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峥垂眸扫了她一眼,抬手把那浅浅一杯酒一饮而尽,“我能不能代她喝。”
一句问话却是陈述语气,先斩后奏的把戏众人看在眼里皆是怔住,魏宗嘴巴都张大了,卓凡却是勾唇一笑,“桌上的规矩,代喝可以,得亲一个。”
许长悠的眼睛瞬间睁大,心口重重一跳,喧闹声却在耳边炸起。
游戏本就玩到了兴头上,有人开了头众人也跟着起哄,叫嚷着“接吻”的声音此起彼伏,甚至有人轻轻拍起了茶几。
卓凡喝点酒就爱胡扯,嗓门又大,喊得最响,周海明看了看容峥没什么情绪的表情,抬脚踹了卓凡一脚,提醒他别在太岁头上动土。
卓凡感官已经被酒精麻痹,完全没感受到屁股上那一脚,仍不知天高地厚地带头闹。
许长悠脸颊已经红透,惶惶看向容峥,慌不择路似地又朝他贴近了一些,脑袋快埋到他身上。
容峥垂头看她柔软的发顶和碎发没能遮盖住的耳尖,像森林中被猎人团团围住的鹿,周围动静一响,耳朵就要颤上一颤。
他看了片刻才收回视线,指骨嗑在茶几玻璃桌面,“太太害羞,大家见谅。”
心平气和的一句,大家还想再闹,抬头看到容峥冷厉克制的神色,哄闹声顿时偃旗息鼓。
魏宗见状打起圆场,“嫂子今天第一天来,你们消停点啊。”
说罢拿起扑克熟练地洗牌,大家也跟着附和,转头投入新一局游戏。
许长悠头还埋着,还没从刚刚那场闹剧中回过神来,肩上一沉,容峥轻拍了拍她,问:“要回家吗?”
“要。”许长悠红着脸连忙道。
出了包间,许长悠才悠悠长呼一口气,想到刚刚包间内僵滞住的气氛,自己多少也有责任,结了婚的夫妻,接吻不是很正常吗,也不算是太离谱的要求。
她在心里默默复盘,在出了会所大门后叫住了容峥。
“抱歉容总,刚刚因为人多我太紧张所以没亲您。”许长悠对上他微沉的眸子,咽了咽发紧的喉咙真诚道:“下次我一定会主动一点的。”
“人少就不紧张了?”容峥抬眉问。
许长悠怔了怔,低声道:“……应该是。”
春风拂柳,百年河流缓缓流动,潜藏在灌木丛中的昆虫鸣叫,寂寂春夜万物动静都动听,许长悠却完全没办法听清,在容峥微凉指尖触碰到她脸颊的瞬间。
许长悠知道这只手的力量,轻易能致人于死地,她应该感到害怕和恐惧的,但此刻皮肤相触的感觉却让她大脑轰然,失去思考的能力。
微凉指尖轻易托起她的脸颊,指腹摩挲在颊边,指骨抵着她的颌骨,明明隔着皮肉,却像是摩擦相撞,全身的骨头都因这一点撞击而酸软。
许长悠呼吸快到失去频率,心脏猛烈撞击快要挣脱胸腔。
“看来不是这样。”容峥收回手,笑也低沉,“不习惯不用勉强。”
-
轿车平稳行驶在夜间的街道,司机沉默开车。
后车座,许长悠坐右边,容峥坐左边,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半个小时的车程许长悠不知道容峥在干什么,因为她自上了车就在装睡。
行动证明装睡比运动来得累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的骨头变得僵硬,不多的肌肉也变得酸痛,等轿车停在单元楼下,许长悠才抬手揉了揉眼睛,侧头对上容峥意味不明的神色,连忙喃喃感叹一句,“……已经到了啊。”
男人轻笑,“许小姐醒得挺是时候。”
许长悠拉车门的动作顿了顿,麻溜下了车熟练鞠躬,“是呢,今天真是麻烦您了。”
“是我麻烦你。”
楼栋感应灯自上个星期就烧坏,物业报修了几天也不见人来修,许长悠望着黑魆魆的楼道也没在意,住了二十多年的小区,摸黑也一样上。
习惯使然,还没进楼栋,就提前从包里掏钥匙,手一滑成串的钥匙直接飞了出去。
啪哒一声,掉进了地下室通道。
许长悠愣了一下,知道灯坏,仍徒劳拍了两下手,自然是无事发生。
手机拿出来,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耗尽电量自动关机。
叹一口气,掌心摸上粗砺墙壁,许长悠一点一点蹭着地面准备下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帆布鞋才迟疑地下了一个台阶,眼前陡然明亮。
许长悠诧异转头,容峥抬手举着手机朝她走近,等他走到跟前,她才连忙道谢,借着他手机光线飞快下台阶捡起掉在走廊的钥匙。
再上楼梯时听到另一个轻盈的脚步,抬眼看容峥没动,是楼上有人下来。
许长悠本来没在意,走到容峥身前时才听到楼上不断逼近的脚步声中夹杂着一声轻咳。
那声音她再熟悉不过,是梁伶,大概是下楼扔垃圾。
脑海有烟花炸起,许长悠头皮发麻,眼疾手快拉下容峥手臂关掉他手机上的手电筒,陷入黑暗前的一瞬间,她看到容峥薄唇微张。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就是不能让容峥发出任何动静。
于是她倾身将他压在了楼梯间的墙壁,抬手捂住了他的嘴巴。
隔着一堵墙,许长悠心提到嗓子眼,屏息看着梁伶出了楼道,她又强势地拉着容峥朝地下室走了几个台阶,等梁伶两手空空回了楼道,脚步声渐轻直至消失后,她才如释重负放开了捂着容峥的手。
眼睛已然适应黑暗环境,许长悠抬头看着他的轮廓刚想解释,嘴唇就碰上一个硬挺骨头。
那小山一样的骨头压在她的唇瓣上下一滑动,她才意识到那是男人的喉结。
容峥气息微顿,在暗昧中朝她垂下头。
许长悠听到低沉磁性的嗓音贴在她的耳畔缓缓发问。
“我们这样,像不像偷情?”
第13章
第
13
章
腰腹倏地坚实
一楼客厅突然亮了盏灯,窗帘拉着,窗户紧闭。
许长悠声音细小,“刚刚过去的是我妈妈。”
容峥了然,“没跟家里说结婚的事?”
“没必要。”许长悠抬眼,“等一年后合约到期,领了离婚证没人会发现。”
容峥眸光微敛,不置可否地颔了颔首,又轻笑着问,“至于吓成这样?”
这要从许长悠上中学时说起,情窦初开的年纪,总有男生缀在她身后单方面送她回家,最先发现的是许有舟,撞见三次,每次来护送的男孩又不一样,就在饭桌上当成笑话来讲。
梁伶却立刻警觉,下班后再也不和办公室老师闲聊磨蹭,骑上车就往家赶,接连抓到好几次,许长悠也是个脾气好的,虽然也烦恼总有人跟着,但和同学买了什么好吃的,还是会大方地分追求者一份,碰上脸熟的也能笑着聊几句。
因为这个,没少挨梁伶的吵,以至于她但凡和男性站在一起时看到自己妈妈那道熟悉的身影,条件反射就想找个犄角旮旯躲。
“……我妈看到会一直问。”许长悠盯着鞋尖赧然。
“怪不得这么乖。”容峥朝楼梯抬抬下颌,“上去吧。”
许长悠上楼的脚步声放重,二楼的感应灯亮起,一楼还是暗的,容峥就再次打开手机灯光给她照路。
一口气上到二楼,许长悠才扒着扶手用气音说:“可以了,您快走吧。”
语调很急,赶客意味明显。
手机光线立刻消失,楼道里回荡起一声磁性低沉的“嗯”。
许长悠吓一跳,又不敢怪罪容峥,飞快地潜上了楼。
打开家门的时候,梁伶正坐在沙发上打电话,等许长悠换完拖鞋,电话也正好挂断,转头看向她的时候眉心思虑地凝起。
心里打起鼓,许长悠表面镇定地挂钥匙,“您跟谁打电话呢。”
“你舅舅。”
许长悠稳下心,坐到她身侧,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问:“舅舅打电话是有什么事吗?”
“他说前两年买的股票今年收益不错,跟你舅妈商量后让咱们先不用着急还钱,等钱数凑够了一起给就行。”
最要紧的事突然解决,梁伶却忧虑不减,“你说你舅舅怎么突然松口了?”
这件事许长悠早就考虑全面,她计划等一年后再慢慢告诉父母真相,那个时候和容峥的合约已结束,木已成舟,父母也不好再说什么。
关于如何打消梁伶的怀疑,她也早有准备,“舅舅过年的时候不就说过赚了些钱,最近股市也确实不错。”
“你舅妈能同意?”
许长悠眼睛转了转,耐心分析,“舅妈这几年一直闹就是因为家里急用钱,那现在有钱了自然就不着急找咱们还了,怎么说毕竟都是一家人。”
梁伶点点头觉得她说得有道理,长长叹了一声气,又问她,“最近一直晚回家,公司这么忙啊。”
“……是挺忙的。”
许长悠安慰自己不算撒谎,毕竟和容峥出席应酬也是在工作。
“晚饭吃了吗?”
“吃了。”
“给你热杯牛奶,喝了再睡。”
梁伶说着站起身去了厨房,许长悠也跟去,熟练从架子上拿牛奶递给已经拿出奶锅的梁伶。
牛奶倒进搪瓷锅,青色煤气火焰从锅底燃起,看着那团火的梁伶突然转头问:“刚刚楼下停了辆车,你看到没?”
许长悠心里咯噔一声,装作茫然,“……什么轿车?”
“好像是保时捷,灯还开着呢。”梁伶回想了一下,“没见谁家开过啊。”
京市豪车遍地,但他们住的附中家属院多是小康家庭,街坊邻居也都相熟,突然冒出来一辆豪车确实奇怪,况且看车型,大概能抵她们这个旧小区五套房,不像是他们这个阶层会买的车。
老小区格局,厨房朝北,有整面大窗,梁伶踮脚朝楼下看,漆黑流畅的豪车已经不见了踪影,喃喃道:“走了?”
许长悠低头看咕嘟冒泡的小锅,摸了摸鼻子,“大概是走错了吧。”
牛奶热好,她关掉燃气,推梁伶快去睡不要想东想西。
-
新的一周,严静带着他们和卓凡公司的人一起做线上宣传,涉及剧透的不能说,剧刚开始拍除了演员粉丝拍的上下班的照片没什么物料,宣传自然引不起什么火花。
正好本周拍摄到客串主角儿子的流量廖宇的戏份,严静就叫她和顾惜跑个片场,拍点物料出来,说白了是想蹭一下流量明星的热度。
“我已经提前跟剧组联系过了。”严静看着电脑屏幕,打字的手不停,说话声音因感冒而沙哑,“今天江导和宋导都在,你们去了直接找他们就行。”
许长悠握着文件夹的指尖蜷了蜷。
顾惜立刻说,“好的。”
严静仍在打字,眼皮一掀看向许长悠,“有问题?”
许长悠立刻将抱在胸前的文件放下来,“没问题。”
“行,去了多拍点照片。”严静顿了一下,说:”能跟廖宇搭上话就多聊几句。”
吃完中饭,许长悠和顾惜没休息立刻赶往片场,京市老巷子外立了个牌子,院子里里外外站满了忙碌的工作人员。
下午的戏还没开拍,两人进去正好碰见江文清江导,江文清找场务给她俩拿了临时工牌,随口聊几句才得知宋朗带着人去外面拍空镜去了。
许长悠珍惜片刻专注工作的时间,刚一开机,就上前去找角度拍物料。
冲突戏耗费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两小时,导演喊了休息,顾惜就拉着许长悠到廖宇身边搭话。
廖宇原是男团出身,近两年才开始转型,先来电视剧里客串磨练演技,但他毕竟是流量明星,团队阵仗看起来比主演的老戏骨更大。
两人刚一靠近,廖宇的助理就板着脸将她们拦下,许长悠连忙拿出工作证对方才放人,廖宇本人还算随和,配合着聊了一些关于拍戏的趣事。
都是年轻人,加上顾惜是个社交悍匪,气氛很快热起来,聊天的话题也不再局限于拍戏。
聊了没多久,哈哈大笑的顾惜突然顿住,抬起手扬声打招呼,“——宋导。”
许长悠本来侧对顾惜坐,闻言转头朝后看,宋朗正在不远处看着他们,他正好站在树荫下,给他的脸刷上了一层阴暗,听到顾惜的叫喊,他才笑了一下。
宋朗处事圆滑,出去工作半小时,回来就带了两大箱奶茶,袋子里装了几杯,就朝她们走过来。
许长悠看他走近,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和廖宇已经聊得差不多,她准备去院内再拍些素材。
廖宇却将其中一杯递给了她,顾惜也挽住了她的胳膊,再找借口显得突兀,许长悠没再动。
宋朗端得是年长者的温和,廖宇和顾惜都没排斥,本来就认识,熟络地聊了起来。
许长悠垂头喝奶茶拿出手机假装回信息,忽略宋朗不时朝她投来的目光,直到他被江文清叫走,她才把没有任何来信的手机放回包内。
接下里来的戏份一直拍到天黑,夜色下的布景美而考究,许长悠忍不住多拍了一些照片,最后直接跟着导演一起收工。
已经过了饭点,江文清提议一起吃个饭,说着已经拿出手机定私厨包厢。
许长悠等他挂了电话才抱歉道,“江导,我今晚家里有事,就不跟着去吃饭了。”
江导表示理解,一旁一直看着手机的宋朗突然说:“刚刚跟你们严总约过了,她让你俩先去饭店,她一会儿就到。”
他语气乍听温和,其中却隐含着压迫意味。
许长悠皱眉看向他,手机却真的收到了严静的信息,和宋朗说的相差无几。
严静自然不知道她和宋朗的渊源,稍微一想就知道是宋朗从中作祟,她压下心头的厌恶,想着只是吃个饭而已就点了头。
应酬性质的饭局少不了酒,点菜时宋朗就这家餐品做了一番点评,显然是对这家私厨很是熟悉,一提到喝酒他立刻很有服务性质地站起身,亲自去前台点。
吧台各式各样的酒瓶搁置在顶天立地的展示柜,再由服务生倒进酒壶里送进包厢,若不是对酒类足够熟悉的人大概率品不出是什么酒,服务生耐心地给宋朗讲解各种酒的味道和度数,宋朗听完指了指度数高味道却清甜的调配金酒。
严静来得晚,屁股刚落座,坐她对面的宋朗开玩笑让她自罚三杯。
“这个真喝不了。”严静掏出包里一板吃了三分之一的头孢晃了晃。
宋朗不愿意,你来我往拉扯一番,他拍板擅自下决定,“那就让你手下的人代劳吧。”
坐在严静旁边的许长悠闻声蹙眉,席间却附和着闹了起来,酒桌上劝酒的小把戏,严静看得懂却也疲于应对。
知道严静最近一周都在高强度的工作,精神本就差。许长悠知道自己的酒量,杯子里的酒味道清甜,不过是普通的调配酒,她干脆地端起杯子喝了三小杯。
叫嚷的声音终于小了下来,脑袋却有一瞬间的晕眩,大概是空腹喝酒的原因,许长悠连忙低头扒了两口米饭。
精致菜肴摆了满桌,估计今晚这场饭局要进行到很晚,许长悠怕回家太晚打扰梁伶休息,提前给她发了消息,说晚上去公司分配的宿舍住。
之前加班太晚也有这样的情况,梁伶很快回消息说好,让她不要熬到太晚。
酒桌上弱势的一方一旦妥协,免不了被继续劝酒,许长悠又被迫喝下两杯,才恍恍意识到这闻起来清淡的酒度数不低,于是伸手拦住了顾惜被敬的那杯酒。
还没想好推托措辞,喧闹的席间突然被拍桌子的声音打断。
江文清满面红光拍着桌子说,“容总说要来。”
宋朗喝酒的动作顿住,诧异地重复他的话,“容总怎么会来?”
一众工作人员也感到惊讶,京圈权贵中的聚会容峥都很少赏脸参加,公司员工私下不正式的饭局谁也想不到大老板会来。
江文清五十出头,刚毕业就拍了口碑作,后来一直专注拍正剧,也就是七八年前容家宗亲纨绔接手风港,他才迫不得已拍起了烂片,容峥刚接手公司就给了他重振旗鼓的机会,他感激不尽,寻着机会就想表忠心。
“来之前就给付助理发过消息。”江文清也觉得不可思议,“他一直没回,没想到刚刚问我要地址。”
宋朗的脸色彻底变了,眼睑阴沉下垂,借着喝酒的动作打量起圆桌侧对面的许长悠。
许长悠全然不觉,太阳穴阵阵发胀,脑海中翻江倒海,是喝醉的前兆,手脚发软,但还是使出全身的力气附到顾惜的耳边麻烦她等会儿找机会送自己回宿舍,顾惜抱住她的背连忙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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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容峥才结束跨国会议,付则看了眼手机,原定和投资人的应酬已经在催,但不久前他却收到了江文清的饭局邀请,此前也收到过两次,容峥皆是拒绝,但江文清紧接着发来一张片场合照,角落站着一个容貌出众的女孩。
于是他在常规问话后又补充了一句,“许小姐也在。”
容峥揉了揉眉心,思考了须臾便说:“去看看。”
“那投资人的局?”
“改个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