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下一瞬,陆云凤刚放下了酒杯,便看向了魏怀川,笑道:“靖王休息了这么一段时日,感觉如何?若是觉得无趣——”
魏怀川面上含着浅淡笑意:“不劳太后娘娘惦记,我感觉还不错。正好可以修心养性。”
陆云凤颔首,态度慈和:“靖王也的确是该歇一歇了,之前实在是劳累太久。如今朝中一切安稳,靖王也可放心。”
这话吧……不能说没有一点儿的炫耀之意。
陆云凤显然是对于现在自己治理之下安安稳稳的朝政,有一点得意。
魏怀川显然也不打算计较,笑道:“太后英明,我等也可安心享乐。”
当魏怀川说出这么一句话之后,不少陆云凤的人就开始阿谀奉承,对陆云凤这段时间的“丰功伟绩”吹捧起来。
陆云凤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明艳。
等差不多了,陆云凤又看向了自己亲妹妹,笑着叮嘱:“你月份渐渐大了,要好好保养,争取早日为靖王诞下麒麟儿,让靖王高兴高兴。”
陆云婷勉强一笑:“是。”
她肚子里什么都没有。而且,就算有,陆云凤真的希望魏怀川有儿子吗?
酒宴过半。
林明珠端起酒杯,对陆云凤敬酒。
陆云凤笑着喝了,不轻不重地点了一句:“你们母子三人就好好在京都生活,有哀家在,就不会让你们受委屈。咱们魏家的血脉,不说别的,荣华富贵,这一辈子是不愁的。”
林明珠含笑应了,又赞了几句陆云凤的仁慈宽厚。
陆云凤便更加地高兴得意了。
这一切,本来与孟允棠是没什么关系的。
偏偏也不知陆云凤想起了什么,忽然笑着看向了孟允棠:“允棠,说起来,有一件事情,哀家有些难以抉择。不如你来给哀家出出主意。”
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孟允棠。
【第285章
正名】
孟允棠便不卑不亢开了口:“奴婢愚钝,不敢胡乱出主意。太后娘娘身边能人无数,应当问他们。”
她如此谦卑的态度,显然是让陆云凤被取悦了。
陆云凤甚至笑出了声,而后她玩味地转了转手里浅青色的瓷酒杯,看着酒液在里头晶莹剔透地晃动,语气显得有些高高在上:“允棠,你十四岁就已是名闻天下的将军了,你若愚钝,那世上就没有聪明人了。而且,这件事情与你孟家有关。”
孟允棠便知这不是单纯想戏弄她而已,而是真的躲不过去。
于是孟允棠便走上去,轻盈行了一礼:“太后娘娘您说。”
倒一扫刚才卑微的样子。
甚至隐隐有了几分落落大方的意思,更有了几分昔日孟家大小姐的风采。
陆云凤也觉察到了,目光微冷,唇角的弧度也减轻了几分。
随后,她缓缓道:“有人说,发现了孟相当年是假死脱身。”
这个话一说出来,顿时所有人都惊住了。
孟相……没死?
在一众惊愕地面孔上,孟允棠的惊愕是最明显的。
就连魏怀川,也看了过来。
陆云凤笑容重新挂到了脸上:“这个消息,哀家听闻的时候,也惊讶得不得了。毕竟当年——”
孟允棠心思电转:倘若真是假死脱身,那封沾了血迹的信呢?难道是假的?不,信上的字迹她很肯定就是父亲的,绝不会是假的。
还是说,这也是父亲的安排?
可若是真的没有死,那父亲这些年,为何不联系她,不联系阿娘他们?
孟允棠没有花费太多时间思考,顺着陆云凤的意思,连忙追问:“可是有了确凿的证据?现在人在何处?那当年是怎么一回事?”
不得不说,孟允棠想问的,也正是在场其他人想问的。
陆云凤笑道:“倒是有了一个人证。不过,人目前在何处也不能确定,只知到了云州一带。至于当年是怎么一回事——那就要查一查了。”
她说得言之凿凿的,还真不像是假的。
孟允棠一时之间,心都有些乱了。
不过很快,她就反应过来:若是陆云凤真找到了人,不可能不把人带回来。不管是什么原因,到时候,总能知晓。
于是孟允棠就将话题转回了刚才的话题让:“那不知太后是为何事犹豫不决?”
不是要让她出主意吗?
陆云凤似笑非笑,看住孟允棠:“毕竟事情已经过去许久,若是翻出旧案,费时费力。而且现在人人都在忙碌,各司其职——”
言下之意,没有人来查这个案子。
孟允棠便故意反问:“太后是想让奴婢来查?怕是有些不妥——”
她没顺着陆云凤的话说,陆云凤便停顿了一下,似乎有点儿噎住。
魏怀川端起酒杯,徐徐喝了一口。
陆云婷神色复杂地看他,很确定自己方才在魏怀川的脸上看到了笑意。
陆云凤收敛了笑容,淡淡道:“其实是想让你推荐一二,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选来彻查此事。”
“而且,若是查出孟家有罪——”陆云凤笑了笑,笑容多少看起来有点不怀好意。
孟允棠神色浅淡,“就算无罪,我也在天牢呆了五年。”
说起这件事情,气氛陡然有些僵。
陆云凤却笑道:“正是因为你受了罪,哀家才想,毕竟已经过去了五年,还有没有必要翻出来再查。你我交情不浅,哀家也是心疼你啊——”
孟允棠垂下眼眸,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黑便是黑,白便是白。太后既有疑虑,那便该查个水落石出。”
“那人选呢?哀家属意把这件事情交给靖王——你看如何?”陆云凤含笑问道。
直至此时此刻,孟允棠终于确定了陆云凤的心思。
陆云凤打算用这件差事,来绑住魏怀川。让魏怀川有点事儿干。
更甚至,她想让这件事情,成为魏怀川的污点。
毕竟,外头传闻,魏怀川已经被孟允棠迷得失了理智。
若是孟家真有灭九族的罪,那孟允棠……
退一步说,这一次就是洗清孟家的好机会,若是孟允棠趁机让魏怀川徇私枉法……
【第286章
暗示】
明明该热闹的宴会,愣是因为这么一句话,而陡然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忍不住去看魏怀川的反应。
毕竟,按照魏怀川的脾气——
但魏怀川没有动,只是微微扬了扬眉,神色冷淡自若。
孟允棠意识到陆云凤的意思后,反而是怒气上涌了那么一瞬。
毕竟,这对魏怀川来说,是一种羞辱。
陆云凤要借着这件事情,彻底把魏怀川按死了。
可她若是要拒绝,这件事情还不好办——
就在孟允棠苦思冥想地时候,一声痛呼忽然响起。
是陆云婷。
她显然是肚子疼,所以弯腰的时候,就碰倒了桌上的杯盏。
杯盏掉落下去,发出了不小的动静。
有那么一瞬间,孟允棠怀疑陆云婷是不是假装的——不然这个时机,也实在是太巧了!倒像是故意给她和魏怀川解围一样!
但很快,孟允棠就确定陆云婷不是装的了。
陆云婷疼得脸色煞白,讹上大滴大滴地汗水往下落。
那副样子,谁看了都不可能觉得陆云婷这是假装的。
魏怀川反应极快,立刻将陆云婷打横抱起,大步流星往殿外走去:“快去请太医!平日给王妃养胎的是秦太医!”
这一系列变故来得太快,不等众人反应,魏怀川已是走出去了。
孟允棠下意识也想跟上去,走了一步了,才想起今日自己是跟着魏灵儿来的,首要任务就是保护好魏灵儿。
于是孟允棠又停住了。
她看到陆云凤脸上的错愕和担心,看到陆云凤也下意识站起来要跟着去看看。
倒是陆云凤旁边的女官连忙跟陆云凤低声说了两句话,应该是提醒陆云凤,现在还有这么多大臣在。
陆云凤勉强又坐下来,将脸上的担忧压了下去,然后出声道:“诸位爱卿继续饮宴,哀家同陛下不胜酒力,先去休息,诸位爱卿不必拘谨,纵情享宴便是。”
林明珠也提出先走——毕竟她也是带着两个孩子,孩子们留在这里也没什么玩的。
孟允棠也趁机提出先走一步。
不过,他们两拨人刚刚从里头出来,还没走两步,孟允棠就被人拦住了。
拦着孟允棠的人,正是陆云凤身边的女官。
说是陆云凤还有别的吩咐。
孟允棠没想到到这个程度,陆云凤都还能如此执着在她身上——说陆云凤不担心陆云婷吧,刚才她那般表现。说担心吧……这会儿不去看看陆云凤,倒是在这里和她较劲。
不过,不管心里头如何嘀咕,这会儿还是必须要过去的的。
陆云凤带头,陆陆续续走了不少人,按理说接下来就是觥筹交错的欢快场面,可这顿端午宫宴,到底最后还是没能重新热闹起来。
因为这么一个插曲,所有人都被打乱了心思,加上上头暗流涌动的气氛——谁还有心思吃吃喝喝?
一个个的都不敢肆意说笑,最后有一个算一个,都强撑了一会儿后就赶紧离宫了。
孟允棠去见了陆云凤。
陆云凤此时正在屋里焦急的踱步。
听见外头的动静,瞬间看了过来。
只是看到是孟允棠的时候,陆云凤竟然还有些失望。
但陆云凤很快就调整好了自己的态度,看向孟允棠的目光带上了几分审视:“可知哀家叫你过来,是为了什么?”
孟允棠心里还记挂着外头等自己的魏灵儿,因此也不想废话:“请太后娘娘明示。”
陆云凤显然这会儿也没有卖关子废话的意思,当即直接道:“宴会上,哀家说的话,你都听明白了?不过,还有一点哀家没说。其实,当年的确你爹还活着,他假死遁走了。”
说到这里,陆云凤竟露出了几分怜悯来:“你们一家人,最后只有你受了苦。”
但凡孟允棠心智稍弱一些,只怕这会儿就真被这句话给蛊惑了。
甚至生出几分埋怨和自伤来。
毕竟,要真是如此,那就等于是一家人都逃走了,可没人管她。
可惜,这话真的对孟允棠造不出什么波澜来。
且不说是不是真的,就算是真的,孟允棠也只为爹爹高兴。
孟允棠神色连一丝丝的变化也没有,她看住陆云凤:“太后娘娘只是想对我说这些?”
陆云凤多少有点儿失望——毕竟她没看到自己想看的,能不失望吗?
但她也的确没有多废话的意思,最终还是道:“不过,他根本不敢回来。因为盗窃国玺,是灭九族的重罪。”
盗窃国玺。
这四个字,但凡是人,听见都会心头狠狠一跳——
胆子小点的,当场就要被吓住。
不过孟允棠还好——毕竟魏怀川问她要国玺,她就猜到,很可能那国玺失踪,还真和爹爹有关。
因此这会儿倒是不徐不疾地:“太后娘娘想做什么?”
陆云凤看着孟允棠那平平静静地样子,想起自己家里人那副冒冒失失,沉不住气的样子,反倒是生出了几分惺惺相惜来:“哀家不想对孟家赶尽杀绝。”
她叹了一口气:“允棠,哀家和你,毕竟有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所以,哀家愿意给你们孟家一个机会。”
【第287章
情分】
孟允棠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差一点就笑出声来了。
如果陆云凤真的会顾念这个的话,那……孟家就不会分崩离析,她也不会在天牢里呆了五年。
孟允棠即便控制着,也是忍不住露出了笑来。她看住陆云凤,轻且慢地问了一句:“不知太后娘娘打算给我们什么机会?”
对于孟允棠的装糊涂,杨云凤脸上出现了恼怒之色,她怒瞪孟允棠:“只要你找回失窃的国玺,哀家就替你父亲平反!就说你父亲是被奸人所害,蒙冤了。”
“我父亲本来也是被奸人所害。”孟允棠重复了一遍,一字一顿,字字强势。她说这话的时候,也是挺直了腰板,堂堂正正,毫无心虚。
陆云凤看着孟允棠这副样子,心中烦躁一下就全都冒出来。
从前,她就最讨厌孟允棠这副样子!
高高在上!
好似旁人都是泥里的尘土,只有孟允棠她自己是天上的白云!
陆云凤有那么一瞬间的失控,只是话都到了嘴边,她看到了自己袖子上金线绣的凤凰。
这是只有太后才能在穿戴之物上用的九尾凤。
寻常人,也只能用个三尾的罢了!
即便朝廷命妇,最高也就是七尾!
而如今孟允棠的身份——三尾都用不得!
一个奴仆罢了!
想到这里,陆云凤心底深处又冒出了几许隐秘的开心。
她的怒气陡然消散,看着孟允棠那副挺着腰板的样子,嗤笑一声:“孟允棠,你说了不算。有时候,真相是什么,根本就没有那么重要。”
普通的百姓,更是朝廷说什么就是什么。
孟家不想再当街头老鼠,那就只能向皇权妥协!
陆云凤笑容更深了:“就连魏怀川都低了头,你还不明白,这个世道是怎么一回事吗?孟允棠,你的傲气,只会害了你自己,害了孟家所有人。”
她的语气渐渐染上一丝诡魅:“你弟弟读书很有天分的,人人都说,他将来或许是下一个孟相。你忍心,他这一辈子都无法科举了吗?还有你娘——她身体不好,苦寒之地,她能忍受多少年呢?你不希望你们全家团聚么?”
换一个心志不坚定的人来,此时此刻听见这些话,恐怕还真的要动摇。
但孟允棠若是能被这些动摇,天牢五年就熬不住。
面对这些话,她笑了:“前提是,太后得帮我找回我的家人才行啊。魏怀川他扣住了我的家人,我跟太后说过,只要您找到人,我就效忠于您。”
顿了顿:“而且,如果国玺真的在我爹手里,你以为,我又凭什么拿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