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军史小说 > 攻玉 > 第20章
魏绎心绪如麻,脚踩着金盆,听着殿里香灰掉落的声音,半晌,他又冷冷望向了偏殿的方向。
他孤单了近二十年,却头一次咀嚼到了“寂寞”二字的滋味。
可他知道眼下自己无暇顾及与林荆璞那点荒诞可怜的露水恩情。
北境势力介入,邺京的水比以往都要深,魏绎得赶着去搅和这?趟浑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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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宫难眠,林荆璞咳到半夜才睡,天还未亮便又醒了。
北境使团一早又拿着礼部发下的文书来偏殿请林荆璞去驿馆,筹备启程前往北境的事宜。正殿的主子一早便去澜昭殿仪事了,近日也从不过问偏殿的事。
两人住在一间宫殿,难得这?三日愣是没见?过一面,说过一个字。
林荆璞上了使臣的马车,今日来接他的不是阿哲布亲派的使臣,而是林佩鸾的人,林佩鸾想要见?他。他眼下是即将发往北境的人质,与北境诸人往来,也不必避讳太多。
到了驿馆,林荆璞下了马车,忽觉得车外一阵酷热难耐。他顺手要去腰上取扇子,才发现空空如也。
“林二爷?”驿馆的跑堂问他。
林荆璞温润如斯:“无事,出宫忘带钱袋了,没碎银。”
他便从另一侧的腰上拿出几个铜板,凑齐了赏给了他。
跑堂哈腰:“谢二爷!”
北境的使臣看不懂中原的这?些门道,颇有些不耐烦,便催促他上楼。
林荆璞便跟着他上去。
这?屋子不大,香炉与锦衾皆用得是最好的品级,孙怀兴办这?点事还是周到。林佩鸾正坐在那缝补衣裳,身旁还有个五六岁大的男孩。
“来了。”林佩鸾淡淡看了他一眼,道:“请坐。”
这?个“请”字说得生分,林荆璞便也行了个礼,才坐了下来。
男孩不怯人,好奇扒着林荆璞衣袍上绣的竹,瞪着眼睛问:“这?是什么?我在草原上从来没见?过。”
林荆璞一笑,柔声对他道:“竹子。日后你留在邺京,便时常能见到了,它一年四季都是常青的,如同北境的草原一样。”
林佩鸾放下针线,拉住了他的胳膊:“阿达,你去外面找布和叔叔去玩吧。母后有事要与这位先生说。”
阿达懂事点头,从桌上拿了风车,便屁颠屁颠地跑了出去。
林荆璞不由生笑:“这?孩子生得乖巧可爱。”
林佩鸾却生冷,漂亮的瞳中并无半分慈悲:“他年纪还小,不通人事。不知自己将来为了活下来,注定会比常人艰难百倍。”
林荆璞尝过这?种艰辛苦楚,不禁皱了眉头,又立刻拿温情笑意掩盖了过去。
“阿姊唤我来,是有何事?”
林佩鸾轻笑:“我嫁到北境十五年,是前任汗王格仓的女人,已不是什么大殷的公主,可你名义上还是大殷的王。这?声‘阿姊’,我受不起。”
她眼底并无恨意,已被岁月冲刷得半点不剩。她的脸不显沧桑,只留浅韵。
她仿佛是座神庙里供着的美人像,美而失于活泼灵动,愈发显得她高高在上,气势凌人。
林荆璞也无愠色,摩挲着指腹,猜她的用意:“你是为了人质一事来找我的。”
林佩鸾反问:“你在前日宴上答应做北境的人质,究竟是何用意?”
“刀已架在脖颈上,我要命,没得选。”林荆璞去倒了茶喝,云淡风轻。
林佩鸾:“大启皇帝心仪于你,你分明有的选。”
林荆璞手中的茶杯一顿,又笑道:“阿姊怕是有所误会。我与他只是逢场作戏,各取所需而已。”
林佩鸾半年前还在北境,期间多少也听说过些他与魏绎事迹,见?他眼下这?般从容无情,又无奈嗤笑:“心性如此,你真是皇家的好儿郎。”
林荆璞稳稳搁落了茶盏,默不吭声。
“但我还是得奉劝你一句,你若是为了帮魏绎招安贺兰军,以为不惜一切代价将我留在邺京,贺兰洵便会投顺归降,便是大错特错了。”
林荆璞轻轻挑眉:“哦?”
林佩鸾缓缓起身:“世?人常有传言,说他贺兰洵当年一意孤行攻打北境,乃至后来成为朝廷叛军是为了我。还说他常年压着北境边境,也是为了护住我和阿达,未免都太可笑了些——”
她顿了顿,思绪拉远,平和道:“我与贺兰洵年少时的确曾有过一段两心相许。后来,我便被父皇送上了和亲之路,起初担惊受怕,夜夜思家但不得回;而那些奸佞合谋饿死了贺兰洵的兵马,杀光了他京中族人,他愤懑难平,连家都没了。贺兰洵骨子里是个忠臣,他被迫守在天|行关十三年,是因无路可退。家国仇恨当前,我与贺兰洵的肩上都是沉甸甸的人命,我守我的子民,他守他的士兵。时过境迁,少年懵懂的情爱早已淡忘。真要说我与他的情谊,也只剩那么点惺惺相惜。”
暖风入屋,吹得风铃作响,林佩鸾下意识地想去扶云鬓金钗,可头顶只有细长的异族辫子。
林荆璞也去摸她的辫梢,觉得很不真切,问:“你是要劝我不去北境,还是要劝我去到北境也得逆来顺受,不挑弄是非?”
“你听得进?去哪个,便算哪个吧。”
林佩鸾的肩膀沉下,扭头看他,防备中藏了一丝爱怜:“林荆璞,以你如今的能耐,偌大的启朝都快变了天。区区一个北境,又哪能奈何得了你。”
林荆璞与她并肩而立,不觉与她生出了一模一样的神态:“可我不大明白,阿哲布杀了你的丈夫。我此去就算是要让北境翻天,极有可能就是扶持小阿达成为新的汗王。”
林佩鸾坚定?亦冰冷:“权势高处,危如累卵。我只求北境安定?,这?也是格仓的心愿。”
037#
荷塘
他想弄脏他。
林荆璞从驿馆出?来,
又去不?远临街的商铺买了把折扇。
他又坐回了来时的马车,留意了下那两匹马,掀帘问马车旁的北境使臣:“请教,这可是北境的黄骠马?”
那使臣神态恣意,
倨傲地抚摸着?马背道:“你?们中原可没有这么好的马。”
林荆璞轻摇着?新扇,
总觉得使着?不?大顺手,
便合了起来,又闲散道:“听说这马一?日能行千里?之远,
未曾亲睹风采,
不?知真假。”
使臣轻蔑:“黄骠马儿跑得快那还是次要的,主要是它耐力极佳,像这么一?匹马,
喂饱了之后便是一?路从北境跑到邺京,也不?在话下——”
林荆璞望着?他,会心一?笑。
那使臣戛然而止,见着?他的笑,
背后莫名冒了阵冷汗,心中又觉得十分?诧异。
马车缓缓前行,帘子留了一?条缝出?来,林荆璞与藏匿在街角的人?眼神片刻会意。
林佩鸾此时站在楼上,
一?路看?着?那马车驶远,神色平静,手指却暗暗攥紧了些。
布和推门而入,将一?张羊皮纸递到她眼前:“可敦,已与新接头?的下家联系上了,
他们先要订购五千匹货。”
林佩鸾接过“嗯”了一?声,低眸将纸面?上的帐于心中对?了一?遍:“这家商户确定可信吗?”
“已派人?去调查过了,
燕鸿亲自栖息在荷下乘凉的白鸭。
此时魏绎强硬,在逼他迎合。可林荆璞偏要顽抗,池子中泛起的水花愈来愈大。
风和日丽,荷叶攒动,圆滚的露珠顺着?叶脉来回滚动,御花园中多了一?分?道不?明?的旖|旎之色。
可谁能料到藏匿在其?中的,是生死的厮缠和较量。
喘息声交缠得厉害,要透过荷叶,杀死彼此。
魏绎还未能制服住林荆璞,便顶着?他,要用言语可劲要羞辱:“既还有十日,朕也不?急,一?日换一?种玩法,朕玩腻了的东西才好丢。今日是在这御花园荷塘,明?日朕便绑你?再去一?趟廊春坊,让你?名正言顺地做一?次小倌!后日么——”
林荆璞忽也发了狠,不?等他说完,在魏绎脖颈一?侧咬了一?口。
魏绎轻嘶,指尖一?摸,竟出?了血:“林荆璞,你?要让满朝文武都?知道今日在这御花园中发生了什么。”
林荆璞舔了牙上的血,若是撇开那抹殷红,仍显得斯文儒雅:“敢作敢当。”
魏绎忽低声失笑:“朕敢当,朕怎么不?敢当?倒是北境都?是些不?会疼惜人?的糙汉,你?离了朕,便也再尝不?到这般快活的滋味。”
林荆璞牙尖兜出?一?丝冷气,笑着?挑衅:“哪能快活得过你??可也压得住我再说,魏绎,来压我,来啊。”
魏绎受不?住了,骂了脏话,将污言秽语都?狠狠灌入了林荆璞的耳。
他想?弄脏他。
两人?又重新撕咬在了一?起,身旁的荷叶都?栽倒了一?片,明?年?都?再难开出?新的荷了。直至余晖洒满荷塘,胜负尚未分?。
他们都?知道,这场较量便是要越激烈才好。
038#
作戏
“要不是演得处处逼真,又怎能声东击西、诱敌深入。”
“皇上,
您这伤一时也淡不下?去,是不是要遮一遮?”几个宫婢犯难,趁着?上朝前给魏绎寻了条狐毛颈巾来。
魏绎撩领对镜一看,心中暗笑,
摆手道?:“还没入秋,
不至于。”
宫婢们应声,
正要退下?。
魏绎又问:“郭赛这几日在膳房自省得?如何?”
“回皇上,宫里人势利的多,
得?势时捧得?高,
失势时就摔得?惨。郭公公触了圣怒,从御前到膳房当苦役,总归是不那么好过活的。”
魏绎挑眉,
又问:“如今膳房主事的是谁?”
“皇上,是六喜公公,宫里的老人了。”
魏绎颔首,云淡风轻道?:“传朕旨意下?去,
好好赏赐六喜。”
宫婢一愣,心想郭赛往后日子得?是更加不好过了。
不久,到了传午膳的时间。今日轮到郭赛当值,他提着?食盒,
跟着?膳房传菜太监到衍庆殿偏殿来送膳。
林荆璞打一眼见到郭赛这身行头,眉头微拧,并未说什么,待到用膳时,又将?他单独叫了进来伺候。
郭赛眼眶微红,
垂着?脑袋:“主子……”
林荆璞昨夜沾染了风寒,嘴里的菜吃着?都没什么味道?,
只远远看郭赛手上的伤,平和说:“这几日你受苦了。”
郭赛的脑袋摇得?像只拨浪鼓,小声啜泣:“但?凡奴才?有几分?煎熬,主子定是比奴才?还要难受。听说、听说昨日……皇上与主子在御花园打了一架!皇上为了撒气,还将?主子推到了荷花池子里头泡着?……”
他揉了揉通红的眼睛,心中替林荆璞委屈得?紧。
林荆璞握拳咳嗽了两声,又吃了两口菜,柔声安抚:“无?碍。没真打起来。”
郭赛只当他是在宽慰自己,哭啼道?:“整个皇宫一早都传遍了……主子体弱,皇上那些折磨人的手段,怎是一般人能经得?住的。主子要再去了北境,还不知过得?是什么日子……”
他哭起来活像个女孩儿。
林荆璞见了有些哭笑不得?,叹了一口气,淡淡说:“郭赛,你这几日且先在膳房好好待着?,能学点手艺,再好不过。只要挨过这几日艰辛,你迟早还是能调回御前伺候的。”
郭赛又抽泣了两声,怔怔地望着?林荆璞。
林荆璞掌中又把玩起了那幅泼墨牡丹图,笑意藏不住:“说要去北境,只是诈敌。”
郭赛这才?彻底打住了哭腔,“那皇上他……?”
林荆璞含笑:“这戏要不是演得?处处逼真,又怎能声东击西、诱敌深入。北境知道?我与魏绎都盯上了贩卖黄骠马的黑市,我与他闹得?越大,河底鱼虾才?会?重浮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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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又过了五日。邺京的宵禁已过,一队人马外出城门未归,不到半日功夫,便已赶到了离邺京城相去数十里的野郊。
群马低嘶,任人驱赶。
黑夜之中一只凶戾的海东青盘旋放风,它?振翅而翔,打转了几圈,似乎在陌生的天空迷了路。忽飞来了一支速度极快的冷箭,那鹰便直直地掉落了下?去,再无?动弹。
那队人马似乎是听见了什么动静,可?回身一看,察觉不出什么异样?,只觉得?这山间的阴风煞人。
为首的是布和,他驾着?马,抬手先拦住了身后的人。
月色与星光皆隐匿,这天实在太黑了,他们从未在草原上见到过如此瘆人的夜色,只得?更加谨慎地前行在这片矮山中。
“吁——”马探传回消息,“布和将?军,就是这儿了。”
布和会?意,便让身后的人在马上原地等?候。
半个时辰后,东边的天已现出了半分?初亮之势,对面山坡上才?缓缓驶来几辆马车。
为首马车上跳下?来一个中年男子,那人身材矮胖,大腹便便,可?瞧着?便是一副精明模样?。他见布和等?人的腰上都佩着?刀,也不惧怕,笑得?活像樽弥勒佛:“贵使一路奔波,辛苦辛苦。”
布和谨慎打量他的衣着?,居高临下?:“可?是申氏商行的申老板?”
“正是小人。”笑容像是画在申老板脸上的。
布和又问:“这次是要采购几斤香料?”
申老板弯腰作揖:“北境的香料虽好,可?惜我家从不做香料生意,祖上百年来,只卖活畜。”
对上了暗号,布和一笑,便下?了马,说:“北境却不缺的就是活畜,我这次奉汗王之命也带了几头过来,申老板不妨先看看货?”
申老板连说了几声“好”,便领着?身后的两个伙计,跟着?布和走去。
“好马,真是好马啊!”
申老板抚摸着?那些黄骠马,爱不释手,又抱怨说:“可?这未免也太少了些,哪够卖的。记得?小人当初托掮客跟将?军订的可?是足足五千匹。今日我也是带足了金子,奈何贵使的诚心不足啊。”
几个伙计便抬了七八箱金子上来。
布和见他出手阔绰,随手抓了绽金子掂了掂,暗笑道?:“早听说申老板是个爽快人。也不是我等?不够诚心,只是五千匹马,实在太过瞩目。”
申老板点头笑着?,又与他故作熟络,压低了声与他说:“小人糊涂,贵使说得?在理,五千匹马是得?将?这山头都要踏平了。可?钱货两讫是在中原做生意的本则,将?军若是觉得?不大方便,大可?将?运送黄骠马的马道?告知于小人,小人也可?早些派伙计去取货。”
马道?是从北境将?马匹运往邺京的关键,本是由朝廷管控。可?早年经过连年战乱,许多马道?坍塌,又有许多新的马道?开辟出来,杂乱无?章,且越靠北边,马道?上的土匪就越是横行。
正是因为马道?是南北赀货流通的关键,地方上牵扯的利益就多。每条马道?上官、商、匪勾结,都是见怪不怪。中央朝廷一开始疏于管治,眼下?就算是要着?手管控,也十分?棘手。
这是启朝内政的一滩烂泥。
布和浓眉一挑,心中防备甚严:“不急,申老板先将?这几匹带回去,看看这生意在邺京好不好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