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娘亲肯定的回应之后,烟雨拿蜜瓜往发上比量,说道:“这些日子过得乱七八糟的,答应瑁瑁的网纹蜜瓜一直搁着没做,眼看着天一天比一天冷,要赶紧做出来才成。”
顾南音道了一声是,便问起「哉生魄」的生意来。
“那间肆铺开着,虽不要成本,到底消耗着租金呢,你们一个不管两个不管的,仔细到头来什么都落不上。”
烟雨闻言也发起了愁,“明日咱们要去广陵启宝箱,算着时间,也只能后日才能同瑁瑁见上一面。”
顾南音知道明日要去广陵的事,登时也有些担心:“几万斤的物件儿,怎生能抬出来?再者说青天白日的,倘或有人哄抢,可怎么好?”
烟雨并不发愁这个,想着说:“那一处是码头,小舅舅调用了一艘万吨宝船,以三脚架车将宝箱吊起来,再用滚木载重车运到船上去,一路运到金陵来。”
顾南音自是知道顾以宁的能耐,只是她担心的不是这个,想了想,到底还是将自己的思虑说出了口。
“当年严家的案子只诛连了三族,余下的严氏族人可不少,娘亲担心会有人从中作梗。”
烟雨最是听娘亲的话,闻言也有点儿担忧,可是想了想小舅舅同她说过的话,这便也稍稍放下心,转而安慰娘亲道:“太主娘娘将她公主府的护卫尽数拨了过来,再加上小舅舅身边的护卫,总共有两百多人,您且放下心来。”
顾南音点了点头,想着方才在裴老夫人那里的谈话,不禁一笑,“方才我叫你祖母放下心,这会子你又叫娘亲放下心来,可见天底下,女儿总是疼娘。”
烟雨滚到了娘亲的怀里撒了撒娇,顾南音就为她拢了拢发道,“这一笔泼天的富贵,你可有什么打算和用途。”
烟雨眨了眨眼,直起了身子,面色凝重了几分:“我打算好了,可还没有仔细的章程出来,到时候跟您说?”
顾南音哪里有不答应的,只摸了摸烟雨的头,笑着说不早了,“明日还要启程往广陵去,这是你头一回出远门,可要休息好,省的第二日晕车。”
烟雨乖巧地点点头,顾南音便关了门出去,心里却仍担忧着明日运送宝箱的事。
云檀猜到了姑奶奶的担忧,这便小心翼翼地提议道:“宝箱藏有万万财宝,倘或被人当场抢夺,可不是小玩儿。姑奶奶,不若去请陛下派人相护……”
顾南音其实隐隐约约有这个念头,可惜立时便给自己否决了,这一时听到了,这便缓缓地摇头。
“我同他,是互不牵扯的干系,倘或我先开了口求他,那往后千丝万缕的,就说不清楚了。”
云檀觉得有道理,只是小声应了一句:“奴婢觉得,陛下巴不得能同您千丝万缕密密麻麻地缠在一起呢。”
梅庵严府一夜静谧,到得第二日的晓起时分,门前便列了一排车马。
这几日已然入了秋,烟雨跟在娘亲的后头出了门,遥见鸦青色的天际低垂着,像是将要落雨的样子。
车盖下悬着一盏灯,静缓的灯色下帐帘半开,烟雨出了府门,站在廊下不过须臾,一个清逸的身影从车中起身,从容地走下马车。
晓色微茫,他在天幕下抬起一双静深的眸,笑着问候顾南音:“四姐姐安好。”
顾南音素来诙谐,闻言一笑:“有劳六弟奔忙。”
大人之间寒暄,烟雨就在一旁眼神雀跃,等着小舅舅问她,可惜等来等去,等到小舅舅将她和娘亲一道儿送上了车,他都不唤她一声。
烟雨拧着小眉头,临上车前转回了头,向着小舅舅探询地看过去,见他眉眼染了几分笑,烟雨就往他身前儿凑了凑,小声问:“您想我了吗?”
顾以宁还未回应,娘亲就在车上唤:“濛濛,快上车。”
烟雨无线遗憾地上了车,帐帘放下,马车动起来了,深阔的车厢里容得下好几人,可惜却不能同小舅舅同车,她便无趣地躺在娘亲腿上睡的呼呼。
今儿起的委实早,烟雨没一时就睡过去了,睡梦里马蹄声哒哒,令她馋起了马蹄糕,再睁眼时,窗子外仍是一片青蓝,像是晓起的清晨还没过去。
密密长长的眼睫眨一眨,赶车实在是无聊极了,于是烟雨又闭上了眼睛。
可惜脑袋下面的肩膀却有些硌人,娘亲从来都是香香软软的,何时也多了几分棱角?
于是烟雨挪了挪脑袋,企图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挪啊挪,才寻到了一处凹陷,将脑袋安心枕下,却忽听得安静只余沙沙雨声的空气里,忽然有一声轻笑响起。
烟雨霎时就从馋马蹄糕的梦里醒了神,兔子一般地竖起了脑袋,却因动作太大,撞上了身边人的下巴。
她捂着脑袋嗷嗷了一声,眼神撞上去一双静深的眼眸,其间盛着清浅的笑。
顾以宁抬起手,揉上了她的额头,轻轻揉了揉,眼神温柔。
“想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娘亲梁东序;
瑁瑁谷怀旗;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1章
开启宝藏(中)
雨色在窗外浮沉,
风偶尔掀动帘角,雨气就扑进来,迅疾而又飘忽,
一如她湿漉漉的可爱眼眸。
“您方才怎么不说啊……”她仰着额头给他揉,眼睛里盛着四时的烟水气,“您的肩膀好硌啊,我的脑袋都枕疼了。”
轻揉着她额头的手慢慢止住了,顾以宁笑了笑,手指划落在她的眉间,抚开了那一点埋怨。
“抱歉,是我骨头长得不好。”
他难得说笑,倒惹来烟雨一阵惊讶,她垂目,视线落在他衣襟里依约露出的一点雪白,心中狂跳:“您的骨头长得很好,是我的脑袋长得不好……”
眼前人笑出了声,眼睛里带了几分宠溺揉上了她的发。
“睡的可好?”他问,语声轻轻。
烟雨不好意思地说道:“睡得倒很好,就是梦见马蹄糕了。”
她左右看了看,奇道,“娘亲呢?”
烟雨觉得娘亲好贴心啊,知道她想同小舅舅同车,于是又往小舅舅的身边挤了挤,“您怎么还唤我娘亲做四姐姐呢?”
女孩子天真的神情上带了一些小促狭,顾以宁哦了一声,问起她今日的日期。
烟雨摇了摇头,顾以宁说是八月初六,“十日后,我再改称呼。”
啊小舅舅还记得八月十六呢,也许是来下聘的日子?烟雨仰头看他,眼睛眨巴眨巴。
顾以宁便说起今日的行程来,“到东关码头时,该是傍晚时分,趁着夜色运至船上,一路开到金陵。倘或你愿意,我们就在广陵逗留一日,去看一看你从前的家,再去买些糕团点心。”
见烟雨点头,他又耐心地问道,“你可有什么主意?”
烟雨正专心致志地望着小舅舅雨色里清透的面庞,以及说话时尤显清润惑人的唇,这一时闻言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他。
“除了想亲您以外,什么主意都没有。”
女儿家的嗓音温软,看他的眼神小可怜儿似的,可仔细瞧,里头还有几分跃跃欲试。
顾以宁失笑,面色还是一贯的从容澹宁,可若是偷偷往侧后看,耳朵尖那一处却悄悄地红了。
“慢慢想……”他将视线挪在窗下的桌案,帘角微动的一点光,落在他修长白皙的手上,“总会想到的。”
温软的气息扑在顾以宁的耳上,于是他的耳朵尖儿更红了,他垂下眼睫笑,拿手掩在了唇边,虚虚咳了一声。
“又是顾瑁那里得来的话本子?”他不看她,生怕眼睛里的笑意漏了馅儿,“回去该要罚她写大字。”
烟雨惶恐起来,刚战战兢兢了一下,忽然觉出不对劲起来,转了转眼珠,拿两只手爪子扒住了小舅舅的肩。
“您掼爱转移话题……”她语带威胁,视线落在了他红透了的耳朵尖儿,恍然大悟,“您是不是害羞了?”
一句话问的顾以宁眼中笑意愈浓,他不语,忽听得马车行进渐止,停下来之后,云檀便在门外恭敬道:“姑娘,姑奶奶叫您过去陪她。”
云檀说了便转身在车下等候,烟雨闻言失望了几分,站起身依依不舍地看了看小舅舅,顾以宁却清浅一笑,扬了扬下巴叫她去。
哎,又是索吻失败的一天,烟雨不无遗憾地向车门走了几步,忽听得后头顾以宁的声音响起,清润而温和。
“回来……”
烟雨微怔,心里雀跃着,只是还未及转身,一股轻稳的力量便将她拽进了怀里,再抬眼睫时,顾以宁静深的眼眸盛着笑意,轻轻低下头来,在她的唇上落下一吻。
冷不防被拽入怀里,应承了这一吻,烟雨一霎屏住了呼吸,闭上了眼睛,只是还未及品味这一吻,顾以宁却已然双手扶着她的肩,将她旋了个身,送下马车。
烟雨怔怔地下了车,又随着云檀上了前头的车,才反应过来,气呼呼地握紧了拳头。
啊,又是亲了却好像没亲的一天!
顾南音叫烟雨过来,不过还是想和女儿说些体己话,烟雨最是贴心,将气呼呼的小女儿心事抛开,偎在娘亲的身边絮絮叨叨。
到了傍晚时分,才入了广陵城,因顾以宁早有安排,广陵知府便领着人在城门前候着,见首辅大人的车驾先入内,忙上前拱手,面有急色,“下官无能,实在无力阻拦严氏宗族……”
最担心的事果然发生了。
顾以宁思忖片刻,吩咐马车径自往东关码头驶去。
广陵乃是天下第一富庶之地,此时入了秋天,天黑的早,可满城街道两边都点了灯,一片灯火通明。
东关码头在城北,不过一时,车队已然驶近了,眼前的情景直教众人大吃一惊。
那码头边人山人海,人人手里举了火把,火光照亮了半边天,马车再往里进,便能看见石中涧领着数百名护卫围在临时修筑的高墙门前,阻止着意图涌进的人流。
那人群领头的几人,大多是须发花白的老者,后头跟着青壮小子们,正喊叫着什么。
“严家的宝藏便要留在严家,怎可轻易开挖走?”
“你们说是广陵严家的护卫,开什么玩笑!严家九年前犯案,判了流徙罪,甭管是严老爷还是严家那几个侄儿全都死干净,又从哪里冒出来什么后人?”
“就是,严恪只得一个女儿,女儿又生了一个女儿,这是绝后了啊!”
“老夫乃是广陵严氏宗族的族长,这些财宝一样不少地,必须要留在严家,你们都给我闪开。”
石中涧拔剑出鞘,拦在众人之前,厉声高喝:“胡闹!严恪的妻子孙女均在人世,带回自己家的财产有何问题?快快让开,否则别怪咱们不客气!”
那头发花白的老者扬起了手,示意身后众人停止吵嚷,他正是广陵严氏宗族的族长严方谨,当年盐商总首严恪犯案,只诛了父族、母族、子族,他身为严恪父亲的隔房堂哥,并未在流徙名单之上,故而严恪一案,并没有牵累严氏宗族。
他高声道:“即便侄儿媳妇在世,也至多将这财产分她一份,其余的皆该归宗族所有!只因严恪只得一女,香火已短,宗法约定,无男丁承继家产,悉归宗族!”
石中涧双目迸出怒火来,将剑尖儿对准了严方谨,怒斥:“这是什么狗屁倒灶的胡言!你这老不休想钱想疯了吧!”
他的话音一落,严方谨身后的人群立时便吵嚷起来。
“这可是咱们严家的财产!严恪无子,岂能财产旁落?”
“没错儿!女儿承继什么家业,迟早教外姓人哄了去!”
烟雨同娘亲站在车下,只觉得齿冷,抬头看顾以宁,他的眼神森冷,让烟雨莫怕,旋即看向广陵知府。
那广陵知府正战战兢兢地躬身而站,此时对上了顾以宁的眼神,忙命人鸣锣清道。
几十只锣,鸣得震天响,霎时将吵嚷的人群震慑住了,他们都转过头来看,正见到人群尽处,广陵知府等官吏躬身而站,一位眉眼森冷的年轻男子清轩而立,他五官俊秀如斯,可身周却似有凉气转旋,令人望之生畏。
而在他的身后,有娇美少女静立,眉眼沉静不发一言。
顾以宁提步,领着烟雨等人穿过人群,站在了高墙之外,眸色沉沉地掠过这一群贪婪的严氏族人。
“此一处财宝乃是严恪私有,遗嘱之上已写明全数留给孙女严烟雨,诸位有何疑义?”
顾以宁将临行时裴老妇人给他的,严恪的遗嘱拿出,扬在了诸人的眼前,广陵知府忙接了过去,飞速由头看到尾,旋即道:“此一份的确为严恪遗嘱,其私印、官府为证的官印、严恪指印皆在。”
万万财富悬在眼前,唾手便可得,那严方谨哪里还能顾忌眼前人的身份,只冷哼一声:“随便拿出张废纸来,便说是严恪的遗嘱?严恪过身已久,余下财产皆收归宗族所有,凭谁的遗嘱都不成!”
烟雨在侧,只觉气血上涌,顾以宁温和一眼看过去,已眼神告诉她冷静。
“既是如此,为何九年间,这一处私藏都不曾被你们发现?”顾以宁朗声道,“你们既与严恪同宗,有着血亲的干系,为何当初严恪获罪时不一同流徙,今日却来抢夺家产?”
严方谨怒道:“严恪犯案,只诛连三族,咱们自然不会硬凑上去!”
顾以宁哦了一声,从容道:“三族之外的同宗,也敢明抢?”
严方谨被一句话怼的面色青白一片,恼羞成怒,指着顾以宁身旁的烟雨怒道:“即便她姓严,也不过是严恪的女儿所出,身上流着外姓人的血!想要拿走属于咱们严氏的财产,那是万万不能的!”
顾以宁冷冷一眼望过去,挟冰带霜的砸在了严方谨的面上。
“女儿同男儿一样,都乃是父精母血孕育而成,如何女儿家就流着外姓人的血,男儿不是?倘或以姓氏而分,严家姑娘早已上过金陵户籍,更是严恪在这世上唯一的后人,如何不能承继?
更遑论,当年严家姑娘的父亲乃是招赘在家,承继家业,你乃三族之外的远亲,前来置喙,当真可笑。”
他言罢,眼神微动,人群之外的公主护卫,以及罗映州旗下的甲士皆应声而动,拔剑出鞘。
顾以宁冷道:“启箱!”
人群吵嚷起来,领头的青壮年开始在人群里冲撞,竟似要强闯进高墙之内,眼见着护卫甲士将要同人群起冲突,酿成大祸,忽听得再有锣鼓震天之响,再有鸣火炮的声音,数千身着禁军护甲之人疾步跑来,列队相迎。
“陛下亲临,尔等速速跪迎!”
这一声高唱激越,再看这仪仗的架势,只将在场诸人都震慑住,互相观望着,纷纷下跪,在不敢乱动,山呼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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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开启宝藏(下)(小修语气词)
山呼万岁的声音震耳欲聋,
顾南音无奈扶额。
严家的家产,她不好开口,方才一直咬着牙在隐忍。
这帮子趁火打劫的严氏族人,九年前严家陷入危难时,不见他们出手为严恪一家伸冤,流徙路上遭遇山匪的消息传回去,更不见他们派人去寻访流落山东的严家孤寡幼弱,现如今闻见了金子味儿,却一窝蜂的全涌上来了。
她先前也隐隐动过去寻梁东序帮忙的念头,可到底心虚着,生怕叫他帮了忙往后他拿这个来拿捏自己,这便将念头打消了。
冷不防听见内侍官高唱「陛下亲临」,看着这棘手的场景,他来了,顾南音竟没来由地安了心,结结实实地松了一口气。
她往灯火喧嚣处望去,伏跪在地的人头黑黑密密,尽处天子的仪仗煊赫,护卫或执刀、或秉枪,肃然林立在侧,那其中簇着一辆明黄色的六驾马车,高大深阔,堂哉皇哉,威仪委实气派。
烟雨心下忐忑地看看看顾以宁,再看看自家娘亲,那眼神里有未知的惶恐,顾南音接收到女儿的眼神,心下不免五味杂陈。
从前见梁东序,都是轻简装扮,一席素袍满身洒脱,即便是鼓院升堂那一日,他来,也不过是从步辇上下来,身后跟了两列护卫罢了。
而今日,正儿八经的天家仪仗摆出来,他从龙车上缓缓而出,那深穆的眉眼在灿然灯色的映照下,竟宛若天神降临,显出同往日截然不同的威威赫赫来。
梁东序并不叫万民起,只在高高的龙车上站定,凛冽如寒冬的视线往下方诸百姓缓缓扫去,最终将眼神落在了高墙下正肃立而站的几人身上。
爱婿顾以宁依旧是那一副清冷的孤高模样,爱女烟雨身子半藏着,露了一边的眼神无措。
倒是顾南音,垂目低头不语,看都不看他一眼,身周散发着生人勿进的气息。
梁东序心里一咯噔,几分惶恐爬上心头,没来由地打了个哆嗦。
那一晚阮庸送了鞋袜之后,他跑去梅庵严家顾南音的床上卖小可怜儿,都说到当外室了,娘子还是没松口。
他前几日果真自掏腰包,在梅庵对过买了间宅子,想趁着政务不忙的时候便来伺候娘子。
谁知今日大朝会,顾以宁告了假,他着人打听,才知道他们往广陵去了,可把梁东序委屈坏了:这显然不拿他当一家人。
索性今儿没什么政务,他便直接领着人往广陵赶,午饭晚饭都搁下了,才勉勉强赶到,似乎还赶上了个棘手的时候。
罢了,先不管娘子高兴不高兴,先将事儿解决了再说。
梁东序转开视线,往车下跳去,自有人围簇上来,他冷冷道:“请裴老夫人下车。”
跪伏在地的百姓们依约有些骚动,便是顾南音都生了几分疑惑:晨起,干娘犯了头疾,直晕的站不住脚,这才没请她一道来,梁东序倒是能耐,将干娘带到了广陵。
这样也好,说千到万,都不如严恪的遗孀说一句来的直接。
裴老夫人今晨的确是犯了头疾,好在吃了汤药缓了过来,恰逢陛下驾临,说了没几句话就要往广陵去,裴老夫人左思右想,还是随着一道来了。
她从后面的一辆车驾上下来,由侍婢们扶着,手里拄着一柄鸠杖,面上沟壑万千,眉眼却肃穆,往下方那些严氏宗族之人偷偷抬起的面庞上,一一扫过去,眼风凛冽。
说起来唏嘘,裴氏不过五十有三的年纪,却瞧上去有如七十许人,全因这九年在海边艰难度日,海风如刀、岁月如剑,生生将她折磨成了如今的老态。
好在除了脑疾以外,她身子骨尚算强健,此时早知下方的状态,心中这九年的冤屈益发难耐,听见陛下唤,这便缓缓而出,向着人群里拄着杖慢慢走过去。
人群自发地为她挪开一条通道,身子在地上跪着,可却都不由自主地向走过去的裴老夫人看过去。
这就是当年广陵首屈一指的贵夫人啊,今日却老态龙钟、甚是苍老的模样。
当年裴夫人虽出门交际并不多,可广陵年年的元日、春日、花朝节,她都是要露面的。
另有一年广陵地动,也是裴夫人亲领着众多严氏的女眷,在东莞码头的粥棚施舟,几乎老一辈儿的百姓们,都见过她温温柔柔的气度形貌。
今日再见,人人心头都涌过一些不明的遗憾惋惜意味来。
裴老夫人却并不在意这些目光,她的鸠杖在地上点出沉稳的闷声,直走到了孙女干女儿的身旁,才缓缓停住。
顾南音低低唤了一声干娘,同烟雨一左一右的扶住了她,再听得内侍的一声高唱,众人才都站了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