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来信说要回京了,归途上的驿站一封接着一封的来报信,算着时辰正是今日,别说皇后娘娘按捺不住想女儿的心,便是梁东序都有些想念顾以宁了。
  顾以宁告长假的这年余,梁东序心力交瘁。
  如今虽是盛世,他只要安心做个守成皇帝就好,可政务繁杂,多如牛毛,这年余险些把他累得几度抑郁。
  从前有顾以宁在,他捞得了多少闲暇时光,追着娘子跑的小日子多幸福啊。
  娘子倒是乐得逍遥自在,可他半日不见如隔三秋的,这种日子他真的过够了。
  再有一点,娘子每回收拾他的时候,身边没有女儿斡旋,也没有女婿给他出谋划策,到底有几分孤立无援。
  想到这儿,他的心又急切几分,这一回一定要将女儿女婿留在金陵才是。
  滇地再是人间胜景,到底没有亲人在身边,皇后娘娘想女儿想得心肝儿疼,这一条儿就能把他们留下来吧。
  帝辇将将抬过了御桥,梁东序便瞧见自家小女儿乐安公主梁元嘉,正甩着小胖手跑过来,额前碎发浸了汗,黏在额头上,益发显得玲珑可爱。
  才六岁的乐安公主自己还是个小孩儿,可右手却还牵着一个跌跌撞撞的女娃娃,瞧着形容玉雪可爱,至多三两岁的样子,脸盘儿圆圆,一双眼睛乌亮,遥遥看过去,只觉得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抱鲤鱼的小仙童。
  她二人身后则追着一群宫里仆妇,个个惊慌失措的,口中似乎在唤着公主翁主的,面上都挂着十二万分的紧张,偏偏又没人敢上前拦着。
  梁东序自是知道自家女儿的脾性,最是个恣意玩乐的,这便命帝辇停下来,下来迎了几步。
  乐安公主遥遥看见了皇父,牵着雪娃娃原地跳了一跳,又低下头同雪娃娃说了些什么,这便大声喊起来。
  “爹爹您快看,我在御花园里捡了一个小孩儿!”
  小女儿还带了几分奶音的话语听在梁东序耳中,只觉得可爱非常,他大步往前迎过去,眼看着快到了,莞尔一笑,蹲下身子,一手揽了一个,将两个娃娃揽住了。
  元嘉绘声绘色地同皇父描述:“我将将从上书房里出来,云檀姑姑来接我,还没走两步,就捡到了她!”
  她说着,弯下了身子,笑眯眯地看着懵懂的雪娃娃说,“你别怕,他是我的爹爹。我捡到了你自然会养着你,我的爹爹也是你的爹爹,往后你就叫我姐姐就好了……
  你知道吗,我爹爹财大气粗,他昨儿才送给我一匣子彩色宝石,你同我回宫里去,我分你一半儿。”
  雪娃娃瞪着乌黑明亮的大眼睛,眼睫毛密密匝匝地翘着,其下那颗瞳仁又黑又亮,像是盛了清澈的水。
  她不过三两岁的年纪,还正懵懂着,听见元嘉这般说,眨眨大眼睛,看看身前笑眯眯的梁东序,又看了看漂亮的乐安公主,茫然的点了点头。
  “姐姐……”她迟疑地又看向梁东序,“彩色宝石?”
  “一时朕给拿宝石去,不过,叫姐姐可使不得。”梁东序早就从这雪娃娃的眉眼间瞧出了几分端倪,认出了她,此时直笑的扶额,“乖宝,你娘亲都如何唤你的?”
  雪娃娃认真地想了想,奶声奶气的,“我娘亲唤我糕糕。我大名儿叫做严清也。”
  梁东序这下全然知道这雪娃娃的来历了,只笑着抱了抱糕糕,笑着说:“好孩子,你该唤我一声阿公才是。”
  这孩子出生的时候,他同娘子一道儿守在外头,娘子捏了一手心的汗,又是拜菩萨又是拜老君的,如今随着她娘亲往滇地去了年余,长高了些又胖了些。
  元嘉却不乐意了,嘟着嘴说道:“为何她要唤您阿公呢?”
  梁东序笑着帮她回忆,“你记得不记得,糕糕还是个奶娃娃的时候,你还抱过她?她可不是你妹妹,也不是你捡来的小孩儿,该要叫你一声小姨母。”
  元嘉闻言一脸震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她六岁多了,自是知道姨母是什么意思,比如常常入宫来的香茶姨母,便待她很好。
  “我才这么年轻,就要做姨母了?”她大惊失色,转头上上下下的打量糕糕,“爹爹她怎么这么可爱啊,我想给她梳辫子,做衣裳,带她去宫后苑玩泥巴。”
  糕糕快三岁了,讲话虽不流利,却语句清晰,她听懂了,小手指指了指自己头上一边一个的发饰。
  “娘亲给我梳辫子,做衣裳了……”她矜持地想了一想,“玩泥巴,可以。”
  梁东序笑着把糕糕抱在手里,另只手牵住了元嘉。
  “芳嬷嬷,公主怎么把糕糕带过来的?”他知道问元嘉问不出来个所以然,于是看向随着两个小人的仆妇。
  侍候糕糕的是芳婆,仙都公主往滇地游历,皇后娘娘放心不下,就让芳婆随行,她又最是擅长养孩子的,故而就一直服侍着糕糕。
  她见小小姐被陛下抱在了手里,乖乖巧巧的,这便放下了心。
  “启禀陛下,大公主方才入了西华门,同皇后娘娘一路走着说话,小翁主去扑蝴蝶,奴婢就跟着去了御花园,才遇上了公主殿下。”
  云檀也微笑着说道:“是了,殿下刚散了学,奴婢来接她去娘娘那里,还没走到,就撞上了小翁主,一见如故。”
  梁东序早就知道这雪娃娃是谁了,这一时更加高兴,抱一个牵一个,往西华门去。
  遥遥的,便见一片紫云白雪下,娘子一袭常衣,玉色的裙衫高挑的身姿,闪入了他的眼帘,便再也挥之不去。
  而娘子臂弯里挽着的,正是她这年余心心念念的小女儿,严烟雨。
  远远看见陛下抱着牵着两个小娃娃来了,烟雨望见了,拍了拍娘亲的手,接着弯下身子,向糕糕伸出了双臂,笑着唤她:“糕糕啊,来……”
  元嘉也慢悠悠地跟了过来,牵住了顾南音的手,顾南音摸了摸元嘉的小脑袋,满眼温慈地看着糕糕:“好孩子,可真聪明,都认得阿公和小姨母了。”
  烟雨拿手肘撞了撞顾南音,嗔道:“您别老夸她聪明,再夸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顾南音掩口笑,就要抱糕糕,梁东序跟过来,步履稳健,站在了顾南音的身侧,笑道:“女孩子,便是要恣意一些。”
  烟雨唤了一声皇父,“糕糕瞧着不声不响,心里却是个极有主意的,又最会哄人,回回把她爹爹惹生气了,只拿大眼睛望一望他,她爹爹便不生气了。”
  “那可不就同你小时候一个样儿?”顾南音闻言,笑着数落烟雨,“小时候一个不注意,就将我衣袖拆了个滚边儿下来,我穿着去了香茶姨母那里做客,将将一抬手接过茶,袖子边儿就散了。我气得回去就要揍你,你就拱过来认错儿,娘亲看着你那双大眼睛,哪里还生得起来气?”
  说起从前的事儿来,温情氤氲,烟雨笑着把头挨上了娘亲的肩膀,蹭了蹭:“我在滇地给您给您做了好几身裙子,一时全给您试试。”
  人家母女温情脉脉的,梁东序凑在一边儿十分的开心,先把糕糕接过来,又去牵元嘉的手,问道:“顾以宁呢?回来也不先来看朕。”
  烟雨笑着应皇父的话:“从东华门进去,直往阁臣办事之所去了。”
  梁东序颔首:“他就告了三年的假,到如今都快小四年,也该回来了,一时晚宴朕同他吃杯酒。”
  顾南音就叫他领孩子们玩儿去,“这会子你若无事,就领孩子们去宫后苑玩会儿,你陪你的女儿外孙,我陪我的女儿,各有各的事忙。”
  梁东序看了一眼娘子,巴巴的应了一声是:“也好,你们早些回来,咱们一家人坐着说说话。”
  糕糕看看元嘉,再看看烟雨,又想同元嘉一道儿去玩儿,又想和娘亲在一起,不免有些左右为难。
  烟雨便蹲下去,摸摸她的小脸儿,温柔地同她说道:“你若想同娘亲在一起也好,娘亲同阿婆去宫里头坐着说话,叫芳婆婆同你一道绕线团儿玩。若是想同小姨母和阿公去也好,宫后苑里有小木马,有秋千架,还能捏泥巴小兔儿……”
  糕糕听懂了,登时有了主意,走到了梁东序的身边儿,仰着头向他递了小手:“捏大象……”
  大人们都笑起来,元嘉却好奇地歪头问:“糕糕,大象是什么啊?”
  糕糕眨着大眼睛,“鼻子长……”
  梁东序将糕糕抱起来,又牵住了女儿的手,往宫后苑走去,一边走,一边同两个小姑娘说着大象。
  “比水牛还要大上五六圈,鼻子那么老长,喷出来的水柱落下来,同下雨差不多。糕糕在滇南住过,该是常常见大象,元嘉若是喜欢,爹爹叫人给你画一副大象图来。”
  烟雨望着皇父手里牵着抱着两个孩子的样子,笑着说道:“娘亲,皇帝爹爹可真行,下了朝就带娃儿,一刻也不耽误。”
  顾南音揽住了烟雨的肩头,走起来,“说起来,自打元嘉出世后,你皇父真没让我怎么挨过手,奶母他也不放心,全是他抱着哄着。”
  她扭头看烟雨,“一时将在滇南的经历同娘亲好好说说,自打你离了京,娘亲的心里就百爪挠心的,只要想起来心里就不得劲,儿行千里自己舒坦了,最折腾的就是娘!好在你今儿回来,往后可不许走了。”
  “自是不走了。如今祖母年纪也大了,糕糕也要开蒙,芩夫子管着六家女学,常常力不从心,我也要去为她分分忧。”
  女儿家的话音温柔熨帖,不急不缓地在顾南音的耳边说着,“相公离开朝堂三年,也该回来为国效力了。”
  顾南音才不管旁人,只搂着女儿道:“横竖这回回来了就不走了。你祖母年纪大了,近来常头风发作,太主娘娘那一头也想你了。”
  烟雨哪里不知,她笑着说到瑁瑁,“她同我去了信,我急着赶回来,结果还是慢了半个月。”
  顾南音就嗔道:“原是为了瑁儿才回来,不是为了看娘亲。”
  烟雨调皮劲儿起来了,逗娘亲:“是啊,您一见我就唠唠叨叨的,我瞧您做什么?”
  “今儿娘亲保证不唠叨你。”顾南音向她保证,却一下子被烟雨戳穿了:“您的保证就管半日,明儿就又开始了。”
  娘两个说说笑笑的,一路往寝殿去了。
  圆月攀上中天时,原本晴好的天气又飘起了雨丝,雨势倒也不大,雾似得,氤氲在紫禁城的这一方深阔的天地。
  文渊阁中的闲谈还在继续,听闻顾大人告假回来,除了文渊阁的阁臣之外,亲卫军指挥使罗映州等人也前来同他闲叙。
  因时辰稍晚了,夜月低垂,阁前洒了一片月光,罗映州正向顾以宁说起近来东南的局势,忽然指着门外,笑着说:“你瞧门外怎么来了个雪娃娃。”
  顾以宁闻言转过身去,但见那厚重的槛门旁,有个小脑袋探在门边,一双大而乌亮的眼睛盛着月影,眨一眨便有月华流淌。
  她喊爹爹,奶声奶气的,“娘亲唤你吃酒……”
  这三两岁的雪娃娃生的实在是招人疼,文渊阁朝臣们都笑起来,顾以宁连忙起身,大踏步走过去,弯下身将女儿抱在手里,笑着捏捏她的小脸问道:“你怎么跑来的?娘亲呢?”
  糕糕抬起了小胖手,扭头往外指去,顾以宁抱着女儿向外走了几步,长腿迈过门槛,站在院中向外看。
  玉兰花影动,纤白稚柔的女儿家站在门前,在淡烟轻雾里撑起了一把伞,闻声抬眼,眸中浮泛着弯弯的月影。
  糕糕在顾以宁的怀里向娘亲伸出了手,顾以宁望着烟雨弯了眉眼,向她点了点头,再回头同同僚们告辞。
  糕糕乖巧地向伯伯们拱手:“伯伯再会。”
  同僚都笑开了,同小糕糕纷纷说着再会。
  顾以宁旋身向外走去,近前了,一手抱着女儿,一手牵住了妻子的手。
  “如何亲自来寻我?”他缓步走着,手心里握着烟雨的小手,女儿搂着他的脖颈,安安静静地听着他说话,“祖母与皇后娘娘如今可好?”
  烟雨的脚边围簇着烟水气,她顽皮,行路间不免走三步跳一步,“都好。咱们吃了酒回梅庵去住,明儿一早就看母可好?”
  烟雨扭头瞧顾以宁肩上的小女儿,眼睫垂着,眼神已然开始呆滞了,显是要睡着了。
  “同元嘉疯了一整个下午,午睡也没睡成,这会儿自然是累了。”她小声儿说话,往顾以宁的臂弯里偎了偎,“我也困了。”
  顾以宁将她搂在了怀里,眉间眼上一片温存安心,“一时早些安置。”
  烟雨转了转眼珠,掂起了脚,凑上了顾以宁的耳畔,小小声地说:“我要趴在你身上睡……”
  顾以宁轻笑说好,垂眸在她的额心印下一吻,将她搂的更紧。
  月花倾泻而下,落在他颀长深秀的背影,肩头小女儿睡得正香,怀中妻子温柔相偎,最是圆满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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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番外之娘亲继父
  雍睦里的夜难得几分宁静,
这一时快要三更了,正房外阔深的院子里,芳婆从耳房里轻轻走出来,
温慈的眉眼间有几分掩不住的足意,民间常说皇爷皇爷的,再加上戏台子演的那天子,总要有一副美髯,慈眉和目的样子,可芳婆这些时日近距离见过陛下了,才知道天子同普罗百姓一般,有七情六欲,做什么也凭着自己心意,比如今儿夜里,陛下就又提着鞋袜来了。
  姑娘高兴,姑奶奶就高兴,说起来陛下也是沾了姑娘的光呢。
  芳婆是顾南音的奶母,陪着顾南音一路长起来,最是亲厚不过,顾南音欢喜她比谁都欢喜。
  这会儿天快亮了,想来陛下已然走了,芳婆往正屋外望过去,见姑奶奶的卧房门虚掩着,露了一线亮光出来。
  她推门进去,顾南音正坐在床榻上瞧陛下晚间送来的鞋袜,见她来,抬眼问道:“几时了?”
  芳婆点点头说三更天了,坐在顾南音的身边,端详了下那一套鞋袜,笑着说道:“瞧着针脚杂乱的,倒真不是宫里头的绣工,难不成真是陛下亲手做的?”
  顾南音面颊微红,垂了眼睫道:“我可不信他亲手给我做鞋袜,说不得是为了讨我欢心假托的。”
  “有人千方百计地讨你欢心,那不好么?”芳婆低头再去瞧手里的白棉袜,“你瞧袜子底的接缝缝的歪歪扭扭的,还有几个洞,哪个会点针线活的能缝成这样?我瞧着倒像是绣娘裁好了,陛下去缝的。”
  芳婆最是心疼顾南音,从她是个奶娃娃起就陪着,是比亲娘还要亲近几分的,故而说话间也不避讳什么,她温柔地看着顾南音。
  “姑娘大了,最难的日子咱们也蹚了过来,天大的难事回头看都不算什么。您如今三十还不到,正是青春的时候,陛下既对您真心,您若也喜欢他,又顾忌什么呢?”
  在芳婆看来,高门世家规矩多,反而市井村巷里民风随意的多,姑奶奶若是也喜欢陛下,何必管东家吃糠西家吃粮的,放马拿下就是。
  做皇后就做皇后,从前贡院街的老道士就说了,姑奶奶大运在后头,现下看来,就应在这里了。
  顾南音的视线落在芳婆翻腾叠袜的手上,眼睫颤一颤。
  “这么些年了,你最是了解我的。姨娘去的早,在二老夫人手底下讨生活,遇上事就躲着不碍她的眼,可惜还是叫她给填进了广陵谢家。我倒还好,到底从泥沼里挣出来了,可惜了七妹妹……”
  她觉得有几分对不住梁东序,“不说这个了,只说如今的日子好过了,我一个人乐得逍遥自在,先以为就是你情我愿、露水的一段姻缘,可他却认了真,倒让我有些左右为难了。”
  芳婆不知道其中的内情,虽然好奇,但也只随着叹了叹,将叠好的袜子收进了抽屉。
  “姑奶奶再睡个回笼觉,明儿府里还有一堆庶务要理。”
  顾南音轻应了一声,窝进了软被里,看着芳婆吹熄了灯,青窗支了一半儿,青绿的夜色又暗了下去,融进了寂静的夜里。
  这样静好的夜,不免令她神思旖旎。
  英俊无双的小相公,她怎么不喜欢?尤其前一次的夜里他光着脚提着鞋,踩着草里的露水向她奔来,那下垂的眉眼里,自有一番招人疼的可怜意味。
  今夜……
  顾南音窝在软被里,想到他与她今夜的放浪,一向理智冷静的她,此时却没来由地狂动起来。
  今夜旖旎更盛。
  晚间雍睦里宴请,梁东序遣派阮雍来送鞋袜,一趟一趟的,他就叫人封了宅邸那条窄巷,自己在青墙下候着,探子报了三回,宅子里的酒席曲终人散了,他便翻墙进去了。
  顾南音彼时送了客,正是筋疲力尽的时候,往那浴桶里泡了一时,这才着了一袭雪色衫子,玉足趿拉着绣鞋,正欲往软被里趴去,便听得墙外的动静了。
  梁东序在她眼前掼爱装小可怜儿,东拉西扯地同她扯闲篇,顾南音这一时正高兴着,看他的眼神便也高兴,同他一道儿坐在床沿上小酌了几杯。
  她并不怎么饮酒,酒量更是浅浅,故而只喝了一小盅便有些微醺,看着眼前人的样子,不免比平日里更多几分心动。
  小相公当真是好看,骨相端正秀朗,颜色白皙温热,最是一双浓眉大眼,望住她的时候眸色深深。
  于是顾南音色从胆边生,手里的酒盅落了地,下一瞬就扑上了梁东序,四目相对间,梁东序的下垂眼睛里惊喜连连,像是没预料到娘子会这般主动。
  她叼住了他的唇,尝到那一星儿清甜的酒味,愈发吃醉了,吻他吻得更深,又在呼吸交错间分出心神说话:“小小的酒盅喝得不过瘾,还是这般粗壮的酒坛合我心意……”
  顾南音想到这儿,搁在枕边儿的玉手忽的一片酥麻。
  窗外滴漏声轻轻,想来快要晓起了,雾气悄悄地氤氲,她在被里翻了个身儿,大腿的酸软却油然而生。
  许是昨夜比往常更多了几分放浪,才使得手足生软,肌骨酸痛吧。
  那人健硕有力的,起先还由她掌控着节奏,到后来被掀翻了,只能哼唧哼唧地念经,却还是不免酸软。
  脑海里浮起了梁东序那一截劲瘦紧实的细腰,顾南音益发睡不成囫囵觉了。
  就这么迷迷瞪瞪地眯了会儿,到了第二日一早,肩颈大腿,都隐隐生了酸痛,顾南音勉力理了一日的庶务,到了晚间,便乘了轿子,往积善巷口头的广济堂寻香茶姨母去了。
  屠香茶正在门下叫人下门板子,瞧她来了,喜得拽着她进了里间儿,笑着打趣她:“昨儿怎么回事?怎么宫里头还给你送衣帽鞋袜了?”
  昨儿屠香茶也来雍睦里吃酒了,自然是知晓席间的事儿。
  “你也不是不知道,那同我相好的相公竟是紫禁城里的天子,我前些时日给他穿袜子,他昨儿就给我送了鞋袜来。”
  顾南音同好友自是毫不隐瞒,扯了她一把,“我今儿找你两宗事儿,第一个,我这肩颈腰臀腿都酸软的很,你给我好好捏捏,第二……”
  顾南音迎着屠香茶不怀好意的笑容凑上去,在她的耳畔小声说了几句,果不其然引起了好友的一声惊呼。
  “竟弄了进去?还好几次?”她啧啧称奇,起身就去配药,“不妨事,我这有灵药。”
  既有了好友这一袭话,顾南音这便放下心来,往内室去了,解了衣衫露了半个雪白的肩颈在外,香茶拿了药油进来,从顾南音的颈部入手,轻轻揉捏着。
  “说起来,你同他也不止这一回,我这里的避子汤也全是温和的药材,并不能十成十的保证怀不上。倘或真的有了,你该当如何?”
  “有了就生下来。”
  顾南音心中的天平其实早已倾斜,只是尚不自知罢了,她回想着昨儿夜里的那一份温存,心里又燥热起来。
  “他若不是九五之尊,说不得我也能同他长久,如今知晓他这般天大的身份,我倒没了主意。”
  屠香茶自是知晓好友的脾性,这一时手上动作不停,笑着转开了话题,“自打上一回进宫救了太上皇,也不知是不是有贵人替我暗中传出去了名声,我这生意竟比平常好了十倍,到了今年底,能给你分一笔大的。”
  顾南音自是为她开心,这一时心头熨帖身体舒爽,这便懒怠地闭了眼。
  屠香茶为她揉捏了酸痛的地方,见好友困乏了,这便将只点了一盏小灯,轻轻走了出去,只是将将出了内堂,便见上了一半儿的门板外头,护卫又站了一排,香茶心知肚明,忙向门前跪迎。
  那门板挤进来一人,身形俊逸样貌英俊,正是梁东序,他抬手示意香茶起身,颔首问询:“娘子可在里头?”
  屠香茶轻声道是,“娘子许是累着了,全身痛的厉害,这一时睡了过去,陛下进去时轻些。”
  梁东序闻言声音立即放低了,正要提脚而去,却又想起来一事,垂询道:“上一回,是你进宫为太上皇诊治的?”
  他见屠香茶应是,便哦了一声,轻声道:“太上皇近来常常也是困乏,你若是愿意,明日朕宣你进北宫。”
  屠香茶闻言笑着应了,在前头为陛下引路:“娘子睡得这一间是我为她预留的客房,陛下若是累了,也可歇息一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