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维舟等人调查广陵严氏的贪饷案,想必他早已闻风,故而才会在这几日动作频频。
倘或真如顾以宁所推理判断那般,他今夜对于这只布老虎的不执着,看似无视烟雨的洒脱,倒有些过于做作了。
顾以宁并不打算同他闲谈,闻言略点了点头,旋身举袖护在了烟雨身后,往马车前走去。
烟雨觉得浑身冰凉,僵硬着脚步上了马车,待小舅舅也上来了来,马车缓缓走动起来,她才瑟瑟发抖着同顾以宁说话。
“前些时日在宫里遇见的,就是他!”烟雨回忆着当时的情景,益发害怕,“我看他的眼神,像是认得我一般,一直在上下打量,刨根问底……”
顾以宁嗯了一声,将她揽在了怀中,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这只布老虎,是你的打小就带在身边的么?”
烟雨不知小舅舅何意,只在他的怀中点了点头。
“娘亲说,她见我第一面,我就抱着这只布老虎,那时候它还没有这么多补丁,只是我入睡必要抱着它,锦缎易破,每破一个,芳婆就给我打一个补丁,就成了现下这个样子,还挺可爱的……”
顾以宁低头望住了这只布老虎,只觉得心中温澜潮生。
“我从前小的时候,也爱摸着枕头一角睡……”他思忖着,嗓音舒缓,“那人是内阁次辅盛实庭,你不必怕,有我护着你。”
“如何他也姓盛?”烟雨闻言不免怔忡了几分,“金陵那么大,有这么多同姓的么?”
顾以宁知道她幼时的记忆丢失的七七八八,这一时也不愿多问,只揉了揉她的发,一路由着马车往雍睦里的老宅驶去。
这一头烟雨心绪万千地回了老宅,那一厢东水关河畔上,内阁次辅盛实庭却在顾以宁一行人离去后,面色一瞬转冷,在河岸边久立。
他今夜原是要往狮子岭青藜园去,在途径东水关时,恰巧目睹了杜从宜的儿子在秦淮河畔发狂,他生怕这父子二人闹大,悄悄去了另一边的河堤,暗中观察,岂料竟意外捡到了这只布老虎。
乍见这只浑身补丁的布老虎,盛实庭原本只是觉得似曾相识,只是拿在手中时,却感受了强烈的熟悉感。
他脑中气血涌上,只仔细翻查了这只布老虎身上补丁外的锦缎,一瞬便浑身冰凉。
只是还未及再看清楚,便看到了那个女孩子。
若仅仅是相貌相似,或仅仅是看见了这种布老虎,那还不过是巧合,可若是那女孩子和这只布老虎在一起,就绝不是巧合了。
盛实庭咬紧了牙关,一动不动,忽的想起了什么,叫来身边长随,吩咐道:“去这条河的下游浅滩处,把所有的河灯都捡回来!”
长随皱眉,正想细问,却见盛实庭又自言自语道:“不不不,即便将所有的河灯收集起来,又怎知哪一盏是她的?顾以宁的字迹我倒是认得!”
他开始焦虑了,在原地踱着步,又否决了自己的想法,“罢了,去命人暗中去查那女孩子的底细,事无巨细,一一回禀。”
长随这回领了命,旋身而去。
盛实庭却一时气血攻心,闭上眼睛站了好一时,才上了马车往青藜园而去。
已然二更了,夜色深穆如井,出了太平门,过了万岁山,到那往狮子岭的官道上,路边隔几十步,便有丛丛幽蓝的火,山与树巨大的影子倒退着,偶一风动,排山倒海地倾斜过来,恍若巨大而恐怖的兽,追着暗夜里的马车疾跑。
盛实庭心绪难安,几不能假寐,再从恐怖的梦中挣出来时,马车已然驶进了青藜园。
他下了车,疾步往山下的正堂而去,堂中点了昏暗的灯,他无暇四顾,只将脚步行的更快,步入了堂后的神龛。
灯影在那供奉的两块牌位之上张牙舞爪,盛实庭先考先妣得尊名赫然显现,一称盛公庭芳,一称盛门吴氏夫人。
盛实庭站在这两快牌位前良久不动,甚至不打算供香,夜越来越静了,他忽的去掰了一下先考得牌位,神龛侧旁忽的墙壁忽的缓缓移开,露出了一方逼厌的天地。
竟是另一个灵堂。
这个灵堂同外面的神龛不一般,显然是经过了精心的装饰,供奉着四季瓜果糕点,那深深的龛中,供奉了三方牌位,一方宝塔。盛实庭颤抖着手,抚过每一方牌位,其上的名姓显现。
显考盛公讳负图府君,生西之莲位。
立牌人:阳上子诚祀;
显妣盛母恭人洛氏莲娘生西之莲位。
立牌人:阳上子诚祀。
先室盛母严氏生西之莲位
立牌人:阳上诚祀;
盛实庭的手落在那一方宝塔上,旋即掀起,颤抖着手将其下覆着的一盅瓷盒拿起来,打开去看。
里头是绵细的骨灰。
盛实庭的眼前忽的一黑,旋即闪过方才见过的那女孩子的面容,继而又闪过一个娇美女子的面貌,他的头忽然剧痛起来,手一抖,已然将骨灰打翻在地。
他被这一声响吓回了神,不敢置信地低头看去,那骨灰撒在地上,白灰一片,他蹲下身去捡,却怎么也捡拾不起。
早夭的孩童不能立牌……盛实庭忽的自语起来,神情又慌又乱,他歪在地上,只觉得头痛欲裂。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醒过神来,从先父母的灵牌后,取出来一个铁盒,打开去看,其中一块块羊皮地图摊在其中,可惜残缺不全,完全拼凑不成。
他气急败坏起来,便也不再管那散落的骨灰,只凑近了那地图趴伏着去看,却越看越昏头,无法分辨其上的地理脉络。
他颓然,静坐了许久,才从暗室里出去,见长随迎上来,他厉声喝问:“程务青如今在何处?”
长随恭敬作答:“人的确是换出来了,只是状如痴傻,不能言谈。”
盛实庭想到那残缺的地图,只觉得无法解恨,心中烦乱愈甚,信步往靠山的园子里去了。
长随欲阻止他,迟疑道:“中元日鬼门大开,四处阴森可怖,大人不若早些安置,免得沾染秽气。”
盛实庭心中烦乱,哪里能听得进长随的劝诫,只一挥手将他拂开,厉声道:“本相鬼神不怕!尽管来犯!”
说话间,便往山下的园子里坐了,仆妇奉上酒水,盛实庭心绪烦乱,自斟自饮,不免就饮多了,斜靠在椅上小憩。
也不知过了多久,夜深的看不见五指,只有零星的鬼火游荡,在天地间划出幽蓝可怖的弧线。
忽然阴风阵阵,吹进了盛实庭的脖颈耳后,令他的心狂跳不止,他似乎被什么压住了手脚,一动不能动,神志却清晰。
那园门处,缓缓走来一人,衣袂飘动,却瞧不见脚动,那人平移似的飘过来,近前了近前了,却是一张可怖的脸!
那张皱巴巴的皮肤上,没有眼睛!
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
那人呜呜咽咽地喊着他的名字,叫他纳命来。
盛实庭浑身不能动弹,那人却伸着十指按住了他的喉咙,手掌一寸一寸地收紧,直将他掐住,无法喘息。
他在生与死的边缘挣扎着,也不知过了多久,睁开眼看,周遭仍是漆黑一片,他浑身如浸水一般湿透。
像是死里逃生,盛实庭拔腿边逃,一直跑到了正堂,才有逃出生天之感。
可脖颈却疼的厉害,拿手去摸,血迹满手。
于是他去寻铜镜,照在镜中的那一刻,他的手剧烈的抖动起来。
他的脖颈有十指掐伤的血迹,一道一道,可怖而又万分醒目。
这不是梦……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7章
前尘旧事
回到雍睦里老宅时,
二更已过半。
烟雨先前小睡过一会儿,这一时困意全无,见马车停了,便依依不舍地望住了小舅舅。
“您要不要进去见一见我的阿婆?”烟雨试探地问了一句,抬头看了看静深的夜空,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唐突,这便垂下眼睫,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道,“会不会太晚了。”
她低头,一缕发丝落了下来,顾以宁轻抬手,为她拢了拢鬓发,动作温柔和缓。
“我很想去。”他认真地看着烟雨的眼睛,“只是这一时,外祖母说不得已然安置;二则,未曾递上拜帖,贸然而来,实在有失礼数。”
他顿了顿,看见烟雨乌亮的大眼睛里,显出了一点惶恐,他立时觉出自己的不妥。
“明日我会叫人来递上拜帖,下了朝,我会即刻赶来。”
烟雨认真地点了点头,“也不拘今日明日的,您哪一时得了空再来也成啊。”
顾以宁说好,起身下了车,在马车下伸出了手将她接下来。
“这里是新地方,也不知可能睡好……”他思忖着,语气里带了若有似无的忧虑,“倘或睡不好……”
他话音未落,烟雨已然拍了拍怀里的布老虎,“有它有娘亲在,我就能睡好。”
可爱的女孩子促狭一笑,向着顾以宁眨眨眼睛,“倒是您,辗转反侧可怎么办呀?”
顾以宁不由地一笑,好看的眉眼温和着,“为何?”
烟雨左右瞧了瞧,打量着周遭没人,踮起了脚,一手护在了小舅舅的耳侧,同他咬耳朵。
“我头一次跟您不在一个府上睡觉,您一定会不自在的。”
她的声音轻轻,打着旋儿地往顾以宁的耳朵里钻,他眼睛的笑意愈深,垂下眼睫应景似的叹了一口气。
烟雨就为他出主意,“您呀,不是可以摸枕头角角么?摸着摸着就能睡好了。”
这样孩子气的话由烟雨的口中说出来,又令他心软几分。
顾以宁失笑,点点头说好。
小姑娘依依不舍的,悄悄话说个不停,顾以宁笑着揉揉她的发,叮嘱了几句。
“老宅里的一切事宜皆由你娘亲做主,不必拘谨,只当自己的住所。”
烟雨乖巧地应了一声,抬腿迈进了台阶,回头一望,小舅舅正负手目送着她,那长身玉立的模样,真如谪仙一般出尘。
她又不舍起来,扒在门边向他招了招手,要顾以宁过来。
顾以宁会意近前,小姑娘可可爱爱地面庞只露了一半儿,极小声同他说道:“您瞧我,今日梳了元宝啾啾,像不像一只角?”
她见小舅舅嗯了一声,便把头低下来,拿元宝啾啾碰了碰顾以宁的手,“往后您若失眠了,我就将我的角借给您摸。”
夜色如缎,温柔地浮泛在顾以宁的眸底,他的手指轻抚了抚她可爱的元宝啾啾,深为她的明朗可爱而欣慰。
倘或她的身世真如他所推测的一般,经历过这样巨大创伤之后,还能保有赤子一般的纯善和明朗,当真令人心生喜爱。
烟雨说罢了,看着小舅舅温和又清冷的眉眼,立时又有些赧然,一旋身,飞也似地往老宅深处去了。
顾以宁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垂花门里,这才放下心来,吩咐石中涧。
“将老宅的守卫增至四十名,前后左右亦要有人把守,房顶暗卫也不可放松。”
石中涧最是可靠不过,只拱手领命:“回公子,属下已将一切安置妥当。”
顾以宁嗯了一声,上车前又似想起了一事,蹙眉道:“知会冯监造,云树的宅子要着紧。”
石中涧领命,送了顾以宁上车不提。
这一厢烟雨蹦蹦跳跳地回了卧房,果见娘亲正坐在桌案前同芳婆说话,忙过去搂住了娘亲一顿撒娇。
顾南音把女儿从自己身上扒拉下来,笑着说:“方才就知道你回来,怕你和六从弟说话,才没去迎你。”
原来娘亲方才就知道她回来了啊,烟雨心虚地低垂眼睫,想着岔开话题,忽的想到了晚间之事,这便同娘亲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顾南音只听得浑身冒冷汗,同芳婆对视一眼,脑海里不由地浮现出那一日在糖坊廊遇见那人的情形。
她从前在破云禅寺借宿时,同严家姐姐的夫君交往不多,不过是偶然遇上,匆匆一眼罢了。
因他生的委实英俊,又有一番儒雅清澹的读书人气度,晨起在院中窗下读书的样子,也十分沉静,故而虽只是匆匆一眼,却也令顾南音印象深刻。
所以那一日在糖坊廊遇见那般长相的一个人,只叫顾南音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除了比十年前的盛怀信多了一把美髯以外,眉眼气度皆与盛怀信别无二致。
这世上有这般长相相似的人么?
身边儿小女儿还在唠唠叨叨,顾南音却陷入了沉思,芳婆似乎知道了自家姑奶奶在想什么,倏忽提醒了一句。
“姑奶奶,一个有了孩儿的女人家,最在乎的是什么呢?”
烟雨在一旁住了嘴,不知道芳婆这话什么意思。
可顾南音却在这一霎醍醐灌顶,手臂脊背起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栗。
是了,烟雨的母亲为什么将孩子藏在了井下,自己却同夫君相拥而死?
既能将孩子送出来藏好,那就没有再回去的必要……
除非……
除非是她知道有人欲杀害她娘两个,才会将女儿藏起来,自己孤身挡在前面。
结合那一日糖坊廊的偶遇,一个大胆而可怖的想法涌上了顾南音的心头,她倏地捂住了嘴,双眼瞪得极大。
烟雨见娘亲这般情状,也吓了一跳,碰了碰娘亲的手臂,忐忑地问了娘亲一句。
“娘亲,您怎么了?”
顾南音的心情久久不能平复,她匆匆站起身,叫芳婆和青缇侍候烟雨睡觉,自己则跑到了隔壁的厢房候在了外头。
娘亲骤然跑走了,倒把烟雨下了一大跳,她想追上去,芳婆就唤住了她,笑着说:“老夫人的身子不舒坦,姑奶奶去看看去……您先睡……”
既是为了外祖母去忙,烟雨自然是答应的,只得抱着布老虎同青缇一道儿回卧房不提。
顾南音心里乱乱地,只在裴氏的卧房外坐立不安。
上了年纪的人睡眠浅,觉也少,裴氏傍黑用了餐点便歇下了,算着也有三个时辰了,应该没多久会起身。
果不其然,等了没一会儿,便听里头有几声咳,有丫头点了灯,亮了几分。
顾南音便在卧房门前唤了一句裴姨母,里头便应了一声,唤她进去。
裴氏今日同自己的孙女相认,只觉得浑身的病痛好了大半,又睡了这么长时间,此时的精神遍好多了。
见顾南音进来,忙把她唤在了床榻边坐下。
“孩子,你还不睡呢?濛濛呢?可回来了?”
顾南音点了点头,又斟酌着说道:“裴姨母,我午间的时候,同您说了十年前,在破云禅寺同漪漪姐姐相遇的情景,我听您濛濛的父亲颇有微词,不知这一时可否同我细说?”
裴氏冷不防被问起这个问题,一时面色便沉了下来,良久才缓缓地开口回忆。
“都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可不知怎么的,濛濛她嗲嗲就是叫我看不顺眼。你说模样吧,十里八乡的满广陵,也找不出一个比他还俊的,可就是那个心高气傲,又放不下身段的那个劲儿,叫我瞧不惯。”
“姑爷是濛濛他外祖挑的,喜欢的跟什么似的,恨不得立刻就要将他领回家,好支棱门庭,谁知道竟出了这样的事。”
“我漪儿是个单纯的性子,最是爱笑不过,可同他成婚后,十天总有八天眼睛红红的,我问她,她就愁眉苦脸地问我,是不是自己这里不好,是不是那里不好。我就觉出来不对劲了。”
“我漪儿富贵窝里养大的娇娇儿,要什么有什么,就是要天上的月亮,我都能拿老玉给她做一个当饭碗,怎么成了婚倒委委屈屈的?我生了女儿可不是受气的!”
“后来我就问明白了,我那天杀的姑爷,待她好时也好,可说起话来有时候也刻薄,将她贬低的一无是处……”
裴氏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我就叫我女儿同他和离,可漪儿她嗲嗲不同意,就这么拖了下来……那一日他们往金陵去,我就不该同漪儿闹别扭,该千方百计留下来她才是……”
顾南音听明白了。
十年前在破云禅寺,严漪漪谈及夫君时的神情,为何总是带着惶惑的意味,现下想来,应该是也不明白为何自己的夫君总是阴晴不定的吧。
她轻轻抚了抚裴氏的背,以示安抚。
“裴姨母,您午间时,曾说九年前严家家破人亡,因何而事发?”
裴氏止住了哭泣,慢慢回想着:“漪儿去了之后,我一直病着,也不知出了什么事……”
她茫然着,顾南音又问道:“除了濛濛姓氏的事儿,盛怀信同严老爷可曾有过争端?”
裴氏不明白顾南音一直追问是何意,却也配合着去回想,良久忽然眼睛亮了亮,似乎想到了什么关键的地方。
“盐务的事,盛怀信想接手,我家老爷不同意,只说要他安心读书,考取功名才是正是,那时候我就瞧出来这人心术不正了,后来,朝廷屡屡向盐商开刀,今儿罚十万两,明儿征二十万两的,我家老爷未雨绸缪,将家里头的财宝寻了一处隐秘之地藏了起来,这事盛怀信许是得了什么风声,同我漪儿打探过许多次,这算是争端么?”
裴氏落下泪来,“为着这些找不见的财宝,我那侄儿也来讨要,如今生死未卜的,也不知道去了哪儿……”
顾南音将裴氏的话听入了耳,忽觉得自己似乎有了些思路。
“裴姨母……”顾南音迟疑地唤了她一声,轻蹙起了眼眉,缓缓道,“我怀疑盛怀信,他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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