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军史小说 > 桃花债 > 第14章
  一个兵卒牵过一匹火红的骏马,跪请大将军上马,大将军客客气气地对本仙君和衡文抱了抱拳头,翻身上马。单晟凌的手下倒有些良心,带了一辆马车供慕若言坐。
  慕若言的也很客气地道了声后会有期,我立掌道严施主保重,他日有缘再见。慕若言道:「道长早应该知道了在下是慕若言,日后不必以假姓称呼。」
  我于是又说:「慕施主保重,他日有缘再见。」
  慕若言转身上车,一行人马疾驰而去,留下尘土滚滚。
  我站在路口道:「也不知道从这里到卢阳城内要多少路程。」衡文摇着折扇道:「前面有个茶棚,过去坐着喝杯茶,问一问罢。」
  我低声问衡文:「坐了一天的船,你……一定累着了,可撑得住么。」
  衡文皱起眉头,上下看了看我,拿扇子在我肩上一敲,幽然叹道:「醒醒罢,天枢早走远了。」
  我干干笑了笑。
  在茶棚问了路,再在路边雇了一辆马车,天黑后进了卢阳城。
  马车一路到了卢阳最好的客栈前。下车,订两间最好的上房,洗涮完毕,房中的床上铺上了崭新的枕头被褥,桌上崭新的茶壶内已沏好了上好的新茶。我将广云子的身躯扔在另一间房内,让毛团和山猫去同他作伴。自挟了枕头被子到隔壁间。衡文正在桌边喝茶。我将被子展开铺好道:「你该倦了,快去睡下养养仙神罢。」
  衡文握着茶杯,嘴角抽了抽:「你今天和南明天枢坐了一天的船坐出了魔风,说话何其肉麻。」
  我只好再干笑,刚笑了一声,凭空忽然有声音朗声笑道:「正是正是,肉麻得很,麻得我身上一阵紧似一阵的。」
  声音落处,金光闪烁,闪出两个身形。
  打头的一位身穿云锦仙袍,顶束美玉仙冠,笑容满面:「衡文清君,宋珧元君,下凡界一趟,一向可好么。正好我顺路,就来瞧你们一瞧。」我瞧见他,几乎热泪盈眶,就像见到了命格。
  此乃本仙君的故交,揣走北天门的钥匙让天庭团团乱转的上君,碧华灵君,可他身后的那一位,却有些让本仙君头疼。
  板板正正的明霞色司职服,头束规规矩矩的仙簪,板着一丝不苟的面孔,先问了本仙君安好,再躬身向衡文道:「清君,小仙此次下界,乃是有十分要紧之公函要清君亲自批阅。」
  衡文之下的众仙官,文曲星、武曲星,两位魁星,以及其他等等都十分不错,唯独这个掌案左仙陆景,有些难办。
  第七章
  掌案仙使陆景,套用一句东华帝君的话来说,整个天庭,找不到比我宋珧元君更闲的神仙,找不到比碧华灵君更花俏的神仙,也找不到比陆景仙更板正的神仙。玉帝物尽其用,司文的仙中,陆景主掌文规,兼带整核公函。陆景从站到卧,从走到坐,每一个举动,都是一篇规矩。
  其实陆景的心肠不错,譬如本仙君成天在微垣宫和文司殿进进出出,一定十分不入他的眼,但他从一不激愤二无批驳,只是宽宏大量地隐忍。当年南明帝君寻我错时,还承蒙他在殿上帮我说过两句好话。
  我每每去文司殿找衡文,陆景都在案前向我循礼一笑,我看到他笑就忍不住想,为什么他能笑得如此规矩,再想到我是来找衡文清君喝酒赴宴四处逛,使不由得心虚。
  衡文曾对我道,没什么好虚的,待以后有机会你我调个个儿,你在我那位置上坐坐,天天看他杵在案头,看上个八百一千年的,自然就亲切了。
  眼下,我等三位天界无双的神仙凑在了一个屋里,这个凡间客栈的陋室,蓦然仙气腾腾。
  瑞气闪闪的碧华灵君十分家常地拉了把椅子自己坐了,再给自己倒了杯茶,抿了一口,半闭双目点头:「凡间的茶水,粗糙得有味。」
  陆景捧上一个方方正正规规矩矩的包袱,里面方方正正规规矩矩地放着一迭公函。陆景将公函堆放到衡文面前,化出笔砚,挽袖研墨,全然是让衡文现在就看公函。
  碧华灵君弹着杯子上下打量客房,道:「凡间的房屋简陋,不过别有风趣,正是应该时常下来尝试尝试。」
  衡文将手中的茶杯搁远,整衣正坐,随手拿起一封文函,拖着调子道:「碧华兄只管在凡间尝试,难道陆景没有和你说,天庭上因为北天门开不了已经团团乱转了。」
  碧华灵君道:「地上一天、两天,在天上不过是眨眨眼的工夫,不急这一时三刻的。我一向最重情谊,从西方佛地回天庭,一定要绕路过来探望探望两位仙友。」
  衡文笑道:「多谢多谢,惶恐惶恐。」翻开文函,敛神看去,右手提起细毫笔,沾了沾墨。
  我终于忍不住道:「今天夜深了,先睡罢,明天再看不成么?」
  陆景道:「元君,这些文函必须在固定的时辰前批阅出来,每丝每毫都关系尘世的文脉,延误不得。」
  说得严肃郑重,本仙君只好闭嘴。
  衡文提笔在文函上写了几行字,搁笔稍顷后合上函书,拿起第二封。
  我道:「几十封公函,等批完天都该亮了。方才碧华兄也说过,地上一夜,天上不过眨眼的工夫,睡一夜再批能耽误多少时辰?」
  陆景板着规矩的脸,不动不摇。衡文看文函时我也不好意思聒噪。只得也摸起茶壶,倒一杯茶喝。碧华灵君忽然道:「我方才先从隔壁过,瞧见地上有一个长胡子道人的身躯,是你凡界的身躯吧,命格星君太有眼光。」
  我惆怅不语,碧华灵君饮了口茶,又道:「不过旁边的两只妖兽也不错。」
  碧华灵君爱收集珍兽的毛病十分大,难道看上了隔壁那两头小妖?十之八九,是看上了狐狸罢。
  我干笑道:「都是机缘巧合跟过来的,那头狐狸是雪狐,不过道行平常,雪狐不算什么稀罕种吧。」本仙君记得碧华灵君府中有不少条狐狸,从一条尾巴到九条尾巴,什么毛色的都有。
  碧华灵君道:「那头雪狐的毛色挺纯,不过确实不算什么稀罕种,本君看那只山猫不错。」放下茶杯,「有些想把它带回天庭去。」
  本仙君愕然,我知道碧华灵君的眼光一向独到,没想到独到至此,假笑了两声道,「碧华兄如果想要,现在驾云出去,随便哪个山头上,都能摸来一只相同的。」
  碧华灵君半闭着眼,摇头道:「你不知、你不知。」
  我道:「唔?」
  碧华灵君悠远地说:「不可说,不可说。」
  我瞧了瞧他,不语,碧华每去西边一趟,总要这么神神叨叨数日。等他身上的佛味儿散了,自然就转回来了。
  陆景身姿板正地站在桌前,本仙君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于是问他:「陆景兄,最近你在天庭,可听说过哪位神仙下界了么?」
  陆景道:「小仙在天庭每日灵霄殿上应卯时,似乎除了清君与宋元君碧华灵君外,诸仙都在。」
  我道:「那不上殿或无禄的仙们,有谁最近不在天庭么?」陆景道:「不上殿者小仙不知。」我也不指望从陆景嘴里听到什么据传说的流言消息,只得罢了。
  殿上诸仙都在,那么不上殿或者无禄的仙中,有谁可能救了南明?这厢衡文已经看了几本公文,尚有一迭高高堆着。我向他杯中添了些茶,碧华灵君掩嘴打了呵欠,四处张望道:「宋珧,这两间房子哪间好歇?我许多天都没歇过,看见这房中的被褥帐子,倒有些想睡了。」
  碧华灵君假惺惺地问,一双眼却飘向了衡文背后的大床,定住不动。本仙君做沉吟状不吐口,碧华灵君终于道:「不然本君就胡乱在此床上歇歇罢,本君睡觉不占床,我靠里睡,清君你瞧完了公函只管在外面睡就好。正好隔壁还有张床,宋珧和陆景去睡。」又打了个呵欠,作势就要起身。
  我道:「碧华兄你许多天没休息,他两人在这里灯光火亮地看公文,怕你歇不好。」
  碧华灵君道:「无妨,我找昴日星君下棋时,常在他府上歇,所以从不惧亮。」我道:「但这间总不如隔壁安静,而且那只山猫也在隔壁,不想去瞧瞧?」
  碧华灵君眉开眼笑地道:「果然宋珧是我的知己!」兴头头地穿墙去隔壁,我只得跟上,又回身将衡文的茶杯向他身边推了推,「喝些茶水,我去看看碧华灵君,等下便回来。」
  衡文头也不抬地道:「晓得了。」笔锋一顿,抬手搁笔,顷刻合上函页,又取过一本。
  我转身穿墙到隔壁,狐狸正半抬起身子,冷眼看碧华灵君。山猫盘成一团,腹下压着一个枕头,贴着狐狸的脊背呼呼地睡着。碧华灵君一脸贪婪地瞧着山猫,它居然毫不察觉。狐狸躬起脊背,站起了起来,抖抖毛皮跳下地面,化出人身。狐狸很识货,碧华灵君身上仙气冲天,它立刻晓得是位上君,恭敬地低头道:「小妖宣离,不知道尊驾是天庭哪位上山猫被动静惊醒,睁开朦胧睡眼,茫然四顾,看见碧华灵君,一惊一颤,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碧华和善一笑,蔼声道:「你等莫怕,本君是天庭的碧华灵君,刚好办完差使,顺道过来探望仙友。不是来收妖的。」话说着,已经凑近了床边,极其自然一般将手搁上山猫的头顶,山猫浑身颤抖,越发地缩成一团。碧华摸摸它头顶,笑道:「好乖好乖。」其嘴脸之龌龊让他的仙友本仙君都微有汗颜。
  我见山猫抖得可怜,终于本着良心道:「碧华兄,它可能认生,有些怕你,你先离开些,别吓着小孩子。」
  碧华灵君在它头顶又恋恋不舍地摸了两把,才收手离开,山猫立刻窜下地,打滚变那个幼齿男童模样,缩到狐狸背后。
  狐狸下意识地往山猫身前又挡了挡。
  碧华灵君飘然向后站了几步,道:「你已经修炼近两千年了罢,道行不错。」
  狐狸低声道:「仙君过奖。」
  碧华灵君负手含笑,忽然向本仙君站处靠了靠,我耳边飘来几句细若蚊吶的话,是碧华在用密法音和我通消息:「宋珧,狐狸和山猫儿是一窝的?」
  我也只得用密法音回过去,「是,狐狸是山猫的大王,它一洞的妖怪只剩下山猫了,所以你打山猫的主意,恕兄弟帮不上忙。」
  碧华灵君依然负着手,仙气十足地含笑着,忽然向狐狸道:「你随本君出来片刻。」飘然出窗,狐狸愣了愣,闪身跟上,山猫将本仙君看成靠山,可怜巴巴看我,我揉了揉他头顶,也去窗外看热闹。
  明月下,碧华灵君正向狐狸道:「那个孩子是你洞里的罢。本君想带它回天庭,你愿意么?」
  狐狸怔了怔,片刻道:「被灵君看上是他的福分,但是他虽在我洞中,我对洞中的妖怪从不约束,来来去去任凭自由。」
  碧华灵君便又回到房内,间山猫精:「可愿意和我回天庭?」
  山猫抱住了狐狸的衣襟,紧紧地贴着,摇了摇头。
  碧华灵君叹出薄气道:「罢了罢了,这也是缘该如此。只是——」挥了挥袖子,目光轻描淡写地望过狐狸,又扫了扫本仙君:「你等不劝它和我回天庭,不久之后,别后悔今天。」
  走到床边,用袖子扫了扫床面,翻身上去睡下。
  狐狸望着碧华灵君,面色疑惑不定。我心道毛团你不晓得,这位碧华灵君其实是刚刚离开西边,还没从境界中缓过来。
  碧华灵君睡下后,又侧头斜眼看了看地面,摇头道:「宋珧啊宋珧,此道人的躯壳虽然长得像吕洞宾在凡间的二大爷,总也让你使了许久,放在地上太凄凉了些,好歹给条大板凳躺罢。」
  我道:「你不晓得,板凳面窄,硌得慌,不如放在地面上平整。」碧华想了想道:「也对,但我听说凡间的蚂蚁虫豸还有小耗子都挺厉害,你仔细看着道人别被啃了。」我道:「碧华兄你放心睡罢,蚂蚁小耗子不吃这东西。」碧华灵君方才道了声占先,入他的梦去了。
  山猫却缩在狐狸身后,看着碧华灵君,依然瑟瑟发抖。本仙君想带他们去隔壁,但隔壁的陆景仙正板板正正地杵着。衡文的公函不到天明看不完。本仙君只得高风亮节地在此房内静坐养神。山猫才敢跳上我身边的一张椅子面蜷下睡了,狐狸大概估量到今晚去找衡文无望,也远远地找张椅子卧下,直到天明。
  天明后衡文才看完了公文,陆景将函本规规矩矩地包好,与碧华灵君一起回天庭去了。碧华临走时还做依依惜别状道:「你两位保重,我先回天庭交了北天门的钥匙,得空再来看你们一看。」我和衡文与他拱手别过,欣慰地见金光过后,一双身影无踪。
  衡文看了一夜公函,满面倦色,喝了两口茶抖开被子,躺下前又道:「我已经让陆景回天庭后去和命格星君提个醒儿,他别真的将此事给忘了。」
  我替他将被子盖牢:「正是,命格的事务繁重,一不留神也是常有的事情。」衡文打个呵欠,道:「你说你昨晚打坐一夜,现在不想睡?」我叹道:「恐怕小伙计等下要来叫门送水送饭。我先到楼下和掌柜的打个招呼,让他们不要服侍了再睡。」衡文懒懒道:「早呢,小伙计哪会那么没眼色地献殷勤,之前的客栈里不都是早上不传唤绝不乱敲门,中午才主动过来服侍么。先睡罢。」
  我想一想也是,便也掀开被子睡下。
  哪知道头沾上枕头合上眼还没半刻钟,门板砰砰作响:「客官,客官,可还歇着么?」
  我大怒,天不过刚亮,哪个小伙计如此没有眼色。衡文皱着眉头从被子里举起一只手胡乱挥了挥道:「你去打发了他,我继续睡了。」很没义气地翻身向里。
  我掀开被子,下床开门。刚开一条缝便听见小伙计道:「客官您可起来了。这位公子说有要事找……呃……呃呃?」
  小伙计面色惊异,嘴巴大张。我心中嗖地一惊,不好,搅晕了头,竟忘记附进广云子的躯壳,本仙君竟真身出来见人了。
  本仙君十分颓然,小伙计身后,几个随从簇拥中,慕若言正站着。
  一双眼当然盯在我身上——
  我在颓然中还是想了想,大清早的,天枢怎么来了。
  我打开房门,向小伙计尔雅一笑:「没走错,赵公子正在此房,还在床上睡着。」我看向慕若言,又斯文一笑:「几位清早到访,可是有什么事情?」
  小伙引断断续续道:「公公公公子你是……」
  我愕然道:「小二哥你竟忘了,在下是赵公子的麦兄,昨天半夜来此客栈找我表弟,似乎还是小二哥领我上的楼。」
  小伙计懵了,挠了挠头:「小的,小的,不记得昨晚上……」我皱眉道:「难道是另一位?昨天在下急着找人,没看清小哥的模样。」伸手在袖子里一掏,变了一块碎银掏出来,「昨晚劳烦小二哥行方便又替在下引路,急着寻表弟,竟忘记谢过。这些微的一点银子,小二哥拿去只当谢你的茶钱。」
  小伙计何以敌得过本仙君的大智慧,眉花眼笑地接了银子,道:「是是是,公子爷您一提醒我想起来了,昨晚上您风尘仆仆的来找人,是小的提着灯笼引您上的楼。公子爷真是客气,这都是小的的份内事。这位公子说是有要事来找赵公子和道长的,不然公子爷您先和他说说罢,小的先下去,有事您叫小成就行了。」咧嘴笑嘻嘻地斜身退下,留下本仙君和慕若言对面相望。
  我拱手道:「这位兄台来找家表弟定有要事,委屈兄台先在门外等候片刻,待在下去喊他起来。」
  慕若言还礼道:「那便有劳。」略顿了一顿,「在下慕若言,请教阁下贵姓?」
  我道:「久仰久仰,在下是赵衡的表兄。」我拱手作答,忽然想起,几千年前,云霭之上,我初见天枢星君时侧身谨候顶礼相迎,「小仙是新上天庭的宋珧,见过星不由得便缓声道:「敝姓宋,单名珧。慕公子若不嫌弃,可直接唤在下宋珧。」
  《待续》
  桃花债(出书版)下册
  文案:
  天枢星君和南明帝君本该互相辉映,是他凭空介入乱了天数。
  衡文清君注定与一头狐狸共历情劫,由他牵桥搭线,终让此情得生。
  所以他永远只能是别人故事里的配角,不是打鸳鸯的棍,就是过河用的桥,
  不只注定是个永世孤鸾的命,现在要面对的,还是灰飞烟灭这样的结局。
  凡人死的时候似乎会有幻觉,可他为何在灰飞烟灭之前,也产生了幻觉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