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诏犹如见天子。
新造的百余艘新舰已到达落银潭,
这种?舰可载百人,舰上的护甲乃厚铜所制,坚不可摧。启军士气振奋,只待主帅发号施令,
援军一到,
便可渡江横扫三郡。
南方春已暖,
魏绎的铁铠之下只有两件单衣,他新得了封家书,
迎风站在甲板上细读。
纸短情长,
魏绎的指尖尚有温热,对曹问青称喜道?:“阿璞计成,八万贺兰军已入凉州境,
不日便可支援允州!”
八万人马不算多,但大启南殷交战已近半年,两军都甚是疲乏,只需这一个砝码就足以压倒另一方。
曹问青平静地望向水面:“看来只要贺兰将军能顺利到达允州,
胜局便能定下了。”
浪潮高涨,甲板上的灯火忽明忽暗。
魏绎听言却眉头微蹙,想到了什么,随即快步掀帘进舱,
翻找起这几日送至行在的所有密报。他亲自在书案上翻找了一通,似是并未找到他想寻见?的东西。
“皇上是要找什么?”
“三郡近日并无新的密报送来。”魏绎单手?撑腰起身。
曹问青也皱起眉。
“柳佑若回到三郡,不可能这般风平浪静,潜伏在三郡的探子必有回报。”魏绎声音发沉:“而如今贺兰钧已归降大启,你说他还留在北境作甚么?”
曹问青沉吟良久,
不敢细思。
柳佑没能在林荆璞之前拉拢贺兰钧为南殷所用,眼见敌军势大,
他必狗急跳墙,且此人行事不择手段,不可不防。眼下贺兰钧已经撤离天|行关,北境和中原之间本就少了一道?屏障。如若他趁机劝说北境王发兵攻打凉州北部一带,进而南下吞噬邺京。到那时大启腹背受敌,便会顾此失彼,留在邺京护卫的策林军统共只有六万,哪怕加上各州府兵集结,只怕还不能够击退北境军。
这样一来,他们又轻易陷入了死局。
曹问青回过神来,心中也颇为烦忧,端详魏绎的神色,只好说:“二爷还留在凉州,想必也是预料到了会有后患,所以未急着回京。臣想,凭二爷的机智谋断,必能化险为夷。”
“北境一向对中原虎视眈眈,野心甚大;柳佑巧舌如簧,劝说阿哲布趁北方军力空虚之时偷袭大启,也未尝不会成功,指不定阿哲布已经在挑选集结人马了。”
魏绎坐了下来,言语间似已无过多的担忧,说:“无须阿璞再?费心,朕已有一绝妙之计了。”
-
夜里又起风了,林荆璞站在窗前,握拳轻声咳嗽。
贾满走来,行礼道:“二爷,贺兰军已离了凉州界,沿着绥州,往允州去了。您说他们这么急着去允州……也不知福祸。”
“允州亟需兵马,攻打三郡不能再拖,自是好事。”林荆璞声线极平淡,将?心思藏得从容不迫。
贾满垂头叹了一口长气:“可这两日北境已有异动,据说北境王已传唤了各部落的兵马,屯备粮草,只怕贺兰军一撤,如若北境此时攻打凉州,届时凉州危矣!朝廷的军力此时都在南端,援兵也拨不了多少,下官是想,贺兰军要是走得没那么快,兴许还能护城几日——”
林荆璞回身,温声说:“凉州在大启最北,大人与北境打得交道最多,以大人所见?,阿哲布此人何如?”
贾满一怔,想了想道:“阿哲布尚且年轻,可却是近几代北境王中最为稳重的,颇好学习儒术,北境若是没有他当?时的决断,只怕五六年前各部落便各自称王,四分五裂了。”
“好不容易才统一平稳的北境,阿哲布应当?知道此时攻打大启,是时候,也不是时候。”林荆璞说。
贾满:“二爷此话怎讲?”
“柳佑说服阿哲布攻打北境,无非是行纵横家之术,趁着大启北部军力空虚,可以行趁火打劫之事;奈何攻凉州容易,攻到邺京岂是易事,阿哲布必须防备南下的部队随时北返,到那时,大启已没有后顾之忧,大可全力攻打北境,那么,他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和平便会被打破。”林荆璞抬手抿了口茶,又说:“这对北境来说,是桩极冒险的事。不然何须柳佑说动,北境若有实力与底气,大可直接攻启。”
贾满思索了一番他的话,寻出个破绽:“好斗是北境人的天性,二爷又怎确保,阿哲布不会冒这个险呢?”
林荆璞:“只需给北境一个无法抗拒的好处,阿哲布力求稳妥,自然就不会再?冒险进攻。”
贾满欲再问,只见不远处沈悬带着一名御前侍监前来,那侍监行拜后,便向林荆璞呈递了一封诏书。
这是天子诏书,见?诏犹如见?天子。旁人见了,皆一一跪下,屏息不敢言。唯独林荆璞没跪,不紧不慢地翻开?,阅过上面的字句,思忖了片刻,谨慎地问那名侍监:“这诏书可只此一份?”
侍监笑答:“回二爷的话,皇上亲笔拟了两份一模一样的,李公公携另一份往邺京去了,想来此时早已百官都已领受旨意了。”
林荆璞听罢,这才将?诏书迟疑地交予那名侍监,侍监双手?接过后,宣读与众人听。
魏绎一向不喜用那些花里胡哨又费解的辞藻,因此诏书上内容极简:他要立魏竹生为皇太子。
林荆璞没想到魏绎身在允州,竟比自己还要快一步。
这封诏书一发下,竹生一立,北境已不会再?出兵了,没有什么比一个拥有北境皇族血脉的孩子当?执掌中原的帝王,更具说服力。
125#
你妻
“朕还能盼到与太傅比肩的日子么?”
北风吹枯草,
奈何后劲不足。
北境各部落集结在大营的兵马不过五日,便各自打道回府了。阿哲布进而又向?邺京进贡了上千头牛羊,以庆贺大启立储之喜,稳固边境关系。
在北境散兵之前,
柳佑就已听说了邺京立储的消息。计策被破,
眼瞅着贺兰军一行很快便要增派到允州,
又听闻启军得了可载千人的新船,事已至此,
柳佑知道老天没有?再给他机会在北境施展图谋了,
他只能快马南下,回去见他的王。
启军加上援军,渡江之后来势凶猛。万奋没能守住,
一退再退。等柳佑回到三郡之时,十?万启军已跨过离江,攻至余县一带,离三郡仅有?七十?里?之隔了。
余县告急,
三郡告急。
魏绎一路征讨之余,不忘抚恤民众,命后方士兵重筑家园,颇得人心。三郡之臣听闻后,
不危而自乱,朝野上下终日人心惶惶。
林珙发现近来身边总少物件,多是些金银铜器的玩意,他没查,也知道应是一些宫人害怕启军有?一日会攻入三郡王宫,
于是偷拿了宫里值钱的东西,早早潜逃出宫去了。
大厦将倾,
这是人之常情,他只装作看?不见。何况各宫皆是如此,连太后宫里?近来都少了首饰器皿,只不过那些人便没那么好过了,多是被姜熹抓回去活活打死。
今日林珙案上又少了一支金笔,他竟有?些恼了,那是柳佑赠予他写字用的,平日里十?分稀罕。可他暗戳戳苦恼了半天,没去寻笔,也没跟人说这事,自个闷闷地消解了事。
三郡宫里?人手紧缺,外头连个通报太监都没有?。柳佑回来之后直接步入内殿,双腿直直地跪了下来:“皇上,臣回来得迟了,臣此行去北境未能增派到援兵,反而是助长了敌军气焰……臣有负皇上所托,还请皇上降罪!”
宫里虽还是红砖绿瓦,可四处萧条却是盖不住的,皇帝殿里的梅花都快枯萎了,无人打理。更别提柳佑方才一路入宫见到的景象,大事不成,心中更加不是滋味。
林珙听声一怔,霎时将那根笔的烦恼抛诸脑后,喜出望外,转过身子仔细看?柳佑,声音却止不住哽咽:“太傅,太傅能回来就好,朕一直盼着太傅回宫。”
柳佑也望着他默然了片刻,不知该从何处说起。北境的情报他每日写信传于宫中,从不间断,想必林珙都已知晓。
于是,柳佑笑着说了句:“一月不见,皇上又长高了不少,再过不久,怕是比臣都要高了。”
林珙的个子比同龄孩子拔得快些,若真长成了,必然是比柳佑还要高一截的。
他笑了笑,可想到了什么,顿时又烟消云散,眉生愁云:“启军要是攻下了余县,朕还能盼到与太傅比肩的日子么?”
夕阳斜入殿内,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如?此看起来两人似是一般高大,并无差距。
柳佑微愣,忙躬身行君臣之礼:“皇上此言是折煞臣了,皇上同普天下来说乃是日月,臣与众生只能瞻仰日月之辉,又怎配与之比肩?”
林珙已经可以平视他。
不久,余晖倾斜消散,在这清冷的宫殿中,柳佑一时也忘了尊卑身份,缓慢抬起视线,与他相对,仿佛多年前与那个人对视一般。
“太傅自然配得上。”
……
“余县可谓是三郡最后一道屏障了,只要能攻下,那么三郡王宫唾手可得啊,小皇帝和他老母都跑不了!”余子迁刚从阵前下来,摘了盔帽,擦汗说:“可是这地方有三吴近八成的兵力啊,且入口狭隘多江流,我们的大船不容易挤进去,想来想去还是不怎么好打。”
“咱们都打到这份上了,还怕个屁,有?贺兰将军与曹将军在,直接碾过去就完事,碾不了的地方就炸了!只要炸了余县,前面就是王宫了,我看?就该趁着军中士气高涨,一举拿下!”
曹问青打断了那将领的话:“余县除了三吴水师,还有?上万民众,若是强行炸渠,怕是要让不少百姓颠沛流离,人心失散,于收复三郡也毫无益处。以我所见,还是不能过于强求。”
魏绎颔首。他的盔甲与座上的人一样,同是脏的,手腕上还有?血水和泥巴,不过在军营待久了,整日与将士们同吃同喝,也不在乎这些。刚打完一仗,不及稍稍收拾打点,就一门心思地与众将讨论攻打之策。
“诸位将军还有?什么见解?”
余县是最后一块难啃的硬骨头,原因此地是三吴的大营,吴祝、吴涯、吴渠的三路水师精锐皆在此,水上的布防摆阵千变万化,还如?同曹问青所说,余县的百姓聚集甚密,稍有?不慎便会造成更大的灾祸。所以强攻的同时,须得智取。
直至三更天,众将才从王帐中相继散去。
商议了许久,他们仍未想出一个万全之策。五更天便要出兵操练,魏绎嫌麻烦,干脆和衣而卧,可揣着心事睡得又不踏实,账外有?人轻声走动,他都听得一清二?楚。
偶闻见有?一阵不似军中将士的脚步声,魏绎立即佯装死睡,背后的手却已摸到剑。
先前敌军死士佯装成士兵潜入营中,想要刺杀主帅之事并不是没有?发生过,此后魏绎便时常警惕,加强戒备,严令王帐在熄灯后非传不得入。
不过这种事防不胜防,眼下他们把三郡逼得越急,意外之事就越容易发生。
果然,那人见魏绎睡得深,还在不断靠近。
待足以察觉到那人的气息方位时,魏绎便率然拔剑而出,帷幔飞动得厉害,白光一闪,直将那人逼入了床角。
“何人?”魏绎的话放得狠,黑暗之中简直要将那人给生吞活剥了。
哪知那人微顿后,轻笑了一声,笑声斯文且轻浮暧昧,指尖又轻捻了捻那剑锋,清脆作响:“你妻。”
*
作者有话要说:
家中老人还是去世了,所以前段时间没怎么写更新,抱歉。
不过马上就完结啦~
126#
点火
志同道合
白刃映出一道?美丽的瞳色,
魏绎听见这?声,握剑的手已不自觉滑了下来,又?生怕自己是在梦中,恍惚着没动。
林荆璞得以稍事脱身,
走动两步,
从容不迫地解开大氅。还没脱下,
魏绎便忽然从后用大氅裹着横抱起了他,“朕道?是从哪来这般招摇的刺客,
竟敢冒充我妻,
还瞒骗过了大营的层层守卫。”
王剑此刻已仍到榻下。人却在榻上了。
林荆璞枕在魏绎的掌心,漫不经心:“皇上的贼心也不小,如此随意就请外人上龙榻,
真不怕传到你妻的耳中么?”
“朕好怕啊——”
魏绎久违笑了一声,把住他的腰侧卧下来,不知轻重地咬了一口耳朵:“你怎么跑到军中来了,竟连我也瞒。这?趟身边带了多少人,
路上可有遇到危险。”
“没有妨碍,涯宾同我一道?来的,他已去曹将军那了。”林荆璞缓慢抬手,指腹摩挲上他许久未打理?的胡腮,
借着营帐外头的光亮打量魏绎的面庞。
军营中火光带着杀气,在凛冽寒风中摇曳得厉害,闪烁在魏绎略显粗糙的面庞上,却莫名显得有几分温柔。
林荆璞会心笑了,接着说:“我们在贺兰军之后离开的凉州,
中途在邺京辗转了几日,料理?了些朝中的急事琐事,
便有些想你了。监国擅自离京,总不是件光彩的事,故而没有声张,也不想让前线的人分心。”
他的言语薄凉柔和,却无故“煽风点火”。
魏绎的欣喜在夜色中无处藏匿,下巴压住他的掌心,抚摸他的鬓,语气渐渐发沉:“我军已入三郡地界,攻下余县与南殷王宫就在这几日。南殷诸人见你,必定气红了眼,要将你挫骨扬灰。”
可魏绎真正的担忧并不在此。
林荆璞不似魏绎那般容易嫉恨记仇,有时更似一个波澜不惊的世外之人。历经这么多折磨困顿,他身上的恨意始终寡淡。亡国之恨,杀父之仇,都不足以激怒他,只怕他对林珙母子怕是也没有那么的恨。哪怕惩治了他们,林荆璞也不会痛快的。
也正因如此,魏绎才会心生担忧。林荆璞重回三郡,要让他再一次亲眼目睹亲人旧臣被杀戮、被践踏,未免太过残忍。
“你不必顾及我,”林荆璞肩膀微提,反倒安抚起他说:“历来成王败寇,根本不需那套哄骗世人的大道说辞,不过是谁用的计高一招,棋险一步。”
“这?话?,燕鸿早年前也曾跟朕说过,”魏绎听言,目色微陷:“所以他的一生都在不择手段地追逐他所认同的道?义,可他终究还是败了。”
“你与燕鸿不同,他毕生追求的不过是孑然一身的执念罢了,可他从未扪心自问,他的大道是否是天下人所心生向往的。”林荆璞眼底笃定:“如今之势,不应当?只是为了你我独善其身,姜熹亲近三吴,在旧朝中排除异己,以至朝局混乱,又?为了扩充兵力,在民间急敛暴征,南殷内部如同万条蠹虫侵蚀,已是岌岌可危,奈何最遭殃的还是黎民百姓。”
魏绎撑肘一怔。
他们都是善于玩弄权术的人,这?中间或是有见?不得人的阴险手段,可权术的尽头,未尝只有冰冷的利益可供驱使。
志同道?合四字,才是真正他们在情|欲纠葛之外、牢牢地系在一起的东西。
情不自禁,魏绎往林荆璞的额上落下一吻。胡渣蹭得林荆璞发痒,内心的沉静平和尽数被喘息声消磨殆尽。
天蒙蒙亮。
林荆璞从彼时的虚弱中舒缓了过来,见?魏绎还未有困意,便让他帮忙倒了杯水:“说起来,你们攻打余县可有了对策?”
魏绎将水喂到他嘴边,“众将各有所见?,但能用的不多,曹将军提了个还算有可取之处的计策。可佯装派三万人乘船攻打余县东城,那里都是水路,也靠近他们的水师大营,待到吸引足了余县所有水师火力,我们再率七万人马从西北方的陆路攻进,便可直取余县。”
林荆璞捧着茶若有所思,淡淡说:“若那三万人抵挡不住余县水师,该当如何?且就算他们为西北方的骑兵争取到了充裕时间,只怕也会折损不少兵力。”
“我也有这?等顾虑,”魏绎愁眉之际,又?睨他一笑:“你是不是有更好的办法??”
林荆璞也笑了笑:“行军打仗之法?我鲜有钻研,不敢在众将军们面前班门弄斧。不过说起办法?,我倒是也有一个。”
魏绎翻身而起。
“余县水师分为三股,正是由吴氏三家兄弟带的队。三弟吴渠自从在邺京断了一只手臂后,便在三郡失了人心,其下兵力多被大哥吴祝占了便宜,心中难免有怨;二弟吴涯是这三人中唯一一个称得上有君子之风的,他看不惯吴祝悖逆天伦,秽乱后宫前朝,只怕心中也存有怨念;而吴祝这?两年气焰愈大,仗着权势目中无人,若兄弟举止有异,他必疑之而代之。都说三角之势最为牢固,可单从人心世故看来,未必如此。大军要从外攻入,不如引之内斗,余县可破。”
外头响起了急促的打更声,催人心弦。
可魏绎没有同平日那般雷打不动地起来同士兵们晨练,而是弯腰去脱下了两只袜子。
林荆璞轻挑眉头,缓声提醒:“军令如山,皇帝亦不当?违逆。一夜不睡,你也没有在军中偷懒的道?理?。”
“不睡了——”魏绎散漫搭着林荆璞的身子,惬意地舒展了一番:“天亮了,叫人打桶水来,朕洗洗干净再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