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啊!」林曦君笑眯眯地说,「京城可干了,还是这里好。我都和爹说过了,要不我就替他在这守着,天天看潮起潮落。」
应驰说:「那我陪你一起。」
他想起林曦君红衣猎猎,想起她跪地接旨,想起她临行之前遥遥看他的一眼。
他们镇守的海岛,古称琼岛。
她背那诗,「岸芷汀兰,郁郁青青」,说在有水的地方,什么都长得很好。
她会怀念吗?
她会吧。
她早早离开了人间,只字片语都没留下。
她养的两个女儿,一个叫思琼,一个叫思汀。
思琼思汀,不思君。
她这一生,该多向往自由。
可她却被囚困在了京城,心力交瘁,未满三十,因病去世。
他们说她端庄清冷,可她明明是那样明媚灿烂的人。
她明明身体康健,骄傲地说自己以后要活到八十岁,可她怎么一点一点虚弱了呢?
她那样能跑能跳的一个女将军,怎么就久卧病榻,郁郁而终了呢?
她明明最喜欢穿红衣,可林邵说她再也没穿过红衣。
她死时在想什么,她应该那时也是痛苦的吧?
应驰弯下腰,感觉自己二十年来麻木不堪的心脏再一次抽痛了起来。
又一次,那位高高在上的陛下用了当年的手段,像毁了她一样,要毁了她的一双女儿。
林曦君被赐婚的时候,他知道自己无能为力。
陛下摆明了要分林家权,应家如果识趣,就应该拉开和林家的距离。
即便他想抗旨带她走,他们都要顾及自己身后的林家和应家。
所以他妥协了,他眼睁睁地看着林曦君脱下了自己的红裙和盔甲。
所以她也妥协了,默默地将自己披风系上了他的肩,转身离开。
从此以后,他就被困在这隅披风里,再也走不出来。
敌军摇旗呐喊,应驰站在风雪飘零处。
雪花落在他的头上、眼角、眉心,落在他手心的玉佩里。
「母亲,应驰一生都不曾任性。」他喃喃说。
那天他看见了那个叫司君的姑娘,使的一招一式,都像极了她。
林邵说:「这孩子是姐姐养大的。」
原来是故人之子。
他想。
她唤起了那些回忆,所以唯独这一回,他想为自己而活。
厮杀声中,应驰拔出了剑。
鲜血喷溅在脸颊上,他浑然不觉。
他只是忽然想起那年林曦君破水而出,手中提着他的玉佩,头上一道绚烂的虹,映得她眉眼弯弯,如同神仙妃子。
她喊他:「应驰!」
应驰应驰,你说了要陪我的,可不许食言。
应驰应驰,我怀疑踏雪谈恋爱了,你瞧它这几日总想往外跑。
应驰应驰,你怎么还不带我回琼岛啊?
——应驰,我走以后,你要快快乐乐地活着,记得替我多看看海。
可我再没见过海。
他忽然心痛难耐,几乎难以呼吸:「……对不起。」
哐啷!
断剑落地。
故人之姿,犹在眼前。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9
应驰的遗物被送了回来。
一块破损的玉佩,一张破烂不堪的披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