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她回来后,我也不敢和她相认。
我怕她问我后来过得怎么样,有没有顾好自己,为什么像她一样回来了。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不敢说我焚身火海,不敢告诉她阿汀早已面目全非。
我只是想清楚了,皇帝昏庸无道,天下民不聊生,那就另立新帝。
我姐姐心怀天下,有慈悲心肠,也有经天纬地之才,她作的策论比那些酒囊饭袋强,她教林家的兵法令林家战无不胜。
凭什么她不能为皇?
我要当她座下鹰犬,成为她最锋利的剑、最凶恶的虎。
眼前遇见的一切,都是我的阻碍。
我要做的事,容不得任何阻碍。
寒光凛冽,兵戎相见,在林今越骤然瞪大的瞳孔中,我借来的木剑已经削去了他额边的一缕鬓发。
满座寂静。
我垂眼:「多谢赐教。」
所有人都反应不及,呆呆地看着溃败的林今越和收剑的我。
庭院响起掌声。
「好!好!好!」林将军拊掌,连说三个好字,「从今日起,你就是我偶然遇见的民间少年,因为天生怪力被我点拨,现在又被我引荐入军营,你叫——」
「……司君。」
他望向我,我一恍惚,便说出这个名字。
夫人名曰林曦君,嫡姐思琼和我思汀的名字皆由她取。
她偶尔会坐在窗边,满身寥落。
「思琼思汀不思君。」她对我们叹息,「日后有机会便去看山看水,世间之大,去看你们觉得美好的任何事,永远不要把心挂在一个人身上。」
我和嫡姐年幼,因此似懂非懂。
但从那天起我就隐约有了感觉,夫人心底葬了一个人。
正如她死后,永远葬在了我和嫡姐心底。
思琼思汀,亦思君。
听到这个名字,林将军愣住,旋即他嘴唇颤抖,一个八尺大汉,眼眶竟然有些发红。
他掩饰般侧过脸:「京城的风甜丝丝的,熏得我眼睛疼。」
可林家没人拆穿他,因为那些长辈的眼眶都红了,尤其是林邵,他的拳头紧紧握着,半晌又颓然松开。
他是夫人口中最护着她的弟弟,也是嫡姐口中最疼爱她的小舅舅。
听闻夫人的婚事是圣上下旨,皇命难违,从此驰骋沙场的女将军成了深居简出的后宅妇人。林家拼尽一身军功,也没能将她从那泥潭中救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枯萎。
我躬身:「卑职司君,见过将军。」
「既然要救一个人,那就自己争口气。」林将军拍了拍我的肩膀,声音低不可闻。
我知道他的意思。
他没能救下林曦君,所以希望我救下孟思琼。
我抬眼,目光平静。
林家一身忠骨,才会被卸磨杀驴,任人宰割。
可我早想弑圣杀父,是真正的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辈。
我疯了吗?
也许早就疯了吧。
5
景朝虽然国土辽阔,但北有胡戎,南有倭寇。
西南地区毒瘴遍布,蛇鼠横行,再加上临海多雨,那些贼寇又善水性,林将军镇守多年才平定水乱。
西北的胡戎国则不然。
大漠之上的游牧民族个个骁勇善战,胡戎国称得上全民皆兵,连三岁小孩都能御马斗狼。
这些年两国井水不犯河水,胡戎国兵力精良,双方边境屡出摩擦,明显对方蠢蠢欲动。
但圣上显然不想打。
或者说,他不愿意再让林远山去打胡戎。
林远山本就战功赫赫,极受爱戴,倘若再立军功,他在民间的声势又会涨一截,再加上手持虎符,皇上最怕的就是功高盖主。
只是,前世林远山为了黎民百姓终究还是选择平定胡戎,但也被圣上安插在林家军的棋子害死,一身功名埋葬黄土。
今生不一样。
在林家人的轮番劝说和嫡姐的书信嘱咐之后,林将军选择了告老请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