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议会派这就是鼠两端!”江苏情报部门的负责人在会议上与同志们做了判断。
判断可以随便下的,事情的本来面貌则没有那么简单。以今年七十岁的张謇为代表的一部分议员居然想在江苏搞土改,而且土改目的竟然是要缓和江苏的根本矛盾,跟上中国整体形势之后再与人民党进行政治上的对抗。除了军政派、议会派之外,江苏竟然还出现了有别于两派之外的第三派。这样的变化,令江苏情报机构感到有些棘手。
江苏现存的三派之间,斗争也显得极有意思。张謇与余晨在土改方面进行了合作,在这方面他们与江苏议会派是斗争状态。然而这个“土改合作派”内部同样充满了激烈的斗争,谁能主导“江苏土改”,并且引领江苏土改成功,谁就肯定是未来江苏的领导者。余晨因为拥有王有宏的背景,大有占据主动权的趋势。于是在反对余晨方面,张謇为代表的土改派与江苏议会派倒是有比较接近的共同利益。
这只是江苏上层矛盾的主要表现,在其中更有纷繁复杂的各种派系斗争,往日恩仇纠葛,家族以及地域之间的斗争。最后江苏情报部门的报告里面干脆引用了一句话,“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
尚远此时已经出去四川和云贵视察工作,中央里面政治局52变成了22,章瑜作为宣传部长,根本不在乎他其实没有正式投票权,而是干脆就主持了会议。
陈克从没有要树立第二人的打算,也没有任何打压第二人的动作。他就是坚定不移的维持党的组织纪律,所以会议上谁愿意多言,或者某些会议上因为工作或者研究范围成为临时主导者,这对于位于权力顶峰的政治局常委倒不是问题。大家都知道陈克根本没有独霸权力的爱好与想法,他只打击试图独霸权力的人。打击试图独霸权力的人,是政治局常委乃至政治局的一贯传统,所以章瑜的作风反倒让他安然无恙。
“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这话说的好!”章瑜赞道。
陈天华道:“原本觉得灭了江苏不过是举手之劳,现在觉得这简直是活教材啊。”
齐会深点头称是,“真是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江苏和咱们是一块儿搞起这个来了。”
徐电对此也深表同意,“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是非。外有英美苏联,内有江苏西北,我现在觉得做学生可真好。只要自己肯学,这些国家和势力可是免费当老师的。”
负责人事工作,等于是掌握了人民党的未来,主管人事的齐会深重要性绝不在陈克之下,这次党校干校学习中,齐会深主持干部教育工作,“资本主义制度比封建制度进步在哪里?就是进步在资本面前人人平等,不论你血统是不是高贵,出身是不是显赫,或者职务有多高。资本主义制度展到最后,就只有资本面前人人平等这一说。江苏这么一个搞法,我倒想看看他们是能够突破江苏的封建制度体系,进步到资本主义制度,还是跟《共产党宣言》里面所说的那样,止步于封建社会主义那一层。”
听齐会深说的高瞻远瞩慷慨激昂,章瑜笑道:“老齐,你竟然能读懂《共产党宣言》了,了不起啊!”
齐会深根本不为章瑜所说的而动,他坦然答道:“生搬硬套,牵强附会而已。以前陈主席跟老太太一样天天讲年年讲,要谦虚谨慎,要有做学生的心态。当年处在艰难状态的时候,我倒是觉得老子天下第一。现在真的占了这么大优势之后,才有点明白应该怎么从其他人那里学习,应该去学点什么。真是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那老齐你也能和孔子比肩了。”章瑜的话听着像是开玩笑,但是他的语气神情却没有丝毫的玩笑意思。
陈天华与其他同志一样,这两年终于能露出笑容的日子比紧皱眉头的日子多。他笑道:“行了,自吹自擂到此为止。现在看江苏张謇是准备走资本主义道路,这余晨有可能是想走封建社会主义道路。当然,没有王有宏在背后指挥,我们并不知道余晨这人的政治纲领。”
章瑜根本不想为江苏花费那么多时间与精力,他答道:“还是那话,看他起朱楼,看他宴宾客,看他楼塌了。这么多势力,这么多人都是这样,等着看江苏的下场就行。倒是咱们的这次培训,尽可能消除一部分党内与政府内部的封建主义思想。我倒是有一个想法,咱们刚有几个省地盘的时候,陈主席带着中央四处流动,直接指导各地的工作。倒是减少了很多问题。这次不妨全面推行一下蹲点制度吧。就跟部队下基层一样。”
下基层是人民党早期非常注重的工作方法,政策制定者们除了制定政策之外,还要到基层去参加劳动,同时观察政策在基层执行的情况。一来能够掌握第一手资料,二来还能够对政策的微观执行领域的特点。很多年轻同志都是在下基层的时候被现出来的,政策制定者们最清楚政策的目的,下面的基层同志能不能理解政策的本意,并且根据地方情况来完成工作,上面的同志一看就清楚。
“那规模要多大?会不会有走马观花的情况?”齐会深问。
“可以一年两年的在基层工作么。”章瑜倒是不客气。
陈天华笑道:“哈哈!章瑜同志,你接下来是不是要说,谁要是觉得自己是被流放了,那就真的把他给流放在那里算了?”
章瑜毫不迟疑的答道:“我的确有这个意思。现在不这么搞的话,以后的官本位只会愈演愈烈。献祥瑞的事情这才过去多久?信阳那些人若是不去想着自己的官位,哪怕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都不会搞成那个模样。能上不能下,这绝对不行!”
陈天华答道:“那还是个制度问题。怎么用制度来保证正常营运,来制定工作流程,保证各种工作不偏离轨道。说到底还是科学与民主。政治局就是负责制度制定工作的,咱们要知道同志们反封建,咱们自己先就得反了自己的封建。咱们革命这么多年,终于能向封建制度全面开火了。比较起来,江苏也不差么。”
最后这句话是个不是玩笑的玩笑,同志们有的莞尔,有的连笑都没笑。
徐电问道:“江苏的事情交给谁来负责?”
齐会深答道:“江浙江浙,让浙江的李寿显同志来负责吧。”
政治局常委们都是门清,根本不用担心李寿显的工作能力,齐会深很可能想看看浙江的代理省长伍翔宇同志到底有什么水平。章瑜没忍住,说道:“让李寿显同志把把关,伍翔宇同志负责这件事。”
常委们全票通过了这个建议。在人民党上层普遍进入4o岁的现在,大家不仅没有感到自己能干,反倒是普遍觉得得让更年轻的同志们有机会施展拳脚。如果他们失败了,自然不可能不受到责任追究。论失败的次数,老家伙们有着更多次的失败。只有在这一次次锻炼里面才能成长起来。
李寿显自然也是老家伙们中的一员,作为合格的“老家伙”,他很能理解中央的意思。所以李寿显内不避亲,除了伍翔宇负责此事之外,他还把自己的夫人姬晔派去当浙江问题小组副组长。
人民党对江苏问题的部署都已经落实到具体人之后,江苏内部的争论还没有出一个结果。因为人民党能够站在历史唯物主义的高度看透江苏问题的本质,甚至能够给江苏各色人等做一个定位,江苏内部的各色人等却因为没有能够做出准确的自我定位,依旧进行着一场混乱的纠纷。
王有宏本来还想再等等,余晨的表现还算是及格,他总算是清楚自己得把握住政权,确定自己领导者的地位,话事权,主导权。张謇地位再高,名声再响,也是余晨的部下,而不是和余晨等同地位的人。
张謇此时却露出了疲态,王有宏没死,余晨还是江苏国防军司令,他就始终处于下位。对上,压不住哄不住余晨让出土改主导权。对下,大部分议员们对土改持坚决抵抗的姿态。外部的人民党又格外沉得住气,江苏无论怎么闹,人家始终不插手,不言。原本想靠干办大事来推动自己的抱负,然而现实残酷的阻挡了张謇的努力。
就在张謇心灰意冷的时候,王有宏请张謇到自己那里坐坐。自打准备培养余晨之后,王有宏就没有请过任何人到自己那里去过。张謇性子孤傲,却不是傻瓜。他明白这次会面是决定自己未来命运的关键时刻。
王有宏觉得自己这辈子是活明白过来了,人都得死,如果死前身受无数痛苦,那只能说自己命苦,只要身体没有什么特别的不适,静悄悄的等死也是挺享受的事情。有了这样的心态,他这段日子过的挺惬意的。
见到张謇前来,王有宏即便腿脚已经不灵便,还是亲自坐在大厅里面等着张謇。张謇一进来,王有宏就笑道:“状元公,最近我可是很想念你呢。”
张謇没想到王有宏说是要死,不仅没有临死时的恐慌不安,整个人倒是更加温和幽默起来。张謇今年已经7o岁,王有宏比张謇小几岁,却是这个更“年少”的王有宏先要死,张謇心中不能不生出一种悲凉的感觉。
作为争斗与合作了好些年的老对手,老朋友,张謇也不客气。他在王有宏旁边坐下,“王都督看来身体不错。”
“就我这快死的情形,我觉得挺不错的。”王有宏笑道。等人给张謇送上茶,王有宏说道:“状元公,我想问你件事,你觉得余晨这孩子能否担当重任?等我死了之后,你有没有什么别的人选想推荐的?”
面对这么刁钻的问题,张謇没有吭声,而是考虑着王有宏到底是什么意思。
王有宏坦然说道:“状元公,你想搞土改,我就让余晨给你当副手,你们一起把这件大事给办了。但是未来的江苏,我觉得余晨这孩子能担当的起。或者状元公觉得其他人可以担当么?”
张謇倒是没有完全想干掉余晨的打算,若是有这打算的话,张謇也不会搞土改的事情。他万万没有想到王有宏现在竟然拿出这么一个态度来,他性子孤高,也不想说谎,所以干脆说道:“王都督,这些年我知道我不如你,所以你做这个江苏都督我能接受。不过我是不想屈居余晨这孩子之下。”
“可以。”王有宏立刻答道,“状元公,我这快死的人也不想咒谁。人生七十古来稀,我这不到七十就要死了。状元公以后若是仙逝,那也是喜丧。只要能让余晨这孩子执政,状元公不想屈居余晨之下也不是不行。”
张謇盯着王有宏看了好一阵,最后才慢慢说道:“却不知王都督有什么安排?”
几天后,王有宏让人把他抬去了江苏议会,议会议员们都看着这位即将死去的江苏执政者稳稳当当坐在椅子上,拿出了一叠东西。王有宏笑道:“十几年前,陈克写过一本慈禧的这一生,有些人读过,有些人没有读过。我来给大家读一段。”
在一片讶异的气氛中,王有宏就把慈禧搞新政的那部分给读了一遍。特别是关于满清朝廷里面的丁未政潮那部分,北洋与清流为了争夺新政主导权来了一次大混战,结果彻底断绝了新政的可能性。
读完之后,面对已经有些明白过味来的江苏议员,王有宏放下慈禧的这一生,又拎起一本袁世凯的这一生,“陈克还写过一本袁世凯的这一生,我也给大家读一段。”
这一段的内容是关于袁世凯交接权力过程中是如何失败的。这下,江苏议会的人已经基本明白王有宏到底是什么意思。然而读完了这两本东西,王有宏又抽出几页纸,“陈克十几年前写过一份东西,叫做中国社会各阶级分析,我也给大家读一点。”
王有宏挑选了几段一读,江苏议会里面已经哗然了。
“小资产阶级。如自耕农手工业主,小知识阶层――学生界、中小学教员、小员司、小事务员、小律师,小商人等都属于这一类……
自耕农和手工业主所经营的,都是小生产的经济。这个小资产阶级内的各阶层虽然同处在小资产阶级经济地位,但有三个不同的部分。第一部分是有余钱剩米的,即用其体力或脑力劳动所得,除自给外,每年有余剩。这种人财观念极重,对赵公元帅礼拜最勤,虽不妄想大财,却总想爬上中产阶级地位。他们看见那些受人尊敬的小财东,往往垂着一尺长的涎水。……
第二部分是在经济上大体上可以自给的。这一部分人比较第一部分人大不相同,他们也想财,但是赵公元帅总不让他们财……他们感觉现在的世界已经不是从前的世界。他们觉得现在如果只使用和从前相等的劳动,就会不能维持生活。必须增加劳动时间,每天起早散晚,对于职业加倍注意,方能维持生活。他们有点骂人了,骂洋人叫“洋鬼子”,骂军阀叫“抢钱司令”,骂土豪劣绅叫“为富不仁”……
第三部分是生活下降的。这一部分人好些大概原先是所谓殷实人家,渐渐变得仅仅可以保住,渐渐变得生活下降了。他们每逢年终结账一次,就吃惊一次,说:“咳,又亏了!”这种人因为他们过去过着好日子,后来逐年下降,负债渐多,渐次过着凄凉的日子,“瞻念前途,不寒而栗”。这种人在精神上感觉的痛苦很大,因为他们有一个从前和现在相反的比较。这种人在革命运动中颇要紧……”
江苏内部反人民党这么多年,有过太多抨击人民党的论说,但是真正读过陈克书的人不多。王有宏挑都是核心的玩意,读了之后加上自己的评述,议员们现陈克对中国各阶级分析的如此透彻,仿佛看到了现在的江苏现状一样。江苏议会里面一半以上的人都是中小有产者,感受尤其深刻。连骂人的话都如出一辙。
江苏议会里面读过陈克书的也多是学习如何财,对这些政治方面的反倒没兴趣。交头接耳,感叹讶异,最后几乎要弄到人声鼎沸了。
王有宏用力敲了敲桌子,好不容易才把这声浪给压制下去,“诸位,如果诸位想保持现在的生活,不让人起来推翻咱们现在的日子,那就只有一条道。咱们自己起来革命!咱们自己起来革命,就有更好的路。别人起来革命,咱们就是死路一条!今天我要给大家来说的就是这么一件事,不土改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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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平期(八)
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个问题是革命的要问题。
无论是江苏王有宏还是人民党的伍翔宇与姬晔,一旦考虑对外关系的时候,这句话一定会先蹦出来。姬晔早已经退出了光复会,加入人民党,现在是浙江妇联主席。光复会浙西分部的年轻同志大部分做了这样的选择。倒是徐锡麟与秋瑾还留在光复会,现在徐锡麟是光复会主席,秋瑾是副主席。光复会也是新中国第一个得到人民党正式承认的注册民主政党。
宪法规定,人民有集会、示威、游行、结社的权力。和言论自由一样,既然这是法律规定而不是人生来就拥有的属性,这些法律所保障的权力使用范围也仅限于法律范围之内。
例如,想使用法律所保障的集会与游行权力,先就得向公安部门申请。只有公安部门同意的集会游行才是合法的游行,没有申请的也不能不算是游行,但是这属于法律保障之外的行动,如果执行法律的部门认为这些法律保障范围之外的行动影响了正常社会秩序,那么执法部门就可以依法取缔。
人类社会的法制可不是补丁,既然法律是统治阶级意志的体现,统治阶级自然有权力对其进行规范与约束。这在人民党从初中就开始有的政治课课本上讲述的非常清楚。陈克从来不怕人民理解这些,他只害怕人民不理解这些赤裸裸的残酷社会本质。
所以结社组党也是如此,谁都可以去申请组党,这是人民的权力。但是批不批那是司法部门的职权范围,得到司法部门批准的政党组织可以得到各种法律规定的权限内的优势。所以到现在为止,也就光复会一家政党得到了批准。其他自称政党的组织也不是没有,不过统统属于不在册的,凡是试图在各地使用政府旗下的场地进行活动的想法,是得不到保障的。
姬晔不是司法口的,对此也没有兴趣。她这次的任务很简单,就是作为副组长辅助伍翔宇应对江苏有可能向人民党提出的各种申请。这个工作组一共六个人,组长与副组长,加上记录员兼证人,还有三名联络员。
十几岁就已经出生入死的姬晔对这件事比较挠头,更让她挠头的是李寿显丢给姬晔一本《共产党宣言》让她对照江苏的情况来看。共产党宣言是马克思为共产国际写的文稿,1848年2月在伦敦第一次以单行本问世。到1923年有75年的历史了。这大有翻旧黄历的味道。
姬晔反复读了数遍,觉得颇为浑浑噩噩。倒是伍翔宇对着这份著作反复研读,看样子收益极大。不会就学不懂就问,这是人民党党员们坚持的基本工作方式,姬晔干脆就去询问伍翔宇到底有什么认识。
伍翔宇上来就给姬晔划了几段。
在过去的各个历史时代,我们几乎到处都可以看到社会完全划分为各个不同的等级,看到社会地位分成多种多样的层次。在古罗马,有贵族、骑士、平民、奴隶,在中世纪,有封建主、臣仆、行会师傅、帮工、农奴,而且几乎在每一个阶级内部又有一些特殊的阶层。
从封建社会的灭亡中产生出来的现代资产阶级社会并没有消灭阶级对立。它只是用新的阶级、新的压迫条件、新的斗争形式代替了旧的。
但是,我们的时代,资产阶级时代,却有一个特点:它使阶级对立简单化了。整个社会日益分裂为两大敌对的阵营,分裂为两大相互直接对立的阶级: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
……
由此可见,现代资产阶级本身是一个长期展过程的产物,是生产方式和交换方式的一系列变革的产物。
资产阶级的这种展的每一个阶段,都伴随着相应的政治上的进展。它在封建主统治下是被压迫的等级,在公社里是武装的和自治的团体,在一些地方组成独立的城市共和国,在另一些地方组成君主国中的纳税的第三等级;后来,在工场手工业时期,它是等级君主国或专制君主国中同贵族抗衡的势力,而且是大君主国的主要基础;最后,从大工业和世界市场建立的时候起,它在现代的代议制国家里夺得了独占的政治统治。现代的国家政权不过是管理整个资产阶级的共同事务的委员会罢了。
资产阶级在历史上曾经起过非常革命的作用。
资产阶级在它已经取得了统治的地方把一切封建的、宗法的和田园般的关系都破坏了。它无情地斩断了把人们束缚于天然尊长的形形色色的封建羁绊,它使人和人之间除了赤裸裸的利害关系,除了冷酷无情的“现金交易”,就再也没有任何别的联系了。
……
法国和英国的贵族,按照他们的历史地位所负的使命,就是写一些抨击现代资产阶级社会的作品。在法国的183o年七月革命和英国的改革运动中,他们再一次被可恨的暴户打败了。从此就再谈不上严重的政治斗争了。他们还能进行的只是文字斗争。但是,即使在文字方面也不可能重弹复辟时期的老调了。为了激起同情,贵族们不得不装模作样,似乎他们已经不关心自身的利益,只是为了被剥削的工人阶级的利益才去写对资产阶级的控诉书。他们用来泄愤的手段是:唱唱诅咒他们的新统治者的歌,并向他叽叽咕咕地说一些或多或少凶险的预言。
这样就产生了封建的社会主义,半是挽歌,半是谤文,半是过去的回音,半是未来的恫吓;它有时也能用辛辣、俏皮而尖刻的评论剌中资产阶级的心,但是它由于完全不能理解现代历史的进程而总是令人感到可笑。
为了拉拢人民,贵族们把无产阶级的乞食袋当作旗帜来挥舞。但是,每当人民跟着他们走的时候,都现他们的臀部带有旧的封建纹章,于是就哈哈大笑,一哄而散。
一部分法国正统派和“青年英国”,都演过这出戏。
封建主说,他们的剥削方式和资产阶级的剥削不同,那他们只是忘记了,他们是在完全不同的、目前已经过时的情况和条件下进行剥削的。他们说,在他们的统治下并没有出现过现代的无产阶级,那他们只是忘记了,现代的资产阶级正是他们的社会制度的必然产物。
不过,他们毫不掩饰自己的批评的反动性质,他们控告资产阶级的主要罪状正是在于:在资产阶级的统治下有一个将把整个旧社会制度炸毁的阶级展起来。
他们责备资产阶级,与其说是因为它产生了无产阶级,不如说是因为它产生了革命的无产阶级。
……
姬晔读过这几段话,她其实最少读了几十遍,但是怎么读都感觉一头雾水。英国和法国到底生了什么,姬晔是不明白的。即便翻看了人民党的资料,她也只读懂了英国法国都生过革命。克伦威尔在英国杀了一圈,后来他死后又被英国贵族反过来杀了一圈。至于法国大革命,那是你方唱罢我登场。从攻陷巴士底狱开始,姬晔能把路易十六被杀与满清倒台联想起来,但是吉伦特派、雅各宾派、热月党人,都是旋起旋灭,走马灯般杀戮一番之后就被人杀掉了。倒是最后拿破仑的兴起,才算是终结了法国的动荡。
姬晔倒是很容易把这个在法国光辉万丈的大人物与陈克联系在一起,正是陈克终结了中国的动乱,把中国重新带回到光辉的道路之上。虽然嘴里面不会说,但是陈克假如要称帝的话,姬晔绝对会举双手赞同。
所以姬晔不明白伍翔宇到底看出了什么来。
伍翔宇其实私下与李寿显谈过话,李寿显拜托伍翔宇“帮着教育一下我老婆。”出身浙江的官宦与师爷家族,伍翔宇自由又聪明好学,也愿意为国家效力。他当然明白李寿显的意思,这既不是要给姬晔镀金,也不是要暗中算计什么人,姬晔和其他同志的存在,是要给伍翔宇保护。伍翔宇自己一个人就能负责起此事,但是没有其他同志的证明,伍翔宇干的好不好,都会引太多的讨论。毕竟,他今年也不过是个25岁的青年而已。
“姬晔同志,就这么几段话也就能说清楚现在江苏的问题了。”伍翔宇耐心的解释起来,六人小组此时已经聚齐,伍翔宇才不会在需要开会研讨的过程中干出单独谈话的傻事来。
王有宏代表的就是传统的封建权力,不管王有宏怎么粉饰自己,他的权力来自于军事力量以及江苏都督这么一个封建模式下的权力继承。
至于余晨,则是王有宏指定的权力继承者,如果不出变化,他也与王有宏一脉相承。
然而张謇就不一样了,他代表的是新兴的江苏民族资产阶级,这个资产阶级来自王有宏体系内部,一面接受王有宏的保护,同时也天然的要扩大这股新势力的覆盖范围。如果简单的认为张謇是王有宏的敌人,那就大错特错。张謇所代表的势力并不是以推翻王有宏为本身的利益需求,而是他们为了存活下去,所以试图掌握更大的权力。如果王有宏挡住了这条路,张謇所代表的势力,就要与王有宏以及王有宏的继承者余晨来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
“如果王有宏和余晨不仅不阻挡这个阶级的展,相反与这个阶级融合在一起,那么这个阶级就会把王有宏与余晨碰上拿破仑的地位。拿破仑能够收拾所有其他反对者,并不是因为他自封皇帝,而是因为拿破仑颁布了《法典》,用法典的方式来确立了资产阶级统制法国的制度。”伍翔宇向同志们解释着。
“也就是说,他们为的都是自家的利益喽!”姬晔倒是把对光复会的反思与江苏的现实给联系起来了。
是不是参加过残酷的革命,直接结果就是眼界。无论姬晔是否能够理解外国的革命,或者能否把外国革命与中国革命正确联系起来。但是姬晔却能够知道自己为什么数次出生入死,为什么自己的敌人与朋友一直在不停的变换。蔡元培和浙江的士绅已经让姬晔刻骨铭心的知道了这点。
但是其他几名同志都是人民党内成长起来的,他们或许能够理解人民党,却不能理解王有宏。
姬晔微微皱着眉头想了一阵,几次试图开口,却因为想起蔡元培,导致了话说不出口。最后她才好不容易说道:“王有宏不仅不怕自己死,他反倒想以自己的死为契机,改变江苏的主导势力么?这个人有这么厉害么?”
这下轮到伍翔宇微微皱眉了,能够在人民党的重压下,能够在这个时代的洪流中屹立不倒将近二十年,王有宏这家伙也算是乱世英雄了。李相也向伍翔宇透漏了一些中央对王有宏以及江苏的观点,中央想留着这股子势力当个活教材。如果没有王有宏这些人,中央想给同志们讲共产党宣言,这些同志也很难理解马克思那精炼准确的语言所指出的社会本质。
同样是身经百战,姬晔作为一名坚定的革命者就很难理解江苏到底生了什么。只有姬晔把光复会的起伏与江苏的事情联系起来,才稍微能够让她明白共产党宣言里面讲的社会展以及土地封建主与资产阶级之间爆的阶级斗争。
想到这里,伍翔宇突然有点明白李寿显为什么要说“帮着教育一下我老婆”,除了姬晔之外,那四位带着热忱表情,专注神态的同志,全部露出的完全不理解面对着什么情况的人特有的大惊小怪的特色来。
伍翔宇却也不能始终沉默不语,他只能实话实说,“王有宏这个人很厉害,情报部门提供的资料中,王有宏十几年前就开始学习我们人民党。从他的表现看,此人虽然站在有产者的立场上,却不是对历史展一无所知。能够看到历史脉络的人,都算是个人物吧。”
姬晔眼睛一亮,“这个人到底多厉害?中央又是什么态度呢?”
伍翔宇不想透露中央的打算,如果这消息不慎走漏出去的话,只怕会引轩然大波,所以伍翔宇答道:“厉害不厉害,得看他能够革命到什么程度。他能否建立江苏的新秩序。咱们且静观其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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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平期(九)
1923年12月22日,王有宏知道自己快死了,他的双腿不仅仅是无法行动,甚至用手拧几下也没有感觉。这种失去知觉的感觉正在缓慢顺着腿部向身体上部蔓延。等这种感觉到了胸部,甚至不用到胸部,他的生命也就到此为止。
对自己这样的死法,王有宏觉得实在是无比幸运,他忍不住生出自己祖上积德泽被子孙的想法。不用在病榻上被折腾的骨瘦如柴奄奄一息,也不用为不可知的死亡感到惶恐不安坐立不宁,就这么慢慢感受到死亡逼近,慢慢品味着最后的时光,简直有点诗情画意的意思呢。
但这种好心情,在看到余晨和张謇的脸之后被破坏的一干二净。王有宏心里面嘀咕着,“真是死也不让人安生啊!”
没有王有宏为之操了一辈子心的家人的旁边嚎丧,没有那些不中用的医生在旁边乱出听着能延年益寿的馊主意,如果此时能和陈克这样有趣的人坐在江边风景很好的地方随便喝口茶,聊几句天什么的,定然是大大的享受。但是余晨与张謇那患得患失焦虑不安的脸,怎么看都让王有宏觉得世界的美好被这些家伙给破坏殆尽。
想到这里,王有宏觉得没必要为了身后的破事浪费生前难得的好光景,他说道:“两位,我准备去江边坐坐,你们要不要一起去?”
余晨与张謇一愣,这个要求有点神奇,即便是风景不错的南京,冬天也不是看风景的时候。然而两人也不敢阻止王有宏的要求。亲兵把王有宏抬上车,余晨和张謇一起上了车。
王有宏已经做过努力了,江苏议会经过几轮商议,终于在江苏都督之上弄了个土改小组的临时机构。张謇任组长,余晨作为副组长。而且议会也同意余晨接替王有宏的江苏都督职务,现在余晨已经是正式的江苏都督,只要等王有宏归天,余晨就可以名至实归。
但是大权在握的两人还是一脸为难的神色,王有宏忍不住说道:“世界上的事情分为做得到和做不到两种。做得到的事情,还分为能够接受成本与不能接受成本两类。土改的事情两位能做到,有一大群地主士绅们支持,英国人和咱们签署了一个生丝购买协议,未来五年的生丝买卖大概有了盼头,你们做就是了,这么愁眉苦脸的干什么。”
听完这话,余晨心里面冒出“看人挑担不吃力,自己挑担压断脊”的反感来。不过这怨怼之情刚生出来,余晨脸上忍不住一红。王有宏对余晨有知遇之恩,又把江苏都督的职位交给余晨,有这样的想法实在是不该。在这样的反省中,余晨终于明白自己到底有多沉重的心理压力。
余晨此时有过的心态王有宏有过无数次,光看脸上的微妙变化王有宏就能看透余晨的心思。他笑道:“余都督,你不要想着我把这件事办了,你就能够轻松接手。我若是不死,下面的那些人哪里敢闹。他们不闹,你怎么树立你的威望。这么一个乱世,哪个都督的位置下不是积尸如山?你以为这是太平皇帝么?陈克领着人民党杀过多少中国人和外国人?那些尸体都撂到长江里面,这条长江能给填平了。”
张謇听王有宏用平和的语气谈论这么一个血腥的话题,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他本想闭口不言,但王有宏已经即将就死,张謇忍不住赞了一句,“王都督,我现在是真的服了你。”
王有宏对这些咸淡话没什么兴趣,他继续说道:“有件事我得和两位说清楚,哦,以前说过,我再说一次。这生丝买卖你们绝对不能让下面那些人胡闹起来,他们眼下跟着你们,是形势所迫,所以你们一定得学人民党,咱们看了这么多年,人民党的法子是最能赚钱的法子。你们一定不要听下面的人胡说八道!”
“放心吧,王都督!”面对王有宏这么推心置腹的话,余晨的声音都有些哽咽了。
车子到了江边,亲兵将王有宏抬下来。天气很好,太阳暖暖的晒着,王有宏静静的看着江边的风景,又看了一阵他待了二十几年的南京城。江边已经被军队给清空,这天地与江水旁,仿佛只剩下王有宏这个老头子一人。
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感让王有宏脑子昏,然后王有宏看到自己一生各种剪影如同人民党新出的电影一样在周围播放着,得意的、失意的、高兴的、悲伤的、满足的、遗憾的,种种经历再也没有了强烈的情绪,而像是旁边的长江一样穿过王有宏的身体向着未知的下游蜿蜒而去。
“如果能够重来一遍的话,我真想跟着陈克一起走一遭。”王有宏内心深处冒出一个他一直意识到但是始终不敢说出口的话,“要是那样的话……”
“都督!都督!”仿佛极为遥远的地方传来了呼喊声,王有宏好不容易听清楚了这是余晨焦急恐慌的声音,王有宏心中忍不住生出一种恼怒,这嚎丧般的吆喝把他美好的感觉给破坏了不少。
“别叫!”王有宏努力说道,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说出了这句话,但是余晨的呼喊消失了,身体好几个部队传来的感觉让王有宏好像意识到有什么人握住了自己的手,这种感觉倒是不坏。轻轻喘了口气,王有宏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说道:“人生真美好。”
方才被呼喊声打断的那种令人沉醉的眩晕感再次降临在王有宏身上,在一种无法形容的轻松中,王有宏感到的一切渐渐黯淡下去,一种沉厚温暖的黑暗把王有宏整个包裹起来,带着他向着某种遥远的地方去了。
王有宏死了。
与王有宏自己的柔和感觉不同,他的肉体在最后的时刻背叛的主人的意志,刻在人类dna中的程序自动运行起来,为了激最后的生命力来对抗死亡,王有宏脸部以及身体的肌肉紧紧的扭曲着,看上去极为狰狞。余晨在王有宏身体一通痉挛的时候,听到的却是“别叫!”“人生真美好。”两句很不应景的话。直到王有宏的身体已经僵直,体温也不断降低,余晨才意识到自己的长官已经只存留了一举尸体留在这个世上,那个曾经掌管江苏将近二十年的强者离开了这个世间。
一种难以形容的恐慌与失落感顷刻打开了余晨的泪腺,他跪在王有宏身边,抱住王有宏的腿放声大哭起来。
王有宏的死对张謇的刺激更大,他其实一点都不喜欢王有宏,即便是现在面对王有宏的尸体,张謇也敢这么说。但是张謇和余晨一样,感受到了极大的失落。至少对江苏来说,一个时代已经过去了。王有宏执掌的江苏时代落下的帷幕,对于今年七十岁的张謇来说,冲击尤其大。张謇清楚的认识到,自己要不了多久也会走上王有宏已经迈过的那个门槛。
对于余晨和张謇来说,王有宏的死有着诸多属于私人的感情在里面。对于很多人来说,王有宏的死仅仅是一个信号而已。甚至不到第二天,王有宏死后的当天晚上,不少议员就聚集起来。一位看来颇有影响力的议员在众人面前大声说道:
“诸位!王都督在世的时候,我们信得过他,若是他主持土改,我们还能跟着王都督。但是余晨和张謇算什么东西?十几年前他就是个酷吏!以军法官的名义恣意妄为。张謇先在北洋混不下去,在苏北的买卖被人民党给没收之后,逃到咱们江苏。没有王都督好心收留,这两个人早不知道死在哪里,哪里有今天的地位。所以,咱们议会绝对不能就这么听他们的,等到明天议会开会的时候,咱们要重选议长!”
“对!咱们不能让他们主持搞什么土改!这两个人让人信不过!”
“张謇就知道和那帮做买卖的人混在一起,也不过是个奸商而已!他哪里知道咱们种地人的辛苦!”
议员们仿佛自己根本没有在议会投过赞同票一样,大声的吆喝着。这些人都是比较传统的地主,或者是这些年好不容易攒了些钱,购置了些土地的新富。总的来说,他们靠收地租,放高利贷等传统的模式营运自己的生活。一旦土改,这些人的利益只怕就会受到不小的损失。这些年来,江苏懂得搞生意的早就财了。现在还单纯土里刨食的都是做不了那些大买卖,只能依靠土地来赚钱的人。
正说话之间,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砸门声。议员们一愣,谁在这大晚上砸门呢?门口的仆人刚一开门,从外面已经冲进了一伙明火执仗的军人。议员们讶异的瞪着这帮人,这些人已经看得清楚,这些军人都是税警。
为的一位税警冷着脸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大声喝道:“根据调查,xxx,xx,xxxx……,你们这些人偷税漏税,现在你们跟着我们回去接受调查!”
议员们都被惊呆了,这里面脑子明白的人早就想清楚了,余晨根本不等这帮议员们起来反抗,竟然先下手为强。
“你们好大胆!”已经有议员歇斯底里的喊道。
还有些脑子灵光的喊道:“我们现在还有议员身份在,你们不能抓我们!这不合法!”
为的税警军官对这个牵扯法律的问题倒是早有准备,他又掏出一张公函,“这里有议会常务委员会的批示,你们已经被暂停议员身份。现在跟我们走。”
“你等等!你说是批示那就是批示了?让我们看看!”方才为的那位议员忍住惊慌,厉声喝道。
“行啊!”税警军官把公函递给那位议员。
周围的议员围上去观看,却见那的确是议会的公函,上面墨迹犹新,这些与会者的名字都在,而且名字上盖了议会常务委员会的印章。一切迹象都说明这次行动的确是精心策划的。
土财主就是土财主,即便是冠上了议员的名号,本质还是没什么变化。旁边一位知道自己这帮人是在劫难逃,竟然上去抓住公函,几把就给撕碎。
“呵呵!”税警军官冷笑两声,“你们竟然敢撕毁公函,意图拘捕?打!”
话音刚落,税警们已经一拥而上,抡起手中的棍棒就开始暴打起这群议员。专业执法机构都是练过,下手虽然狠,却打的都是内伤,既没有头破血流,更没有骨断筋折。议员们一个个被打倒在地,杀猪般嚎叫起来。
“绑起来带走。嘴给堵上,听着他们叫唤就让人恶心!”税警军官喝道。
王有宏在世的时整套计划就开始执行,江苏国防军早就被关进军营集训,除了那些终于余晨的部队之外,凡是靠不住的部队人员都以各种命令给解除了武装,完全断绝了与外界的联络。
抓捕了议员的第二天,余晨就以江苏都督的名义,开始对江苏文官系统来了一次大清洗。政见不和的大批人被清洗出了江苏的文官体系。一些比较有号召力的直接就下狱。
王有宏生前已经由议会通过的土改计划随即开始推行,抓议会的人是一码事,但是土改计划必须由议会通过,这又是另外一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