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人的要求与蔡元培的要求没什么区别,他们希望王有宏加入反人民党同盟中来,以江苏的十万军队,一定可以成为重要的力量。作为著名搅屎棍,英国佬又给王有宏开了一堆优厚待遇,例如支持王有宏独占上海之类的条件。
余晨脸色变化的比较多,相比之下王有宏神色始终坦然自若。等英国人说话,王有宏答道:“我们江苏是有议会的,这些事情我需要在议会上进行投票才能决定。”
英国代表倒是没有说太多,在中国各个势力当中,江苏的政治体制英国人最熟悉。拥有一定财产以及一定纳税额度的成年男子拥有公民权,公民则拥有选举权与被选举权。这种制度下的政治领袖并不具有完全意义上的独裁权力。代表问道:“那么王都督,多久之后你能给我答复?”
王有宏冷淡的答道:“议会开会可不是那么快的,按照英国方面提出的要求,我认为怎么都到三月底了。”
“为何需要这么久?”英国代表对这个时间有些意外。
王有宏笑了起来,“呵呵。这不是宣战,如果是宣战就简单了,大家决定打不打。你提出的是一系列的问题,例如上海问题,你说可以把上海交给我们管理。但是我们江苏能接管上海么?接管之后要实施什么样的管理?要制定什么样的法律?这种接管的权限到底是怎么样的?这种事情说起来很麻烦的。”
英国代表听了这话之后,心中大骂王有宏是个老狐狸。可英国现在的确需要王有宏的合作,即便以舰队在长江游弋,但是英国人不想也不能用武力逼迫王有宏。若是王有宏觉得事情不对,投奔了人民党怎么办?所以心中骂归骂,代表还是很礼貌的表示等待结果。
把英国代表送出去之后,余晨忍不住问道:“王都督,英国人真的考虑过把上海交给我们么?”
王有宏对余晨的政治判断明显不满意,“呵呵!余主任,吃下去的东西谁啃吐出来?如果到了不吐不行的时候,咱们同意不同意他们都得吐。”
“那王都督准备召开议会么?”余晨虽然被批评了,但是明显心里面还有侥幸的念头。
“议会肯定是要召开,浙江和英国佬都这样表态了,不召开议会也不行了。不过我会先把最新生的事情告诉人民党。”
“为何?”余晨颇为吃惊。
“告诉人民党对咱们也没什么损失,我王有宏没有必要给英国人当狗。人总会死,就算是死的惨不忍睹,也比死了之后再被人扣上千古骂名永不翻身的好。”王有宏冷冷的答道。
余晨对这话没有立刻弄明白,但是王有宏也不再解释,“余主任,我派你去和人民党接洽此事。”
1915年3月3日,姬晔与往常一样在一线忙到日头西落,却见浙西分会的通讯员气喘吁吁的往工地方向跑来,他也不知道在山路上摔了多少次,衣服上破了好些口子,腿上都是泥土,脸上甚至划了口子。通讯员一见到姬晔,顾不得周围还有别人,他已经忍不住喊起来,“姬政委,北洋军突然冲入湖州。而且一支北洋军已经开始围住咱们安吉县城了。”
这一段时间里,浙西分部与总会关系总算是缓和了不少,虽然封锁道路的北洋军还是在那里,但是经过你来我往的人员派遣,事情没有继续恶化。姬晔本以为是总会干了什么扯淡事,或者派了新的代表,却万万没想到居然是北洋军开进了浙西根据地。她连忙问道:“现在安吉县城如何了?”
通讯员连忙答道:“部队坚决不允许北洋军进县城,所以北洋军开始围城。我受县委命令向姬政委汇报此事。咱们的同志大部分都不在县城,县城包括各级部队顶多有七八百人。我临走前偷偷看了看北洋军的阵容,最少也得有两三千人。”
正说话间,远处县城防线突然隐隐传来了如同雷鸣般的声音。姬晔的脸色登时就变得极为难看,那不是雷鸣,那是炮击的声音。转过身,姬晔向身边已经聚拢过来的同志命令道:“两人一组,一组人马上向长兴的支部汇报情况。其他的小组去其他地方向同志们传讯,到林家铺军营集合。”
“那县城怎么办?”通讯员焦急的问道。
“来不及了,县城我们只能放弃了。”姬晔紧咬着牙关,从牙齿缝里面挤出了这句话。
------------
六十四章
四一二(七)
1915年3月3日,也就是浙江北洋军开始突袭浙西分部根据地的时候,在杭州的都督府,杭州都督朱瑞请了几个人谈话。这几个人都参加了蔡元培召开的清党会议,光看交谈时相当随性的坐姿,就知道这几个人关系并不一般。
“蔡先生还是那股子文人气,整天吆喝着反对激进主义那套。”有人用相当嘲讽的语气说道。
朱瑞此时倒是站在了蔡元培这边,“若不是蔡先生讲述的道理,咱们到真的看不懂人民党的作派。若是没有蔡先生,浙江也不可能团结到一起。”
“但是蔡先生现在只是一个劲的吆喝反人民党,这明显是没弄清楚关键。”有人答道。
“清党么,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情,蔡先生一定能够与时俱进的。”朱瑞答道。
“呵呵。”朱瑞的话里面隐含的意味到够深刻,已经有人忍不住笑起来,“那咱们就继续等着蔡先生指出敌人所在,咱们跟着蔡先生办事好了。”
这话就未免太露骨,与会的所有人都忍不住笑起来。笑了一阵,谈话继续直白简单的继续进行起来,“王金怎么办?不管如何,陶成章一死,他也算是元老了。”
“这个人已经把自己贪污受贿,还有帮人办宰白鸭的事情都招了。杀了就行。”朱瑞轻描淡写的答道。
“难道要明正典刑?”
“直接在狱里面枪毙即可。”朱瑞当然不可能惹这样的麻烦,如果以贪污腐败的罪名公开杀了王金,那么杭州城里面当官的足可以杀掉一半。
“朱都督,大总统虽然命令咱们推动剿灭东南逆贼党羽,但是人民党若是援助起浙西来……”
朱瑞冷笑一声,“人民党靠的是什么?不过是人多势众有钱有枪而已。他们那地盘上以前有什么出产?咱们浙江人什么时候看得起安徽人了?当下关键的是地方上的士绅胆小怕事,一提到对付人民党就吓得要尿裤。只有通过这样的清党才能让他们死心塌地的跟上咱们这条船。江浙大大小小的地主士绅家族全部加起来总得有一两百万,加上他们能够动员起来的民团,抽出三四十万人没有问题。加上第三军即将扩编到1o万,有这几十万人,对付人民党江南地区就算是不能进攻,让他们动弹不得还是绰绰有余的。”
几个光复会大佬不吭声了,朱瑞的打算的确是心狠手辣,然而整个算计是没错的。蔡元培倒是把人民党的理论解释的够清楚,浙江的地主士绅若不在这样的滔天巨浪面前联合起来,就只有死路一条。
看着这群光复会大佬,这次清党中蔡元培的左膀右臂,朱瑞用严厉的语气再次告诫众人,“诸位,蔡先生是大学问家,看事情比咱们透彻。诸位一定要对蔡先生心悦诚服,在消灭浙西乱党之后,继续把清党的事情给推动下去。若是诸位心里面对蔡先生不服气的话,这话里话外肯定会露出来。这点可不能不当心。”
“这个是自然!”众人连忙答道。
朱瑞看这帮人颇有些敷衍,他却没有放过的意思,“诸位,我们很多事情上的确得学习人民党。人民党说话简单明白,那些土地革命,打倒土豪劣绅的屁话,刁民一听就能听明白。若是没有蔡先生给咱们辩说,咱们也看不清人民党的狼子野心。而且若不是蔡先生去辩说,难道靠咱们去向江南文人辩说不成。做事的时候咱们来效力,说话的时候是一定要让蔡先生在前面,这点一定不能弄错。”
在座的都是明白人,朱瑞把话说道这样明白的地步,每个人脑子里都蹦出句话“被人当枪使!”不知是谁先忍不住爆笑出声起来,一个接一个,在座的所有人都大笑起来。
蔡元培没有令这些人失望,在3月5日得到北洋军“收复”湖州与安吉,并且在向长兴进军的消息,蔡元培召开了光复会总会全体会议,在会上他先历数浙西分部的“罪恶”。传播邪说,祸害士绅,勒索地主,不服从总会。所以总会要清理光复会。
在总会一众人要么目瞪口呆,要么喜不自胜的表情中,这次督办“陶成章案”的沈克刚起身说道:“浙西分部拒不交出陈伯平,他们定然与刺杀陶公的阴谋脱不了干系。诸位,我知道大家心里面觉得都是光复会一系,总是会有香火情。陶公对浙西分会素来不薄,可他们竟然如此处置。若是他们连陶公都敢害,对咱们光复会总会又会有什么香火情么?我把话说头里,他们若是乖乖的投降,到总会来辩解,我沈克刚绝对会秉公以待。可他们若是以武力对抗,那就只能严惩不贷。”
正说话间,却见有人跑进来送来一份信件,蔡元培看完之后冷着脸站起身,“浙西分会已经在长兴与北洋军打起仗来了。”说完,蔡元培重重的把信件摔在桌面上。
会议厅里面立刻开了锅,众人知道浙西分部不会轻易投降,不过还是有一部分人希望徐锡麟与秋瑾能够前来辩说明白的。现在战火一起,什么辩说都已经没用。
“诸位,大伙还有什么要说的么?”沈克刚大声问道。
没人再敢起来说什么,沈克刚等了一阵,才大声说道:“那么我们就以叛变之罪将浙西分会从咱们光复会里面除名了!”
会议一结束,一度负责与浙西分会谈判的赵汉卿连忙回到家就开始忙活。他写了封信,找了密友范爱农以及另外两名在杭州税警团当差的亲信,命他们赶紧去长兴尽。范爱农是徐锡麟的弟子,一直在杭州师范学院教书,并没有去浙西。拿到书信之后赵汉卿简单的事情向范爱农说明之后,又拿出赵汉卿给自己准备的盖了杭州都督府大印的空白文书,伪造了一份通行证明。交给范爱农后就催促他们赶紧上路。
有了通行证明,范爱农干脆就上了大路。不过他也不敢直奔长兴,据说长兴已经开战,走大路过去只怕是完全走不通的。他先绕到安吉,打算从安吉去长兴。范爱农有些学生就是安吉来的,听说安吉这几年经济不错。靠了通行证明以及税警的衣服,路上虽然关卡重重,范爱农他们还是顺利到了安吉。在安吉县城外,远远就见到城头上挂着不少东西,仔细一看,很像是人头。
范爱农怎么都不敢相信那是人头,倒不是因为不像,而是数量根本无法想像。仿佛是节日张灯结彩,城头上灯笼般一串串挂下来的十几溜,少说也得有几百。到底是什么样的敌意才能砍下几百颗人头?范爱农怎么都不敢相信这种事情居然真的会生。但是靠近一看,那不是人头又是何物?从型上看,这里面还有男有女。范爱农被骇的说不出话来,却听到同来的两位税警惊呼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三人还算是见过点世面,此时知道还是不要引起别人的注意为好。正准备赶紧走,却见到北洋军从县城里面押出一队人来。他们都双手被捆在背后,有被一根长绳子串在一起。把他们带到城墙下列成一队站定。北洋军们就列队举枪,指挥官一声令下,枪声过后这些人纷纷倒地。行刑的北洋军士兵们也不停顿,走上前去给未死的人一一补枪。
就算是满清杀头也会有个过场,甚至给口酒喝。北洋军这么干脆利落的成批枪杀俘虏,让范爱农一时竟然理解不了自己到底在看什么。倒是同来的两名税警比较机灵,看这局面实在是太出常识,赶紧拉着范爱农准备离开。只是北洋军哪里肯让这三个可疑人等随便走动。已经有人过来拦住了三人。“你们是做什么的?”为一名军官用杭州本地话问道。
对方是浙江人而不是北方人,这让跟随范爱农的税警心头一松,他连忙递上了通行证明,同时陪着笑说道:“我们是长兴范太爷家的,听说这出了事情,赶紧回家去。”
一面看着文书,军官狐疑的问道:“你们去长兴怎么跑这里了?”
“这不是听说长兴在打仗,所以绕路从安吉走。”
这个解释倒也合理,北洋军看文书的确没问题,又见范爱农一看就是读书人的样子,旁边两人都操了杭州口音,穿了税警的衣服。盘问下才现和税警中的一人幼年时候居然还当过邻居。这下大家关系立刻就近乎起来,军官把文书还给范爱农,仔细交代道:“你们路上可得小心,走大路,白天走。不然的话若是被当了乱贼可就不好说话了。”
“长官,到底谁是乱贼?看着这可是要吓死人。”税警陪着笑问。
“浙西这边的,只要是跟着徐锡麟秋瑾的,都是乱贼。而且我们得到了命令,当地士绅指认的,也会被当乱贼。”
“有这么多乱贼不成?”税警看了看城头的那些脑袋,连忙把头扭回来。
军官叹口气,“城墙上那些还只是真跟着乱贼的。这安吉城里面还有些工厂,不少工厂里面的人与城里的一些老爷有过节,这些老爷一举报,就当乱贼抓起来杀了。这么一个县城就杀了一两千号。男人杀,女人也杀。唉!造孽啊。”
“多谢多谢!”税警连忙答道。看范爱农一脸呆滞的看着又有一队人被从城里面带出来,税警连忙拉了拉范爱农,“范少爷,咱们赶紧走吧。这么乱,早点回家看了心里才踏实。”
也许是出于邻里的情谊,或者是看了那张通行证明上浙江都督的大印,军官压低声音说道:“你们路上可得小心,现在这里乱的很。不少民团已经开过来到了乡下,听说在乡下那些老爷的指认下开始杀农会的乱党。所以走大路,别进村。”
税警千恩万谢的告别了军官,立刻拖着范爱农赶紧走路。三人走了没多远,就听到背后响起一阵枪声。三人想起方才见过的景象,身子都不由得僵硬起来。片刻之后就是零散的枪声,这该是补枪的动静。
好不容易脱离了县城的范围,税警长长出口气,忍不住拍着胸口说道:“范先生,方才可是吓死我了。”
范爱农没有回答,他皱着眉头自言自语的说道:“民团的人怎么会这么快就到了浙西?”
“啊?”税警没明白怎么回事。
范爱农也不解释,三人继续加快步伐开始赶路。走了没多远,就闻到一股子血腥气,仔细观察,现血腥气竟然是从前面一条小河飘过来的。壮着胆子走过去,三人都被眼前看到的景象骇在原地。那是一条普通的小河,从山上欢快的流淌下来,但河水呈现出一种异样的红色,血腥气就是从这条河中散出来的。
抬头向河上游看去,河道被上游茂密的树林遮住了。澄清的红色河水中其中既无尸体也没有残肢肉块,水流在石块上撞机出欢快的哗哗声,仿佛是一条红色的带子不停的流淌着。
“走,上去看看。”范爱农也不管两位税警,只是说了一声就沿着河向山上走了过去。
------------
六十五章
四一二(八)
“范先生,咱们还是别去了。我腿都软了,走不动了。”税警声音颤抖着说道。方才直接看到了安吉县城前的修罗景象时虽然骇得够呛,好歹县城外头那么多人。眼下面对阴森森的林子,扭头就能看到妖异的红色河水,还有没有亲眼看到却能够想象的场景,税警真的两腿软摇摇欲坠。
范爱农也没有说话,只是坚持向上走。这坚强的行动看似决绝,可范爱农紧咬着嘴唇,鼻子里面喷出的粗气出卖了他的情绪。税警看拦不住范爱农,而且上面的恐怖场景也让,让他在畏惧的同时有种想看明白的冲动,最后两位税警干脆也不再说话,沉默不语的跟着范爱农继续向山上走去。
沿着红色小河的岸边向上走了七八里地,地势渐渐平坦了。远远看到了一片林间的空地边上都是扛枪的人,有北洋军,还有些穿着其他杂色服装。这帮人看到了范爱农三人,立刻有人跑过来把他们给扣住了。靠了通行证明,总算是没有出什么事。不过这些人却没让范爱农他们靠近过去,一个操着北方口音的北洋军军官极为不耐烦的喝道:“杀乱党有什么好看的?快点滚!”
“长官,我们家少爷是听说乡下很乱,这才要回家招呼家里。既然是杀乱党,这谁是乱党?还请您指教。”税警陪着笑问道。
军官看着威风,却一点都不傻,看范爱农一身漂亮的细纺加丝长袍,胸口隐隐露出怀表链子,加上浙江总督的通行公文以及陪同的税警,这军官虽然还继续端着范儿,却还算是耐心的解释起来,“你家可有人加入农会?”
“没有!”税警连忙解释道。
“那你家可有人在浙西乱党处当官?”
税警的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一样,“绝对没有,我家太爷守着地种地,出来做官也是少爷到杭州做官。”
“那只要没得罪过其他士绅,就不会有什么事。”军官冷冷的说道,“只是我们这次来剿灭乱党。各处士绅地主都需相助,若是有藏匿乱党的事情,我们可不会轻饶。”
“我们一定会请我家太爷全力相助,全力相助。”税警如同鸡叨米般点着头。
范爱农却没有参与这些讨论,他终于看到红色河流的源头。在河边的小石滩上,堆起了好高的一堆尸体,而且这些尸体绝大多数都是砍头,石滩上已经血迹斑斑,也不知道到底杀了多少人。却见几个穿杂色衣服的架了三个绳捆索绑的女性到了河滩边,又见到几个穿丝绸衣服的人出来指着她们说了些什么。然后杂色衣服的人强行让三位女性跪下,穿青色军服的北洋军上前,以极近的距离对三位女性后脑上开枪。
距离远,只有尖锐的枪声传了过来,三人都看到被枪决的女性后脑勺上爆出一朵血花,身体如同遭雷击般的一震,然后软软的倒在石滩上。至于这些人说了什么,范爱农他们完全听不到。
“少爷,咱们赶紧走吧。太爷还在家等着呢。”税警看范爱农整个人都很不对了,生怕他说出什么做出什么来。也不管范爱农自己愿意不愿意,他们架起范爱农就走。范爱农倒也配合,一不反对,二不挣扎,任由税警架起来快步走开。但是税警能够感觉得到,范爱农的身体在颤抖。不止范爱农,其实两位税警的身体也在颤抖。
他们都见过打仗,也见过战后的尸体,那些人死相虽然惨烈却不是不能理解的。上战场就是你杀我我杀你,参与打仗的人知道,没参与打仗的人也知道。可这种对普通人的屠杀却令人有着完全不同的感触。那些人与范爱农等普通人并没有什么不同,却被毫不留情的杀死了。与其说是死亡造成的恐惧,倒不如说是这种屠杀普通人的行径带了更大的震惊。
好不容易再也看不到那石滩,那些正在疯狂杀人的人群。几个人再也走不动,税警放开范爱农,靠在一棵树上长长出了一口气,因为双腿再也支撑不住,税警几乎是顺着树溜坐在地上,他不停喘息着,用颤抖的声音说道:“这可是吓死我了,这些人到底是要做什么?”
范爱农也坐在地上沉默不语,他与税警一样完全搞不明白到底生了什么。单单是安吉县城以及方才那片石滩上被杀的人,总数就过范爱农这辈子亲眼见过的死者总和。而且这可完全是生在最近几天之内的事情。光复会要清党,大家都知道。开除浙西分部的光复会资格,范爱农也知道了。可这本来只是单纯政见上的冲突,怎么就演化成一场大屠杀。范爱农就完全不明白了。
“快点去长兴,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挣扎着站起来,范爱农对同行的税警说道。
两位税警对视了一眼,“范先生,真的要去长兴?”
“是。”范爱农回答的极为坚定。
“范先生,赵先生对我们有恩情,这次来送你我们是不得不回报赵先生的。可咱们把话说前头,这恩情随重,却也不能让我们送命。若是送范先生到安全的地方,我们兄弟还能做。若是让我们与范先生一起冒险,我们可就不能奉陪了。”
听了税警的话,范爱农一点都没有生气,人都是要为自己考虑的。两位税警能够坚持到现在,陪着范爱农见到这么多杀人的场景,已经是很够义气了。“只要到了长兴,两位就可以回去。我绝不会让两位随着我们冒险。”
税警听了这话只是叹口气,也不再多说。三人稍微收拾了一下,就向长兴县城方向赶了过去。税警是到过长兴的,三人距离县城还有五六十里地的时候准备休息。再走这么一天就能抵达长兴。在路边坐下还没多久,就听到远处响起沉闷的声音。仿佛是春雷,又完全不像。没多久,就看到天空中慢慢升起一切烟尘来。
“这是有人在打炮!”税警紧张的说道。
范爱农看了烟尘一阵,回头说道:“那就劳烦二位了,送到这里就行。”
或许是因为范爱农如此爽快的态度感动了税警,税警倒是挺人物,“范先生,你这么沿着大路走,肯定会撞上北洋的大队。从这里向北,有条小路,不好走。不过比较僻静,我们送你到距离长兴三十里的地方就分别吧。剩下的事情就看范先生你自己的造化了。”
“好,多谢了!”范爱农答道。
那条小路的确是“僻静”,这是只能供一两人并排走的山道,根本看不到人。向前走了十几里,三人坐下休息。却不知从哪里突然冒出了十几个身穿深蓝色军装的人,他们举着步枪喝道:“举起手来!”
三人倒是见识过这种军服,却是浙西分部的军服。范爱农连忙喊道:“我是徐锡麟先生的学生范爱农,是从杭州送信来的。”
没听见这话还好,听到这话之后,浙西分部的战士们已经忍不住骂道:“送什么信啊!你们是来诳我们的吧。”
接下来,几个人冲上来不由分说就把范爱农等人给捆了起来,正在此事,后面有跟上来一队人马,为的正是姬晔。姬晔倒是见过范爱农,也知道范爱农与徐锡麟的关系,对范爱农也算稍微有些客气。搜出了范爱农带来的信,姬晔神色严峻的读着,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赵汉卿还有脸给我们写信?他诳了我们一次,还要再诳我们第二次不成?”
原本范爱农以为只要把信送到就可以解决,没想到浙西分部的反应如此激烈。“姬姑娘,这话怎么讲?”
姬晔冲上来抓住范爱农的脖领子,“赵汉卿先是让我们不要刺激总会和北洋军,搞什么外松内紧。结果北洋军冲进浙西就开始杀人,这不是在诳我们么?他还在信里面说什么,要我们防备有人使坏。这些人还用使坏?这都已经杀进来!你们送这信到底什么意思?”
范爱农完全能够理解姬晔的态度,谁也没想到浙西居然会被杀到这样的程度,他也不再解释,“我想见徐先生!”
“你见什么?徐先生正带着兄弟们和北洋军打仗,没空见你!”姬晔冷笑道。
进攻长兴县城的北洋军遭到了光复会浙西分部长兴县县委在内部队的顽强抵抗。最初的时候北洋军要求进城,被浙西分部阻止在城外,双方都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对峙。北洋军接到的命令是遇到抵抗立刻消灭,命令归命令,让北洋军明知一开枪就会引伤亡,这帮人还没有直面死亡的勇气。不得已,北洋军先退下来,调动炮兵开始动正式进攻。
这样的调动让长兴县城的浙西分部也有了准备的时间,计划中的突袭就变成了一场极为正式的战斗。既然炮弹是花钱的,北洋军军官自然不肯花太多的钱。象征性的向安吉开了几炮,炮弹没有击中城头,而是在安吉城中炸开。这种示威的炮击刚一结束,穿着青色军服的北洋军士兵就开始在军官的指挥下端着步枪边射击,边向依托长兴县城的城墙攻。这是北洋的步兵战法,也是欧洲流行的战法,甚至在一战初期也是极为常见的战法。比拼的就是火力密度,比拼的就是双方对伤亡的承受能力,比拼的就是谁在这战争中晚一步崩溃。
安吉守军数量上自然是大大落于下风,县委加保卫部队,再加上各个工厂工人组成的民兵队伍在内,满打满算不过七百人。真正的军事人数量甚至不到二百。城外的北洋军动用了一个旅的部队,总数高达8ooo,城南进攻的第一波北洋军就动用了5oo多人。
北洋军战前的退却给了长兴县一定准备时间。不仅仅是战术布置,也包括心理上的准备。
与北洋的和谈已经被否定了,浙西分部的干部相当一部分都与北洋军打过仗。几年前徐锡麟与秋瑾执意建立浙西分部的时候,南京战役后恢复健康的伤员有一部分没有选择跟随徐锡麟,倒是杭州战役中被俘又被释放的一部分战士追随秋瑾前往浙西。他们知道北洋军对待俘虏的残暴,绝不肯在北洋军的鼻息下生活。
长兴县县长亲自带队指挥战斗,大家躲在城墙上开始尝试射击。城头打出一颗子弹,对面就有三五颗子弹飞过来,将城墙上打得石屑乱飞。接连七八名探出身去的战士们被击中,这下缩在城墙后面的战士们更不敢动弹了。
------------
六十六章
四一二(九)
“徐先生现在如何了?”即便是看到姬晔的神色没有悲愤莫名,范爱农也不太敢确定徐锡麟有没有生命危险,徐锡麟的个性太刚烈了,绝不可能在这样的危急时刻中置身事外躲在安全的地方。
“徐先生?你还是先想想你自己吧!”姬晔冷笑道。
范爱农没想到姬晔突然间凶相毕露,不过见过这一路的杀戮,他对死亡并没有畏惧,而是感到一种困惑。杀人实在是太过于容易,砍下几百颗脑袋,堆积起数百具尸体,亲眼见到这些原本根本想象不到的场面之后,死亡根本不难想象。范爱农对可以想象的事情从不畏惧,他平静的问道:“杀我不是什么大事,能告诉我一个理由,让我死也死的明白。”
这样的问题倒是大出姬晔的想象,如果范爱农为自己狡辩,或者证明自己是什么“好人”,是什么“同情革命的人”,姬晔就会毫不客气的处决掉范爱农,倒是范爱农这种问题让姬晔无法回答。瞪着范爱农看了几眼,姬晔知道自己也没有时间纠缠,她问道:“你来这里到底要做什么?”
“我来送信,也来看看浙西分部到底如何了。”范爱农坦然答道。
“信送到了,浙西分部什么样你也看到了,你准备接下来如何?”
“我准备见见徐先生,不管这件事以后到底会如何,我要和徐先生一起面对此事。一路上我见北洋军杀了那么多人,不管这件事大家怎么想的,我都要跟随徐先生。”范爱农说的极为决绝。
不管心里面怎么想立刻把范爱农等人就地枪决,姬晔依旧做不出这样的决断。对她来说,敌人并不是范爱农这些人,而是远处的北洋军,姬晔命道:“很好,把范爱农这三个人捆了,给徐先生送去,是生是死都由徐先生定夺。”
范爱农也不抵抗,任由人把自己捆了押着向长兴县城方向去了,他扭头看了看姬晔带领的队伍,只见他们毫不停顿的沿着小路向山下去了。想来是去抄北洋军的后路。
尽管被捆的结结实实,范爱农却没有丝毫停顿,他几乎是跌跌撞撞的向着长兴县城以最快度走着。只要见到徐锡麟就能解开心中的迷惑,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会死在这场可怕的屠杀中,光复会总会与浙西分部之间到底有什么样的深仇大恨。押送的士兵见到徐锡麟如此认真,倒也没有为难他,先是把范爱农捆在背后的手捆到了前面,见范爱农又跌到了几次之后,干脆就把绳索捆在范爱农等人腰间,虽然也有监视的意思,不过此时天已经黑了,这样也不容易掉队。
不知在黑夜中跌了多少跤,范爱农等人终于接近了长兴县,夜空中弥漫着硝烟与血腥的味道,不过这味道与屠杀带来的味道完全不同,屠杀的感觉四冰冷沉重的压力,而这里的味道中带给人的则是一种沸腾般的强烈感觉。
长兴县城并没有陷入黑暗,城内高高挑起的电灯照亮了街道,被炮火摧残过的县城内有不少残垣断壁,但是人们并没有躲在自己家里面。一队队的人在军人以及穿着短衣左臂上扎着白毛巾的人带领下有序的安置在县城内。
三人被带进了指挥部,徐锡麟没想到范爱农居然会被带来,讶异的看了好一阵才真正确定面前的就是自己的弟子。“爱农,你怎么会来这里?”
范爱农简单的叙述了自己的目的,又说了一番来时所见的事情,他大声问道:“徐先生,这到底是怎么了?怎么会杀到这样的程度?大家就算是义气不合,大不了一拍两散。”
徐锡麟苦笑道:“爱农,为什么杀成这样,你路上遇到的北洋军不已经说明白了么?跟随浙西分布的杀,加入农会的杀,得罪过士绅地主的杀。抵住士绅支持总会,支持北洋。我们浙西分部虽然根本不想参与战争,不过我们既然支持百姓,支持靠自己劳动生活的人,在总会和北洋眼中,我们就是敌人,就是人民党那边的人。”
“只因为如此么?”范爱农明白了徐锡麟所说的内容,但是他还是没办法理解这里面的道理,“就算是人民党夺了天下,这些士绅也没有活不下去。就我所知不少人民党治下的人即便是土改之后,日子过得并不算差。”
对自己的这个傻徒弟,徐锡麟实在是无语了,其实在战争爆之前徐锡麟也是这么认为的,即便是战争失败,人民党也只是杀戮敌人而已,这也是徐锡麟为什么不愿意参与战争的原因,只要没有参与战争,没有造下血债,徐锡麟认为就有可能与陈克进行商谈的可能,土改可以更加温和些,可以尽其所能的给士绅地主一些补偿。但是这些都已经不再可能,莫说人民党以后只怕不会饶了这帮开了杀戮的北洋军,就算是人民党能放过这些人,徐锡麟也绝对不会放过这些人。
“爱农,你已经见到这些,却准备如何?”徐锡麟答道。
“我跟着先生。”范爱农立刻答道。
“敢打仗么?敢去死么?”徐锡麟问。
“有何不敢?甘愿效力。”范爱农毫不迟疑。
“好,明日早上你就跟着我上阵,现在先去休息把。”徐锡麟也没有那么多时间谆谆教导自己的弟子了。他直截了当的命道。
范爱农完全没别的想法,徐锡麟让他去睡,他也觉得极为疲惫,跟着人到了指挥部旁边的屋子里面,他躺下后连想心事的力气都没有,就直接睡着了。
徐锡麟根本没有去考虑范爱农等人,他继续开始处理眼前的战事。“人民党那边有回信么?”
“已经联系上了,不过那边说准备还需要两天,而且这次他们也没有准备进攻浙江的打算,所以建议我们把根据地的群众都撤到他们那边去。”联络参谋答道。
“为何不肯进军浙江?他们可有解释?”徐锡麟感到莫名的不解。
“他们只是说战略上有过安排,现在抽不出兵力。我们在江苏的同志也说道,英国人的舰队一直威胁着人民党的芜湖。想来他们的压力也不是一般的大。”参谋愤恨的解释着,“这次看总会根本早就决定对我们下手,这次陶先生的事情一定是他们干的。然后以这个由头来对付我们。”
“可是人民党就没有准备么?”另一位参谋问道,“陈克主席行事素来十分谨慎,怎么可能对此没有预料?”
“这已经不重要了,陈克几个月前就让路辉天写信给我,让我注意总会对我们下手,可惜我就没有看明白。既然他们让咱们把百姓撤到他们那里,咱们就撤。”徐锡麟不想再纠缠,他大声说道:“我意已决,大家赶紧开始准备此事,排出部队保障后路。”
“徐先生,您别着急。这次后路的事情只怕得让人民党帮忙了。这不是我们要刁难他们,前几日我们派去的人已经回报,各地的士绅都跟疯了一样,只要是我们的人,只要是农会的人,他们不管男女老幼给杀的干干净净。除了长兴之外的其他两县还有湖州,只要与我们有瓜葛的人,都被杀了个干净。而且沿途各地都建成了拦路的寨子,只要我军接近,他们就一面和我们打仗,一面派人通知北洋军。我军去的人少,打不下寨子。去的人多,北洋军追的很紧,同志们即便打破了寨子,也都会被北洋军打败。咱们现在除了能够守住长兴,别的都做不了。”参谋为难的说道。
“伯荪,你是不是还信不过文青?”外面传来了秋瑾的声音。徐锡麟是一愣,其他的人忍不住露出了有些释然的神色。
秋瑾在外面巡视,此时已经回来,她头上包着纱布,右眼被盖在纱布下面,这样的伤本来会给人一种惨不忍睹的感觉,但是秋瑾气势并没有因为受伤而有丝毫的衰退,这反倒看起来更有一种威严感。
“鉴湖,为何这么说?”徐锡麟有点心虚的问道。
秋瑾坦然说道:“局势已经到了这样,我们就是想撤也没有多少人了。现在咱们的部队还有多少?一万多人现在已经被杀的剩下不够四千。那些失散的同志现在看已经凶多吉少。以当下的兵力,咱们想从北洋军几万人的包围里面根本撤不了。文青这人做事从来不讲什么虚头,岳王会号称十万会众,不服文青。文青略施小计,他们照样散的连个渣都不剩。我知道你不肯浙西分部也落得这么一个下场。可咱们若是不干脆投靠了人民党,根本没有什么其他路可走。”
被人说穿了心事,徐锡麟也不再隐瞒,“陶公已经这么死的不明不白,咱们浙西分部只怕是最后能够给他报仇的人。我以前对蔡公心存幻想,现在看蔡公心里面可没有丝毫光复会的香火之情。咱们若是这么投靠了人民党,光复会剩下的同志又会如何?”
“光复会里面的同志到底有多少。现在跟着咱们的浙西的同志和百姓还有多少?到底谁轻谁重?伯荪你不能不想清楚。”秋瑾的声音里面没有着急,有的只有无法形容的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