中国和朝鲜的利益,如英国在中国的、日本在中国和朝鲜的“特殊利益”遭到他国威胁,或因中朝内部生“骚乱”而受到侵害,两国有权进行干预;缔约国一方为保护上述利益而与第三国作战时,另一方应严守中立;如缔约国一方遭到两个或两个以上国家进攻时,另一方应予以军事援助,共同作战。条约有效期为5年。在秘密条款中还规定:两国海军应配合行动,在远东海域保持优势。英、日同盟是针对俄国的军事攻守同盟,也是侵略中国和朝鲜的战争工具。
同盟订立后,日本加紧扩军备战,动了19o4~19o5年的日俄战争。19o5年两国签订了第2个同盟条约,承认日本对朝鲜的“保护权”,重申在遭到任何第三国进攻时,应提供军事援助。
面对正在紧锣密鼓开始的定额贸易协议,英国根本不管缔结了同盟的日本到底什么心情。不管日本政府怎么哀求,英国都明里暗里表示这个协议暂时不对日本开放。等到英国签署了这个协议之后,再考虑日本以何等方式参与到这个协议里面来。
英国人想吃独食的态度再明显不过,人民党与北洋政府也在某种程度上支持英国人吃这个独食。就现在的局面来看,极有可能是由英国银行来提供这笔定额贸易协议的金融支持。对列强来说,英国人成了包人,牢牢掌握住了主动权。德国人这次跳这么欢,目的就是想在其中多分一块。英国或许不太能遏制德国的轻举妄动,却能够扼制日本的躁动。
日本自然不敢名面上与英国抢夺利益,那么就只有背地里面下手。英国是非常现实的国家,一旦局面生如此大变,英国人也会立刻根据具体情况调整自己的布局。在这点上,日本方面有绝对的信心。
汪精卫现在远没有到反思日本方面的话是否可信的程度,他的胸口里面仿佛燃烧着一股火焰。同盟会那么多同志的热血,孙中山先生颠沛流离的辛苦,现在居然完全成了人民党与北洋的垫脚石。这个事实令汪精卫根本无法冷静下来。
七亿五千万两白银!这个数字突然就冒了出来。怪不得人民党与袁世凯能够达成妥协,在这样一笔天文数字面前,两家能不妥协么?庚子赔款本金也不过四亿五千万两,人民党与北洋每一年的定额贸易就远远过了庚子赔款本金的总额。
凭什么人民党与北洋就能坐享这么巨大的利益,最先起来倡导革命的同盟会却成了微不足道的存在?作为革命元勋的孙中山先生,现在居然成了没有国籍的人,从法律角度上,孙中山已经失去了一切。操纵这法律则是北洋与人民党,北洋与同盟会的矛盾源远流长,汪精卫倒也不在乎。而人民党背后下黑手,则是汪精卫绝对不能接受的。
随着思维的展开,汪精卫胸中的激动已经转换成了极为深刻的恨意。他的手掌缓缓开阖,像是要凭空捏住什么人的咽喉一般。
同盟会的平津总部现在设在柳条胡同的一间小巷子里头,这是很普通的民房。屋里面有七八个青年,一见到汪精卫回来,他们就迎了上来,“兆明,你回来了!这次谈的如何?”
看到同志们,汪精卫心里面一酸。曾经有着上百同志的同盟会平津分会现在骨干也就剩了这么七八个人。原本同盟会的基础是“维新派”,维新派们的态度是维新。至于维新的结果是“民国”还是“君主立宪”,或者是“宪政”,追求立宪的人数倒是一度占有了大部分比例。孙中山先生经过艰苦卓绝的宣传与鼓动,好不容易把维新派的目标定在“推翻满清,建立民国”的路线上。
满清覆灭之后,大部分骨干都觉得自己尽到了责任。不少忠于满清的官员不愿意在袁世凯手下干,袁世凯也要更换新人。在袁世凯手下能当官,很多曾经的骨干就转换门厅投奔了袁世凯政府。
现在再想起松平桓雄提到的袁世凯与陈克之间的密约,汪精卫更确定自己绝对没有被骗。看着热情的同志们,汪精卫怒从心头起,他把今天听到的所有内容,按照“一切都是陈克与袁世凯的阴谋”为主线给这些同志们讲了一遍。
年轻同志们血气方刚,听到一半就有人气的起身大骂,“原来陈克这个家伙打一开始就是想利用咱们同盟会来着!”
悲愤的声音后面跟上了啜泣,青年情急之下已经流出泪来。“安庆的时候,人民党让咱们同盟会给他顶缸,最后安庆的同志们全军覆没。现在看,陈克那绝对是故意的。”
已经有人开始用日本方面没有讲述过的“事实”来证明汪精卫的思路了。
其实这话并不对,当时已经加入了同盟会的岳王会当时是自己强烈要求占据安庆的。陈克当然知道岳王会的下场,他没有警告岳王会。必须说明的是,即便是陈克警告了,岳王会也绝对不会接受陈克的建议。
这些青年当然不会如此冷静的分析问题,终于给同盟会眼前的窘境找到了罪魁祸,同盟会平津分部的青年此时都沉浸在自怜自艾的情绪里头。
“兆明,我们眼下该怎么办?”有人带着哭腔问道。
“先别急,”汪精卫比较冷静的说道,同志们的激动某种意义上替汪精卫散了一部分激动的情绪,让他能够比较冷静的面对眼前的事情,“我这几天还会去日本公使馆拜会,你们帮我去打听几件事。一定要打听到。”
经过几天的情报搜集,汪精卫已经彻底相信了松平桓雄的所有话。定额贸易协议也好,袁世凯想邀请严复出任内阁总理也好,都已经被证实绝非虚言。仅仅这两条,就让汪精卫确定了陈克与袁世凯合流的事实。他急急忙忙的离开了北京,先赶往上海去会见现在同盟会中手握相当力量的骨干陈其美。
几乎与此同时,袁克定也被解除了禁足的命令。德皇威廉二世要求袁世凯派代表团前去德国商谈青岛事宜,这是袁世凯意料之外的好事。袁世凯也想借着此事让自己儿子袁克定去德国见见世面。总是把袁克定禁足也不是个办法。再次强调绝对不允许袁克定与各国外交人员有丝毫瓜葛之后,袁世凯把袁克定给放了。
袁克定很怕自己的老爹,袁世凯对自己的孩子很是严厉,凡是有一点看不上眼的,轻则呵斥,重则行家法。各国公使也很配合的暂时没有来找上袁克定。
这让袁克定一面感到放心,一面感到极不甘心。被各国使团招待的感觉实在是太好了。
除了各国使团之外,袁克定现经过这次禁足之后,北洋的干部们也莫名其妙的疏远了自己。那些叔叔伯伯,袁克定自然不敢去打搅。杨度与蒋百里则是从来不去参加袁克定的邀请。而原本回来赴宴的一些人,例如郑文杰他们现在也开始推三阻四。袁克定能够请到的全部是一些根本没什么用的低级干部。
让这些人过来胡吃海塞,回去之后吹嘘曾经和“袁大公子”一个桌吃饭,一起如何如何,这些人还行。但是让这帮人办事,特别动用军队的力量派出刺客,他们就完全帮不上任何忙。
在禁足的这几天里头,袁克定满心盘算的就是怎么干掉陈克。最好的办法就是派遣训练有素的军人实施暗杀,不过他很清楚,袁世凯如果在事前知道了,那就绝对不会放过自己的。当然,即便是把事情办成之后,袁克定也不能让袁世凯知道。必须到袁世凯消灭人民党,这时候袁克定还需要在非常合适的机会告诉袁世凯自己的功劳。因为袁世凯非常讨厌被人牵着鼻子走。
既然军队上找不到人,那么剩下的选择只有一个,那就是寻找民间的武功高手。
袁克定有几个门客,其实都是派不上什么大用场的人。只是这些人虽然不怎么样,路子倒也很广。听了袁克定的吩咐之后,他们倒也试探着问,到底什么人敢如此得罪袁大公子。
“让你们找人你们就找人,有些事情不要乱问。”袁克定拿起了自己的大公子的架子。
“是。”那些人果然没敢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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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零
极不情愿的妥协(十三)
常四爷最近生意不错,连着接了几单从车站运煤的买卖,顶着烈日忙活了几天,终于赶在最后一天的晌午前把煤给运完。其实昨天晚上赶赶紧就能干完的,之所以拖到白天,只是因为常四爷担心天晚,收尾的事情即便做也不做不太好。事情果然如此,常四爷一大早赶去的时候,雇车的商人表示煤是运完了,却希望让常四爷帮他运点自家家具,常四爷朗利的答应,高高兴兴帮商人运了。
若是别的车夫,能在晌午前干完,那就一定要拖到午后干完才行。雇人的东家好歹不得请吃顿晌午饭。常四爷不爱占人便宜,运完了家具,就借口家里面有事,要求结账。商人也很朗利,爽快的把剩余的钱给接了。常四爷没蹭午饭就赶着车走了。
忙活几天,每个兄弟都分到几块大洋铜元,大家各自散了。常四爷想起裕泰茶馆的烂肉面,洗了脸,满心欢喜的前去吃面。
“呦,常四爷。好久不见了。”王利还是带着万年不变的笑容迎了上来,“您这可是财了。”
“王老板,你又在这里笑我呢。”常四爷爽朗的笑道,“来两碗烂肉面。”
此时正是饭点,茶馆里面坐满了吃饭的人。裕泰茶馆的生意是越来越好了,自打人民党重回北方的商界,京城的生意就好做起来。到底为什么多出这么多商户,王利并不是特别清楚,但是人民党的蜂窝煤买卖已经普及到了整个京城,王利是知道的。人民党打的蜂窝煤类型颇多,民用就有大中小三种煤,饭店用的还有专用的大煤。裕泰茶馆就早早的换上了这种煤炉,又干净又方便。只是王利稍微有点怀念以前烧柴火的时候那种木柴燃烧后的味道。
“常四爷,到这边坐。”屋里面响起了一声招呼。
常四爷定睛一看,喊话的却是松二爷。不过松二爷仔细看起来却与平日里不同,再瞅几眼,这才看出名堂。原来松二爷今天穿了身崭新的青灰色丝绸长衫。
“松二爷,您财了。”常四爷笑道。再看坐在旁边的人,也是前清时候的裕泰茶馆的常客刘麻子。刘麻子没什么正常营生,前清时候以贩卖人口为生。常四爷心里面也不待见他,只是不肯在脸上露出来而已。
松二爷一面起身给常四爷腾位置,一面答道。他嘴上说的很客气,不过脸上还是忍不住有些得意的神色。“别人笑我,常四爷你也笑我。若不是你引荐,我现在饭还不知道到哪里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