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藏之谜(上)
  说起来,
今日的小舅舅,似乎的确显得比往常要恣意一些。
  平日里的他,看人时的眉眼是清澹的,说话的嗓音沉金冷玉似的,好听而温和。
  可今日他的一双静深眼眸里,似有星子陷落,光在江底摇晃,一点一点的柔软在其间浮游。
  金屋藏娇啊,就该把小舅舅好好地收藏起来,每日只瞧着他的脸啊,都能多吃两碗饭。
  于是烟雨停止了对金手钏的念想,专心致志地捧住了顾以宁的脸,从他深敛的眉一直打量到了他微翘的唇。
  “小舅舅,您吃酒了?”她捧着顾以宁的脸,小心翼翼地嗅了他一口,“像是有酒的气味。”
  顾以宁嗯了一声,眼眸里就有了几分歉疚,“抱歉,晚间恣意了些。”他将身体向后掠仰了仰,像是怕冲撞了她,“可是闻不惯酒气?”
  烟雨摇摇头,将自己也向前倾去,“闻得掼闻得掼,我喜欢您的偶尔恣意,总板着脸像个老学究,多没意思啊。”
  顾以宁失笑,“原来我平日里在你的眼中,竟是个老学究?”
  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老学究呀,烟雨弯起眉眼来,说了一声不,“您还是这个样子可爱啊,怪道今日我突然想到金屋藏娇,只因您今日也有几分娇里娇气。”
  生的好看之人连蹙眉都美不胜收,顾以宁捏了捏她的面颊,笑着略过了关于他今日很娇气的讨论。
  “白日在公堂上可害怕?”他问,眉眼随之深穆几分,“我牵你手时,你在发抖。”
  烟雨转过身子,趴在了书案上,手里下意识地玩着那枚金手钏。
  “坏事做尽的人才该害怕。”她认真地回答他的问题,“有娘亲、外祖母在后面托着我,还有您字字句句地同我讨论案情,我一点儿也不怕。”
  她仰头看顾以宁,几分疑虑,“杨大人会怎么判他呢?”
  顾以宁嗯了一声,道,“致人身亡判斩刑。也许盛怀信会以参与谋划却未动手为辩驳理由,改判杖刑及流徙。”
  他见烟雨眼神错愕,又缓缓道,“晚间,我同阁部及刑部官员集议,只问一宗:历朝历代谋杀亲夫,犯案者无论缘由,皆判凌迟,为何杀妻者,却要遍寻理由,为其开脱?我已向陛下呈上奏章,改律法、务必将盛怀信绳之以法。”
  烟雨随着顾以宁的声音点头,眼巴巴地看着他,“一定要绳之以法啊……”
  顾以宁知道她心中所思所想,只温柔抬手,揉了揉她的发。
  “必会叫你的母亲瞑目。”他顿了顿,看到烟雨一瞬低落的眼神,他只觉心疼,指节便扣了扣桌案,“来,我为你拆解铁球。”
  烟雨怔怔地嗯了一声,低头看到了桌案上的铁球,这才有了几分高兴,她将铁球推在了小舅舅的眼前,看他拿起来,便趴在了桌案上,静静地看着他拆解。
  铁球的铸造十分精巧,边沿以卡扣相连,不仔细看,完全看不到连接的脉络。
  顾以宁只拿细刃轻轻划了一道,再轻轻一压,铁球便打开了,滚出来一粒蜡包着的丸子。
  烟雨将那丸子捡起来,又是紧张又是兴奋,只将丸子轻轻一捏,那蜡便细细碎碎的散开了,露出块小小的羊皮纸。
  烟雨慢慢将团起来的羊皮纸一点一点地展开,但见那上头果是一张精细的山川舆图,有墨线在上头勾连着,一直到了羊皮纸的边缘,也都没瞧出来藏宝的地点在何处。
  烟雨大失所望,只觉得不仅金屋藏娇的愿望要落空,偿还小舅舅这间宅子的银钱也没了。
  正失落,顾以宁却望着地图某一处,陷入了沉思。
  烟雨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却瞧不出来门道,疑惑地看向顾以宁。
  顾以宁拿手沿着墨线走了几笔,忽然道:“这其实是一幅盐运路线舆图。起始点在串场河,连接盐运河,在广陵东关码头设仓转运,接着由真州入江,向东运抵江南六省,向西运抵扬子四岸。”(1)
  烟雨瞧不懂,却听到了东关码头四个字,她思忖:“我家从前就在东关街上。”
  顾以宁似乎有所顿悟。
  这幅舆图的中心点便是东关码头,由泰州、通州的二十余个盐场汇聚而来的淮盐,悉数储存在东关码头。
  严家,就是居住在东关街。
  倘或盐商总首严恪想要隐匿大量财宝,最稳妥的藏匿方式或许是就近掩埋。
  那么,会不会是在昔日东关码头的盐场之下?
  他心念既至,立时便命人传了石中涧,吩咐道:“立即出发,赶往广陵东关转运盐仓,查探情形后,与我分说。”
  石中涧领命而去,一路马不停蹄地出了城往广陵去,半夜时分到达那转运盐仓时,才发现,这里早成了废弃之地。
  往外寻了五里地,才寻到一处早开的粥铺,石中涧给了店家十两银子,才将此地之事打听清晰。
  原来,东关码头的盐仓早在十年前便已弃用,当年这里堆砌了大量掺了泥土沙石的盐,后被就地掩埋了。
  借着夜色,石中涧领着人将那掩埋的沙石盐土推开,显出巨大的凹陷地洞,再将其旁的泥土深挖十丈,一个巨大的铁箱便由地底显露出来。
  那深埋地下的巨大铁箱焊的坚牢无比,又有巨大的铁链绕着铁箱足足十几圈,将它捆的有如天牢。
  铁链头与铁箱的锁紧密锁在一起,需要钥匙方能打开。
  趁着月色,石中涧仔细查验,待看到其上的一行字,立时便有些惊讶,再复看去,牢牢地将上头的字记下,又命人在此处盐场连夜盖起高墙,自己则打马回了金陵回禀公子姑娘不提。
  鼓院升堂的第四日,太平门外的三法司牢狱里暗无天日。
  有女子提灯,路过一间一间的牢房,直到最后一间阴森恐惧的暗室,她的脚步才停下。
  灯色细弱,照亮了其中那个孱弱之人。
  不过入狱四日,盛怀信的面貌自然发生了剧变,原本乌黑的头发变得花白,胡须白的更甚,一双眼眸深深地凹陷下去,他转过身,看到来人,眼睛里却半分波澜都无。
  来人乃是程家小女儿程知幼,她不过十三岁稚龄,正该是天真烂漫的时候,此时却满面泪痕,向牢中的继父递上了一篮糕点,旋即才在牢门前低声同他说着话。
  “祖父禁了娘亲的足,一步都不许她出门,娘亲对您思之若狂,悬梁了好几回,都是我将她救下来的。”
  “爹爹,我二哥也找回来了,他被割了舌头和手指,一句话都没办法说出口,后来脚蘸了墨写出来给祖父看,祖父勃然大怒……”
  “这几日街巷里到处都是在议论着您的事,我不敢出门,只在家里待着……爹爹,那位客居在顾家的姐姐,她真的是您的亲生女儿么?您真的杀害了她的母亲吗……”
  程知幼到底问出了她想问的话,泪水在面上汹涌着,牢狱里的继父一言不发,待她有着和从前截然不同的冷漠。
  她拿手背擦着眼泪,像是擦不尽似的,越来越多。
  “您同娘亲成婚时,大姐十二岁,二哥十岁,只有我年纪小,最是与您亲近,您也疼爱我……爹爹,我从前的乳名叫做阿幼,娘亲说,是您将我的乳名改成了蒙蒙。”
  “爹爹,是因为顾家那位姐姐的乳名,也叫做濛濛么?”
  她的声音颤抖着,终于将这个冰凉的问题问出了口,等待着盛怀信的回答。
  盛怀信一言不发,面庞在暗室里隐匿了半边,眼睛里有不明意味的闪动,良久才道了一声是。
  “我走时,我的女儿正五岁,同我初见你时一般的岁数。你虽不如她爱哭爱笑,到底缓解了我几分思念之情。”
  程知幼浑身颤抖起来,手里的帕子紧紧地咬在了齿间,努力止住了哭泣。
  良久,她才站起身,俯身下跪,在地上向盛怀信轻轻磕了三个头,声音里带了几分克制的哀伤,小声同他说道:“不管如何,您还是疼爱了女儿八年,女儿拜别爹爹。”
  坐在黑暗里的盛怀信眼中似有几分意动,可终究无言地看着程知幼起身离去了。
  他在黑暗里困顿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脚步声似乎又响起来,轻轻的,和缓地在他的牢门前停下来。
  黑暗里他支起了耳朵,转身回望,但见竖立的铁栏杆外,一个清丽的身影婷婷立着,灯色昏昏,她似乎莞尔一笑,令盛怀信恍若回到十多年前。
  他头一次颤栗起来,定睛再看去,栏外人却再不是猗猗的样貌,那和婉的眉眼,恍若四时烟水气氤氲在其间,正是他的女儿盛烟雨。
  大约是骨血管着的缘故,他在某一刻甚至忘记了是她将自己打入深渊,落入如今的境地。
  他骤然开口,唤了一声濛濛。
  烟雨平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端详一个濒死之人,那眼神带有几分轻视。
  “宝藏在东关码头的废弃盐场下,以铁箱铁链紧锁,其上刻着一行字:此乃「鹊桥锁」,我儿怀信、猗猗各持一把钥匙,合在一处,方可开锁。”
  烟雨冷冷地看向盛怀信,语声冰凉。
  “祖父早就将宝藏之钥匙赠予了你,你却人心不足,犯下了滔天的罪孽,无可挽回。”
  这几句话,有如惊雷一般,砸在盛怀信的心腔,直将他砸的魂飞魄散。
  他的思绪在这一瞬间飘回当年,忽的想到了什么,霎时浑身冰凉,悔之晚矣。
  作者有话要说:(1)摘自百度对于盐运的介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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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宝藏之谜(下)
  幽暗阴湿的监牢,
蛇虫鼠蚁肆虐,这里没关几个人,终日寂寥着,
盛怀信便一日一日地枯坐着,
冥想着,这些年的过往细细碎碎地往他的神思里钻,直将他折磨成了一尊枯朽的雕像。
  眼前的女儿手提青灯,那火焰的芯子是赤色的,外层却是一圈幽蓝,那光色上浮着,映照在濛濛静沉的面庞上,眸色清冷。
  于是他走过去,拿了一片苦檚叶,叶梗搭过去,那沾了油的小蚂蚁,一个接一个地爬上树叶,走出了油坑。
  小小的女儿就满眼全是自责:“都怪我,喂千层油糕给它们……”
  彼时他抱着女儿在院子里走,娘子坐在窗子里头理绣线,听到外头的欢声笑语,便抬头看,同他对上的那一眼,像是雨季的风,和软的吹过来。
  有那么一刻,他是想同她天长地久的。
  可惜一切都叫那二亭山的山匪给毁了。
  神思回转,盛怀信隔着铁栏缓缓地看向女儿,沉默良久,忽而开言,那嗓音喑哑如沙沙落雨的夜。
  “不管你信不信……”他顿了顿,“我并无杀人之心,双手,也不曾沾血。”
  空寂的监牢里响起了一声冷嗤,烟雨的视线冷冷地落在他显露一半的面庞上,几分嘲弄。
  “明知山匪穷凶极恶,却与之合谋抢夺藏宝图,而被抢夺的对象,则是爱你敬你的妻子。这比杀人还要歹毒万倍。”
  “簌簌说,从广陵启程往金陵时,祖父将两把鹊桥锁的钥匙赠与你和姆妈,虽只说这是家中库房的钥匙,但假以时日,一定会将藏宝之铁箱告于你知。可你做了什么?”
  盛怀信记起那把鹊桥锁的钥匙来,因是岳丈所赠,他在妻子葬身火海后,便将它抛到了火里,随着漪漪一同灰飞烟灭了。
  遗憾吗?这十年来每一次午夜梦回,他想到那不知所踪的藏宝图,心中便一阵绞痛:付出了如此大的代价,以至于要隐姓埋名,却找不到宝藏,白白浪费了十年的光阴。
  后悔吗?后悔。
  他这些时日来,悔的肠子都青了,恨不得有前后眼,将那时候的错漏一一补全。
  比如,为什么没有仔细检查火场,以至于错认那具小沙弥的尸体为懵懵。
  比如,为什么不在簌簌的尸体上再扎上几道,以绝后患。
  又比如,为何当年在南直隶剿匪时,为何没有将二亭山的山匪屠杀殆尽,以至于如今竟被一介山匪出来指认。
  他的心在听到宝藏的那一刻活络起来,慢慢地提脚走了过来,抓住了铁栏,望住了濛濛。
  盛怀信无声地哭着,眼睛里饱含着热泪,眉头紧锁,像是真心诚意地在忏悔。
  “这十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懊悔,每一日每一夜都在向天老爷祈求原谅。”他嘴唇颤动着,像是在极力向她陈情,“那青藜园的灵堂里,我日日供奉着你姆妈,三五日便要跪在她的灵前忏悔,还有那程家的小子,他当年烧了你和你姆妈的遗物,我便故意放纵他、养坏了他……
  二亭山那个杀害你姆妈的山匪头子,也是嗲嗲将他捉住,一刀一刀割下来他的肉,为你姆妈报了仇……”
  他在泪水滂沱里观察着女儿的神情,见她森冷的面庞上似乎不见一丝松动,他的眼神闪躲着,哭出声来,“方才,程家的小女儿来看嗲嗲,她的小名儿唤做蒙蒙,嗲嗲这半年来,将对你的思念尽数倾注与她……孩子啊,嗲嗲一直疼爱你……”
  盛怀信的声音在暗无天日的监牢里急促着,烟雨漠然地看过去,视线冷冷。
  “说这些,你想要什么?”
  冷不防地一句问话,使盛怀信怔住了,他还未及继续流泪陈情,便听眼前的女儿开口,嗓音像浸润了冰霜。
  “幼年无心犯错的程务青何辜?不谙世事的程知幼又何辜?将这些事情拿出来说嘴,益发显出你的丧心病狂。”
  “外祖父的宝藏里,藏有万斤黄金,六十万两白银,金器两千七百余两。为了这些金银,你杀妻害女。
  但凡有一点点悔过之心,都不会再将簌簌幽禁在冰窖,又企图在邀笛步将我骗了来,想要套取藏宝图的信息。”
  盛怀信面上的泪水渐渐不再下落,他收住了泪水,不再装模作样。
  “你姆妈是个娇弱柔软的女子,为何你却如此咄咄逼人?那一晚在禁中,你敢在乱军从中行走,我就该瞧出你的果敢狠辣来。”
  他企图拿父亲的威严恫吓她,“你不像你姆妈半分。听说你同那顾家的小子定了亲事,许是他教坏了你。”
  烟雨不言不动,反生出几分好笑来。
  “你自然是百般希望,我如姆妈那般善良可欺,随便被你恫吓几句便会怀疑自己,陷入沮丧的情绪,以致于不能早早发现你灭绝人性的真实一面。”
  “我要看着你押上法场,被一刀一刀地凌迟处死,方才能解我心头之恨,我姆妈、外祖父在九泉之下,才能瞑目。”
  盛怀信的心底,最不堪的便是两番入赘的经历,此时被烟雨揭开心事,又被顾以宁比进了泥里去,面目便狰狞起来。
  “顾以宁出身名门望族,他即便不努力也能锦衣玉食,坐拥富贵。而我呢?如果不努力向上,恐怕一辈子都会在泥里!何错之有!”
  烟雨缓缓地摇头,“你错了。你曾是广陵神童,乡试头名,但凡心思摆正,都不会落得如此下场,受万人唾骂。”
  盛怀信的面庞重新隐匿在了黑暗里,语声有些颓然。
  “濛濛,你的父亲被凌迟处死,还是被自己的亲生女儿告倒,你以为你能得到什么好声名?你的一辈子,也将背负着告父的耻辱。”
  烟雨展眉,眸色平静。
  “生我养我者母亲,倘或不能为她伸冤,使她饮恨九泉,才是莫大的耻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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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开启宝藏(上)
  有许多都是拐了不知道多少道弯儿的严家远亲,倒累的裴老夫人日日应酬交际,头风时不时发作,天一黑就要进屋子歇下。
  顾南音知晓裴老夫人的旧疾,到了第六日上就闭门谢客了,只叫门房在门口恭敬着请客人改日再来。
  从前广陵严家势大,满广陵都是想攀附的人,后来获了罪家散了,三族之外的亲戚都跑的无影无踪,这一时,听说朝廷有意为广陵严家翻案,严家的小孙女儿又在东关码头的废弃盐场发现了泼天的富贵,便都想着能分一杯羹,故而全都冒了出来。
  顾南音是个极为稳妥的性子,在廊下听了仆妇们有关这几日的管家事宜,又同账房里对了账,这才消消停停地往裴老夫人的卧房里探望去了。
  小丫头给顾南音打了帘,笑着唤了一声奶奶,小声道:“老妇人正惦记着您呢。”于是将顾南音引进了卧房,正见裴老夫人倚在床头,招手唤她来。
  “将将饮了一碗天麻汤,倒把老身给苦着了。”裴老夫人将顾南音拽在了床边上,抚着她的手说道,“儿啊,这几日可忙坏了吧?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要你操持,人情往来样样都要费心。”
  顾南音抿唇一笑,只说无碍,“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都是干娘家从前失散的亲朋,倘或能借此时机来往起来,倒不失为一宗好事。”
  她说着话,声音就渐渐凝重了几分,“只是我瞧这几日来的客人,倒有不少虚情假意的,三句话不离从前的富贵,没几句就要扯到东关码头的宝藏去。”
  裴老夫人点着头,显是十分赞同顾南音的看法,“巨万的财宝搁在那儿,不相干的人也就罢了,同我严家沾亲带故的,谁不眼热?当年犯案,也只株连了三族,那远房亲戚啊,还多着呢……”
  提到亲戚,顾南音就想起一事来,道:“有一个叫严复礼的人,如今在刑部大牢里关押着,这几日托人来了信儿,说是您的侄儿,想要见一见您。”
  顾南音心里明了了,宽慰裴老夫人:“既是如此,干娘且放心,诸事有我打点着。”
  裴老夫人这些时日同顾南音相处下来,只觉得她为人爽利,又是个心眼极善的,打心里疼她,这一时见她的眉梢眼角都挂了几分疲惫,这便从枕头下拿出来两个红封包,给顾南音看。
  “儿啊,这几日倒来了两个从前亲近的老姐妹,从广陵赶过来,知道我没死,高兴得跟什么似的,竟还送了暖居钱给我,既是打小一道儿长起来的姐妹,老身也不同她们客气,便也收下了。方才老身瞧了瞧,竟是两个六百两!”
  她显是欣喜极了,将红封包拍在了顾南音的手上,“这宅子的钱先搁着,上上下下操持可费不少钱,老身从前身无分文,帮衬不了你们,今日有钱了,也抖霍起来了,全拿去。”
  顾南音就弯着眼睛笑。
  “您既有钱,那我自然要讨要几个。”她笑着说下了一个红封包,“横竖是自己娘赏的,我也不客气。”
  裴老夫人高兴得皱纹都舒展开来了,道了一句成,“赶明儿濛濛来了,老身赏给她买花儿戴。”
  顾南音笑着说好,拿着红封包出了正房,往女儿住的地方去了。
  濛濛前几日往刑部大牢走了一趟,回来虽神清气爽,到底心里还是难过,夜里头生了一场高热,到了白日里倒好了,性情也益发沉静下来。
  顾南音思忖着,叩了扣门,女儿的声音就响起来,“娘亲进来。”
  青缇给顾南音开了门,引着进去了,烟雨正在灯下做发饰,头也不抬,十分聚精会神。
  顾南音走过去瞧了,但见女儿白皙纤长的指尖,正滚着一个小小的网纹蜜瓜,那颜色鲜亮真如田地里将将摘下来的。
  烟雨收好最后一跟线,得意地拿给娘亲看:“好看不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