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现在就调头回去的话,我觉得也算是完成了任务。”朱姚迟疑着说道。
“舰艇的优势在于它能不停的行进,放弃了这个优势,我们也就只能被动挨打。”政委也是老内河舰队出身,加上心中有气,态度就显得格外强硬,“既然大船过不去,那就不妨由小船组成分队,继续前进。精确测量做不了,就大概测量。舰队主力在宜宾到乐山之间往来行进。一面测量,一面吸引各方注意力。顺流而下节省燃料,半程的燃料不用非得够一半才行。”
如果原先的行动叫做有风险,现在政委提出的就是真正的冒险,至少也是风险大增。然而政委态度非常强硬,“我来负责分舰队继续前进。军委的命令必须贯彻到底。”
这样的争执之下,轮到不得不怀疑政委是不是心怀报复。但是军委的命令的确是尽可能向成都挺进。当下四川部队根本没有出现,四川的混乱直接表现的仅仅是地方草头王们内部低水平的局面,没有沿长江流域的电报以及针对性的预警系统,是没办法对舰队实施有效攻击的。
最后在政委的坚持下,他提出的建议得以通过。舰队分为两部分,一部分继续沿岷江而上,另一部分一边做测量工作,一面以机动来制造假象。
到了5月1日晚,也就是根据地劳动节那天,分舰队已经接近了都江堰。军委的计划中明确提出,都江堰是这次航行的最远目标。
“实在是没有兵力投入都江堰维护了。”政委看着那个并不起眼的水利设施,忍不住叹道。都江堰是世界上最古老的水利设施,其设计达到了一种近乎完美的程度,自打李冰父子成功完成这个水利设施之后,成都平原“水旱从人,不知饥馑,食无荒年,天下谓之天府也。”
然而小艇载着政委和战士们登上都江堰之后,见到的情况果然如同人民党的报告中所说的那样,很久没有人修理这个水利设施了。按照记载而言,都江堰需要每年维修一次,然而满清完蛋后,四川这里根本没有人再管基础设施。
就如同政委站立的飞沙堰,采用竹笼装卵石的办法堆筑,堰顶做到比较合适的高度,起一种调节水量的作用。当内江水位过高的时候,洪水就经由平水槽漫过飞沙堰流入外江,使得进入宝瓶口的水量不致太大,保障内江灌溉区免遭水灾;同时,漫过飞沙堰流入外江的水流产生了游涡,由于离心作用,泥砂甚至是巨石都会被抛过飞沙堰,因此还可以有效地减少泥沙在宝瓶口周围的沉积。
然而本该清楚看到的竹笼已经埋在砂土下面,只有接近江水的地方才能看到些浸泡了好久的竹笼的痕迹。其他地方则完全掩盖在砂土碎石之下,仿佛是一片完全自然形成的水中小岛。
政委弯下腰抓起一把砂土,然后站起身。这就是最近人民党的目标四川,在民政目标中,一旦解放四川,除了尽快维修都江堰之外,还有抓紧完成成渝铁路建设的工作。当年四川闹得沸沸扬扬的保路运动,在人民党收集的资料中分析的结果,满清政府一度让四川当地承办铁路修建,结果政府安排的勘测等行动已经完成,可是满清调拨的工程款要么私吞侵占,地方上行的铁路债券则是被那帮士绅给私吞掉了。政府最后准备收回筑路权,由政府来解决。于是四川就大闹起来。
满清固然罪孽深重,不过一码归一码,不能说保路运动就是满清胡作非为。如果满清有责任,那也是政府执行能力过于低下。低下到还没来得及在修铁路这件事上犯下错误。
然而政委想起此事的时候,心里面联想到的则是自己的工作。人民党有着强大的执行力,如果不是这份执行力,他也不可能与同志们一起逆流千里而上,一个月就站到了都江堰上。但是这份执行力带来的结果就是每件事都有太多的选择。政治、军事、组织秩序。这些力量拧成一股绳的时候,的确是所向披靡。在目标并不够明确的时候怎么理顺这些庞杂的关系,这的确是非常为难的事情。
想起前些日子与朱挺的争执,政委觉得心头更加烦躁起来。然而警卫员已经跑过来,“政委,出现了像是敌人的家伙。”
“撤退。”政委干净利落的答道。如果面对的是立场颇为鲜明的战争,无论什么命令都很容易。工农革命军的官兵都知道为何而战,哪怕是再危险,顶多是个死。这次沿江而上就是为了彰显力量,为下一步全面解放四川做准备。
炮艇和运输船已经完成调头,等指战员都上了船,汽笛的鸣响第一次回响在成都平原上。也不管胆战心惊围上来的那些人怎么想,小小的舰队起锚开始顺江而下。返程的确很快,即便没有李太白“千里江陵一日还”的度,船队只用了不到逆流而上一半的时间就回到了乐山。与舰队主力汇合之后,舰队踏上了返航的行程。
到了5月7日,舰队再次回到白帝城。观察员远远的就看到高高的岸边竖起了一座简易灯塔,那红色的灯光是电灯。有这样设备的只可能是人民党的大部队。“奉节已经解放了!”观察员忍不住对同志们高声喊道。
无论是朱挺还是政委都长长出了口气,只要在解放区,有强力的组织作为后盾,一切问题都好解决。根据各种优先级处理遇到的诸多问题,至少那个孩子的性命是保住了。
舰队停靠在奉节,前来迎接的同志立刻上来询问起这次航行的过程,遇到的情况,包括长江与岷江两岸各种关键位置的照片,以及手绘的地形图。这些都是继续进军四川中重要的资料。
好不容易弄完了这些,没等朱挺与政委来得及问关于那孩子的事情。驻扎奉节的同志就问道:“就我们所知,你们在奉节做了一台手术?”
“是的。”政委答道。他看得出,地方上的同志神色预示着一些不好的事情。
果然,地方上的同志认真的说道:“那孩子死了。”
“什么?”政委和朱挺都差点蹦起来,“手术很成功啊。”
“是的,我们的医护人员检查了孩子的尸体,手术并没有问题。那孩子是死在手术后引的细菌感染上。”地方上的同志答道。
“不可能啊。我们给了那孩子的母亲医嘱,还有消炎药。”政委站起来大声说道。
地方上的同志点点头,“这件事我们也调查一下,那孩子的母亲也说了你们给了药,但是她觉得一开始没事,没有按照医嘱每天吃。后来等到那孩子因为细菌感染之后起高烧,她情急之下,把药都给孩子一次性吃完了……”
政委颓然坐回到位置上,他大概听到了地方上的同志说此事已经调查完毕,所以舰队的同志并无责任。然而政委一片混沌的脑子对这些信息完全没有反应。他能够确定的是,如果当时没有那么着急的继续去上游的话,或者留下医生的话,这孩子只怕就不会死。可是当时能做到这些么?经过这些天的反思,政委其实承认朱挺所说的是对的,军委的命令是舰队沿江而上,并不是跟活菩萨一样来治病救人的。而且如果没有医生当时开动动手术的话,那孩子撑不过三天。阑尾已经出现溃烂迹象,等到溃烂的脓液进入腹腔,神仙也救不回来。
舰队燃料不足,而且必须回到武汉汇报情况。原本沉默的政委一路上更加沉默了。到了武汉,汇报了工作之后,政委干脆直接找上了总政委何足道。除了何足道之外,政委真的不知道到底谁能完全解开这个心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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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章
解放战争(五)
何足道和绝大多数高级别政委都很熟悉,他的工作就是搞政治宣传与思想工作,一般来说舰队政委们找何足道的时候他总是会接待的。请政委在办公室的棕垫布艺沙上坐下,何足道开始倾听长江舰队政委的诉苦。听完之后,何足道建议道:“我建议你去新的心理咨询部门和他们交谈一下。”
政委仿佛被火炭烫了般激动起来,“什么?那个抓罪犯和疯子的部门?”
人民内务委员会是人民党先创建心理学部门的单位,接着就是公安系统的行为心理学部门,这个部门以及学科的覆盖范围很快就过了这两个强力部门的范畴,再接下来就是纪律监察委员会以及诸多与社会行为有关的部门,但是人民党的同志们对这两个部门的印象很差。这两个部门最初的目的就是为了寻找各种反革命,以及心理不适应症。在同志看来,就是抓罪犯和疯子。
“你看,你看,你这马上就不实事求是了吧。”何足道笑道:“我们的核心理念就是实事求是,然而事实证明想做到实事求是需要适合的方法。这种方法对与每一个人都是不同的。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特点,所以组织上才组建这个部门,开创这门学科。”
政委明知道何足道说的没错,但是怎么克服不了对心理咨询部门的厌恶感。别过头,政委干脆打量起何足道的办公室。办公室简单的不能再简单,除了新的布艺沙之外,屋里面所有桌椅家具都是用了有阵子的模样,这间办公室的干净整洁程度倒也像是一位总政委的水平。唯一能够称为装饰品的只是墙上挂着的“实事求是”四个字。
屋里面实在是没有一点能够给政委以刺激或者安慰的东西,政委只能收回目光,“何政委,我觉得你肯定比那个部门强。”
何足道不急不慌的答道:“你又没有调查过,你怎么知道。”
政委连忙说道:“每次听完你说话,我总是感觉心里面亮堂起来的样子。当然是因为你比那些人干得好。”
何足道微微摇摇头,“那是因为你听到的我的逻辑,我所说的一切都是依照我自己的个人逻辑来阐述实事求是。如果我说的有什么能够引起大家的共鸣,那仅仅是因为我或许指出了事情的真实。不过我看到真实的途径只是我个人的途径,光看见结果有什么用?向走上那条路,就必须找到属于自己的道路。如何寻找这条道路,我认为心理咨询部门的同志们比我更在行,更专业。”
说到这里,何足道忍不住笑起来,“不过我把话先说清楚,心理分析一旦单纯分析起心理,那就是神汉宗教了。我们的心理部门只解决一个问题,怎么让同志能够实事求是的对待世界,对待自己。根本不是搞什么内心忏悔,玩那类唉声叹的文人玩意。”
听到这里,政委倒是有点动心,不过这种动心只是片刻之间的事情,政委很快就抛弃了这个想法。陈克从来不搞什么心理咨询,何足道也不搞什么心理咨询,为什么政委就要去搞心理咨询?
“何政委,还是你和我谈谈就好了。”政委说道。
“也好。”何足道答道,指令性的逼迫政委去接收心理辅导只会起副作用,怀着敌对心理是不太可能有良好心理效果的,他问道,“救了那孩子之后,你有什么感觉?”
“感觉?”政委对这个问题感到有些意外,迟疑了片刻,政委才答道:“我其实不在乎那孩子的事情。只是觉得应该竭尽全力能多做一点对革命有帮助的事情。”
何足道继续问道:“那么听到这孩子去世之后,你又有什么想法呢?”
“我很失望,我觉得很失望。”政委的语气有些激动起来,“这件事我失败了,而且朱挺司令员当时已经预言过这种结果。我当时即便知道有这种可能性,但是我依旧相信不会出这等事。在根据地做了那么多切除阑尾的手术都没有问题,我其实认为这种事情不可能生。”
政委原本的声音还算低沉,说到后来,情绪已经完全激动起来。
何足道静静的听着,看着政委的情绪越来越激动,他却一言不。心理咨询部门没少向各级政委取经,经过讨论之后,同志们认为打断别人的话,指出话里面的错误逻辑,是很有效率。如同军队般的命令体系,可以在短时间内起到一些效果。不过若是想真的让人有所感悟,先得让对方依照自己的逻辑延续话题,最后让他自己总结出属于自己的逻辑来。凡是不能实事求是的家伙都会现自己的逻辑与事实是冲突的。
何足道静静的倾听,果然政委慢慢的就显露出这种趋势出来。经过一番倾诉,政委心中的矛盾就聚集在两个要点上,想救孩子的努力失败了,而这个失败本是可以避免的。既然出现了失败,一定有责任人,政委内心无法确定责任人。何足道暂时拿不准,政委到底认为自己和舰队司令朱姚之间到底谁应该承担更大的责任。
等政委说到说不下去了,何足道才说道:“你认为这孩子的母亲做的不对?”
政委先是条件反射般点点头,又皱起眉头摇了摇头,“何政委,我原本觉得孩子的母亲有问题,若是她听从医嘱,这孩子很可能就不会死。不过我现在又觉得,就算是那孩子的母亲听了医嘱,这孩子也有术后死亡的可能性。我是觉得这里面有说不清的东西,不过我觉得朱姚司令员对群众的态度太冷淡,根本不是人民党党员应该有的情怀。”
“那你认为朱姚司令错在哪里?”何足道继续把话题往下引。
政委的声音又拔高了不少,“朱姚司令认为要么把事情流程走完,要么就是走到哪一步就算哪一步。他只看到该怎么干,一点都不关心会有什么结果。”
对于这样严厉的指控,何足道依旧保持沉默。政治工作中遇到这样的疑问、困惑再正常不过了,实际上大部分政治上的纷争都是差不多围绕着这类问题展开。
政委高调批评完朱姚,调门却降下来一些,“但是事实证明,朱姚司令对未来的判断是正确的,除非我违抗军委的命令,否则事情只可能这么展。即便我说什么,现在的事实是朱姚司令没说错。所以这件事我弄不清。”
何足道继续静静倾听着,他直到此时自己应该保持沉默,不过何足道忍不住考虑,是不是应该强制推行心理咨询制度。政委说到此时已经用了半个多小时,何足道原本认为接待时间最多也就是半小时。而专业的心理咨询人员却有足够的时间来解决这些问题。
但是既然开始了,何足道就得把问题给尽量解决。所以他继续沉默着。
政委的思路到此再也持续不下去,他其实自己也已经现了问题,他认为每一个人都有要承担的责任,不过他不敢指责人民,也不敢指责军委,更不想指责优先完成军事任务的制度。但是孩子却是无辜的,这样一条生命的消失其实是不应该的。而政委至少不想去指责疾病,人民找不到责任人的时候,往往会把责任推给毫无丝毫思维能力的病菌。政委毕竟是学过医学知识,他也这么做的话,和相信有“瘟神”这种自然力量的封建迷信又有什么区别?
种种想法混在一起,政委原先觉得自己有点想明白了要点,然而又陷入了更多的迷惑。如果简单的承认朱姚那种冷酷的做法是对的也不失为一种解决思路,不过政委恰恰最不想承认这种思路,如果对人命毫无感觉,只是用一种所谓“科学”的角度去理解世界,政委绝对不能承认那就是革命。
看政委这一轮的思路终于结束了,何足道问道:“你觉得孩子死去这件事是错的么?”
“是的。”政委回答的很干脆。
“那么我希望你作如下工作,以你认为正确的思路重新制定这次的行动计划。可以么?”何足道说道。
“好。”政委答道。
何足道点点头,“而且这次的讨论也会成为我们的典型案例,以后会在政治部的培训上进行全面讨论。所以你要配合心理咨询部门进行心理分析。”
政委愣住了,“这……”
“这是命令。”何足道没有给政委辩驳的机会,政治部的命令执行力度不比军事部门更弱,上级对下级的命令更具强制力。
送走了长江舰队的政委,何足道也觉得很无奈。坚持实事求是的态度会给人带来很大的痛苦,若是真的能够达成实事求是的境界,那估计是神的境界了吧。人民党建立的心理部门其实正式的名称已经是“人类行为学研究中心”,研究方向死扣“实事求是”,所以批的研究成果中大部分都是“反常识”的。
最尖锐的一个例子莫过于人类思维特征,最新的假说认为,人类认知是一个“思维将观察到的片段用想象组合成连贯性”的过程。即便这个假说还是问题多多,其本身甚至也是“残缺不全”的。但是其核心就是人类的观察分析能力的不可能对每一个运动环节有全面的确定,那么所有认识的基础都是各种片段与碎片,即便通过各种仪器装置的帮助,也只可能无限的接近事实,但是无法描绘出准确的事实。
光这么一个认知就在讨论中引了巨大的轰动,每个人都相信自己所看到的就是真实。但是这个理论基于唯物主义的事实基础证明了,人类现在不可能看到真实。这先就动摇了常识。
好在人民党的理念是马克思主义和唯物主义,政治课上早就反复讲相对真理与绝对真理,总算是没有造成思维混乱。不过怎么基于这种科学的态度来指导每个人的行动,这就让研究理论的同志脑袋都要爆炸了。
更重要的是,人类行为学研究部门的那帮“神经病”们还冷酷的提出了另外一个很实在的问题,“即便愿意接受实事求是的态度,尚且会遇到这么多问题。那么因为感到痛苦而选择不接受实事求是的那些人,我们应该怎么说服他们经历巨大的痛苦去面对事实呢?”
周树人虽然没有参与到这个行为学讨论中去,不过他仿佛是有心灵感应一样,写了一篇文章,文章里面以对答的方式提到:
“假如一间铁屋子,是绝无窗户而万难破毁的,里面有许多熟睡的人们,不久都要闷死了,然而是从昏睡入死灭,并不感到就死的悲哀。现在你大嚷起来,惊起了较为清醒的几个人,使这不幸的少数者来受无可挽救的临终的苦楚,你倒以为对得起他们么?”
“然而几个人既然起来,你不能说决没有毁坏这铁屋的希望。”
是的,我虽然自有我的确信,然而说到希望,却是不能抹杀的,因为希望是在于将来,决不能以我之必无的证明,来折服了他之所谓可有。
因为这文章的缘故,加上周树人本人拥有的医学专业背景,人类行为学研究中心干脆正式向周树人出邀请函,想聘请他作为研究员。
且不说“人类行为学研究中心”四处招兵买马的问题,关于“群众路线”的更深层次讨论就逐渐浮现出来。原本很多人的凭经验认为“人是天生不同的”,现在逐渐有了更多的物质研究基础。托了人民党内部对科学的宽容风气与制度,有些同志干脆就提出了“自我改造的主动性”问题。
人民党党员都经过考验,或者说物以类聚,这帮人都是有相当程度的主动性,若是简单的把这些人的主动性等同于所有人都有这种强烈的主动性,明显是不科学的认知。
如果进行涉及面相当狭窄的推断,就有了一个“悖论”,实事求是的过程带来的是“基于不同利益追求的成功率极大提升”,那么实事求是本身是否就成了一种成功学?这岂不是成了倒果为因么?
同样,如果以世界本质进行讨论的话,社会改造的理论与实践相结合,还有另外一个问题,怎么促进人类“向前进”?如果有人觉得能够接受自己所处的情况,那么怎么对待这些人。
最关键的是,有人提出了要“在科学的基础上”对“统治阶级”以及“统治者”进行明确定义。这无疑是打开了一扇极为麻烦的大门。
与这些人的理论狂飙造成的思想混乱相比,长江舰队政委那点子烦恼根本不算什么。作为总政委的何足道本人甚至不能简单的把这些思想研究推给党口的同志,毕竟思想工作实践层面上,政委们责无旁贷。
很多革命理念坚定的同志都认为,革命要建立的是一个平等的世界。所以万一理论部门整出一个“人生来就完全不平等”的理论基础出来,那后果完全是颠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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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1章
解放战争(六)
何足道政委不能不关注共产主义以及社会主义理论的展,也不能不关注理论在实践层面的应用,不过在晦涩以及“反常识”的理论从来不是大多数人关注的要点。尽管理论的复杂性让他头痛,理论联系实践所需要的制度建设更让何足道明白自己的能力实在是不足以构架这样的体制。不过每个人既然生活在物质世界里面,所有的行动都必须接受物质世界的规律。
进军四川需要水6配合,长江舰队的政委与何足道谈话三天后,就很严肃认真的再次来见何足道,他坦然承认,自己根本无法制定出一个“正确的方案”出来。政委经过反思后,认识到让先头部队承担出其实力的任务是最大的错误。所以认真的对自己的错误进行分析之后,政委请求何足道就不要拿自己的事情做例子了。
谁都不想在大家面前丢人现眼,何足道很能理解政委的想法。军委进军四川的军事计划中,扩编后的长江舰队承担着重要的运兵与运送物资的任务。给长江舰队政委承担不了的压力也不是好办法。不过何足道还是拒绝了政委的请求。这种例子现在或许还不够多,不过在未来却是一个很典型的案例。
何足道说道:“我会把这件事的核心矛盾尽量抽出来,所以你就不用太担心。绝不提及任何名字,尽量弱化容易产生联想的具体事实。但是这个案例很典型。”
政委看上去很无奈,何足道心里面很同情,却也没有办法。现实就是如此,“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这话说了几千年,但是大部分读过这话的人都是用嘲笑别人的方式来获得自己的满足感,制造“自己有能力,自己比别人强”的虚假想象。这也是“人类行为学研究中心”很多实践指导中的一条。尽管这些指导实在是直面了人类内心的阴暗面,算是挺科学,至少是非常有经验归纳的感受。不过何足道能接受这事实,但是并不喜欢这种事实。
然而不管个人的想法,人民党进军四川的军事行动毫无停顿。历史上只要能够突破几处天险,能够将部队运抵几个要点,四川地方政权的覆灭基本都很迅。人民党这次并没有以6路为主,炸毁滟滪堆的行动让奉节地区的各种力量胆战心惊,与工农工农革命军的兵锋接触后立刻投降。炸毁滟滪堆后,工农革命军的水上部队完全可以沿江而上,数千6战部队登6之后,重庆也几乎不战而降。
剩下的重要地区则是成都,工农革命军派遣了大量3oo吨左右的小船将部队运过宜宾到乐山这段水域,随后水6并进,轻而易举的拿下了成都。有先遣舰队的前期准备工作,夺取四川长江沿岸的几大战略要地只用了不到一个月。
解放山区不是一件简单的工作,可以慢慢来。人民党从六月一日开始,以工农革命军为主,大量雇佣成都地方上的群众,对已经长期没有维护的都江堰进行了紧急修复工作。
千百年来,四川都是用竹筋制成的竹笼中装入大量石头,用这样的材料维修都江堰。古代竹笼结构的堰体在岷江急流冲击之下并不稳固,而且内江河道尽管有排沙机制但仍不能避免淤积。因此需要定期对都江堰进行整修,以使其有效运作。宋朝时,订立了在每年冬春枯水、农闲时断流岁修的制度,称为“穿淘”。岁修时修整堰体,深淘河道。淘滩深度以挖到埋设在滩底的石马为准,堰体高度以与对岸岩壁上的水则相齐为准
人民党居然要在汛期将至的六月维护都江堰,成都地方上的群众认为人民党未免太莽撞。然而那些烟囱中喷涂着浓烟的钢铁大船运来的机械设备让成都地方上的群众大开眼界。钢板,钢筋,水泥,铁丝,从地方上购买的毛竹加工后制成的竹筋,还有电机,蒸汽机,卷扬机。雇佣来的群众只是做些辅助工作,工农革命军承担起了最繁重最危险的工作。而这些工作中大部分工作量是由那些不停出轰鸣的机器来完成的。
到了六月十五日那天,都江堰紧急维修工作完工。新成立的共和国四川省政府主持了开闸防水的仪式。卷扬机将钢板铆接成的水闸缓缓拔起,岷江水滚滚而入,继续浇灌着程度平原上的万亩良田。
七月一日,安澜桥经过钢柱以及钢筋加固,取消了昂贵的过桥费。同时在都江堰上利用飞沙堰的地理条件,用钢柱铁链等物资修建了一座简易的索桥,同样不收取任何过桥费。这一下成都附近的群众立刻就赞美起“新官府”来。
甚至不用专门制定战略,中国历史上也早就记载过如果控制了巴蜀后下一步的扩张战略。那就是汉中。有句成语叫做得陇望蜀,那是曹操讨伐张鲁之后觉得战略上还无法完成进攻巴蜀,所说出的话。然而没多久,刘备就从巴蜀出兵夺取了汉中。夺取汉中之后,就可以从汉中出兵进军“关中”,也就是陕西。
人民党此时已经拥有河南,控制了陕县。逃入山西的段祺瑞不仅控制山西,也一定程度控制着陕西、宁夏等地。对这个最后的敌人,军委现在甚至只用画地图就能指点江山了。
“攻打山西甚至不用走太行八陘,从内蒙一路打过去也是办法。”
“进攻陕西可以从陕县走潼关,而另一路走汉中,两边夹击的话,段祺瑞难顾两端,就是个瓮中捉鳖的局面。”
“这可不是两路,最少也是五路。内蒙、河北、汉中这是三路,河南兵分两路进入山西和陕西。”
段祺瑞如果听到人民党中央革命委员会的讨论,只怕鼻子都能气歪吧。讨论的要点居然是行军而非打仗。军委的同志们也的确是这样考虑的,要是能够确保进军,北洋残部在何处拦截袭击,工农革命军就在哪里击破他们,这是同志们的理所当然的考虑。
陈克对怎么消灭段祺瑞并不是太在意,他考虑的问题更远一些,“西藏,新疆,外蒙。这些地区才是我们面临的最困难挑战。这些地区道路崎岖,补给困难,更牵扯到收回国土的问题。”
地图开疆是很容易的,如果是坐在舒适的会议室中边喝茶边聊天,地图开疆甚至是一种极大的乐事。不过前线的部队就完全不同,西藏的高原气候,恶劣的补给情况,想去新疆就得经过兰州外的戈壁滩。至于外蒙是原先内蒙黄金家族流放罪犯的地方,要是真的气候怡人水草丰美,那地方说什么也不会被当作流放地。至于外兴安岭更靠北的尼布楚等地,比东北的气候更加恶劣。部队的战士们要面对的绝非是一次轻松光荣的行军。
陈克把这些情况向同志们简单的说了一下,因为要收复中国主要地区而兴奋莫名的同志的脸色也都沉静下来。边疆之所以是边疆,因为那些地方的环境与中原相比的确是太恶劣了。
人民党大修铁路,疏通航运,建造船只,通过“难于上青天”的蜀道阻力极小,这样的事实的确让同志们对困难的感受迟钝了不少。
这次北方各大军区的司令员也都赶回来参加会议,柴庆国一开始没有说话,见大家暂时沉默下来,他建议道:“我觉得现在还不如充分利用京张扩展的京绥铁路,先解放内蒙,接着进军外蒙。”
“那段祺瑞怎么办?”华雄茂问。
柴庆国答道:“当年张良吹箫都能散了项羽的八千子弟兵,我觉得招降段祺瑞也不错。”
“招降段祺瑞?我看难。”华雄茂对此很是怀疑。
柴庆国微笑着答道:“段祺瑞不投降,他的部下可未必肯跟着段祺瑞一起送死。现在已经有不少跟着段祺瑞逃进山西的北洋军偷偷跑回来河北。只要宣传得力,我不认为北洋军的士兵就那么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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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2章
解放战争(七)
“段祺瑞在山西祸害的也不轻,如果他投降了,我们好歹得保证段祺瑞的人身安全。还不如打进山西,抓了他之后杀头。那也算是对人民有一个交代,对以前义和拳起义的兄弟也算是有一个交代。”华雄茂对柴庆国说道。
武星辰始终沉默不语,听华雄茂这么说,他忍不住开口了,“华部长,义和拳失败之后就完了,现在的革命与义和拳没什么关系。就算是我们不放过段祺瑞,那么多北洋军的河北籍士兵也只是听命吃饭。能让他们投降的话,对大家都好。即便消灭段祺瑞,也最好只消灭段祺瑞和他的那些死硬铁杆份子。”
华雄茂其实是想打仗,他虽然名为国防部长,执掌军令。不过国防部的职权越来越被军委、总政治部、总参、总后勤处分走。国防部越来越变成了一个有名无实的机构。面对这样的变化,华雄茂是越来越着急,心里面一着急,自然是心浮气躁,说话失态的事情也变得越来越多。
不过军委的意见很容易就统一起来,所有人都先询问陈克,北方的俄国内战什么时候大概会持续多久。陈克知道历史上1919年是列宁同志日子很难过的阶段,那时候他就向当时的北洋政府喊话,开始忽悠北洋政府。但是现在这个时空,陈克就没办法保证会生什么。人民党这个参数变量太大,从小处讲。历史上俄国还有一支由在俄华工组成的军队,数量有好几万人。由于人民党的出现,并没有出现中国人大规模跑去俄国做工的事情。不用说,这支中国军团肯定不可能出现在联共布尔什维克的战斗序列当中了。
看着陈克犹疑不决的样子,华雄茂干脆问道:“陈主席,你认为我们最晚什么时候必须到达边界线。”
这下陈克不得不答道:“最晚一年后的今天。”
“一年?”军委的同志们互相看了看,在明确的战略预期的基础上,进攻者们的意见是很容易达成了统一,“力求半年解决段祺瑞,半年时间控制边界线。并且把边界线向北推进到我们希望的位置。”
“边疆的问题不在乎于打,而在乎于能否稳定住。”陈克已经放手让军委的同志们去做,他只管战略策划。现在实际战斗指挥中,陈克相信自己顶多能排进前一百位。
“那就是说还得修铁路了?”对工农革命军来说,这甚至谈不上是想法,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常识而已。
会议中间休息的时候,华雄茂找到陈克,“陈主席,我觉得武星辰同志现在可以出任国防部长。”
陈克能理解华雄茂的想法,在诸多高级指挥员中,华雄茂的军功可以说是最低的,“那你想做什么?”
“我原先当上国防部长之前,也就顶多一个师长。我还可以当个师长。”华雄茂答道。
“正岚,你可是够狡猾的。”陈克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我觉得你可以当个军长。”
华雄茂见陈克同意了自己的想法,立刻兴奋的答道:“军长师长其实都行,不过得让我打打仗。不然我和大家坐在一起,我觉得丢人。”
“去内蒙如何?”陈克问道。
“没问题。”华雄茂一听终于有仗可打,立刻兴高采烈的表示同意。
结果休息结束之后,华雄茂就把自己的想法给提出来了,军委的同志哪个不是聪明人,一听就明白怎么回事。武星辰也不想当这个国防部长,这么一个名气大,但是实际工作不多的岗位也真的没什么吸引力。他建议道:“要不咱们让蒲观水同志做这个国防部长吧?”
蒲观水作为东北军区司令怎么可能会对国防部长有兴趣,他立刻谦让道:“我觉得武星辰同志或者柴庆国同志都很合适。我真的不合适。”
一群人谁都不肯当国防部长,此时大家都想起了别人的好处,开始极力互相众的生活水平还不高,明显还不到组建物业工业时候。一看王士珍扫地,李润石就相当佩服。王士珍扫的其实也没有非常干净,不过王士珍把街上每一个地方都给扫到了。
李润石也不管那么多,拎起了旁边一个闲置的扫帚也加入了劳动的行列。两人明显对扫地的态度非常一致,胡同从这头扫到那头,没有一个死角,也没有任何一处扫的十分与众不同。扫完了第一遍,两人又很有默契的把一些需要再次打扫的地方又给补了一遍。
王士珍收起扫帚,对李润石说道:“请问这位是……”
李润石连忙答道:“在下李润石,是现在的河北省委书记。”
“哦。”王士珍打量了李润石一番,才说道,“请到里面喝口水歇歇吧。”
在屋里面坐定,李润石就把来意直接向王士珍说了,王士珍也没觉得惊讶,“陈克让老朽劝段祺瑞投降,陈克就不怕段祺瑞知道消息之后负隅顽抗么?”
李润石解释道:“若是我们直接向段祺瑞劝降,他只怕倒是会负隅顽抗。若是王公肯出面,愿意战者自然还是会战,不过想投降者想来就会降了。”
王士珍当然知道李润石话里面的意思,他很礼貌的说道:“你的来意我知道了,容我想三天,三天后我就会给你们一个答复。”
李润石走后,王士珍关上大门坐在院子屋檐下,他其实已经很清楚段祺瑞若是不降,定然没有好下场。在王士珍劝段祺瑞撤到山西的时候,他一来是知道段祺瑞真的有并吞天下之心,二来王士珍也不认为人民党有多么强大的力量。
不过和以前一样,王士珍还是错误判断了人民党的战略方向。他本以为人民党会对段祺瑞穷追不舍,没想到人民党竟然放过了段祺瑞,转而与日本人在东北大打出手,把日本撵出了中国东北。
这一下,即便是依旧不喜欢人民党,王士珍也不得不承认,人民党的心胸的确是有帝王之相。同样,王士珍还看出陈克那一贯的奸诈狡猾。当年曹操在官渡打败了袁绍之后,却没有挥兵进军河北。而是等着袁绍集团内部生了奋争,等袁绍死后河北大乱,曹操才轻易取得了河北。陈克无疑也是如此。
人民党先是打败了日本,勾结美国,加入协约国。解决了最大的外部麻烦的同时,西北的段祺瑞部却已经陷入了极大的混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