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军史小说 > 昏暗牢房中的重生 > 第4章
她本来病就没好,这会好似又烧起来,最后抵不过,昏昏沉沉真睡了过去。
殊不知,她刚睡熟,魏怀川就睁开了眼睛。还悄然坐起身来。
屋内并未熄灯,留着两盏灯火,因此也不妨碍视物。
孟允棠整个人蜷缩在薄被里,看上去并没有多大一团。
魏怀川静静看着,忽然无声哂笑:没想到,现在的孟允棠,竟然都分不出来他是真睡着了,还是在装睡。有过那一刀之后,孟允棠竟还以为自己会毫无防备与她同处一室?
倒是孟允棠,竟能如此毫无防备的在他跟前睡过去。
可笑。
魏怀川看着孟允棠,越发觉得,眼前这个形容枯槁,骨瘦如柴的女子,和记忆里那个人,根本对不上号。
他甚至怀疑,就她现在孱弱的样子,还提得起她的银光吗?
银光,是她惯用的兵器,是特制的一杆枪。枪头银光闪闪,挥舞起来如同一道银光闪过,故叫银光。
昔日赫赫威名的女将军,如今这幅模样……
魏怀川冷冷地想:或许,这便是报应,连老天爷都看不过去,故而才如此惩罚她。
最终,魏怀川重新躺下,闭目而眠。但并未深睡,只是浅眠。
当孟允棠一动,他就醒了。
只不曾睁开眼睛。
孟允棠睁开眼,缓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已不在天牢里了,这里是靖王府,这里是魏怀川的寝室。
她扭头看床上的魏怀川。
这一瞧,却忍不住瞧入神了。
这么多年过去,他好似并无什么变化。又好似已变成另外一个人。
五官未变,但性情却大变。
从前的魏怀川,虽不算是温润君子,但却如同一柄利刃,锋芒外露,性情张扬,是魏氏皇族最头疼的小王爷。是先皇最疼爱的亲弟弟。是贪官污吏最害怕的靖王殿下。
但现在的魏怀川,锋芒尽收,沉稳内敛,却像一口渊,看不见底,往下望的时候,只有一片看不透的深沉和让人毛骨悚然的危机感。
这些年,不知他经历了什么。
孟允棠收回深思,悄声收拾了自己的被褥,而后退到外室去候着。
她出去那一瞬间,魏怀川就睁开了眼睛。
刚才,她一直盯着他看的时候,他怀疑过,孟允棠会不会拿起墙上挂着的宝剑,再来一次当年的事情,而后以他做要挟,带着她阿娘和弟弟逃之夭夭。
可孟允棠并未如此做,魏怀川微微眯眼:看来,五年的牢狱,终归还是吓破了女神将的胆——
他从始至终,就没有想过,孟允棠或许是因为别的,才没动手。
魏怀川扬声:“水。”
孟允棠便随大家进去,服侍魏怀川梳洗。
魏怀川梳洗后,吩咐一句:“一个时辰后,大门口候着。”
其他人都未应,孟允棠便知这是吩咐自己,当即应一声,悄悄退了出去。
回了下人房,双喜便冷着脸端来药汤和薄粥:“喝了粥,把药吃了。”
孟允棠低声道了句谢。
双喜反而甩了脸子:“谁是为着你了?若不是上头有吩咐,你以为我想管你?”
孟允棠喝过粥,一口饮了汤药,抓紧时间又洗漱了,看着还有时间,就眯了一会——昨夜到底还是没睡好。
临出门时候,双喜捧着细布衣裳进来,扔给孟允棠:“杨嬷嬷吩咐了,既要出门,便要记得自己身份,莫要丢了王府的脸面。”
孟允棠应一声,换上衣裳,又请双喜替自己梳头。
现在她的头发,只不过是拿木簪随便一绾,出门就有些寒酸。
双喜不大乐意:“你自己没长手?”
孟允棠歉然解释:“在牢里,常年戴着木枷,手已是僵了,举不起太长时间。手上骨头也被砸碎过,做不得精细动作了。”
所以自己绾发就不成了。
双喜一愣,将信将疑:“怎么可能?”
孟允棠就举起双手试了试。果然一过了肩膀,她的双手就开始不自觉的轻轻颤抖,而且每往上一些,就更艰难些,好似有看不见的坠子,往下拽着她的手。
双喜看着那双手,以及那些肌肤上细碎的疤痕,终归没说什么,板着脸替孟允棠将头发梳了。
收拾妥当,孟允棠便去大门口候着。
按理说,魏怀川的马车,孟允棠是不该进的。他的马车后头,有专门给下人坐的车。
但魏怀川似是故意,并不给她落单的机会,直接就让她跟上自己,带着她一同上了马车。
孟允棠有些小小遗憾:本以为借着这个机会,是可以看看现在京都的变化的。
魏怀川上车后,便吩咐孟允棠打扇,自己则是看东西。
孟允棠只看一眼,就知道,那些都是各地送来的奏折。
她一愣:为何现在是魏怀川看这些奏折? 他谋反了不成?可谋反了,哪有还是只当王爷的道理?
孟允棠思索地时候,魏怀川忽然吩咐一句:“一会儿,你捧着礼物,替我去一趟内宅,给你未来主母送去。”
听闻此言,孟允棠忙应一声:“是。”
然后才反应过来,未来主母……所以魏怀川是订婚了,要成亲了?
一丝浅浅的酸涩,悄无声息从心头蔓延开来。
孟允棠垂眸,很快就把这一丝丝不该有的情愫压了下去。
她的所有反应,都落在魏怀川眼底。
见她毫无反应,魏怀川的眼底更加幽深几分。
【第8章
未婚妻】
直到下车,孟允棠才知道魏怀川的未婚妻是哪家的姑娘。
竟然是破虏侯陆家的嫡出二小姐,陆云婷。
曾经,陆云婷还是跟在孟允棠身后要糖吃的小姑娘。
孟允棠微微恍惚,想起记忆里那个笑着跟自己撒娇的小女孩,随后便垂下头去:如今,自是不一样了。
她记得陆云婷应该是比自己小三岁,所以今年……十九岁?
十九岁,魏怀川比孟云婷大六岁,也是很相配的。
只是一想到自己一会儿要去见陆云婷,孟允棠的脚步迟疑了一下。
但电光火石之间,她就做出了决定:如果是陆云婷,或许愿意帮自己一把。不求多的,只要……让自己想办法联系上昔日旧部就行。
陆家的光景,比当初孟允棠还没进天牢的时候,又要富贵几分。
今日也不知举办什么宴会,门口络绎不绝,车马碌碌。
不过,魏怀川的身份摆在那里,马车一停,就有人上前来热情迎接。
来的还是孟允棠认识的陆家嫡子和次子,陆荣和陆华。
这两人都是认识孟允棠的,孟允棠抱着礼盒跟着魏怀川,两人和魏怀川寒暄完,一错眼就看见了孟允棠。
然后,两人都是一愣。
不过,这个环境下,他们自然也不可能问。
只那么微微一愣,就若无其事的把目光转开去,然后继续给魏怀川引路。
孟允棠也未曾看他们二人一眼,牢牢记着自己身份,只低头抱着锦盒,跟在魏怀川身后。
到了分岔路口处,魏怀川忽然出声:“我有些东西要给婷儿,叫个婢女,带这丫鬟过去送一趟吧。”
他嘴角噙笑,语调柔缓,透出一股深情来:“久了,怕婷儿等不及了。”
陆荣和陆华一听这话,立刻笑得高兴灿烂,忙不迭让丫鬟带孟允棠去,在没有多看孟允棠一眼。
孟允棠抱着锦盒随丫鬟离去。
心里虽有那么一瞬间有些难过,但也很快压了下去:让陆荣和陆华说什么呢?这种场合,自然也不适合问。
一路到了陆云婷的院子里,甚至孟允棠还看见几个脸熟的丫鬟。
她们诧异地看着孟允棠,打量地目光多多少少有些明显。
听闻魏怀川送东西来,陆云婷几乎是欢喜地从内室奔出来,但一抬眼,看到孟允棠,她就僵了一下,脱口而出:“怎么是你?”
孟允棠露出这几日第一个浅浅笑意:“是我。靖王殿下将我放出来了。”
陆云婷也露出个笑来,然后伸手拉住孟允棠:“棠姐姐,太好了。我就说,怀川他还是很念旧的。不过,看你这个打扮……怎么现在做了丫鬟?”
孟允棠看住陆云婷,敏锐地感觉到对方的不自然,她微微一顿,随后就轻声答道:“如今我在靖王殿下身边做个丫鬟。”
陆云婷攥着孟允棠的手,不自觉的用了力,但脸上仍旧是一片笑:“是吗?那挺好的。怀川他对你……毕竟当年你们本来是要成亲的。谁都知道你们是互相爱慕的。”
孟允棠垂下眼眸,神色肃然:“这话还是莫要再说了,靖王殿下与我,早就已断了情谊,如今能救我于水火,就是天大的恩情。他对我,也并不是因为旧情。”
顿了顿,孟允棠用力道:“我也衷心希望你与靖王殿下百年好合,举案齐眉。”
陆云婷终于松开了手,却含笑打量孟允棠:“棠姐姐。几年不见,你和以前变化却挺大,刚才我差点没认出来。”
变化自然大的,曾经的京都第一贵女,冰肌玉骨,容貌过人。现在的孟允棠,只是个枯槁的丑丫鬟。
如果不是熟悉的人,的确难以认出。
孟允棠低声应一声,又将东西奉上:“这是靖王殿下吩咐我送来的。”
陆云婷打开了看了看,顿时惊喜笑出声来:“是白玉连心锁!没想到竟是这个!”
饶是孟允棠,也微微一怔。
白玉连心锁,是当年魏怀川让人寻了最好的羊脂白玉,亲自设计,让人做的。当时,魏怀川说要送给心爱的姑娘做聘礼的。
人人都知道,这是要送给孟允棠的。
可现在,魏怀川将白玉连心锁送给了陆云婷。
还是让孟允棠亲自送来的。
多多少少,有些讽刺。
一时之间,其他人看向孟允棠的目光,都有些微妙。
孟允棠平平静静,看不出一丝情绪。
陆云婷看了一会儿,忽然像是想起孟允棠,就问了这么一句:“棠姐姐……不会介意吧?”
谁都听得出来里头的试探。
孟允棠立刻回答:“奴婢并无介意的资格。也并不介意。这本就是靖王殿下送给未来妻子的聘礼,人人皆知。如今,靖王殿下将此锁送给了您,您就是他心爱的姑娘。”
她这样说,众人表情就更微妙了。
陆云婷笑容更深了:“棠姐姐,你快来坐下,我这里有好茶,多年不见,我很想棠姐姐的。”
孟允棠却不是来吃茶的,但今日陆云婷的反应,却让她按下了本来的打算,只笑道:“奴婢现在身份,不敢与您同坐,只是我刚才出来,许多事情都不知道,不知能不能让人与我讲一讲?”
陆云婷颔首,面上依旧笑着,却顺势道:“是我考虑不周到了。这样吧,香兰,你去跟棠姐姐说说话,带着棠姐姐吃点心喝茶。”
末了,也不知道陆云婷想到了什么,又补上一句:“还是要给抓一把银瓜子的。靖王派人来送这样的礼,我心里高兴极了。这样,一人一把银瓜子罢!”
一众丫鬟听见这话,都是喜出望外——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份儿!
她们连忙一起朝着陆云婷道贺,说吉利话。屋里一时热闹极了。
陆云婷满脸笑,俨然一派幸福女人的模样。
孟允棠也随着众人一起道谢,一起说恭喜的话。
几次陆云婷都看过来,然后笑盈盈转开。
随后,孟允棠随丫鬟香兰退下去,香兰是陆云婷身边的大丫鬟,从前,和孟允棠也是经常见的。
香兰频频回头,似是有些不适应,又有些不知该如何对待孟允棠。
【第9章
可笑】
香兰的不自在,孟允棠当然能感觉到。
孟允棠看向香兰,笑道:“不必刻意,我只是个丫鬟了。”
香兰神色复杂:“您这是受了多少罪?”
孟允棠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知道自己脸上现在很多细小伤疤,笑容都不曾顿一下:“都过去了。不会吓到你就好。”
香兰没有再问,只是看着孟允棠。
孟允棠斟酌开口:“香兰,你能和我说说,现在外头的情景吗?当年的事……后来怎么样了?”
香兰愣了一下,拢了拢鬓发,有些不自然:“后来……后来,陛下登基,大小姐进了宫,做了皇后娘娘,又生下了太子殿下。再后来,靖王殿下从边关被调回来没多久,陛下病重,靖王殿下和二小姐订了婚,陛下驾崩后,太子殿下登基,靖王殿下如今摄政辅佐。”
短短几句话,香兰看了孟允棠好几眼,却又有些不敢和她对视。
而这几句话,透露出来的信息,又岂止是这字面上一点?
孟允棠沉默着,慢慢消化。
皇后之位,本来是她的。
孟允棠当初辅佐还是太子的先皇魏凌一路杀回来,魏凌曾经许诺过,说等到回去之后,他要迎娶她。
不过,囚禁了她之后,魏凌为了陆家的势力,册封陆云凤为后,倒也在情理之中。
就是不知为何陆云凤竟会答应。她不是最崇尚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吗?
但这些事情,她现在这个身份,肯定是不合适问了。
因此,最终,孟允棠只问了自己想问的问题:“那……广林军呢?”
广林军,就是她一手组建的。
其实也不过两千余人。
但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
香兰摇摇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这种事情,我们后宅里的人,怎么会知道?”
孟允棠点点头:“是我心急了。香兰,你能不能跟我讲一讲,现在外面是什么光景?”
香兰有些茫然:“和以前一样啊。虽然先皇驾崩,太子殿下登基,但依旧和以前一样的。没什么变化。”
“那,靖王殿下回来,是先皇亲自下旨召回的吗?还是……”孟允棠试探着问了句。
毕竟,魏怀川和魏凌之间是对立的。那会儿,魏怀川处处刁难魏凌,甚至要问罪魏凌,咄咄逼人地想要废太子,他的心思,昭然若揭。
纵然最后魏怀川落败,被赶到了荒漠边上去驻守边关,可魏怀川与魏凌之间,又怎么会化干戈为玉帛?
更不要说,魏凌会把魏怀川当成托孤的对象。
这其中,真的没有什么猫腻?
香兰神色更加茫然了:“是啊,大家都知道啊。先皇亲自下诏,将靖王殿下召回来的。又在临终时候,将太子殿下托付给靖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