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军史小说 > 昏暗牢房中的重生 > 第3章
孟允棠几乎是没有迟疑地,就伸出手,开始替魏怀川捏腿。
然而,她这幅毫无芥蒂接受,甚至做得很好的模样,却没来由让魏怀川一阵烦躁——她怎么能这样轻易接受?她的骄傲呢?她的自尊呢?她这样,自己如何能痛快!
孟允棠手指力道太轻,不像是揉按,倒像是抚摸。
魏怀川看着她满是伤痕的手,心里更烦躁,于是一脚挑开她的手,嫌恶道:“没吃饭?”
孟允棠缩回手,手腕上狰狞的伤疤也一闪而逝,重新被遮盖。
她垂下眼眸道歉:“奴婢回去定会好好练习。”
魏怀川冷冷看着孟允棠,冷哼一声,终究没有再做什么。
过了一刻钟左右,马车停下,孟允棠微微一颤,终于有了反应。
虽然很微小,但终归是露出了破绽。且还让魏怀川看了个正着。
魏怀川唇角微勾,明明在笑着,却眼底却一丝笑意也没有。反而有了一种更深的阴鸷。
旁边魏怀川的随从陈斗,只看了一眼,就立刻心中一颤,下意识目光落在了孟允棠身上:发现了她的弱点,王爷是该高兴的,可王爷却反而在不痛快,这是为何?
陈斗跟魏怀川才不过六年,还不能很好的揣摩魏怀川的心思。
他想不通。
孟允棠下马车地时候,差点摔下来。
车夫下意识地扶了一把,孟允棠低声道谢。
车夫还未收回手,就感觉身上一冷,下意识一抬头,正好对上魏怀川地目光。
他立刻闪电般的缩回手,又低头下去,一颗心狂跳,冷汗也渐渐浸出,只觉得自己已经是个死人。他暗恨自己为何要多管闲事。
孟允棠心思并不在这边,只下意识地四处看,寻找着。
远处有几个人在劳作。
孟允棠几乎立刻就猜到那些人里,就有自己想见的人。
她迫不及待地抬脚往那边走,同时又忍不住伸手整理自己的仪容:不可让阿娘和弟弟担心自己。
然而,孟允棠却被猛然拉了回去。
孟允棠错愕回头,对上魏怀川冰冷的眸子。
魏怀川缓缓道:“就在这里看。”
孟允棠有一瞬间地急切和愤怒,但最终还是死死地压下去。
她压着怒气垂下眼眸,说起事实:“王爷,奴婢看不清。”
这样远,连身影都看不清楚,更遑论看清楚脸,分辨谁是谁了!
孟允棠不明白,魏怀川到底想干什么!
魏怀川淡淡道:“取东西来。”
陈斗立刻将锦盒递过来。
魏怀川取出一个长筒一样的东西,旋了几下,对准那群人,须臾之后,又递给孟允棠:“这是波斯国的将领所用鹰眼。你用这个看即可。”
鹰眼,孟允棠听过,但未曾见过。只知有了它,波斯国将领,可远远勘察地形,连斥候都不用。
伸手接过,孟允棠才发现这东西竟还挺沉。
学着魏怀川的样子,将鹰眼举起,又将一只眼睛凑上去,孟允棠整个人都是一震:这东西,竟真能看到那样远的情景!
魏怀川冷冷勾唇。
孟允棠很快在人群中,找到了自己想看的人。
看见母亲那一瞬间,孟允棠狠狠一颤,几乎无法将看到的人和记忆里的人对应起来。
印象中,母亲总是穿着名贵的料子,背脊挺直,温柔含笑,端庄大方,肌肤也是白皙柔嫩,三十多岁的人,却保养得如同二八年华。
可现在眼前的人,却如此地……佝偻。
且肤色蜡黄,人也是枯瘦地,仿佛整个人都失去了生机,只是在苟延残喘。
她吃力地干着活,甚至还要跪下去在泥里翻找石头扔出去。
如果不是熟悉的五官,孟允棠几乎要认不出来。
她眼前一片模糊。
用袖子擦掉泪水,孟允棠贪婪的寻找弟弟身影,最终,在母亲身旁发现了一个少年。
同样的痩。痩得仿佛只剩一把骨头。而且,也并无一丝孟家人身量颀长的意思,反而并不比记忆里高多少。
孟允棠脑子里,只反复盘亘一个问题:为什么?为什么?当年送他们走的时候,是准备足够多的银钱的,阿娘和弟弟,怎么会过得如此凄惨!他们到底遇到了什么?!
就在孟允棠贪婪看着地时候,鹰眼忽然被拿走。
孟允棠抬头。
魏怀川笑容很明显:“够了,回府罢。”
他将孟允棠愤怒和不满,却克制着无法反抗的样子收在眼底,心情更好三分:孟允棠,这一次,你只能任由我摆布!
【第6章
时局】
孟允棠在回府的路上,一直沉默。
这种沉默,和刚才来的路上那种沉默,又完全不同。
魏怀川欣赏着自己杰作,嘴角一直噙着一丝笑意。
不知道过去多久,孟允棠还是忍不住开了口:“王爷,能否免去他们的劳作?”
一想到刚才看见的情景,孟允棠就只觉得心痛难忍。
从小锦衣玉食,哪怕嫁人生子,也都将自己收拾得处处精致好看的阿娘,如今穿着粗布衣裳,瘦骨嶙峋……而自己从小带着长大的弟弟,身量竟如此瘦小,她如何能接受?
魏怀川看住孟允棠:“舍不得?本王能救他们一条命回来就不错,为何还要养着他们?”
孟允棠张了张口,一时之间竟愣住。
她答不出来。
最终,她道:“就看在,当初我父曾教导你三年,我母曾为你做过衣衫,我阿弟也曾跟在你身后……”
孟允棠不提过去还好,一提起过去,魏怀川眼眸微眯,脸上笑意尽失去。
他伸手捏住孟允棠的下颌,用力之大,几乎要将她骨头捏碎。
而他盯着她的眼睛,冷笑道:“你不提我倒忘了。你父曾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是乱臣贼子,你阿母曾让我莫要再登门,你阿弟也曾朝我吐过口水——还有你——”
他另一只手扯过孟允棠的右手,神色更加阴鸷:“还记得吗?就是这只手,差点要了我的命!”
孟允棠说不出话来。
魏怀川所说,都是真的。
但……
魏怀川狠狠地将孟允棠一掼,使她跌倒在地,就这么居高临下看着她:“我若是你,我才不敢提从前。不过,我倒不似你们一家那样心狠,因此饶了你们性命!你若识趣,便该知如何做!”
孟允棠默默地支起身子跪好,冲着魏怀川磕头:“奴婢求王爷。”
魏怀川语气仍是冷的:“孟允棠,你记住,今日他们受罪,都是你所赐!”
孟允棠顿住,双肩剧烈颤抖,终归是敌不过这句话带来的伤痛,喉头一甜,就这么一口血喷出,人也失去知觉。
再醒来地时候,孟允棠已是在王府下人房里。
下人房都是通铺,因都在当值,此时就孟允棠和一个小丫鬟双喜。
孟允棠一醒,双喜就发现了,立刻出去喊管事嬷嬷来。
管事嬷嬷过来时,脸上只有不耐:“真不知你这样的人还活着做什么?不过,王爷好心,不叫你死了,我也不得不管。你听好,从今日起,药需得按时喝,活却也得好好干。王府可不养闲人!”
“你就在王爷院里,你的活就是伺候王爷。王爷不在府里时,你就要打扫清洁,浆洗衣裳!做粗活!敢偷懒的话,我自有的是办法收拾你!”
“至于月钱,你是没有的。若要什么东西,你可问我要。该给的我自然会给!其他的,你想都别想!”
“另外,记住了,你现在可不是什么贵女了,少给我动不动就晕倒吐血的,我可不吃那一套!”
一通训诫后,管事嬷嬷走了。
丫鬟双喜看着孟允棠,冷哼一声:“你这种贱女人,别指望我伺候你。反正嬷嬷说了。只让我看着你,别死了就成。自己倒水喝!”
孟允棠艰难支撑着爬起来倒水喝。
看她歪歪斜斜的样子,双喜嘲道:“你跟个废人有什么两样?长得还丑,也不知道为啥王爷要把你放在身边。”
孟允棠也不理会,自顾自喝水。
双喜觉得没意思,渐渐也就懒得说了。
中间还来过几个丫鬟,明着是找双喜的,可孟允棠从她们不断看过来的眼神,就知道都是来看她的。
不管她们说什么,孟允棠都只当没听见。
等到都觉得无趣,也就不说了。
孟允棠喝了药,又抹了床头放的药膏,又吃过一碗汤泡饭,感觉精神了许多。
夜里,双喜催她去伺候:“王爷快回来了。”
孟允棠就换上粗布衣裳去伺候——这衣裳磨得她溃烂的伤口隐隐作痛,动一下都如同受刑。
到了知竹院,孟允棠依旧跪着等魏怀川回来。
别的丫鬟当然没有这个待遇,但她被特地吩咐,要如此。
跪着倒还好,除了膝盖痛,只要不动,其他地方就不痛。
知竹院还有别的丫鬟,这会儿她们站在屋里,看着孟允棠,小声的说着悄悄话,表情个个儿都是嫌弃不屑。
竟无一人对孟允棠有半点善意。
孟允棠也不在乎,兀自跪着,琢磨自己的事情。琢磨该如何讨好魏怀川——是的,她想要家里人过得好,唯有这一条路可走。
可魏怀川想要什么呢?
孟允棠回想从前,却一一否掉了自己能想起来那些。这多年过去,魏怀川恐早就变了。
而且,魏怀川对她,定是恨的。
白日里他掐着她脖子的样子,掐着她下巴的样子,她看得出。
他想要传国玉玺。
但这个东西,她现在没有。甚至,他态度很强硬,连讨价还价都不肯。
而且,结合这几日来看……
或许,魏怀川还想要报仇。报当年那一刀之仇。
孟允棠思索着,渐渐捋清一点头绪。
就在孟允棠思考的时候,魏怀川回来了。
魏怀川一身酒气回来了。
但他神色清明。
他未看孟允棠一眼,只道:“沐浴。”
跟着他的小厮就看了孟允棠一眼:“还愣着做什么?听不见主子吩咐了什么?”
孟允棠本已起身了,但跪了这么久,腿早就麻了。但即便如此,她也只能跟上去——她还是不能好好地走路,尤其是走快了之后,更显得踉跄不协调,像是刚学会走路的孩童一样,步调可笑。
替魏怀川宽衣到最后里衣的时候,他自己抬手了:“本王嫌脏。”
孟允棠一愣。
见她不明白,魏怀川难得好心解释一句:“别人碰过了,本王嫌脏。”
孟允棠明白过来,这个脏到底是什么脏。
不是身体上污垢没洗干净。
而是那种脏。
失去名节的那种脏。
对于一个女子来说,这种污蔑和羞辱,足以让她们去死。
孟允棠垂下眼眸,手指掐入掌心,甚至不得不咬紧牙,才能维持住平静。
最终,孟允棠只是安静后退一步,低垂着头,乖巧无比,什么也没有辩驳,什么也没有解释。安然的接受了这句羞辱。
她想:也许,还是应该表现出愤怒和羞耻的样子。这样魏怀川才会更痛快些。他痛快了,阿娘和弟弟就能好过些。
于是,孟允棠头埋得更低,微微地抿紧了嘴唇。
魏怀川冷淡声音响起:“去边上候着。”
态度比先才好了一点,仿佛她跟他平时使唤的下人并无不同。
孟允棠收敛起表露出来那些东西,安静地跪到更远的地方。
自然也看不见,浴池里魏怀川微带烦躁地闭目养神。
他胸口一个宽约两指的伤痕,在雾气缭绕中若隐若现。
【第7章
出门】
魏怀川沐浴完毕后,孟允棠膝行奉上洁净的帕子。
看着孟允棠这样,魏怀川扬眉。
孟允棠轻声解释:“王爷未吩咐,奴婢不敢擅自起来。”
魏怀川意味不明笑了一声,竟是淡淡夸了一句:“看来杨嬷嬷很会调教人。”
他取过帕子擦水后,随手扔在孟允棠身上,“正好,明日我要出门,你便同去罢。”
孟允棠琢磨,或许魏怀川是想在更多的人面前羞辱她。
如果没猜错,明日或许还能遇到些“故人”。
但……她根本不在意。反倒觉得,这或许是个打探外界消息的绝佳机会。
这么多年过去,外头时局如何,她一概不知。
这后宅里,连个肯跟她说话的人都没有,想要打探消息,只怕不可能,反而还会立刻传入魏怀川耳里。
魏怀川很聪明,他会猜到她的想法。
到时候,反而就更难达成目的。
孟允棠轻应一声,却婉拒了:“奴婢陋容,恐给王爷丢人……”
魏怀川却未曾理会。换过干净衣裳后,便回去睡下。
孟允棠本以为自己可以回去了,但是却没想到,那几个丫鬟只是板着脸塞给她一床薄被,就冷着脸离开了。竟让她单独守夜。
最后,孟允棠只能在地上打了个地铺,守着。
魏怀川很安静,呼吸绵长。
数了数魏怀川的呼吸,确定他已睡熟了之后,孟允棠也抵不过困倦合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