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赤色黎明 > 第255章
不过有时候国家的利益也不能从简单的短期吃亏来计算,陈克当然不希望战后被排斥在新的国际体系之外。从英国与法国人的角度来看,他们如果接受了美国的条件,不得不拉人民党入伙,那么他们就必须捏着鼻子承认人民党入伙前制造出的“既定事实”。要是没有一些相应的“补偿”,英法肯定要大作动作。因为从他们的角度来看,英法却是“吃了大亏”的一方。
这种利弊权衡十分困难。陈克或许深知历史上生了什么,不过眼前的局面却是历史上根本没有生的事情。这就需要陈克与人民党的同志们好好商量。
“我暂时不能答应这件事,请您多等几天。”陈克对美国代表说道。
------------
一百三十六章
崩溃(二十四)
虽然是决定中国未来命运,至少是决定人民党未来命运的重要会议。人民党也只是召开了政治局会议。而这次会议也是保密的。能够放开眼睛看世界的人民党人也是少数。剩下的同志固然是极为坚贞的革命同志,不过指望他们能够提出对外的合理意见,实在是不太现实的想法。
陈克直截了当的把当下的外交困局告诉了同志们。“我们现在追求三个目标,第一是不想承担债务。第二是要解放全中国,恢复朝鲜与安南的战略两翼。第三,通过加入协约国,介入战后的国际主流秩序体系。这三个战略目标,实际上有着激烈的冲突。前两项都是对协约国,或者说侵害了英法当下的利益体系。既然已经侵害了英法的战略利益,那么在第三条上,我们就绝对不能认为英法会那么爽快的同意。所以,这就要取舍,这就要等待机会。”
政治局一部分同志倒是真心能够理解陈克阐述的局面,还有一部分同志切入点就有些不够宽广,“中国利益本来就是中国的,英法凭什么认为那就是他们的?”
陈克以前也曾经这么想过,他解释道:“我们人民党讲唯物主义。唯物主义要一点就是必须承认事实存在。是的,中国的利益本来就该归中国所有,但是现在的事实在于,相当一部分中国主权与中国利益,并没有掌握在中国手中,而是被英法控制了。对英法来说,他们为什么要放弃已经在他们手中的利益呢?”
“他们不放弃我们就打他们么!”这是人民党内相当常见的态度。
“我们当然可以打他们,这是必然的。不过把矛盾激化到这个程度之后,我们怎么完成第三个目标,加入协约国,以图加入未来的国际主流政治。如果咱们坚定的认为,我们可以忍受封锁,忍受外国的军事威胁乃至军事入侵,那么我们当然可以自行其是。但是我个人始终认为,在局面没有到不可收拾的时候,我们还是不要做这样的选择。”
陈克年轻的时候,对于二战后不收复香港,甚至过长江之前,党还试图维持与欧美的正常关系这些事情不是那么满意的。以解放军那时候的力量,党当时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柔和姿态?陈克觉得党对“帝国主义有幻想”。
等陈克现在面临着如此局面,他自己才明白当时党的选择没有错。毛爷爷作为一名大战略家,他和党的领导层在解放战争时期追求的战略目标,其实就是陈克现在不知不觉中追求的战略目标。
尽管历史证明了同时追求三个战略目标在二战后失败了,可是人民党现在面临着一个非常类似解放战争末期的一个局面。旧有的国际战略中出现了强力的挑战者。二战后是苏联经过长期的被孤立,被打压,终于通过二战获得了自己的地位。陈克面对的则是美国崛起为重要的一股力量。虽然二战后美国成了欧美资本主义国家的领头羊,但是这并不等于一战时期的美国不代表同时代比较先进的力量。至少美国与英法的殖民主义相比,还是先进的多。
但是美国与英法之间的斗争,却不像是苏联和美国的斗争。二战后苏联是要彻底推翻,更准确的说是暴力推翻欧美旧体制。一战后的美国对英法的态度是,取代他们的世界领导地位。
陈克现在要做的就是让同志们先理解世界局势,然后大家一起讨论中国怎么做,这个过程的难度不亚于指挥同志们投入一场战争。
难归难,该干的事情多难也得干。于是人民党政治局就连开了两天会。其间一个核心问题就是美国到底是会选择协约国还是选择同盟国的事情。
“就算是同盟国的海军不能打赢,可是美国不是有了大白舰队么?”经过陈克苦口婆心的一番讲解,人民党讨论的内容好歹进化到了比较有档次的程度。
19世纪末2o世纪初,美国的实力迅膨胀,赶上了老牌帝国主义强国英国和法国,成为世界上最富裕和最强大的工业国家。19o5年3月4日,西奥多?罗斯福连任美国总统,在就职演说中他高呼:“美国已成为一个伟大的国家,这一事实促使我们在与世界其他国家交往时,我们的所作所为必须与美国这个伟大民族相称……”作为美国前海军部次长,罗斯福对海军一直情有独钟,入主白宫后,在罗斯福的坚持和积极努力下,19o7年,美国海军的战列舰已达到2o艘。这些战舰组成了两支强大的舰队:一支是大西洋舰队,主要由8艘战列舰和一些小型战舰组成;另一支是太平洋舰队,主力是3艘战列舰。同时,美国在亚洲还保留了一支小规模舰队,用来在中国内河执行任务。就实力而言,美国海军此时仅排于英国皇家海军和德国海军之后,位居世界第三。强大的美国海军为后来组建“大白舰队”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19o5年,日本在对俄战争中大获全胜,进一步扩大了它在远东和太平洋地区的影响,日本在上述地区咄咄逼人的扩张势头严重威胁了美国的利益。此时,美国海军主力大都集结在大西洋,部署在亚洲的舰队力量非常薄弱,根本无法与日本相抗衡,于是一向大胆张扬的罗斯福也不得不采取退让政策,避免与日本在亚洲生公开冲突。
然而随着美日两国在太平洋地区对峙局面的形成,双方的敌对情绪越来越严重。19o6年,加利福尼亚州旧金山学校委员会宣布,将对所有的日本留学生采取隔离政策。消息传到日本,日本公众视之为奇耻大辱,立即掀起了激烈的反美示威,大肆诋毁美国人,日本政府也强烈要求美国政府对此作出解释。日本舆论甚至叫嚣:“整个世界都知道,装备很差的美国6军和海军不是我们有高度战斗力的6军和海军的对手。”日本的《每日新闻》咆哮道:“当我们伟大的海军将领出现在太平洋的另一端时,要打破美国固执的梦想是很容易的……为什么我们不坚持派出军舰呢?”罗斯福见双方的冲突一触即,立即亲自说服旧金山学校委员会撤销了上述排日规定,事态才得以缓和下来。
面对日本的挑战,罗斯福一直为是否开战的问题而苦恼。如果贸然出击日本,自己苦心经营起来的海军会不会重蹈19o5年俄国舰队的覆辙―――在环绕半个地球后惨遭日本海军歼灭?如何才能找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既向张狂的日本人显示自己的实力,又能避免战争呢?思来想去,罗斯福最终决定:派出一支庞大舰队环游世界,向日本和其他国家显示一下美国海军强大的实力。
一年之后,一支由美国海军16艘精锐战列舰和7艘小型雷击舰(驱逐舰的前身)组成、官兵达1.4万人的舰队出现在美国东海岸。为了让整个舰队更为显眼,罗斯福特别下令所有舰只一律漆成华丽的、具有喜庆意味的白色,世人因而称之为“大白舰队”。
人民党不少同志是听说过这支“大白舰队”的名号,也知道这支舰队让世界感受到了美国的工业实力。在不少同志的想当然中,如果美国选择了同盟国,那么这支大白舰队与同盟国的舰队两面夹击协约国舰队,应该有着相当的胜算。
经过陈克的讲述,以及人民党在美国收集的情报,综合看来,美国的大白舰队可以给英国舰队增加麻烦,却根本无法改变当前的局面。这不得不让很多同志感到意外。
“如果美国全力造舰,以他们的工业能力,并非没有战胜英国舰队的可能。”有人提出这样的观点。
陈克大声问道:“花费了巨大力量,只是获得了一种可能性。现在只用积攒实力,就能在战后分杯羹。美国为什么要选择前者呢?英国的衰落是一个必然的过程,美国只用在英国衰落的时候等待机会就向前进一步,那么为什么要冒着有可能失败的结果强行出头?”
同志们都不是傻瓜,现在与其说是谈论美国,还不如说是在讨论人民党的长期策略。很明显,陈克也希望能够走美国的道路,在未来的时候选择更好的切入点。
宣传部长章瑜看没人继续说话,他干脆言了,“那么我们对陈主席提出的三个目标做一个次序排位吧。谁最优先,谁其次,谁最后。现在看,想同时达成的确是有难度的。我们必须采取一定的取舍。”
这个取舍倒是非常容易,收回中国主权,并且夺取朝鲜与安南这战略两翼,自然是不容动摇的要目标。针对这个要目标,政治局甚至一致同意,哪怕是一战后遭到敌人的围攻,也必须实现这个战略目标。
排在后面的,大部分同志同意加入协约国。尽管这个目标很可能让中国不得不接受向英法支付相当财富的可能性,甚至很可能毁掉排在第三位的目标“也就是不偿还恶债”。
经过投票,不少因为很可能损失钱财,而不得不叹气的同志们,确定了收回主权、加入协约国、不给冤枉钱。这样的战略排序。
确定之后,陈克就召见了美国代表。“我们原则上同意美国方面提出的要求,不过这个协议的签署,必须在明年。”
美国代表一点都没有惊讶的表示,就他得到的情报而言,陈克是一个非常坚定的人,玩什么欲擒故纵等小手段根本没用。陈克以及他领导的人民党都是不吃这套的。与满清和北洋不同,人民党从来不指望任何外国的施舍。同样,人民党也会极为理性的与外国打交道。
所以美国代表也不得不玩弄了一个很高级层面上的把戏,他笑道:“看来贵方对自己的战斗力有很高评价么。”
“不知美国方面对我们的战斗力有什么样的评价?”陈克也笑道。虽然心里面有冲动,但是陈克却根本不提掩藏在他表面语言之下的内容。如果美国要是想和中国签署这个协议,人民党当然不会让美国只收获好处。等美国作为中国代言人向英国提出要求的时候,英国就一定要承认那个时候的“既成事实”。
就如同陈克反复对政治局同志所阐述的那样,“在国家主权以及利益方面,我们是不可能做出任何让步的。”
美国代表当然清楚陈克这些话里面隐藏的东西,在来中国之前美国方面也对人民党会有什么选择做出过判断。看陈克根本没有示弱的表现,也就是说陈克根本不提自己当下就会收手的打算。美国代表沉吟了片刻,终于问道:“不知道贵方对租界到底持什么看法?”
“除了国际上通行的外交官拥有的权利之外,我们人民党绝对不会承认在中国的土地上有什么治外法权,更不会允许外国在中国驻军。”陈克毫不客气的答道。
正在美国代表的脸色看上去有些难看的时候,陈克接着说道:“但是,我们以前向英国方面提起过,我们同意维持现状。也就是说,在没有治外法权的情况下,在外国正当商人以及企业投资者遵守中国法律的基础上,我们是保护他们在中国的投资,居住,以及正当经营的权利。”
美国代表皱着眉头想了想,“也就是说,您会同意租界继续存在?”
“租界肯定不可能继续存在,但是现在住在租界的外国人,还是可以在租界继续居住,继续经商,继续生活。当然了,什么巡捕房之类的必须取消,那些什么巡捕都得滚蛋!”陈克给出了答案。
美国代表听完之后没有再说什么,不管他是不是真的同意或者支持,至少在租界这件事情上,陈克第一次真正给出了明确的答复。
“对了,我们很快就要进兵天津。消灭北洋残部,解放天津。在这个方面,我们不希望与美国有什么基于误解的冲突。”陈克告知了美国代表人民党最新动向。
------------
一百三十七章
崩溃(二十五)
“绝对不能相信美国佬!”与美国代表谈判结束之后,陈克先向政治局的同志汇报了谈判过程与结果,然后给出了这么一个定义。
原本不少同志们对美国提出的条件有着一定的赞赏,假如美国能够逼迫英国接受之后会生的“既成事实”,那么美国对中国革命倒是有帮助的。听了陈克对美国充满不信任的判断,不少同志觉得陈克实在是有点反复无常。
陈克根本不在乎这点异样的眼光,“不要相信美国佬是因为美国佬已经开始戒备咱们了。没错,美国佬现在是想借用我们的力量,同样,美国佬是所有的欧美国家里面最先从正面估量我们力量的国家。在美国扩张自己影响力的时候,他们一定会对咱们有比较正确的判断。所以坚决不能相信美国佬!”
这么一番话是陈克对一战二战以及共和国建国后无数风雨以及各国无数惨痛教训的总结,他现在总不能把那些东西拿出来当例子。所以同志们理解不理解陈克也没办法。他继续说道:“进攻天津的战役现在就开始,打通了铁路之后我们才可能更顺利的完成东北战役。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过多考虑的。我现在问一句,同志们做好了欧洲战争结束后遭到英法围攻的打算了么?”
“为什么只有英法?”章瑜开玩笑的说道。
“因为同盟国已经被打的根本无力对咱们用兵。只要咱们成功夺回朝鲜,日本就被打残了。至于美国,他们没有那么多一定要打头阵的利益。当然,如果咱们失败了,美国肯定还是会参与英法军事行动的。”陈克平静的答道。
“如果只有英法,我们倒是可以放心的。”章瑜对此很有信心。
不仅仅是章瑜,其他同志们真的不感到害怕。不少人民党的同志都到过欧洲美国,那漫长的距离颇为符合“距离的暴虐”。经过近期的战争,同志们对百万以上规模的国内战争有了不小信心。
“那么现在就给蒲观水命令,进攻天津!”
蒲观水在12月1日终于接到了命令,既然中央下了命令,那肯定说明中央做好了所有的准备。而且蒲观水有另外的感受,他现在很想打电报给中央,天津基本上已经被攻下了。不过想了想,他又觉得自己这么做实在是很无聊。既然中央军委已经下令,在没有最后控制天津之前,蒲观水就算是没有完成任务。
最后蒲观水向军委了一份电报,“如果天津守军乘船向南方撤退,是否阻拦。”
军委回应,“让他们走!”
蒲观水又了一份有点战战兢兢的电文,“我方可否鼓励他们走?”
军委立刻回应,“如此甚好!”
这下蒲观水总算是彻底放了心,从战略上说,让天津守军全部乘船撤到南方去,对工农革命军其实是好事。就北洋军的熊样,在本地尚且挥不出战斗力,千里迢迢的跑去福建等地,更不可能造成什么威胁。更不用说,撤到南边去之后又会给南方冯国璋北洋军制造多少后勤压力。
唯一令蒲观水感到遗憾的是,天津的十万北洋军至少有一半都不可能到南边去了。现在这五万人都在工农革命军的战俘营里面从事劳动。向东北提供的军服就有这些人的功劳。纺花织布或许不是北洋军能做到的,可带上口罩弹棉花他们还是能够做得。特别是劳动成果与伙食挂钩的时候。
情报处长很快就总结了天津守军的最新情况,“从1o月开始,1o万天津守军中开小差的有两万多人,干脆投奔咱们的有两万,还有一部分跑来咱们这里请求咱们放他们回家的也有一万多人。总数有近六万人。剩下的四万人咱们已经和他们联系过了。有一半以上的愿意回家,剩下的一万多人中一半以上想去山西。只有一小部分军官想去冯国璋那里。”
“派人告诉他们,要么就缴械投降,要么就去冯国璋那里。没有第三条路选择。”蒲观水答道,想了想,蒲观水说道:“让李润石同志负责此事。”
李润石此时正在负责北京城南龙须沟的疏通工作。作为京杭大运河的北端,北京在1915年还谈不上缺水。后来的引滦入津也好,或者是更晚的南水北调也好,一来是为了解决城市化导致的供水紧缺,二来也有改善水质的原因。
对于怎么使用北洋军战俘,这一直是工农革命军头痛的问题,好在现在河北战事基本结束。守住了太行山的通道之后太行八陘,逃去山西的段祺瑞也没有能力短期内反击。所以李润石建议“以劳动换自由”。对于北洋军官兵,除了普通甄别之外,还要实施劳动甄别。李润石的观点是,“不经教育就把他们给放了,很可能这帮人就会成为地方上的祸害。难道到时候咱们再剿杀一番么?马克思提出的社会划分,社会阶级,这个基础是参与社会劳动的人,是社会的一员。一个孤零零的原始人,别说没有私有财产,就是身上一丝不挂,也谈不上无产阶级。因为他根本就不是社会成员。”
蒲观水对这个评价印象很深刻,因为他自己考虑阶级划分的时候,先就越过了对方参与社会生产程度的问题。
实际证明,李润石在战俘营管理上相当有能力。五六万人的战俘营,一个多月里面就通过组织战俘参与社会劳动的方式将近半的战俘争取到了接受人民党统制的立场上。这近半的战俘提供的消息可就太丰富了。不仅原本隐藏身份的那些军官被抓了出来,对于原本没有隐瞒自己军官身份,但是隐藏了自己以前干过土匪、强盗等行当的家伙也被揪了出来。
河北地方政府建立的时候,需要立威。立威不仅仅是简单的恐吓百姓,更要向百姓证明,人民党有能力管理到真正的地方事物。帮人民讨还血债无疑是重要的一环。把那些曾经胡作非为的土匪在他们作恶的地方绳之以法是最好的办法。
令蒲观水大跌眼睛的是,李润石不仅抓出了土匪,更提出了土匪到底为什么当土匪的问题。土匪们肯定干了不少坏事,不过这些坏事是因为原先目的就是为了满足自己吃喝嫖赌的欲望,还是因为走投无路起来试图反抗压迫。在反抗过程中身不由己的做了些不得不做的事情?李润石认为有必要对此加以甄别。
听了李润石的建议后,蒲观水心里面想,“章瑜这混蛋真的是慧眼识人,这等人才我以前怎么就没有遇见过?不过我就算是遇见了只怕也看不明白。”
所以李润石一个多月内,就火箭般提升,坐上了北京市宣传处长兼市委常委的位置。
在工地上的李润石得到了命令后,二话不说就换了衣服,洗了澡就出。先是乘坐火车到了天津附近,由部队护送前往天津警备司令部。在李润石赶到天津之前,工农革命军已经联络了天津当地守军。当地守军派遣了卫队“护送”工农革命军信使前往天津。
此时工农革命军已经封锁了天津三个多月。天津本来就是一个消费性城市,本地粮食不足以支持自己的需求。尽管有军队囤粮,可根据工农革命军的情报,这些粮食根本不足以支撑到明年夏收。更别说袁世凯的死,北京政府覆灭,段祺瑞西逃。天津守军没了粮食军饷的补充,他们能够坚持到现在还没有完全覆灭,让李润石大感兴趣。
前来迎接的北洋军从军官到士兵倒是都穿了军服,士兵都扛了步枪。军官都佩戴着短枪。不过从精气神来看,这些人已经不再是军人,而是一些穿了军装的普通人。单反军人的专注、解决、机敏,在北洋军身上一点都看不到。他们更像是把当兵当成了一种可以不干活就能拿钱的营生。颇似舞台上跑龙套的那些人的感觉。
李润石没有任何嗜好,就是爱抽口烟卷。他几乎下意识的拿出烟来的时候,这些北洋军官兵的视线都落在李润石手上的烟卷以及打火机上了。打火机当然不可能给北洋军,即便是李润石这等级别的干部,也不可能有钱一次性送出去十几个火机出去。
瞅了瞅身边的同行的同志,李润石才明白为什么出前居然申请到的物资里面有一条香烟。李润石这等人当然不会在没有调查也没有确定之前,就无端指责别人中饱私囊以权谋私。看着那些北洋军官兵眼巴巴瞅着烟卷,有些人喉头还不断上下耸动。他连忙给每个人都让了烟,最后把剩下的小半包烟递给了领头的军官。这下所有北洋军官兵点起烟卷之后立刻有了精神,态度也格外热情起来。
一行人继续向里面走,围困天津的工农革命军部队战线,堑壕,沙袋,铁丝网,李润石都是见过的。被围困的天津城内,李润石第一次见到。对面的北洋军也建起了防御阵地,与工农革命军相比,就是砖瓦房与土坯房的差距。不仅是材质与模式的区别,不同修建者对待战争的认识,乃至对待工作的态度都能清楚的分辨出来。北洋军的防御体系不仅不合理,只是三个多月就因为缺乏维修变得破破烂烂。更神奇的是,很多应该封死的地方,却因为有些士兵觉得走起来不方便干脆就留出了缺口。
一行人刚准备进市区,却听到远处传来了雷鸣般的闷响,很快地面上就传来了剧烈的震动,片刻后就听到了剧烈的爆炸声。军队的人对这声音再熟悉不过,这是炮击的声音。而且这次的炮击明显是大口径的火炮。前来迎接李润石的北洋军原本就无精打采,现在也没有立刻充满了敌意。带头的军官用恐慌的眼神看着李润石,“这位老总,你们人民党要打过来了么?你早说啊!”
李润石连忙答道:“若是我们真的要出兵,我们这肯定就告诉大家了。这不是我们干的。听声音,这怎么像是海边传来的?”
经过李润石的劝说以及安抚,负责迎接的北洋好歹是定下了神。军官忍不住说道:“难道是洋人准备对我们下手了?”
“怎么回事?”李润石连忙追问道。
军官先丢下了烟屁股,又哆哆嗦嗦的给自己点了一根,抽了一口,这才说道:“我也是听说,最近洋人一直要我们给他们卖命。俺们老总一直不肯。听其他兄弟说,老总说了,投靠洋人靠不住,人民党的老总们说过,优待俘虏,但是绝不放过卖国贼。”
李润石当然知道这件事,蒲观水已经明确给天津守军过消息,而且还给天津撒过传单。明确告诉天津守军,若是内战,大家各为其主。这也谈不上谁对谁错。所以优待俘虏。若是天津守军投靠了外国人,当了汉奸,那就只有死路一条。
蒲观水当年在北洋军里面就不是籍籍无名之辈,若是他没有离开北洋军,现在当个军长是绰绰有余。加入人民党之后,蒲观水作为北洋叛将,更是平素里被经常提起来怒骂嘲笑的坏典型,他的知名度反倒比在北洋的时候更高了许多。这么一个恶名昭著的大人物话绝不放过“卖国贼”,北洋军反倒真的相信蒲观水一定会对卖国贼大开杀戒的。
“润石同志,咱们要不先撤吧。这里太危险了。”同行的同志说道。
李润石想了想,斩钉截铁的说道:“不要撤,既然是外国人打过来了,我相信北洋军也需要我们帮助。都是中国人,咱们不能把他们给扔下。”
蒲观水是两个小时后得到有外国军队试图进攻天津的消息,在蒲观水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就是日本这个国家。从单纯的军事角度而言,日本这么选择也是正确的。只要能够占据天津,哪怕只是控制住天津,日军就能威胁工农革命军,让工农革命军无法大局增援东北。
至于政治上,日本如此态度强硬,其他国家反倒有可能掺这趟浑水。反正在对付人民党方面,这些国家是有共识的。
工农革命军自然不能在这里干看着日军占领天津,蒲观水立刻命令部队向天津进,无论如何都要夺取天津的控制权。
这道命令出去之后两小时,也就是围困天津的部队正准备进攻的前一刻,突然有消息传了回来,在李润石同志的劝说下,天津的北洋守军同意“有条件”的让出天津。这个消息实在令蒲观水大出意料之外。
------------
一百三十八章
崩溃(二十六)
所谓有条件让出天津,自然是“军官的条件”。蒲观水很快就得到了更详细的内容,李润石冒着巨大风险见到天津守军指挥官,向他说清了局面,又提起了八国联军的事情。八国联军当年杀入天津之后大肆抢掠,当下进攻天津的正是日本军队。以日本本国的穷困,这次他们杀进天津定然要大肆抢掠一番。北洋军诸位军官们只怕是少不了遭罪。
原本就没什么斗志的北洋指挥官能死撑几个月,还真不是他们在政治上有多坚定。这帮人当下最在意的就是他们私自瓜分的财产。这帮人在工农革命军攻克北京后,很快就瓜分了北洋的军饷等财产。只是工农革命军彻底围城后堵住了道路,这些军官中的中级军官因为分到的钱财较少,不少都坐船跑了。高级军官并非不想逃命,他们非常清楚,没有手下那群兵的话,他们就无法保证自己的财产。这些人就跟守卫山洞里面财物的毒蛇般,走也走不了,跑也不掉。自己携带这些财物跑到其他地方,这些钱就会被其他力量给瓜分掉。
只是经过一番谈话,李润石就在与这些人“摆事实,讲道理”的过程中洞悉了这些人真正的忧虑。当下情况紧急,李润石答应保护这些人的人身以及财产安全。除了全面保证这些人的不动产安全之外,每个军官按照军阶高低,可以保证不同额度的贵金属货币安全。
若是李润石胡诌全部保证这帮军官的所有财物安全,北洋军这帮狐疑的家伙肯定不会相信,反倒是保证他们只能确保额度明确的贵金属货币,走投无路的北洋军就不得不相信了。
有了这样的协议,工农革命军迅收拢北洋那些因为能够躲过战争而欢天喜地的部队,接掌了整个天津的防务。
蒲观水对北洋军的腐朽底线一点都不感到惊讶,他倒是对李润石的机敏极为赞赏。为此,蒲观水特别让李润石赶回北京,询问李润石对于是否成建制改编这些北洋军的处置。
“我知道中央和军委里面都不想成建制的吸收北洋军,我支持这个观点。”李润石答道。
蒲观水就怕有人提出改编北洋军的要求,见李润石没有得意忘形,他很赞同。“李润石同志,山东的北洋军残部表现的和天津的差不多,想来他们的情况和咱们差不多。根据消息来看,被围困的近二十万人,剩下的也只有四五万了。我想委派你去给山东军区说一下咱们的经验。你觉得如何?”
“坚决服从组织安排!”李润石立刻表明了态度。
蒲观水知道自己是在鞭打快牛,可这也没办法。人民党十年积累,干部依旧是极其不足的,“李润石同志,我可以先向你透露一下,山东以及河北的战俘工作没人愿意干,大家也不知道怎么干。就我所知,没人愿意争着做这份工作。我准备推荐你来负责。如果不出什么意外的事情,我觉得你应该做好思想准备。”
“我服从组织安排!”李润石依旧态度认真的答道。
看着李润石用迅捷但是并不着急的步伐离开司令部,蒲观水实在是不能不赞叹一下,而蒲观水实在是忍不住生出了一种嫉妒的感觉。这种微微的嫉妒并非是完全针对李润石的才敢,更是对当下人民党的体制完全能够提供给年轻人们无限的空间。在摧毁了旧有秩序的人民党中,无数年轻人仿佛新星般冉冉升起。他们可以展开自己的翅膀,在这个剧烈变化的新时代中展翅翱翔。
因为蒲观水是北洋出身,他比人民党的其他人更明白旧有制度是多么压抑,又有着多么可怕的惰性与传统。正如出任北京第一人民医院院长的周树人所说的那样,“以前的时代,搬动一个凳子都是要死人的!”蒲观水对这话深有感触。
而当下这些年轻人在极短的时间内,便能只靠自己的能力,达成前人十几年几十年努力才能到达的高位。这远不是他们的终点,在他们面前,还有着无可限量的空间。这让蒲观水不能不嫉妒。
尽管今年蒲观水今年还不到四十岁,尽管他现在掌握的实权与地位,是满清两百年中同年龄人中几乎无人能够比拟的。蒲观水依旧不能不嫉妒这些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他们才拥有更加光辉的未来。
在这一瞬,蒲观水突然想起了推荐李润石的章瑜。章瑜不久前说过一句话,“陈主席看着不像是人类。”蒲观水现在突然对此恍然大悟了。蒲观水有嫉妒心,一定要自我批评的话,甚至能够上纲上线到“嫉贤妒能”去。这是人类的常态。
陈克却从来没有这种念头,至少从没有同志认为陈克有过一丝一毫的妒忌。陈克所做过的一切,都是向同志们提供自由挥能力的空间,陈克的地位越高,人民党的实力越强,能够提供给同志们挥自己的能力的空间就越大。
蒲观水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自己有时候会反对陈克的想法,却从未考虑过推翻陈克的地位。对于蒲观水,对于人民党的同志而言,只要陈克坐在领袖的位置上,大家就不会担心有人给自己下绊子,更不会担心自己所做的一切会被湮没。
“我得好好学学这等心胸气魄。”蒲观水下了这个决心。
仿佛上天听到了蒲观水的想法,于是试练立刻就降临了。天津前线的野战电话打了进来。蒲观水接起电话,听了片刻之后,眉头就皱起来了,“什么?!38军一个团因为过于靠前,在日本人的炮击下损伤惨重?!因为担心不能尽早接触敌人,所以不服从命令?!38军军长干什么吃的?现在马上把那个团撤下来!团长撤职查办!我会立刻组建前线司令部,现在按照计划来!”
怒气冲冲扣了电话,蒲观水心中沸腾着严查纪律的念头。电话里面的汇报中,一个团伤亡近千。这固然有意外的成份在里面,日军或许是害怕巷战。所以对登6场附近的居民区实施了无差别炮击。然而这种情况,早在工农革命军攻克青岛的战役里面就有过考量,那时候哪怕让部队来回瞎跑,也没有出现进攻部队过于密集的情况。
不到一个小时内就出现了近千人的伤亡!进攻城高池深的济南,工农革命军也没有出现过这样的局面。更不用说连敌人都没见到,就单方面遭受到这样的伤亡。
“把指挥部安排到距离天津海边5o公里的地方。不,4o公里。”舰炮射程有三万米,蒲观水倒也不敢把指挥部放到敌人舰炮射程之内。倒不是他怕死,而是指挥部一旦被端掉,对战役有着太大的负面因素。
心中沸腾着要严惩那些指挥员的念头,蒲观水即便知道这想法对当下的战局于事无补,不过他心中的恼怒无法形容,更无法驱散。蒲观水紧绷着嘴唇,他害怕自己一开口,怒骂就会脱口而出。实在是忍耐不住,蒲观水站起身走到桌前,恶狠狠的在纸上连写了四十几个“实事求是”,才觉得心情平复了不少。
“抓紧修建临时机场,在天津市区架设通讯线路,开始疏散市民!”蒲观水大声命令道。
参谋部立刻记录下来,“部队的部署怎么办?”
一听到部队的部署,蒲观水就忍不住想起凭白失去战斗力的那个团。他连忙又写了几遍“实事求是”,这才算是消解了怒气。
“按照以前制定过的反登6战计划调整部队部署。前轻后重,多布置靠前阵地以及观察哨。敌人一旦派部队登6,立刻实施迅猛打击。完成任务后迅转移。”把注意力全部放到具体工作上之后,蒲观水那种因为失败带来的恼怒也终于消失了。
参谋长记录完之后问道:“要不要其向其他防区通告此事?”
蒲观水冷静的答道:“当然要通告,同时加强交通线的管制。防止敌人派小部队搞破坏。另外,38军那个团的事情也向各部队通告,要求各部队调整部署,不要再重蹈覆辙,造成无意义的牺牲。”
“如果实施全面管制,我们的兵力不足。”参谋长答道。
蒲观水答道:“兵力不足,就利用集中营里面的北洋军战俘来修建。不是已经甄别出相当一部分北洋军属于可以改造的群众行列么?对这部分人要敢于使用。”
见参谋长正要去安排,蒲观水又叫住了参谋长,“另外,要对这部分可以使用的战俘加强爱国主义教育,现在我们面对的是外国侵略者,在这件事情上,我们中国人要站在一起,共同打击外国侵略者!这不是以前咱们内部的纷争,这是一个大是大非的问题!对了,告诉李润石同志,他先不要去山东了,留在这边把这件事先解决了再说。至于山东那件事,让他自己决定怎么通知山东方面。”
“是!”参谋长立刻领命去安排。
蒲观水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开始看地图。当务之一就是确定日本方面突袭天津的目的到底是什么。这才能继续确定以后的作战思路。主动权被敌人掌握,这的确是以前很少遇到的情况。
------------
一百三十九章
崩溃(二十七)
“我希望英国与法国方面能够出兵!”日本驻华公使也算是老外交,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好歹保持了冷静。
英国公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问的是另外一个问题,“我们希望日本进攻天津的时候,能够不要误伤驻华指挥部。”
日本公使当时就愣住了,他尽管知道英国人未必肯痛快的答应一起对人民党施压,却没想到英国公使拒绝的如此无情。
根本不理日本公使脸上震惊乃至于委屈的神色,英国公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拒绝日本是必须的外交过程,英国现在已经没有瓜分吞并中国的打算,人民党的崛起只是让英国不得不面对一个不好欺压的对手。这不等于英国就会同意日本独吞中国东北。更不等于英国有义务无条件的给日本背书。英国的外交先要遵从英国的国家利益,在恢复通讯之后,英国本土已经明确表示,既然从各个渠道得到的消息中,人民党都没有加入同盟国的迹象,英国议会是不会同意在当下战局艰难时刻在中国再开一条战线。
英国的态度自然是日本公使不能接受的,他尽力游说着英国公使,“所有作战可以由我们全部负责,但是我们至少希望在道义以及战争宣战上得到协约国的支持。”
“如果你们失败了呢?”英国公使干脆直截了当的问。
“我们绝对不可能失败。”日本公使明知道这话是在吹牛皮,不过在此时,日本公使根本没有别的选择了,“人民党并无海军,即便6战上呈现僵局,我们日本海军依旧能够随意炮击中国沿海城市,逼迫人民党投降。”
英国公使啜饮了一口红茶,然后好整以暇的问:“你们要炮击哪个沿海城市?”
“我们会炮击青岛与连云港!这两个城市对人民党非常重要!”日本公使咬着牙说道。
英国公使知道日本方面的表示无外乎是想说明自己有能力打击人民党,日本海军占据着何等巨大的优势,但是日本根本不提任何6战的问题,而这些天,北京天津乃至中国很多人民党能够说话的报纸上,都介绍了中国军队在东北给了日军极大的打击。所以英国公使平静的说道:“就我们所知,人民党的工业基地都远离海岸线,你们炮击那两个城市到底能有多大用处?”
日本公使见英国公使根本不为所动,他干脆直接问道:“那么贵国的态度到底是什么?”
“我们认为,如果日本要与人民党讲和的话,我们可以居中调停。”英国公使答道。
“……”日本公使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所谓希望外国居中调停,某种意义上就是非常含蓄的认输。至少在中日之间这些年的战争中,都是中国主动要求外国居中调停,从来没有日本要求外国调停的。英国公使的话,已经表明了英国对这次中日冲突中对胜负的判断。
话说到这里,已经没什么可以再说的了,日本公使说道:“鉴于当下的局面,我方会尝试拦截人民党的商船。”
“哼!”英国公使用鼻子哼了一声,当前日本的表现的确完全符合了英国方面的预测。人民党有什么商船可以拦截?就英国得到的情报,人民党到现在所造的所有船只,都是内河用的货船商船。日本在海上商路拦截商船,那就只能拦截英国与美国的商船。而这恰恰是日本根本做不到的。日本被逼到这个地步,英国公使更觉得没必要对日本战胜人民党抱以幻想。
对于无能的合作者,英国人的态度从来是非常确定,英国公使说道:“你们自己好自为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