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陈克有点无奈的笑道,“夫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我曾经说过无数的话,说过很多理论,到现在党内同志的理论水平估计很多人在辩论的时候都能过我呢。但是这有什么用,再讨论一个完美无缺的理论,不能和实际联系的话照样没用。真正的现实什么时候完美过呢?真正的实际与光鲜体面光芒万丈有什么关系?同志们真的是忘记了革命艰苦么?”
尚远这下不吭声了,这种观点无法驳斥,天上或许可以掉馅饼,但是天上掉馅饼带来的大部分都是悲剧。
陈克本想从椅子上站起身,想了想他心一软还是坐了回去,“望山兄,我从来没有看不起人。我若是看不起人,那就不会给他们任何自由选择的权力。我很尊重每一个人,所以我认同他们应该有自由选择的权力。我要真的看不起他们,我用权术或者政府的手段让他们表面上都得听话,我做不到么?但是我认为中国几千年的文明积累,又遇到三千年未尝见的大变门槛上,或者革命能把中国推过这个门槛呢?我真的希望能够让中国的人民觉醒,认识到世界的本质,认识到科学以及民主的本质,那么中国几千年流过的血,就都有了价值。”
尚远听到这些陈克的真心话,忍不住苦笑起来。到了他这个境界,他已经知道这是多么艰难的事情,如果尚远年轻的时候曾经有过这等幻想的话,现在他已经明显放弃了。在这个时候,尚远也不想再隐瞒什么,对陈克其实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他说道:“文青,我问你,若天下人都如你一样,你觉得这天下会是一个什么模样?”
“望山兄,我就这么可怕,就这么讨人厌么?”陈克故意装出一种受伤害的模样。
尚远可不会被陈克的表象给骗了“文青,党内真正了解你的同志,你以为有几个人不怕你的?那些不怕你的同志,都是那些不相信有绝对正确理论存在的人,都是相信这个世界的真理是相对的,都是真正唯物主义者。”
陈克很准确的抓住了尚远的本来意思,他问道:“望山兄,你是想说咱们现在的社会在思想水平上还是比较低么?”
“是的,你现在要强行把中国拉到一个空前的高度,我认为很有空中楼阁的感觉。”尚远答道。
陈克听完之后大笑起来,“望山兄,你这么说就逻辑不通。从中国的立场来说,如果没有别的国家把错误给我们表演一遍,如果没有别的国家通过自己的渠道开拓了很多全新的领域,我们总不能把中国当成试验品吧。那么换一个角度,如果强行把那些东南亚国家给拉进所谓的社会主义阶段,你觉得他们就不是空中楼阁了?”
听完这话,尚远为之语塞,有时候逻辑这玩意不敢仔细分析,一分析的话,很多逻辑上的前后抵触就出现了。在尚远有些愕然的时候,陈克继续说道:“中国和外国在很多地方都有不同,甚至有很多根本性的不同。但是对于人类这种生物来讲,实事求是这种态度是一模一样的。荀子认为,一个人从生到死,最终能够达到的认识境界或许有不同,但是每个人都有机会达成对世界真实的认知。我们不能从一开始就否定他们没有这种可能性。这么做的话,我们还不如两千多年前的老前辈呢。”
尚远没有立刻回答,此时他终于明白了路辉天和陈克的冲突到底在哪里。如果从官僚体系的角度来看,他们要的人民只是能够理解并且遵守官僚们所制定的规则的人。而在制定规则方面,陈克水平只怕是在路辉天之上。但是陈克追求的不是创造一群受过教育的聪明公民,而是试图让人民自内心的理解世界,从而获得解放。
站在官僚阶层的角度来看,这很像是一场可怕的灾难。根本没有本身的觉醒,只是掌握了很多权力的人民,绝对不会有科学的态度。把权力交给不懂得科学的人民必然是一场真正的灾难。而懂得科学,认识了世界的人又会如何?对于官僚体系来说也并非是福音。陈克是个非常实事求是的人,他坚信弱肉强食的道理,而他选择的道路是试图让所有的人民都成为强者。陈克所期待的未知世界,对现在现在已经是强者的官僚集团来说,看起来并不很美,反倒非常可怕。至少尚远一点都乐观。
可尚远却不能批评陈克,因为陈克的理想是一种真正的理想。对于开创功业的人来说,必须树立起这场功业的理想。一个没有理想,纯粹是现实主义的组织会有什么结局,这在中国的历史上有太多的例子。
就如同陈克极为推崇的荀子,他是儒家中极少到秦国考察的人。当时的秦国国相,权倾朝野的应侯范雎问荀子:“入秦何见?”
荀子从多个角度极力赞美了秦国。
先是秦国的形势之利,“其固塞险,形埶便,山林川谷美,天材之利多,是形胜也。”
接着是秦国的人民,“入境,观其风俗,其百姓朴,其声乐不流污,其服不佻,甚畏有司而顺,古之民也。”
接着是秦国的官吏,“及都邑官府,其百吏肃然,莫不恭俭、敦敬、忠信而不楛,古之吏也。入其国,观其士大夫,出于其门,入于公门;出于公门,归于其家,无有私事也;不比周,不朋党,倜然莫不明通而公也,古之士大夫也。”
最后是秦国的行政效率,“观其朝廷,其朝闲,听决百事不留,恬然如无治者,古之朝也。故四世有胜,非幸也,数也。是所见也。故曰:佚而治,约而详,不烦而功,治之至也,秦类之矣。”
但是对于秦国的本质与未来,荀子可一点都不看好,他说道:“虽然,则有其諰矣。兼是数具者而尽有之,然而县之以王者之功名,则倜倜然其不及远矣!是何也?则其殆无儒邪!故曰粹而王,驳而霸,无一焉而亡。此亦秦之所短也。”
当下的中国,眼看着要成为西太平洋的霸主,其地利物产都是无与伦比。中国的百姓勤劳肯干,也知道敬畏服从政府。而中国的政府固然有诸多问题,却也是训练有素,有着开国时期的清新气象。至于中国的效率么,尚远这么谦逊的人,也觉得当可算是世界第一。
更不用说现在有陈克这样的领导者,以的陈克力量,只要陈克没有精神病作,尚远不惧怕中国面对的任何挑战。但是,就如同强如秦国那样一统天下,有着先进的技术,制度的国家。因为缺乏终极的政治理想,只是内部的内乱,整个国家顷刻就土崩瓦解灰飞烟灭。
从这角度而言,陈克宁肯让其他国家在必须承认中国的强势的局面下,都选择自己的道路,并没有采取秦国那样强行同质化的模式,这是真正吸取了历史上的教训的表现。
陈克试图树立“人民当家做主人”的平等理念,试图建立共产主义让人类最终解放自己的政治理念,怎么看都在为这个国家树立起自己的灵魂。这绝对不能说是错误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哪怕尚远非常相信陈克没错,却怎么都没办法把陈克与正确联系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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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
乱战(十五)
与陈克谈了一阵麻烦的事情之后,尚远觉得颇为疲惫,他就想转而说点轻松的话题,“文青,你来北京不光是来看我的吧。”
陈克答道:“真的是专门来看你的,本来这时间是来接待日本裕仁那帮子人,我干脆就请他们来北京。我现在突然觉得这么安排倒也挺好的。日本的天皇制度也生根本性的变化,在北京这座旧皇城谈话,很应景啊。”
“哈哈!你这是在暗示什么呢?”尚远被这里面的意味给逗乐了,“皇城现在已经是故宫博物院,曾经的皇家园林都成了公园。当然了,旅行者甚众,改收费了。你这是想让日本的裕仁天皇亲眼看看,昔日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陈克大笑起来,真正的文化人不是引经据典的卖弄高深,而是用更精炼的话阐述自己的想法,特别是巧妙的表达自己的饱含幽默感的恶意,这就是读书的用途之一,“他要是真的有这样的情怀,我还觉得孺子可教也。短期内,我只祈祷日本不犯傻就行。等到战争结束,局面抵定,日本犯傻也影响不了中国。”
“他们还能怎么一个犯傻的路数?”尚远很想听听陈克到底有多么恶意。
陈克笑着说道:“简单的很,与美国勾结,让日本成为美国进攻中国的跳班。”
尚远知道陈克这厮始终很缺乏幽默感,他往往把很多很危险的事情当作幽默来看待,这或许能证明陈克本性十分好斗,甚至有点好勇斗狠的意思。日本是真的可以这么选择的,一旦日本如此选择,也能够切实的给中国造成巨大的威胁。这本来是需要非常严肃认真考虑的内容,却偏偏被陈克当成一种“有可能生的笑话”来讲。或许陈克会真的认为这等事情很有趣,可尚远却没有丝毫这种感觉。
面色认真,尚远问陈克,“如果这种事情真的生了怎么办?”
“那日本人一定能够亲身体会什么叫做真正的现代战争。”陈克带着一种在外人看上去很恬静的笑容说道。
和陈克搭班这么久,尚远知道这恬静的笑容意味着什么。同志们都会总结陈克的面部表情代表的含义。出现这种笑容的时候,陈克两眼的焦距总会莫名的消失,而且眼睛会看上去亮晶晶的。片刻之后,恶毒凶狠的战术方式以及武器应用方式就会出台,这种时候的陈克是从来没有宽容之类的情绪。
不过尚远对这种纯粹的毁灭也不能说不好奇,他忍不住问道:“如果真的生了这等事情,你具体准备怎么做?”
既然尚远想听,陈克也忍不住讲述起来,“日本的城市建筑现在还多以木质结构为主,弄些易燃的铝合金管子,里面装填上能够较长时间燃烧的燃料,一架轰炸机一次投放下去几百上千根。整座城市很快就会变成熊熊燃烧的火场。对于燃烧弹不容易摧毁的东西,我们正在研的新式炸弹,能够把几平方公里之内的所有的建筑都给夷为平地。爆炸中心将产生几千度的高温,距离几百米内的所有能够燃烧的东西,包括人在内,顷刻就自己燃烧起来,转眼就烧成了灰……”
“够了!”尚远忍不住打断了陈克的描述。既然陈克这么讲,尚远就相信中国一定可以做得到。陈克描述的战争未来听起来令人毛骨悚然,整座城市化成火场,几公里内坚固的建筑被彻底摧毁,这意味着生了此类战争行为,就能一次性烧杀十几万人。这就是“真正的现代战争”么?这是世界的毁灭!
面对尚远相当激烈的反应,陈克只能认真的说道:“所以我一直反对战争,因为战争对谁都不好。我既不希望中国经历这样的遭遇,我也不希望别的国家遭受如此的痛苦。”
“当舜之时,有苗不服,禹将伐之。舜曰‘不可。上德不厚而行武,非道也。’乃修教三年,执干戚舞,有苗乃服。你好歹也先舞一下……,算了。”尚远说道半截就否定了自己的话。他觉得自己体力的衰退带来的是精力的衰退,谈话间对陈克使用的名词有了几乎本能的反应,反倒是对陈克具体的想法反应差了很多。
现在人民党正在“休教三年”的阶段,根本不到“舞”的阶段。现在中日之间还在努力亲善的过程中,中国如果把一堆能够毁灭日本的武器掏出来。哪怕日本原本真心想和中国结好,看到中国突然毫无缘由的掏出这些厉害的玩意之后,只怕日本就能直接投奔美国去。
“文青,你有时候做事太注重绝对的力量了。”即便知道不该因为这个来指责陈克,尚远也忍不住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很多时候,不仅是敌人,包括自己的同志都无法理解陈克,更是低估了陈克的力量。对于很多人在千难万难摸索的工业化时代,陈克却能准确的站在潮头。更不可思议的是,越是先进的条件下,陈克就越能比别人更领先一步。在绝大多数人的精神还停留在过去,对已经生的当下茫然无知的时候,陈克却仿佛活在未来,他转过身来引领着中国向着陈克所在未来大踏步前进。
在尚远看来,陈克这么做是他义务感的体现。陈克既没有居高临下的自得,也没有对别人的厌恶蔑视。可对于绝大多数人,陈克这种态度本身就是一种真正的傲慢。因为陈克总是选择了最高效的途径。而那些弱者假如亲眼看到双方之间仿佛天差地别的距离,绝大多数人都不会立刻让自己活在当下,不会立刻选择面对事实并且,及时调整自己。他们只会认为陈克所有避免冲突的尝试都是一种惺惺作态。
中国的确不能把对付日本的实力展现出来,这么做等于是赤裸裸的威胁。如果是精明能干的日本人,本身就不会闹到双方兵戎相见的地步。如果日本的领导者是糊涂蛋,他们又绝对不知道双方真正的差距。在和平努力最终失败之后,中国就只能与日本生战争。
面对接下来战争本身的不对称,哪怕陈克是真心在避免战争,也会让日本觉得中国是故意挑起战争。同样,陈克努力不希望生军事冲突的努力就会被看成是惺惺作态。
这事情很可笑,可这事情又非常真实。
“望山兄,你觉得我对日本很苛刻么?”陈克问道。
尚远摇摇头,只有真正的强者才会真心认为陈克是个宽容大度的人。当然,强者的眼中都不揉沙子。强者与弱者之间对宽容的定义标准可是完全不同的。日本如果不自作聪明,哪怕日本提出的要求看着再邪乎,强者们都能容得下。如果日本敢玩弄小聪明,认为可以欺骗中国,中国的强者会让日本知道什么叫自己挖坑自己埋。
“君子易事而难说也。说之不以其道,不说也;及其使人也,器之。”尚远慢慢的答道。说这话的时候,尚远想起陈克以前经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一条毒蛇,也能用来看守财宝。在这方面,陈克是始终如一的态度
尚远的回答让陈克笑了,“希望日本旧上层有望山兄的胸襟才好。”
裕仁当然不知道陈克到底对日本准备了什么,这几个月在中国的“出访”,裕仁不仅见识了中国精华地区,以及强大的工业体系。他还见识了很多令他感到难以想象的地区。
即便是现在失去了权力,裕仁依旧没有放弃夺还权力的打算。他已经过了那种彻底绝望的阶段,既然北一辉到了中国参加了中国革命,从中国革命中学到了很多东西。那么裕仁没有理由到中国一无所获。他也申请了去听听中国的政治课。在裕仁到欧洲访问的时候,也曾经与英国国王交谈,向这个君主立宪制国家的君主学习了立宪政治的道理。
中国的政治课让裕仁眼界大开,裕仁也是经历过很多艰难险阻,与权臣们斗争了很久,并且差点获得最终胜利的君主。他很快就明白了中国为什么这么强大,人民党为什么这么强大,甚至半路出家的“旁听生”北一辉都有如此出色的表现。中国人民党在政治上的认知水平的确是大大高过日本。
作为一名君主,作为日本的现世神灵,裕仁还真有君主们的通病,那就是“朕即国家”。
听了人民党的政治课,裕仁这才明白了自己的阶级立场不够明晰不够坚定。即便是高高在上的天皇,也得有自己的阶级立场,得有自己的基本盘。裕仁曾经想利用“忠君爱国”的昭和军阀们。不能说昭和军阀不忠君爱国。可阶级立场先让巴登巴登三羽乌自己分裂,而即便是完全忠于裕仁的永田铁山和冈村宁次,他们也得有自己的阶级立场。他们也得与其他统治阶级进行斗争,进行博弈。
即便这两个人不可收买,北一辉直接采取肉体消灭的手段干掉这两个人,其他“统制派”的代表人物随着利益的变化就投奔了“昭和维新派”。因为缺乏阶级立场,只有一个天皇空名头,裕仁本人根本找不到真正的属于天皇的支持者。
理解了这些之后,裕仁有点恍然大悟的意思。给他最大冲击的却是另外一件事,因为总觉得中国展现给裕仁的是最好最强的一面,前海军军令部总长伏见宫博恭王有点怄气的请求到中国比较贫困的地区去参观。中国方面很爽快,就把他们送到了山东淄博的一个山区。
这是一片在日本看来很常见的山区,在日本这是一个注定非常贫困的地区。这也是中国贫困地区的一个很常见的例子。当地百姓曾经常年在外逃荒,为什么请日本裕仁以及高官到这里采访,裕仁并不清楚。
当地的村委书记出现在裕仁面前的时候,裕仁傻了眼,日本高官们也都傻了眼。
面前的男子有四十几岁,带了副大墨镜,身高不到165。而且这名男子裸露在衣袖外面的两支手臂都是光秃秃的两根肉枝。他的手已经不在了。而且仔细查看起来,这位中年人的腿部也很奇怪。这时候中年人已经注意到前来参观者的视线,他豁达的笑着说了些什么。
日本方面的翻译听完之后先是一愣,下意识的吞了口口水,这才翻译道:“陛下,他说,他打仗的时候四肢与左眼都被炮弹给炸没了。”
如果没有看到他手臂的残肢,没有听这个中年人亲口承认自己的残疾,裕仁等人根本想不到这个拄着拐杖,戴着副大墨镜,用稍显奇怪的姿势站立着,却浑身上下充满活力的男子竟然是一位失去了四肢,失去了一只眼睛的重度残疾人。
中国人这是在闹哪样?所有日本参观者都忍不住疑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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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
乱战(十六)
中国这位残疾军人是一位村党支部书记。他自小逃犯流浪,14岁加入工农革命军,打了大大小小数十仗,并且加入了中国人民党。在与日本进行的青岛包围战中,已经是连长的朱书记被日本的炮弹弹片击中,失去了四肢与左眼。
部队对战斗英雄自然不可能置之不理,他从军医院出来之后,被安排到青岛军人疗养院。但是朱书记并不想在那里渡过残生,他选择了回到老家。当时他所在村子十分贫困,没人肯在这里当支部书记,朱书记就自告奋勇出任了书记。
根据他在军队学到的知识,朱书记根据村子的情况,挖渠、平地、修路,而且大力开展果树栽培与桑蚕饲养。只用了几年就让在外逃荒的乡亲们愿意回来种地。而且朱书记有股子倔强尽头,他也不等着国家建设队伍到这里,而是靠着村里面的生产,最终凑钱先完成了电线架设,让村里面通了电。
这些简单的讲述让日本参观团体无比惊讶,他们根本想不出,这样的一个人,靠着这样的一具残破之躯竟然能够完成如此的功绩。
可事实证明了朱书记并没有吹牛,带着日本参观团走了村里面的果树、桑树、农田、水渠。朱书记能够非常清楚的讲述着各种数据,以及为什么要这么修建的道理。甚至还能讲述了修建时没有想到的地方,修建时的不足,以及以后维修展的设想。
日本高官也是识货的,听了这些讲述,他们知道这位村支书肯定是全程参与了测量、讨论、设计的过程,而且一定是这些工程的总指挥。
而且日本高官们还注意到,朱书记身上还有不少新的伤痕。询问的时候,朱书记淡然的说道:“不久前滑倒了,碰到的?”
前海军军令部总长伏见宫博恭王曾经在战争中被打断了三根肋骨,那时候他大有“轻伤不下火线”的倔强,要求医务官先治疗其他伤员,也算是个性子刚强的人。他忍不住问道:“难道您就不怕疼痛么?”
朱书记淡淡的说道:“疼痛告诉我,我还活着。活着好啊,活着就能工作。”
日本自称是武士之国,在明治维新之后格外重视武士道。听了这样刚毅的话,所有日本前高官们都变了脸色。听了朱书记的介绍,他们知道眼前这个肢体残破的人正是与人民党开始与日本进行激烈战争时代的中国的少壮人群。那时候日本还觉得,不管中国出现了什么样的变化,都只是一个变化。日本还是全面居于上风的。现在他们才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为什么从那时候开始,日本与中国每次战争都是失败。在那个时期,至少人民党已经聚集起了像这位普通的村支书一样的战士。在那个时候,日本在中国面对的就是这样的一群战士。
参观访问结束之后,哪怕最不服气的日本前高官也都沉默了。特别是裕仁,几天都没有说话。这位重度残疾,必须依靠假腿与拐杖才能行走的男子,身份地位平平无奇。他的功业也绝对谈不上惊天动地,可仅仅他能够靠自己站立在那里,本身就有着震撼人心的东西。
回想起这个人说过的话,也没有特别的豪言壮语。既没有“七生报国”的豪迈,也没有“九段坂见”的悲壮。他只是好好的活着。
据人民党说,中国的每个乡村,现在大部分支书都是退役军人来承担的。而这些军人当中,大部分也都是从士兵干起,逐渐成为军官的。回想起北一辉对退役士兵的特别善待,裕仁大概有些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而这位朱书记有一段话,让裕仁格外感到震动,甚至有一种说不出的厌恶,“群众的疾苦就是我的疾苦,群众的困难也是我的困难。群众出了问题,如果不解决,不同情,不理喻,这实际上也是自己一种耻辱,自己的丑陋,自己的耻辱!”
这样一位要饭出身的男子,一个十四岁加入军队前一个大字不认识的男子,这个在日本属于被社会抛弃的人。居然有着一种心怀天下的感觉,居然认为自己对这个社会有义务。他好像根本不觉得自己的身份是如此的卑微,是属于被人看不起的类型。他的荣辱感与自己对社会的贡献联系在一起,让这个原本身份卑贱的人竟然看着伟大起来。
如果在日本,这是根本不可能想象,也根本不可能生的事情。那个人生前既不可能加入军队,也不可能获得任何被人们承认的体面工作。在他失去四肢与左眼之后,这个人注定是死无葬身之地。
改变这个人命运的是什么?裕仁所有的思考都指向了一个答案。那就是人民党创造的新中国。在这个新中国的社会中,所有的人作为人类本身都得到了尊重。哪怕是一个残疾者,也能通过劳动得到地位与尊重。
“群众的疾苦就是我的疾苦,群众的困难也是我的困难。群众出了问题,如果不解决,不同情,不理喻,这实际上也是自己一种耻辱,自己的丑陋,自己的耻辱!”回想起这句话,裕仁越来越觉得厌恶。这样的一个人在日本是不会被上层喜欢的,这样的一个人存在的本身,就是对日本上层的嘲讽,是对裕仁本身的嘲讽。
日本上层是从来没有把日本人民当回事,更没有把日本人民的疾苦当回事。至于与这位朱书记同等地位的日本官僚阶层,就更不用指望他们中间有谁会和这个中国男子一样的考虑问题。
到底是什么样的社会,什么样的力量,能让这样的一名男子存在于中国。裕仁越来越想不通。他已经没有了对中国进行军事打击的想法,裕仁知道他所面对的中国是根本无法战胜的。中国有了这样的脊梁,从此再也没有人能通过外部的力量让中国低下自己的头颅。
裕仁现在担心的是,如果日本也变成了如同中国一样的国家,那么裕仁这位日本的现世神灵又该如何继续以天皇的身份继续存在呢?曾经敢刺杀北一辉的那股子勇气在裕仁身上消失的干干净净,裕仁终于陷入了真正的恐慌之中。在北京终于得到陈克接见的时候,裕仁心里面是忐忑不安的。
陈克是在颐和园接见裕仁的,虽然在原本的时空里面,陈克曾经设想过把颐和园据为己有。然后在里面种种地,在昆明湖里面养养王八,有朋友来拜访的时候捞几只出来做成菜。等陈克真的有能力这么做的时候,他并没有把这个想法付诸实践。陈克只是觉得自己当时真是可爱。
不仅仅是裕仁垂头丧气,见识了中国真正的脊梁之后,整个日本前高官组成的代表团都意气消沉。可见到陈克出现之后,所有日本前高官们都有些精神上受到震动的感觉。
这不仅仅是因为陈克看上去很年轻,应该是六十岁的人,除了有不少白之外,容貌看上去和四十岁的人没什么区别。也不是他们其实还是很期待亲眼见到这位中国的领袖,这些人好歹也曾经是有身份的日本人,对日本人来说,如果用充满好奇的目光看着另一位比他们更强大的大人物,有时候这就是一种死罪。
令这些人感到震动的原因是没有任何的刻板,没有任何的迟疑,也没有任何摆谱,陈克出现在日本旧上层面前的时候,并非借助任何证明陈克身份的行动,陈克不仅仅是出现,而且是存在。
裕仁好歹是天皇,他感觉到了陈克与日本旧上层的不同。日本人会习惯的去寻找自己的位置,甚至绝大多数人都是如此。然而陈克根本没有去寻找,很显然,陈克已经找到了自己,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所以他没有任何茫然,更没有任何不安。
与众人打招呼的时候,陈克礼节上非常简明却没有任何疏漏。反倒是那些日本高官们一个个唯唯诺诺起来。
其他的人与陈克见了面,打了招呼之后,就由其他人民党工作人员陪同着一起去颐和园参观。只留下裕仁和陈克在一起谈话。面对着比自己大了21岁的陈克,裕仁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两人坐在颐和园那著名的回廊下,工作人员给两人倒上茶水,翻译也同样就位。陈克就这么静静的等待着裕仁开口,而裕仁觉得周围无形的压力越来越沉重。仿佛是要摆脱这沉重,裕仁开口说道:“陈主席,不知道你对中日未来的看法是怎么样的?”
“你指的是中国的未来?还是日本的未来?或者是你在日本的未来?”陈克不想和裕仁瞎扯淡,索性直接问起了根源。
裕仁微微一怔,在挥洒自如的陈克面前,裕仁觉得自己以前所秉持的矜持,礼貌,都显得非常无聊。而且这事情毕竟关乎自己的未来,裕仁答道:“我想知道您对我个人的未来是怎么看的。”
“北一辉同志只怕现在没有考虑过取消日本的天皇制,更没有想过要对你个人有什么举动。这里曾经是满清的皇家园林,满清在灭亡之前有过一个争论,到底是救大清,还是救中国。我认为他们至少已经看清楚了一件事,那就是满清当时坚持的政治制度已经不能代表中国的利益。而最后满清选择的是坚持满清的利益。所以他就灭亡了。”陈克慢慢的说道。
裕仁越听心情越是沉重,无论怎么看陈克的话,都有点像是给裕仁书写墓志铭的感觉。
“日本的天皇制度有着悠久的历史,虽然我以革命者的身份不可能赞同依靠血统来维持的天皇制度。但是我个人认为,如果天皇制没有与人民的利益生直接冲突的时候,还是能够在一定时间内继续存在下去。”陈克的这番话又让裕仁心中生出了一些希望。无论如何,他都不想成为亡国之君。如果天皇制是在他手上断绝的,裕仁宁肯自杀都不能接受这个结果。
“我先建议你不要认为天皇制度能够代表整个日本所有阶级的利益,天皇制度甚至不能代表所有日本人的利益。那么以现在的社会现状而言,从你个人的利益而言,我建议你站到日本的统治阶级这边,站到占大多数的人民这边。”
陈克既没有推翻天皇制的想法,也没有维持天皇制的念头。他给裕仁指出一条道路,一来是不想过多干涉日本的内政,二来也不想在短期内激化日本的国内矛盾。如果裕仁真的被逼到狗急跳墙的地步,对于任何一方都不是好事。
裕仁是没办法理解陈克的真正心思,他关心的是日本天皇制的续存问题,既然陈克的意思是能够接受日本的天皇制继续存在,哪怕心里面不太相信,裕仁还是觉得安心不少。所以裕仁遮遮掩掩的试图询问如何让确保日本各个势力能够“忠于天皇”。
陈克心里面也很难确定到底是一个什么情绪,如果天皇先就没有忠于日本利益的念头,他实在是不知道该让日本人民如何去忠于天皇。裕仁的话还说的“挺有技巧”,他询问陈克,到底是如何让人民党忠于陈克的。即便是不想刺激裕仁,可在这么一个大是大非的问题上,陈克也只能说实话了。
“我从来没有让任何人效忠于我个人,对于我们人民党来说,包括我在内的所有的党员都只忠于人民党,忠于人民党的革命事业。先我个人就要忠于人民党,服从党的纪律,遵守党的章程。如果你认为我有什么权力的话,那也是人民党党员通过党委的选举,最终赋予我的权力。这些权力并不属于我个人。”
听陈克“唱了这么一段高调”,裕仁心中一阵不爽。他现这话实际上与那位村里面的朱书记所说的并没有什么不同。共和派们貌似都不在乎自己的起伏,其实日本的立宪政治中,内阁人员可以你方唱罢我登场,而且即便暂时下台,以后还能有机会继续上台。然而天皇下台之后就永远的谢幕了。双方真的没有任何的共通之处。
看出了裕仁的不安以及不满,陈克笑道:“裕仁阁下,日本现在的主要矛盾并不是保留或者废除天皇制,而是日本人民要从封建制度下挣脱出来,寻求更好的生活。谁能真正带领他们获得这种解放,他们就会支持谁。他们其实根本不在乎是天皇制或者共和制……”
如果立场不同,很多问题就很难谈通。谈了好一阵,陈克看裕仁实在是茅坑里面的石头,他也只能放弃让裕仁进化到真正有为的统治者的努力。而是抛出了更加实在的内容。“如果裕仁阁下能够保证支持日本的社会主义革命,那么我方就能保证天皇作为日本国家的象征而继续存在。”
好不容易听到这么一个实实在在的承诺,裕仁心中一块大石头总算是落地了。甚至脸上也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
不得不说,陈克本人很失望的。原本就是裕仁自己的东西,裕仁却害怕失去。而原本很可能得到的政治权力,裕仁却这样放弃了。也不知道该不该说捡了芝麻丢了西瓜。但是转念一想,陈克自己并没有要维系的血统继承的想法,陈克真的没资格做出这样的判断与批评。所以陈克也就释然了。
一切的未来都交给未来的日本人民来决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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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
乱战(十七)
得到了陈克态度比较明确的支持,裕仁的胆子也大了不少。他思前想后,决定暂时不要回国。召集起前高官,裕仁开了个会。铃木贯太郎这样的老家伙身体以及不行,而且这次中国之行让他们也彻底失去了心气。对于裕仁的想法,老家伙们只是听。中年前高官们看到裕仁提出议题,也都愣住了。讨论的内容是“社会主义制度能否与天皇制度同时存在”。
这是一个看似很扯淡的议题,至少在这个世界上,君主制尽管已经与贵族共和制度结合在一起,这中间还是有很微妙的区别的。英国的制度是君主立宪,日本的制度是立宪主君。就是用先来保证天皇制的神圣不可动摇。
《大日本帝国宪法》宪法的第一章如此规定。
第一条大日本帝国,由万世一系之天皇统治之。
第三条天皇神圣不可侵犯。
第四条天皇为国家元,总揽统治权,依本宪法规定实行之。
第五条天皇依帝国议会之协赞,行使立法权。
第六条天皇批准法律,命其公布及执行。
第七条天皇召集帝国议会,其开会、闭会、停会及日本众议院之解散,皆以天皇之命行之。
第八条天皇为保持公共之安全或避免灾厄,依紧急之需要,于帝国议会闭会期间,可布代法律之敕令。此敕令应于下次会期提交帝国议会,若议会不承诺时,政府应公布其将失去效力。
第九条天皇为执行法律或保持公共安宁秩序及增进臣民之幸福,得布或使令政府布必要之命令,但不得以命令改变法律。
第十条天皇规定行政部门之官制及文武官员之俸给,任免文武官员,但本宪法及其他法律有特殊规定者有特殊规定者,须各依其规定。
第十一条天皇统率6海军。
第十二条天皇规定6海军之编制及常备兵额。
第十三条天皇宣战媾和及缔结各项条约。
第十四条天皇宣告戒严。戒严要件及效力,由法律规定之。
第十五条天皇授与爵位、勋章及其他荣典。
第十六条天皇命令大赦、特赦、减刑及复权。
第十七条置摄政依皇室典范之规定。摄政以天皇名义行使大权。
这就是日本的宪法,也是日本的权力结构所在。之所以皇道派一度认为要“尊皇趋讨奸”,这是有包括传统以及宪法支持的基础。
昭和维新因为遭到裕仁的极力抵抗,昭和维新派不得不绕过裕仁,由新政府以及新的日本社会主义自由民主党组成的内阁来实施政令。
在中国参观之后,裕仁现中国的国体政体并不排斥“领袖专制”,陈克在中国的实际地位远裕仁最有权势的时候在日本的地位。这倒真的让裕仁有了一种视野一开的感觉。
“日本当下的问题是天皇不亲政,最重要的是,天皇并非政党的最高领导者。”裕仁说道。在他看来,陈克是中国最高领导者,从内到外的所有行动,都最终向陈克负责。中国人民党的政策制定以及实施,都是由陈克主导。这是中国权力现阶段的形态。
听了裕仁的说法,这些前高官们都很不自在。日本天皇与中国领袖之间有很大不同,最大的不同在于,日本天皇是日本人民要为之奉献的对象,中国人民则是陈克要为之奉献的对象。法律保证天皇至高无上的地位,却没有任何法律保证陈克与权力之间有天然的关系。
裕仁想成为日本的陈克,这种想法很好。但是这种想法却没有任何基于法律的内容,这完全是个人能力问题。虽然前高官们对裕仁并没有恶意,可他们并不认为裕仁在科技、军事、政治上能够达到陈克的高度。追求自己力所不能及的事情,其结果是画虎不成反类犬。
见到这帮没用的家伙根本没有理解自己的想法,裕仁颇为失望。他本人并不在乎能否达到陈克的高度,他现在想要的是重新夺回权力,至少不能再失去任何权力了。想达成这个目的的办法其实挺简单,只要裕仁明确表示自己支持社会主义制度,将社会主义制度定为日本的国策,以日本天皇的号召力,裕仁就能够重新返回至少名义上的权力顶峰。而不会像现在一样被软禁,被隔绝在日本政治之外。
这种权术是没办法直接说明的事情,裕仁如果敢这么直接阐述,其结果是注定要悲剧的。不管自己是不是愿意革命,裕仁都得表现出他愿意革命的态度来。
在这个时候,裕仁看着面前那群没用的东西,突然想起人民党在政治课上的一句话,“伪善,是邪恶不得不向正义做出的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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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战(十八)
裕仁最终“力排众议”,拿出了一份支持日本社会主义革命的言。他向人民党申请,想通过人民党的渠道向日本喊喊话。
陈克看完之后想起件事情来,历史上二战结束之后,美国要给日本制定新宪法。一开始美国还挺客气,让日本人自己修改了之后美国觉得差不多了就通过。没想到日本人呈上来的新宪法中,就是把几个修饰性的形容词改了改,宪法内容一概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