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军史小说 > 攻玉 > 第19章
燕相嗤笑不发。
商珠看了眼燕鸿,便往前?一步,说:“萧司马此言差矣。”
萧承晔一看是商珠出来反驳,便立刻恭让,笑着道:“商姐姐,你说。”
商珠正色言道:“格仓是北境的前?汗王,他的姬妾子女甚多,阿哲布此次若是拿另一对母子送到邺京为质,的确是说不过去,朝廷也不必理会。可他送来的是林佩鸾母子,恰恰可见其诚意。”
“林佩鸾不就是个前?朝公主么?”萧承晔咕哝,也不大声,“殷朝都亡了,林荆璞都成了我们皇上的小倌,她又算什么东西。”
商珠无奈一笑:“林佩鸾在北境当了王后足足有十五年,颇得北境皇室人心,也得草原上诸民的爱戴。何况,天|行关外有一支军队,常年驻守北境边境,这支军队与林佩鸾的关系很是微妙。”
萧承晔是从军过的,当即反应了过来:“商姐姐说的是,贺兰洵?”
商珠颔首,“贺兰军是支特殊的叛军。十三年前,贺兰洵率兵北征,殷朝让他撤兵,他死守在天|行关不肯撤退。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这是当政者最忌讳的,于是殷朝当局索性断了他后方粮草,一月之间活活饿死了他的上千兵马。贺兰洵大怒,因此断了与朝中的往来,不再听命于殷朝,自行领着士兵在天|行关驻守下来,开垦荒地,自给自足。而?林佩鸾出嫁前?,曾与贺兰洵有过婚约。曾有传言,说当年贺兰洵不肯撤兵,是为了林佩鸾,而?贺兰洵与他的兵十三年来扎根生活在天|行关,直压着北境边境,也是为了林佩鸾,不知真假。”
“不过——”
商珠顿了顿:“阿哲布当了汗王后,忌惮不杀林佩鸾母子,也算是得了半个印证。”
萧承晔若有所思,合掌道:“要真这么说来,只要我们得了林佩鸾做人质,岂不是就可轻易操控八万贺兰军?”
“宫廷秘闻而已,也不可全信。”商珠漂亮的眸子一深:“贺兰洵是个名将。但凡能为美人所左右的,都称不上什么名将。”
燕鸿呷了一口茶,也默然认同。
议事完毕,六部官员皆离了相府,商珠留在相府书阁,拟定未发下的诏书。
她搁了笔,又揉了揉眉心,略有些疲态。她今日施了点粉黛,方在人前?佯装得体?,可实际已有几?日不曾睡过踏实觉了。
燕鸿用余光瞥了她一眼,捧着卷轴,道:“累了便早些退下,回府休息吧。”
商珠轻摇头,笑了笑说:“天还早,学生就要写?完了,不妨事的。”
相府的这间书阁沉静宽阔,除了书画,便只有几?盆松柏,最适宜静心读书。
可商珠还是静不下心来,胸中郁郁不安,忍不住低声发问:“依老师看……北境这次派使团来,会拿林佩鸾母子跟朝廷换什么人?”
燕鸿不以为然,搁下卷轴,去摆弄盆栽:“你在忧心什么?”
商珠抿唇不言。
燕鸿一眼便知道了她的心思,稳声教诲:“公主和郡主是皇家换取平安的赀货,她们虽是金枝玉叶,可她们的命只值钱一时。而?你一身清骨,是朝廷命官,将来更要做启朝的主心骨。”
商珠垂眸,微微叹息:“可世人不这么觉得。正是因为当朝没有公主,亦没有郡主,皇上在这个节骨眼上若是要敕封一个公主郡主用以和亲,是最容易不过的事。哪怕学生对自己所行之事、所担之责深信不疑,可也……”
“世人多愚笨,才显得这世道愚昧不堪。”
燕鸿冷笑了一声,皱眉望着她:“有老师护着你,阿哲布他不敢娶你。珠儿,你不想嫁人便不嫁,只管放手博功名、谋高?位。”
“……多谢老师成全!”
商珠眼眶晃着泪,已低头跪了下来,半晌,她又抬起头,拧眉看着燕鸿:“北境使团不日就要入京了,老师可是都筹谋好了?”
燕鸿轻嗤,折断了盆栽上的一根扎眼的绿刺:“北境既诚心诚意送来了林佩鸾为质,礼尚往来,我们自然得将她的阿弟送回去。”
035#
鱼肉
“朕怕晚上回来,被窝里冷。”
两日后,
北境使团入京,孙怀兴携礼部官员于城外迎接。
这场迎接外使的盛典场面阔大,礼制周备,孙怀兴操办得?滴水不漏。可魏绎与燕鸿一整日都未曾在使团面前露面,
只由鸿胪寺着?手接待。
大启明面上将北境使团当成客,
可并未卸下城府。北境使团心照不宣,
也未说什么。
直至使团入京的第二日夜里,朝廷才在万祥殿设宴,
要为北境使团接风洗尘。
“今夜的国宾之宴,
我是不是不便出席?”林荆璞拨弄瓶中荷花。
盛夏将息,荷花也要败了,唯独这衍庆殿里的仍开得?好。
宫婢正在给魏绎收拾冠帽,
他目色深邃,看了他一眼:“就不想见林佩鸾一面?”
林荆璞似笑非笑:“见与不见,都是一样的。”
魏绎摆手,宫人齐齐屏退至殿外。他走到林荆璞身旁,
下巴去蹭他肩上的旧伤,软语逼诱:“去吧,给朕撑撑腰。”
林荆璞眉间轻皱了下,吃痛笑着?:“一国之君,
难道还要一个余孽撑腰么。”
“今夜可不光是为北境使团接风洗尘那么简单,更重要的是商榷大启到底派出何人用作交换,这至关重要。朕比不上你的心思活络,那群使臣也都是能言善辩的,启朝的官员更是口若悬河,
朕想想都一阵心悸。”
魏绎笑着?,下巴压在了他的颈侧,
语气凶了几分:“朕怕晚上回来,被窝里冷。”
林荆璞脖子又红了一片,低声一笑:“这习惯得改,魏绎。”
魏绎来得迟了,万祥殿其他人都齐了,就等着?皇帝开宴。
林荆璞跟在他身后,也随之入座。
算来林荆璞到启朝皇宫也混了有半年多的光景,朝堂上下对他仍是极为不满。可众人似也是见怪不怪了,连司谏院也许久不上参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今晚的重中之重,还是北境使团。
东侧入座的正是北境使臣,共有十余人,林佩鸾就坐在最前侧的筵席上。
林佩鸾穿着北境最?为隆重的礼服,胸前佩戴着华贵精致的银项圈,她玉手把?盏,草原的狄装没能掩盖她与生俱来的皇家贵气,反而衬得她更为明艳动人。
“林佩鸾长得有几分像你,朕记得,你们也是一母同胞吧。”
魏绎打量林佩鸾过后,又侧目看了林荆璞,别有一番惊艳,附耳去与他低声说:“怪不得?格仓宠她,宠到了死为止。”
这样的美人世上少?见,是值得拿命去宠的。
魏绎笑着?感慨:“可惜,美人薄命,她也是个可怜人,当年只身去北境和亲,此次又以北境人质的身份重回邺京,定是别有一番滋味。”
“她是我母后头胎所生,比皇兄还要大上两岁。”林荆璞也匆匆抬眸,看了眼林佩鸾。
他从打小记事起,便再也没见过阿姊,岁月蹉跎,林佩鸾端坐在那,不再青春年少?,可仍是个一打?眼就让人难以忘却的美人。
林荆璞与林佩鸾谈不上有几分血脉亲情,远比不上他与林鸣璋之间的兄弟情深。只是他看到林佩鸾这张陌生又有几分熟悉的脸,便忍不住想到了母亲。
宴上乐声酣然,林荆璞闷了一口烈酒下肚。
亲情血脉使然,林佩鸾也一眼便认出了林荆璞。可她面色从容,瞧不出任何异样。
不多久,林佩鸾便起身出席,要与魏绎敬酒。她仪容端方,行?的是正统的北境礼仪:“皇上,我以北境尔拉达神明之名向?您问安,愿您长乐安康,万岁千秋,更祈愿两国能修百年之好,边境安定,家国昌盛。”
魏绎也持盏起身敬酒:“承可敦吉言。大启与北境从来相安无事,如今北境新王登位,启朝本应早些遣派使臣前往庆贺。”
林佩鸾优雅饮酒,单手放在胸前,再次行礼:“皇上,我与阿达此趟愿留在邺京,长久祈佑大启与皇上平安多福。而北境新王也渴求大启能派人前往北境,以成全两国交好之盟。”
魏绎笑了笑:“这是应当的。只是不知,你们汗王可有心仪人选?”
林佩鸾敛目一笑,说:“汗王心中就是有人选,也不敢贸然跟皇上索要,先凭贵朝做主。”
殿上的舞女正跳完了一支舞蹈,袅袅退下,乐声也且停了。
魏绎抬手制止,没让乐师们再奏新乐,悠悠道:“诸位爱卿,尔等可有举荐前往北境的人选?尽管直言。”
没了舞乐之声,筵席之上顿时多了几分端庄肃穆,诸多目光暗中交织流转,暗潮涌动。
林荆璞察觉到手中的这杯酒愈发滚烫了。
一时也无人先行?开口。
这人质不好选。北境送来了林佩鸾母子,送去北境的人也须得举足轻重才好。
可这人质必定是有去无回,要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北境和大启此时虽要交好,可两国都心知肚明,等情势稳定之后,难免一日会有一战。
席间,忽有一人醉醺醺扬声道:“历来两国之间修好,最?简单的法子便是和亲。虽说咱们皇上年轻,还没能生下个小公主,朝中又无人领受爵位,因而也没个郡主。可咱们朝有商侍郎啊,商侍郎去北境再适合不过了——”
此人是今年博学科的新晋进士,名叫冯卧,四十好几才头一次参加科考,可一登榜便是前三甲,前些日子刚授了编修,如今正在户部任职。
冯卧不知是灌了第几杯酒,两颊通红,眯着眼憨笑,又打?了个响嗝:“说来,这商侍郎未曾婚配,聪颖无双,写得?一手好文章,得?皇上器重,又是燕相一手调|教出的学生。商侍郎若能以大启公主之名前往北境和亲,不失我大国体面,北境汗王也定会欢喜!”
此话一出,筵席上的气氛顿时更为肃杀了。商珠穿着官服,在席上一言不发,姣好的面容发沉。
冯卧不知是真醉了,还是过于迟钝,察觉不出这殿内的风云变幻,他不顾礼数,慢悠悠地脱了靴子,当着?皇帝与使团的面扣起脚来。
魏绎忍不住要笑,在御座上咳了半声,勉强将笑意压了下去。
萧承晔按耐不住,便不顾身旁人的阻拦,去掀了桌子:“商姐姐是堂堂从三品的朝廷命官!她殚精竭虑为朝廷卖命,怎可随意就嫁到北境去!”
案上的杯盏餐盘都摔碎了,凭空飞溅到了冯卧脸上,他拉长了下巴,“啧”了一声,便糊里糊涂地去挑拣胡须里的碎渣,又醉得?飙出了一口南方乡音:“啊哟老子,萧司马何必嘎动气,你我同朝为官,所作一切都是为了皇上的咯——”
萧承晔要冲过来与他理论,近了几步,又觉得?他的脚臭实在难忍。
孙怀兴身为礼部尚书,擦了把?汗,起身向?使团解释道:“两位大人不胜酒力,都有些醉了,才让诸位使臣看笑话了。还望诸位莫要见怪,莫要见怪。”
一名使臣看向?了商珠,用一口不大标准的中原话说:“早听闻启朝有位女官,清丽脱俗,又能谋善断,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北境也是急缺人才,皇上和燕相若是能忍痛割爱,汗王定也十分感激。只不过——”
魏绎见他面露难色,道:“使臣有什么顾虑,不妨直说。”
“汗王早纳了王后,王后颇得?汗王的宠爱,就是脾气实在善妒了些。汗王为了她,这么多年来连个可敦都没再娶。商侍郎是启朝的能臣,可到底也还是个年轻貌美的女子,若真嫁了过去,反倒是怕伤了两国之间的和气。”
魏绎轻轻挑眉,故作大度:“无妨,那便再换个人。”
燕鸿从筵席伊始便未饮过一滴酒,也未说过一句话,他此刻方起身,稳声提议:“老臣以为,不如就送林荆璞去北境,如何?”
魏绎的杯盏晃了一下,眼底阴鸷了几分。
燕鸿:“诸位使臣可不要忘了,杀了上万北境士兵的,是大殷;百年来与北境势不两立的,亦是大殷。有朝一日大殷要是卷土重来,他们势必会对北境诸部落不利。而这些年林殷余孽蠢蠢欲动,与南边三郡勾结,已有复燃之势态,若将林荆璞送至北境,汗王手握着余孽头目,便是占得?了先机。”
林荆璞在一旁淡然听着,视线始终落在手中酒杯上,不慌不忙。
林佩鸾瞥了眼林荆璞,细眉微蹙,又从容质疑道:“既是如此重要的先机,大启朝廷为何不自己留着??哪怕大殷复国,届时也应是先攻大启,再攻北境。”
燕鸿负手而立,处之泰然:“这便是盟约的关键,北境与大启联手,方能断绝殷朝余孽的后路。所以这人质无论是在北境,还是在启朝皇宫,都不要紧。将人送往北境,恰恰彰显大启要与北境缔盟的一片赤诚。”
北境使臣们彼此的眼色会意,不再多言。燕鸿是启朝权威之臣,他这番话偏僻入里,秉要执本,也正中了北境使团的下怀。
如此一来,众人只等着?皇帝顺理成章一声应下,促成此事。
魏绎如芒刺背,知道眼前的事态不利,耳后青筋虬结,道:“此事牵扯甚多,不可草率,不如改日再——”
哪知林荆璞握盏,打?断了他的话:“我为鱼肉,命如蒲丝。留在大启,与留在北境又有何区别?悉听尊便。”
魏绎一僵,霎时如石化了般,侧目望向?身边人。
林荆璞人如冠玉,不可亵玩亲近,温润之下,尽是砭骨的寒冰,要拒他以千里之外。
这几日的温存仿佛都成了一场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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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平时尽量不说作话,怕影响大家阅读体验,投雷的感谢也都是回复在评论里,但有几句话想简要跟追文的小天使们说。
1.第一次尝试权谋,写得很慢,有的时候一章就要写一天,所以无法爆更,真的非常非常抱歉。也可以理解想养肥的读者,不管养不养肥,我都很感谢各位。
2.写得慢是因为怕崩,对我来说质量是第一的,也不想辜负大家的期待。我会努力写出更好看的故事,做到人设剧情都不崩。
3.最近收到了很多读者的夸奖,我很惶恐,觉得自己是个经不住夸的人……所以我先当做没看见啦,先脚踏实地地写好笔下每一章。
4.再次感谢感谢感谢大家,有任何意见和想法都可以尽情提,每条都会看,督促使人进步。爱你们~
036#
儿郎
他孤单了近二十年,却头一次咀嚼到了“寂寞”二字的滋味。
筵席早早便散了,
使团的人也都回了驿馆。
衍庆殿的灯彻夜未熄,正殿与偏殿各自紧闭,恍如隔了道楚河汉界。
宫婢端来了热水,正要侍奉魏绎洗脚。
“凉了。”魏绎脚趾没碰水,
便先挑剔起来。
宫婢又立刻去打了盆更烫的来,
端来时额上都冒着热汗。
魏绎瞥了眼那盆水,
冷声道:“郭赛,你来替朕试。”
郭赛喏喏应声,
便卷起袖子,
蹲下来替他去试水的热冷,可手还没伸进?水里,魏绎便一脚将那铜盆踹翻在了他的身上。
郭赛被热气烫花了眼,
哆嗦着当即俯跪了下来。
转眼间,里里外外一屋子的人也都跪下,动静闹得极大。
“皇、皇上恕罪……”郭赛小声求饶。
魏绎弯下腰来,扯着嘴角,
逼问:“朕问你,你何罪之有?”
郭赛语塞答不上来,只得垂着眸子,替人承受着凌人的圣怒。
魏绎又去踹他下巴。
郭赛只觉得自己的下巴要碎,
声音都要发不出来:“皇上息怒,二爷他今日并非有意……”
“他无意,那是朕多情?”魏绎说到此处,眼梢一凉,又懒得搭理郭赛。
他与林荆璞又何尝谈得上“情”这?个字,
从头至尾都是利欲熏心罢了。
他们吝啬于玩弄一丝丝真情,欲望才是他们彼此最纯粹的纽带,
可却偏偏如此不堪一击,于是那些撕咬、胜负、温存,都成了毫无意义的空把式。
魏绎赢了又如何,色|欲都是耽人的。
在这一点上,他还比不上林荆璞看得远、拎得清。伍修贤与谢裳裳要接林荆璞离开邺京时他不走,留在皇宫斡旋;如今北境要拿他当人质,他便悉听尊便。
北境必然是有林荆璞想要的东西,可他不该这么快便在筹谋布局中撇开了魏绎,留他一人在邺京应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