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允棠沉默了。
这件事情,她越来越看不懂了。
喝了一盏茶,吃了两块点心,孟允棠也识趣准备告辞。
却不曾想,陆云婷却叫人请她出去。
原来是来了客人,她就让孟允棠出来见见。
陆云婷笑得天真灿烂:“棠姐姐好不容易出来,今日也算是与我们团聚。”
孟允棠一身丫鬟打扮。
发无光泽,面无血色。
瘦骨嶙峋,还面上都是疤痕。
被旁边陆云婷身上的云锦一衬,顿时就如同麻雀遇到凤凰,杂草长在了牡丹边上。
也不知道是谁,“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这是孟允棠?云婷你别开玩笑了。这能是孟允棠?”
旁边有人说:“好像真是孟允棠——”
陆云婷拉着孟允棠走到中央:“大家仔细看看。棠姐姐虽然变化有点大,但总不至于认不出来。”
于是大家就对着孟允棠一阵打量。
“不过是罪臣贼子,有什么好看的?”有个小姑娘开口嘲讽了一句,转头看向陆云婷却一脸讨好:“要我说,还是云婷姐姐你太善良了。”
孟允棠看了一眼,发现没有任何印象。
这话一出,也有不少人附和。
其中还有孟允棠认识的人。
陆云婷笑盈盈道:“话也不能这么说,一切也不是棠姐姐想选的。棠姐姐受了这么多罪,现在还得当丫鬟,多难受啊。你们可不许欺负她。不然,我可不依!”
于是,现场就响起了一片对陆云婷赞美的声音。
都是夸陆云婷念旧,善良。
也有贬低孟允棠的。
最后,有人提出:“她身上有点味道,我的熏香都掩不住,还是叫她出去吧。”
孟允棠身上是有点味道的。除了疥疮味道,还有药膏的味道。
不算好闻,但也不难闻。
只是这件事情被这么大庭广众之下点出来,多多少少会有些难堪。
陆云婷歉然看着孟允棠:“要不,棠姐姐去歇一会儿?”
孟允棠顺从告辞:“我还要回靖王殿下身边服侍,也不敢久留。多谢二小姐招待。”
有人调笑:“你在靖王府当丫鬟,云婷是靖王殿下未婚妻,将来岂不是要做你主母?对自己主母,还是得恭敬些!”
自古,踩地捧高的人就不会少。
孟允棠知道,这些人是想刁难自己。
陆云婷连连道:“这哪行?棠姐姐毕竟——”
孟允棠却朝着陆云婷行礼:“诸位小姐说得是,二小姐心善,我却不能仗着从前和二小姐有几分交情,就忘了自己身份。”
陆云婷拉起孟允棠,似有些难过:“棠姐姐。”
随后她让香兰送孟允棠出去:“棠姐姐呆着也不自在,下次我再去王府看你。咱们好好聊聊。”
孟允棠是魏怀川的丫鬟,这会儿也只能到魏怀川身边去,不过,魏怀川在前院,香兰将她送到了二门处,就只能歉然回去。
魏怀川这会儿正在外书房里和陆荣谈事情。
陆华都站在门外。
看见孟允棠过来,陆华神色复杂,终归还是忍不住,低声道:“棠姐姐,你随我来。”
一看陆华神色,就知他肯定是有话要说,孟允棠点点头,便欲跟陆华去。
然而刚一转身,门就被人从里面拉开,魏怀川冷冰冰的声音从里头传来:“小舅子,你要带本王的婢女去何处?”
陆华一僵,竟迟迟不敢转头回来面对。
孟允棠也忍不住皱眉:这也太巧了……
【第10章
为何】
不过,孟允棠觉得,魏怀川未必会生那么大的气。
甚至不会生气。
毕竟,陆华本就只是想说两句话罢了。而且现在陆华怎么也是魏怀川的小舅子……
她觉得,陆华着实不必那么紧张。
魏怀川半晌没有言语。
陆华迟迟不敢开口,一副老鼠见到了猫的样子。
孟允棠轻声开口:“王爷——”
魏怀川冷冷的一眼扫过来:“你是什么东西?主子们说话,你能插嘴?”
孟允棠解释的话顿时噎在了喉咙里。
然后忽然意识到:他竟然真的生气了。
可孟允棠一时之间有点不明白魏怀川为何生气。
陆华终于硬着头皮开口:“姐夫,我……错了。我不该多管闲事。”
魏怀川冷冷撇过去:“记住了。”
说完这话,魏怀川便大步流星走了。
陆华却松了一口大气。
陆荣也瞥了陆华一眼,低声训斥:“你啊你,让你守门,你在干什么?”
虽对自己弟弟生气,陆荣却也忍不住看了孟允棠一眼,那表情,多少有点讳莫如深。
孟允棠来不及细想,先去追魏怀川。
魏怀川是她的主子,她这个丫鬟,自然要跟上主子的——更何况,魏怀川明显在生气。刚才还点了她的身份。
为了自己阿娘和弟弟,孟允棠也不敢有半点马虎,自是要做好本分的。
丫鬟的本分。
魏怀川却并没有在陆家久留,直接一路出去,上了自己的马车。
这一次,他没有等孟允棠。
孟允棠跌跌撞撞艰难跑到大门口时,魏怀川的马车已走了。
她愕然站在原地,一时之间有些不知该怎么办。
总不能跑回去。毕竟她也不认识路。
就在犹豫时,一个车夫过来:“孟姑娘跟我来。”
孟允棠不认识他:“你是——”
“靖王府。”车夫指了指小马车。上头果然有靖王府的标识。
孟允棠就跟着车夫上了车。
车夫驾车动起来,慢慢去追魏怀川的马车。
孟允棠也得以喘息,也得以静静的思考一下今日发生的这些事情。
就在过一个路口的时候,一辆马车忽然斜地里冲出来,要不是车夫反应快,只怕两个马车就要撞在一起!马更是差点受惊。
孟允棠差点没坐稳滚出去,正扶着马车稳住身体的时候,忽然马车帘子被挑开,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她面前:“小姐,跟我走!”
这一瞬间,孟允棠险些惊叫出声:竟是家里老管家的儿子应忠!
应忠见她不动,有些着急,重复喊了一遍:“小姐,快跟我走!”
孟允棠被他这么一催促,差点就伸出手去。
但她硬生生忍住了,反而摇头直接拒绝:“我不走,你快走吧。”
应忠似有些错愕:“小姐难道自甘下贱吗?”
孟允棠摇头:“你走吧。”
如何能走?
今日她走了,阿娘和阿弟怎么办?
应忠却没走,反而又道:“夫人和少爷,我们已派人去救了!小姐快跟我走!”
孟允棠有那么一瞬间,再一次心动了。
但最终,她仍是摇头:“你走吧。”
应忠有些不甘心,却又仿佛松一口气,神色竟很复杂地看了孟允棠一眼后,便果断离去了。
应忠刚走,魏怀川身边小厮就又撩开了马车帘子:“王爷叫你过去。”
孟允棠撩开帘子一看,魏怀川的马车,竟就静静的停在路边!
也就是说,刚才那一幕,魏怀川都看见了,都听见了!
孟允棠不仅看见了魏怀川的马车,也看到了应忠躬身站在魏怀川马车旁边。
似是感应到孟允棠的目光,应忠更加低下了头,也不知是躲避,还是惭愧。
孟允棠放下帘子,那一瞬间,也垂眸掩盖住眼底所有情绪。
果然,事出反常,必有妖。
幸好自己觉察出不对,没有上当,否则这会就不知是什么局面了。
只是没想到,应忠竟然……
微微叹了一口气后,孟允棠已调整好所有情绪和表情,乖乖下车去了魏怀川那边。
应忠一直没抬头。
孟允棠也没有多看他一眼。
魏怀川的马车是很宽敞的,孟允棠进去后,便乖顺的跪在魏怀川脚边。
马车重新缓缓动起来,魏怀川看着孟允棠,嘴角微勾,语气却探究:“为何不走?”
孟允棠轻声开口:“奴婢是王府的奴,也答应了王爷做交易,不敢食言,也不敢私逃。”
“为何不心动?”魏怀川伸手,挑起了孟允棠下巴:“还是觉察出有诈?”
孟允棠不得不仰面抬头,维持着这个并不舒服的姿势,直面魏怀川的压迫力。
至于这个问题……
犹豫一瞬间,孟允棠还是选择不说实话:“未曾想到有诈,只是觉得,与其做逃奴,不敢露面,倒不如好好与王爷做交易。”
魏怀川盯着孟允棠,意味不明说了句:“五年不见,从前那个孟允棠,看来是真的死在天牢里了。以前的孟允棠,该看出来有诈才对。”
孟允棠一颤,终归是说不出话来。
她觉得,魏怀川几乎要看穿她了。
知道她其实看出来事情不对,刚才只是在说谎。
但,谎话既然出口,那就是必须要让谎话变成真的!否则,后果只会更大!
孟允棠的眼睫颤着,始终不曾抬起来,不曾和魏怀川对视,良久之后,魏怀川终于放开了她的下巴。
重获自由那一瞬间,孟允棠几乎是浅浅的松了一口气。
她重新跪好。
接下来,魏怀川的话,却让孟允棠又一次地如坠冰窟。
魏怀川缓缓道:“今日在陆家,你想做什么?你问香兰那些话,是何意?”
孟允棠猛地抬头,看住了魏怀川。
这一刻,她浑身冰寒,犹如数九寒天,被人一瓢冷水泼在了头上。
她与香兰说话时候,曾经刻意留心过,确定并无别人在,也并无人偷听。
可魏怀川都知道了。
他是如何知道的呢?
只有一个可能。
香兰告诉他的。
那么,香兰是他的人,还是陆云婷让香兰告诉他的呢?
这两个可能性,孟允棠觉得第一个可能性更大些。
面对孟允棠如此反应,魏怀川似笑非笑,眸光幽深一片。
【第11章
为何】
不管如何震惊错愕,魏怀川的问题总是要回答的。
他也在等着她的回答。
孟允棠低声回答:“在天牢这么多年,我对外界一无所知,只是好奇罢了。”
“只是好奇?”魏怀川笑了,语气意味深长。
孟允棠心中绷紧了弦,感觉接下来的问题,自己恐怕只会更难回答。
然而,让她猜不透的是,魏怀川并未再问,只是开始了闭目养神。
孟允棠渐渐确定他不会再问的时候,糊涂的同时,也真松了一口气。
一路回了府,魏怀川直接去了外书房。
他的外书房,是不允许任何人进的。
哪怕收拾书房,也只能是杨嬷嬷。
杨嬷嬷是看着魏怀川长大的,是服侍了魏怀川半辈子的人。
也是魏怀川的母亲留给他的人。
所以,魏怀川信任杨嬷嬷。
而孟允棠则是回了魏怀川的院子等候——他在家时候,她就要等着随时服侍他。
孟允棠刚踏进院子,就听见小丫鬟们聚在一起嚼舌根。
“真不明白,那个丑八怪到底有什么好的,王爷怎么就非要她伺候!”
“你还没听说吗?她当年和咱们王爷差点就要订婚了!不过,她背叛了王爷,还捅了王爷一刀!王爷这是折磨她呢!”
“传闻是这么说的,但我怎么总觉得像假的?咱们王爷是什么人,上次如云就是服侍王爷时候犯了点错,就被打了板子,直接发卖了。王爷怎么可能对自己的仇人这么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