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青寂目不转睛望着吧台,薛舒凡同连厘说了几句话,遂拿起手机,到另一边接听。
“裴总,钟少爷在上面包厢。”酒吧的幕后老板哈着腰,提醒裴青寂上楼梯。
“等下。”裴青寂迈开脚步,朝在安静区域打电话的薛舒凡走去。
“薛舒凡。”他绅士地向她伸出手,和煦打招呼,“好久不见。”
于是,时隔多年,作为前朋友的他们旧情复燃。
燃的是友情。
她对他只有友情。
无论是过去,亦或者现在。
-
薛舒凡从小就极具探险精神,热衷于征伐刺激事物。
某天,她独自一人攀爬登上了香樟树的最高处,透过繁茂的树叶,俯瞰下面的花园。
玩够了,又和往常一样爬下来。
谁知,意外发生了。树枝承受不住她的重量断裂,小小年纪的薛舒凡从空中骤然跌落。
“啊!”
薛家没走下坡路之前,与裴家往来密切。这日,裴青寂随同母亲到薛家拜访长辈,他人刚走进花园,陡然听见女孩子的喊叫声。
裴青寂循声抬头,眼见一个穿着牛仔吊带的小女孩砸向他。
像颗脆生生的苹果。
裴青寂虽然比薛舒凡大两岁半,但那时两人都是小孩子,他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接住她,直接被砸倒了。
薛舒凡从裴青寂身上爬起来,摔破了膝盖,可她不仅没掉眼泪,反而十分兴奋。
“耶!”
裴青寂后脑勺磕在地面,轻微脑震荡,疼得视物不清,但他还是站稳,替薛舒凡拍掉肩膀的灰尘,关心这位非常有冒险精神的女孩。
“没事吧?”
“我没事。”薛舒凡骄傲地仰起小下巴,“我还能爬更高。”
裴青寂望了眼香樟树,又看向穿着酷飒的女孩,一眼看穿她的身份。
薛家太女薛舒凡,喜欢刺激,爱探险,四肢特别发达。
即便知晓她是谁,裴青寂依然笑着问:“你叫什么名字?”
“薛舒凡。”她说,“你知道我吧,在这个家里应该没有人不知道我。”
“知道。”裴青寂介绍道,“我叫裴青寂。”
“不是谁都能做我朋友。”薛舒凡照搬父亲的话,“你配吗?”
互相告知面名字,通常是交朋友。
裴青寂轻笑:“没有人比我更合适。”
“舒凡,今天是我们认识的第一天。”他抬腕看眼时间,“以后我们还会再见面。”
那时薛舒凡并不在意,直至裴青寂落水,她撑着小身板跳下水,用尽全力将他拖上岸。
两人才渐渐熟悉,真的成为朋友。并随着联系频繁,关系愈发密切,是对方最好的朋友。
因此,薛舒凡谈恋爱第一个先告诉的人是裴青寂。
她怎么都想不到,他会反对。
他们大吵一架,友谊岌岌可危。几天之后,薛家犯了错,直跌几个阶层,裴青寂出国,和薛舒凡慢慢断了联系。
因为人类活动和全球气候变化,南美洲的热带雨林正在以每分钟4.8哩的速度消失。
起初,裴青寂想,他们多年的感情,就像热带雨林,正在以每分钟4.8哩的速度消失,总会有全部消散的那一天。
这些年,他尝试过接触其他女生。无论是对方主动示好,还是长辈介绍,他都有正常交流。
但见了几面,裴青寂发现与其浪费时间做无意义的事情,不如参加股东会议。
钟扬他们经常打趣,说他是工作狂,一点也没冤枉他。
回京前,裴青寂以为热带雨林已经消失殆尽了。
可亲眼看见薛舒凡的一刹那,他明白,他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她。
作为中泰银行的接班人,裴青寂经过集团动荡等各种磨砺,塑造了老成练达的稳重。
他不再和从前那样,干涉薛舒凡的私生活。
要么做朋友,要么做陌生人。
他选择前者。
得知薛舒凡在相亲,准备找人结婚,裴青寂平静的心态像一面澄净的镜子,猝不及防被一颗尖锐的石子打破,碎成大小不一的玻璃片。
那些痛苦的、沉闷的,宛如血管一般蜿蜒曲折,无论如何都不肯放过他的往事,猛然跳回了他脑海中。
裴青寂灰心丧气地掐灭烟头,嘴唇抿紧,黯淡的光线下,他的眼神晦暗难辨。
只有镜子清晰倒映出他泛红的眼眶。
果然,他还是没办法和她做朋友。
他想和她结婚。
不管她喜不喜欢他。
-
午后温柔的阳光斜洒在咖啡馆的一角,薛舒凡垂着眼,佩戴梵克雅宝钻表的手翻阅摆在面前的赠予协议。
不是婚前协议,非常纯粹的资产赠予。
“有什么顾虑。”裴青寂坐在她对面,出声询问。
薛舒凡抬眼看他,后者相貌丰神如玉,十年如一的翩翩公子,对谁都是克制的温和。
“你不觉得我们两个结婚很奇怪吗?”薛舒凡思考了许久,仍感到诡异,“好朋友是不能结婚的。”
“不觉得。”
裴青寂面色温润,柔和反问,“哪条法律规定朋友不能结婚?”
第247章
温室效应(2)
薛舒凡:“这倒没有。”
法律只规定了亲缘不能结婚,没禁止好朋友结婚。
“为什么选我?你要是想结婚,不差人选。”
薛舒凡合上协议文件,对裴青寂说,“我们两个做朋友可以,做夫妻应该合不来。”
“夫妻要一起生活,各方面习性得相匹配,你长期自律,我有空就放纵,喜欢极限运动,除了实验室外,待最多的是户外和酒吧。”
两人认识那么多年,对彼此的性格和界限都一清二楚。
因为薛舒凡会跟喜欢她的人划分界限,不会揣着明白装糊涂和对方做朋友,所以裴青寂从不逾矩。
他们之间的某种平衡一旦被打破。
只有两种走向,要么更暧昧一些,要么更恶劣一些。
再当朋友相处是不可能的。
“你说的那些正是我和你结婚的理由。”裴青寂迎着薛舒凡的目光,不疾不徐说,“我们认识那么久,没人比你更了解我,也没人比我更了解你,不必浪费时间用于婚后磨合。”
世上的苹果都大同小异,唯一特殊的是砸到牛顿的那颗苹果。
万物之间皆有引力,像苹果落下的规律,也像他注定遇见她。
家族联姻多的是互不干扰,表面一套,私下又是另一套。结婚不需要感情基础,只要对方的价值足够就行。
裴青寂作为裴家长子,宛如皎皎明月,身份有多高贵不言而喻,他的一举一动,实在有优越于人的矜贵和威严。
薛舒凡若有所思地看着高定西服加身的裴青寂,后者温润似玉石,喜怒不形于色,浑然天成的old
money优雅气质。
从功利角度出发,这场婚姻,裴青寂对她的价值,远远大于她对裴青寂的价值。
连厘分析得透彻,薛舒凡如果真打算结婚,裴青寂是最好的选择。
知己知彼,互相尊重,不用担心任何婚姻矛盾,过不下去就不过。
沉吟片刻,薛舒凡问:“我哪一方面符合你对另一半的要求?”
她以为会听见夸奖,谁知裴青寂金丝眼镜框下的一双琥珀眼眸注视着她,缓声道:“不爱我。”
感情是悬在薛舒凡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分手两年,她心里仍忘不掉那个人。
倘若裴青寂贪图感情,薛舒凡肯定会不假思索拒绝结婚。
闻言,她松口气:“可以,那我们什么时候领证?”
薛舒凡的容貌偏英气飒爽,鼻子挺翘,朱唇不点而红,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般般入画。
裴青寂端量她的脸庞三秒后,屈指轻扶了下鼻梁上的眼镜,遂从容开口:“结婚不是儿戏。”
薛舒凡点头:“我知道。”
裴青寂:“我对婚姻的期望是同床共枕,百年好合。”
薛舒凡抬眼看他:“什么意思?”
裴青寂面不改色道:“成年人有正常的生理需求,夫妻生活暂定一个星期三次。”
薛舒凡顿时愣住。
她不是未经人事的女孩,当然清楚成年人那点需求,但裴青寂讲出来时,依旧令她始料未及。
感叹号像惊起的群鸟,在薛舒凡的心头掠过。
沉默了一阵,空气好似都停止了流转。
“有问题?”裴青寂不遮不掩地对上薛舒凡的目光,温柔询问。
即使态度温和,他身上上位者的肃然气场也只增未减。
上午开会,高层内部争执声四起,裴青寂仅是骨节分明的长指轻敲了一下桌面,众人便立时让嘈杂声停了下来。
“没有。”薛舒凡回神。不只男人有性需求,女人也有,她不觉得这个条件过分。
“什么时候能领证,我这边长辈催得急,比较紧张。”
裴青寂抬起手腕,看了下时间:“现在下午两点,民政局还没下班。今天怎么样?”
他绅士询问她的意见,薛舒凡做足了心理准备,自然没问题:“那走吧!”
裴青寂站起身,迈步跟在她身后,手势利落地系上西服的第二颗扣子。
垂眸一瞧,掌心不知何时沁出了细汗。
不就是结婚吗,紧张什么?
又不是十几岁的年纪,没出息。
裴青寂和薛舒凡的关系,裴家人似乎都心照不宣,听说他要跟薛舒凡领证,一家人都笑呵呵地准备喜糖,无一反对。
薛舒凡这边,她问舅妈要户口本结婚,舅妈问一句男方是谁。
她说:“裴青寂。”
舅妈立马喜上眉梢地将户口本给她,让她改天带人回来吃饭。
薛舒凡都有些迷糊了,去民政局的路途,难以置信地给师妹发消息:【我和裴青寂领证,他们没有一个人反对就算了,怎么一个两个都表现得理所当然?就好像我和裴青寂谈了很多年恋爱,终于要结婚了一样。】
连厘:【因为你们看起来很配,女将军VS西府海棠】
薛舒凡:【?】
薛舒凡:【我们是好朋友!】
连厘:【即将步入婚姻殿堂的好朋友,婚礼定了吗?】
薛舒凡:【先领证应付长辈,婚礼后面再说。】
她和裴青寂不是情侣变佳偶,婚礼早点晚点都无所谓。
走个形式罢了。
今日民政局登记结婚的人不多。
薛舒凡和裴青寂填了表,拍完照,整套流程走得顺畅轻松,很快就敲好章,拿到证件了。
手持红色的结婚证,裴青寂忐忑不安的心脏才稍微缓和。
不是尘埃落地,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他看向薛舒凡,问她:“什么时候方便,我让人把你的东西搬去我那里。”
薛舒凡用手机给结婚证拍了张照片发连厘,闻声,抬头:“裴家府邸吗?”
“不是。”裴青寂结婚了,搬出来独自住,“我们的婚房,柏悦华府。”
薛舒凡陷入思考时,耳边忽然响起一道惊喜的女声:“舒凡?”
裴青寂抬眸探去,映入眼帘的是一位身穿白色长裙,温婉知性的女子。
“舒凡,真的是你啊。”唐千婉快步上前,兴奋地握住薛舒凡的手。
薛舒凡冷静地将手抽出来:“千婉。”
唐千婉看一眼她旁边的裴青寂,又瞥见他们两个手里的红本子,愕然道:“你结婚了?”
“刚领完证。”薛舒凡单手抄兜,另一手晃了晃结婚证。
第248章
温室效应(3)
唐千婉瞬间僵硬,呆愣盯着结婚证。
薛舒凡问:“你呢?”
唐千婉:“我…我来离婚,述……”
她话还没说完,裴青寂就开口打断了:“公司还有会议,先回去?”
他的神色有种说不上来的温柔,语气也是。
“嗯。”薛舒凡转头对唐千婉说,“再见。”
用词极其干净利落,没有一点累赘和多余的关怀。
唐千婉望着薛舒凡和裴青寂离开的背影,不自觉皱紧眉头。
“舒凡结婚了,舒凡结婚了,弟弟知道吗?应该不清楚,要是知道还了得!”
走出民政局,薛舒凡明显有点心不在焉。
裴青寂对方才那位女子有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