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秋见傅云熙半阖着眼似乎在沉思,但等了半刻也没回答。
陈冰在本子上做了记号,又再继续剖问:“能聊聊你的前妻吗?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黎秋发现,随着陈冰的话出来傅云熙脸上就立即露出了不耐烦的表情,甚至眼睛里一片厌色。
“不想聊她,她是个极度可恶的人。”
“哦?她怎么了?”
傅云熙轻哼:“她总是跟晓芸对着干,许多次对晓芸下手,五年前是,五年后更是。”
陈冰扬了扬眉,故意问:“晓芸是……”
“她是个大明星,演技很好的影后,也是我最爱的女人。”
“最爱”两字刺痛了黎秋,有些听不下去想要下车透透气,但被杜钰一把拽住胳膊朝车后努了努嘴。事后她十分感激杜钰的阻止,不然她就错过了关键线索,而且是只有她能参透的。
第214章
这个人不是他
“既然爱她,为什么不娶她?”
陈冰如是问。
傅云熙脸上再现怒色:“都要怪她的。”
“怪谁?”
“还能是谁?自然是那姓黎的婆娘了。如果不是她,我早就与晓芸结婚了。”
陈冰:“她会愿意为了你而放弃事业?”
傅云熙沉了脸,语气阴沉地道:“我自然有办法让她同意。”
“什么办法?”
陈冰静等片刻没等来回答,眸光微微闪动之后,继续柔声换了另一个问题:“你最近有去过灵山寺吗?”
这回傅云熙有了反应:“灵山寺?去了,和晓芸一起去的。”
黎秋愕然,他说和余晓芸一起去的?是他记忆错乱还是她?
陈冰又问:“这座寺庙很灵吗?”
“晓芸说很灵,我是陪她上去。”
“你们在寺里有没有遇见什么熟人?比如,你的前妻。”
“她?”傅云熙的语气立即变得不好:“真是阴魂不散,我到哪就追到哪。晓芸要不是有认识的师傅,差点被她又害了。”
杜钰闻声忍无可忍,撩了衣袖想打人,被黎秋给按住了手,摇了摇头。她想听听他口中的自己是怎么害余晓芸的?
“是又发生什么事了吗?”陈冰问。
“她害得晓芸动了胎气差点摔倒……等一下,你问这些做什么?”
黎秋心头一跳,他怎么忽然变警觉了?
陈冰反应极快:“一般在为病人舒缓时我们会随意地闲聊,你现在感觉怎样了,有没有缓过来?”
傅云熙尝试着坐起,“我没事了,谢谢。”顿了顿,“你还没留地址或者账号给我,不用跟我客气,确实想要诚挚感谢你。”
陈冰微笑拒绝:“真的不用了,我只是举手之劳。”
“或者你在哪家医院,我给你做一面锦旗送过去。”
“谢谢,不是很方便。你最好回去喝一碗糖水,千万不能喝冰的。”陈冰岔开了话题,终于傅云熙妥协了下车。
杜钰反应极快地启动车子,迅速开离了那处。
黎秋从后视镜里看到傅云熙还站在原地揉着太阳穴,明显还没有完全缓过来。后座的帘子被陈冰拉开,她一脸讳莫如深地开口提问:“你们听了整个过程,有什么想说的吗?”
杜钰冷哼一声道:“我刚才那一下敲轻了。”
陈冰没好气地怼他:“你再敲重人就醒不来,直接去医院了。”
“你看他刚才说得那是人话吗?”
陈冰不理会他,径直看向黎秋,“你有什么想法?”
“我想先听你说。”黎秋沉吟后提出要求。
陈冰与她对视了一眼后道出自己观点:“之所以我问你的想法,是想问你傅先生以前有学过心理学吗?”
“他儿子得了自闭症后,有看过这方面的书,具体到哪个程度我不太清楚。”
“那就是了,刚才我在跟他沟通时发现他有很强的心理抵御能力,甚至比我预料的要更早恢复神智,而且还试图反制。”
黎秋愣住,“反制?”
“对,最后他问得那几个问题其实是抱有目的的,他试图打探我的工作地点包括我的个人讯息。”
仔细回想,好像是有那么一回事。
“按理他在刚刚神智恢复时思维是缓慢的,他能如此快的反应着实令我惊异。另外,我还想了解他平常也是个容易说‘谢谢’的人吗?”
黎秋心头一顿,似乎她们想到一块去了。
“就我对他的认识,他不是。”不是他这个人有多不礼貌,而是商场上尔虞我诈需要气场,如果总把“谢谢”挂嘴边那股气势就没了。
陈冰分析道:“从他刚才的反应来看,这应该是一种本能习惯。通常这个人生活中处处讲礼貌,或者更多的处在一个谦卑的位置。所以这一点我感到很纳闷,傅先生不应该是傅氏总裁吗,他的身份与地位与这些人设都不太符。”
“等等,”杜钰突然插话进来,“我怎么听着你们在说另外一个人呢?他傅云熙能是一个懂礼貌,还谦卑的人吗?我还没见过比他更自大的人。”
黎秋心绪波动,有个念头曾在脑中一晃而过,被她忽略了,而此时那念头又再滋生出来。她向陈冰再次提出疑问:“有可能失忆吗?或者抹去部分记忆,再被植入其它记忆的可能?”
陈冰坚定摇头:“不可能,人的记忆是连带的,它不可能说留下想要的,删去不要的。再植入记忆的难度就更加高了,我有将你所述的一些事与他记忆串联,你也听见了,他有关于灵山寺的记忆。只是他的版本和你的不同,这一点我也一时没想通。”
就在这时,轻的不能再轻的声音从黎秋嘴里吐出:“如果是这样,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是……这个人不是他。”
第215章
憎恶与喜爱
两道目光同时看向她,杜钰先问出口:“什么意思?”
“失忆排除,植入记忆排除,患病排除,那么还有什么能解释一个人突然像变了个人呢?”
杜钰与陈冰对视了眼,猛的一拍大腿,“我就说怎么傅云熙这小子好像变矮了,以前要比我冒一些。而且身手变这么差,居然一击即中人就倒了。”
陈冰:“你们的意思是现在这个人其实并不是傅云熙?那么他为什么会有关于你的那些记忆?而且他提到的那位应该你们也都认识,是串联在他记忆中的。”
黎秋了然,是在说余晓芸。
“所以我刚才在问你植入记忆这个问题。有没有可能在另外一个人的脑子里将关于我的,关于其它人的记忆植入?”
陈冰想了想,“你说得不是没可能,但是有一个问题我必须得说。”
“是什么?”
“我在他的意识里找不到另一种记忆。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明白,就是按你说得在另一个脑中植入记忆是能成立,可他自身从小到大的记忆是根深蒂固长在心里的,所以在刚才的催眠治疗里他多少都会表露出来。可据我所观察,所有的东西都属于他自己,他的憎恶与喜爱这些情绪都是真的。”
憎恶、喜爱……
“你是指他憎恶我,喜欢余晓芸吧。”黎秋直白地讲了出来,顿停了下后缓缓道:“但这是以前的傅云熙。”
以前的他恐怕真是这般情绪,可五年后,他的那些行为除非是人格分裂,否则怎么也不可能。
忽然黎秋眸光一震,脑中出现了一个人,“我可能知道他是谁了。”
“是谁?”杜钰一脚踩了刹车,将车停下了问。
她缓缓转过眸:“是我之前想错了,一直在想失忆或者被植入记忆,却忽略了有一个人他不但憎恶我,而且深爱余晓芸。这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他参与了我的过去,知道几乎所有关于我跟傅云熙的事。”
杜钰越加好奇了:“秋,你说得这个人是谁啊?”
“余晓芸跟谁走得最近?”
杜钰沉眉凝想,瞳孔蓦然而震:“你是说……陈勉?”
黎秋眸光锐利:“除了他,还有谁?”
所有的一切都有了正确的解释,为什么假“傅云熙”的记忆里有我,又为什么对我这般厌恶,甚至为什么他会知道灵山寺的这些事,都有了的答案。
“这个人也会心理术?”陈冰问。
黎秋深吸了一口气:“他会。你想得没有错,恐怕他对自己下了心理暗示,所以在被问及相关问题时要么不答,要么转移话题。”
终于,陈冰点头肯定:“如此看来你是对的。这个人若不是被预先打晕了,我注入镇定剂先一步将他催眠,可能未见得能成功。”
在猜测出假“傅云熙”最大的可能性是谁后,黎秋觉得有种焦虑在冒出来,像有只爪子在挠心抓肺一般的难受。直到听见杜钰在旁问:“既然这个是假的,那么真的傅云熙在哪?而且这个陈勉是化妆成他吗?这也太像了。”
黎秋心中一咯噔,对,就是这个!真正的傅云熙在哪?
陈冰回答了他后一个问题:“化特效妆不可能有如此相像的,我可能与他接触不多对他面貌有些模糊,但你们可与他交涉颇多吧,怎么还会认错?所以这只能是整容,照着傅云熙的模子整的。”
杜钰倒抽凉气,提高了音量:“整容?这花的代价未免也太高了吧。”
“如果得到的是整个傅氏,包括他的女人,这代价根本无足轻重。”黎秋突然幽声开口,说得一点都不夸张,私以为这极可能是陈勉与余晓芸的一场合谋。
杜钰闻言怔了怔后,目光犹疑地道:“如果这是一场蓄谋已久,那这对男女也真够可以了。那么傅云熙人呢?他跑哪去了?怎么会允许他们胡作非为?”
她也想知道傅云熙去了哪里?为什么陈勉与余晓芸可以这般有恃无恐?就好像……就好像他们知道傅云熙绝对不会出现似的。
“什么时候开始觉得傅云熙如同换了一个人?”陈冰问。
“就是从灵山寺下来后……”黎秋的话戛然而顿,瞳孔越变越大,“灵山寺!他还在灵山寺里!”
第216章
再上山
陈冰比较冷静:“你是想到了什么吗?”
“真正改变是从我们一起听老方丈念经开始,我忽然闭眼沉睡,醒来他不见了。问及别的和尚说他很早就跟他堂姐下山了,原因不明。”
黎秋的眼中露出懊恼,“当时我只当他公司或家里临时有急事才赶下山,我还打了通电话,但他是关机的。”
“你别急,你说跟他一起听老方丈念经这事之前没提过,你具体描述下当时情形呢。”陈冰提出了要求。
黎秋感觉整个身体都因为激动而紧绷的,开口时语带了颤音:“就是之前我被余晓芸和那僧客算计的事跟你说过了,后来是被方丈念清心经救醒的,然后方丈说要听满三天才行,第三天我和傅云熙一起听了。但听着听着我就睡着了,醒来已经是两天后,而庙里的和尚说他已经下山了。”
看陈冰面容沉峻,她深吸了一口气稳住情绪后道:“有什么尽管说,再坏的情形我都经历过了。”
“倒不至于太坏,就是从你形容的情况来看似乎这老方丈念清心经有问题,更像是……对你们催眠。”
黎秋心头一紧,手无意识地抓住了陈冰手腕,“你是说我们都被催眠了?两天后我醒了,和尚们就谎称他下山!”
“岂有此理!”杜钰怒骂出声,“这是什么寺庙,还念经餐佛呢,里头藏污纳垢相互勾结,干得这一桩桩都是坏事。直接报警把它给端了。”
黎秋还神智恍惚着,没有听见杜钰的狠话。反而陈冰飘了他一眼道:“你也是中国区的ceo,稍微动一下脑子。一座能在地方上独树一帜的寺庙,你当报个警就能把它给端了?这背后的势力庞大着呢。如果真是那老方丈有问题必须得查清楚是他私人还是集众,两种性质不一样。”
杜钰被一顿损也不生气,嘿嘿两声干笑后道:“我也就是过过嘴瘾,知道涉及到寺庙的话很棘手了。”
“我要再上山一次。”
黎秋突然的插话引来两人注意,杜钰第一个反对:“不行,如果那老和尚真的有问题,你再上去就十分危险。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要上去找人也是我,因为那里头的和尚都不认识我,找起来方便。”
“但寺庙里会有很多禁地,你以游客身份上山是进不去的。”
杜钰蹙起眉头:“那你以什么理由再上山?你就不怕引起他们怀疑?”
“我与方丈约好了一周一次清心经。”
陈冰突然道:“我与你一起上山,会会那方丈。”
杜钰瞪眼:“你也跟着瞎捣乱干什么?你们俩刚已经分析得明明白白了,傅云熙极可能是被那帮和尚给偷龙转凤了,这也就意味着再上山的风险加倍,这种事留给我们男人来做就行了,女人在家等消息。”
“我等不了。”黎秋垂眸果断下了决定。
而陈冰也轻笑了声道:“风险与效益是同等的,我正好借着这次机会去探探底,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破绽。这场合可不能缺了我。”
“你哪个场合能缺得了?”杜钰没好气地反怼。
黎秋拍了下座位,“现在就开车过去吧。”她等不及了,不去想傅云熙被换了之后真正的他在寺庙里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想多了情绪可能要崩。
一小时后,三人驱车来到了山脚下。
杜钰和陈冰都不是柳市人,他们也从未听过灵山寺。明明已近中午,可向上蜿蜒的山路仍然迷雾重重,看不到山头。
台阶有些湿滑,在黎秋差一点滑倒后陈冰就扶住了她,而杜钰在另一边保护她这个孕妇。可当他们终于爬到山上时却发现寺庙今天是闭门的,难怪刚才一路上来都没看见有任何游客。
杜钰说出了大家的心声:“这寺庙难道还有休假的吗?”
而明显的袅袅流烟从寺内飘上来,甚至隐隐能听见里面传来佛音。但大门紧闭他们进不去,这一趟难道要走空?
“你们在这等我一下。”杜钰撂下这句话就沿着寺墙而走。
陈冰疑惑:“他要干什么?难道打算翻墙?”
黎秋没忍住噗嗤而笑,“你能想象杜钰爬墙的画面吗?”
陈冰做了个不忍直视的表情。
第217章
撒过的谎
很快杜钰就回来了,裤管有些湿,应是被花草的露水沾湿了,衣袖上还沾了点泥。让黎秋不由怀疑他不会真的去爬墙了吧。
“我看了下周边环境,后面有扇坏的侧门能进去,就是地势有些险。”
黎秋闻言二话不说就朝他来时方向走。
杜钰紧走两步拦住她,“还是我打头阵,你们跟着我。”两人都没有异议。
事实果如杜钰所说,沿着墙走了将近二三十米,裤子被沾湿了不说,路也变得极其狭窄。杜钰在前面伸手,“来,拉着我的手,你们后面也拉好。”
于是三人侧着身手拉着手,往前挪动,脚下必须十分小心,否则很有可能脚滑跌下山去。虽然不是悬崖,但跌落肯定有危险。
终于三人有惊无险地来到了一处平台,果然是有一道侧门。那门很陈旧,常年风吹雨打失去了原来的色泽,轻轻一推,门就开了。
不知道原来这扇侧门用来做什么,门内是个院子,但杂草丛生,应当是被忽略了很久了。听着四周一片静寂,他们也放大了胆子往内而走。
走了一段路发现寺庙有修建的痕迹,但石板之类的就横在路上,怕是已经停工一阵子了。黎秋眯眸远眺,看前方的建筑隐约有些熟悉,踌躇了下提出建议:“我们分头行动,谁那边有消息了就发定位,我去那边看看。”
杜钰原本不同意,但陈冰提出:“三个人的目标确实大了些,分散开就算有人被寺庙的和尚发现了也能编理由糊弄过去。”
觉得确实在理,于是三人分道而行。
黎秋走近那一排屋子就发现果然是来到了禅院,可以说这座寺庙她最熟悉的地方就这了。那惊险的一幕幕恍如昨日发生,只是那个救她的人却不知在哪。
很快就找到了傅云颖的那一间,门居然没锁,推门而入见里面的摆设与她离开时并没两样,看样子这间屋子是空置了。她里外寻了一圈准备离开时,突听屋外传来大嗓门:“方丈大师也真是的,举办这个汇演,请来的那些个人有几个是真心礼佛的啊。”
“明亮,你怎么能在背后说方丈大师?”
黎秋心头一跳,居然是明亮师傅。这和尚给她感觉为人善良,而且性情耿直。
明亮似乎有一肚子的怨言,闷闷不乐地道:“你不去方丈面前告状也没人知道。可是明华,难道你不觉得那演出里进行的仪式怪怪的吗?”
“我听说这次是彩排,晚些要上电视的。会专门拍咱们灵山寺,到时咱们寺的名声就传播出去了,方丈大师应该也是考虑到这层才有这决定。”
黎秋心说难怪今天寺门紧闭了,原来是被影视剧的包场了。等等,影视?难道是……余晓芸牵的线?
已知余晓芸与这寺庙的僧客之前就有勾结,假如说方丈是他们一伙的,那么极有可能从她这获取了某些利益。所以,会不会就是他们口中讨论的影视拍摄资源?一个和尚也如此重利吗?
脑中盘转着心思,一时没察觉声音到了近处,竟像是要进屋来。
她惊了一跳,连忙闪身进入后屋躲在了衣柜中。刚藏好就听见门被推开了,然后明亮的大嗓门在道:“还是这里清静,自从明和下山后这里就空着了。”
“诶,明和当时怎么就跟那男的下山了?她在我们寺可是待了两年啊,我都快要以为方丈破例收她当女弟子了。”
明亮道:“还能为什么,自然是六根不清,犯色戒呗。不过那个男的还真够狠的,一锤子把咱寺里珍藏的千年石佛给砸了,都这样方丈也没报警抓他,也不知道是什么来历。”
忽然另外那和尚压低了声:“你说那石佛当真那么邪门吗?那孕妇的事是不是真的啊?”
黎秋心头一跳,他们在说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