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
小周回答，神态真挚。
黎秋的语声中隐隐有了怒意：“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但是小周的回答没有变：“除了这个号码外我是真的不知道。傅总在离开前给了我这个号码，交代如果你来傅氏后遇到问题就找他。”说到此顿了顿，“黎总，我能坐进来说吗？”
黎秋点了点头。
小周坐进驾驶座后把饮料递了过来，见她没有要接的意思只得先放在一边。然后才缓缓而道：“这也是我第一次与傅总联系，当时会议的情况我以为你无力掌控了，所以发了一段录音过去，也没想傅总会立刻回复。老实说那段录音我也是初次听见，会议后便和黎总你在一起，没有机会去点开。”
黎秋用审度的目光看着他，心中在衡量这些话的真假。其实在刚才她看见了两段音频下还有一行字：放给他们听。
那语气是傅云熙一贯的命令模式。
她能信小周所说的这段话会出现的语境，上面还有时间正显示了在开会期间。她要判断的是小周是否真的不知道傅云熙在哪！
结果是……她不信。
“所以是什么导致你没有把它放出来？”
小周答：“我发现其实不需要傅总的这段录音，黎总就能应付了。”
黎秋扫了眼手机，屏幕依旧亮着，“但是你没有执行他的命令，就不怕他知道后动怒？”
“不会。傅总教过我，任何场合都要懂得审时度势。”
言外之意就是他已经预判了当时的情形，觉得没有必要再把傅云熙的语音给放出来。
黎秋将自己靠近椅背里，抬起手遮住了眼睛。其实并没有眼泪，但不想让眼底的失望和难过流露出来。
车厢里的气氛很是压抑，小周也不自在，懊恼自己怎么这么粗心把手机落车子里，更想不通的是黎秋是怎么解开他手机密码的？
“去工厂吧。”黎秋突然低道。
小周愕了愕，立即坐正了启动车子。
半小时后来到工厂，黎秋面无表情地下车。
有位中年男人在厂门口等他们，看见他们十分热情地上前招呼：“黎总是吧，周经理，你们好。”
小周微笑着应：“林厂，怎么要你亲自来迎？”
“应该的。”
一路领着进厂内，林厂要带他们去办公室喝茶，被黎秋淡声拒绝了：“先去看下样衣吧。”她开口了，自是没人反驳。
于是来到成衣车间，一眼就看见套在模特身上的成衣。黎秋下意识地往那处走，可当走近时不由眉宇轻蹙了起来，“负责人是谁？”
林厂立即道：“是我们厂的设计师吴工。”
“人呢？”黎秋又问。
几分钟后，林厂把一名女工找了过来。
“你好黎总，我叫吴小莉，是这些衣服制作的负责人。”
黎秋回身将她打量了下后浅声问：“你是负责检查还是制作的？”
“我是负责制作的。”
“那衣服的走线是机器还是人工？”
女工吴小莉愣了愣，答道：“我们工厂现在都是机器走线了。”
黎秋想了想，“能带我看一下你们的机器如何运转吗？”
“当然可以。”林厂抢先回答，又对女工吩咐：“小吴，你去让工人们操作起来，让黎总看下我们的制衣过程。”
工厂的机器是林厂引以为傲的，可以为工厂提高百分百的效率。
可是机器运转中，黎秋的表情一片冷漠。
第350章
纯手工（上）
很快一件成衣就又送到了她面前，上下扫量之后她扭头问小周：“你觉得这件衣服能定什么价？”
小周踌躇了下答：“从面料上来说要在市场价以上，如果是将lan和ly的品牌效应，起码高于市场价的10倍。”
但黎秋摇头，“我说它连50块钱都不值。”
“怎么可能？”林厂和吴小莉异口同声地惊呼。
黎秋眯起眼，语气肯定地道：“这里没有一件衣服是合规的。”
吴小莉不服：“怎么不合规了？每一件成衣都是严格按照设计图来裁制的。”
“严格按照设计图？”黎秋扬了声，拿起桌上的图纸指了右边的批注，“图样上明确标明走线必须用十字走法，而你这全是一字线。顶边必须在一毫米以内，且不能有一个线头，可你看看这里的每一件衣服，哪件不是贴边超过一厘米以上，且线头全都冒出来？”
吴小莉有些被噎住，却仍然嘴上逞强：“黎总，你这样会不会有些吹毛求疵？”
在这工厂里，就连林厂长都要礼让她三分，从没被人如此下面子，还把她的成果给批得一文不值。
黎秋冷笑了声：“这样的要求就叫吹毛求疵了？”
吴小莉咬了咬唇跺脚恨声道：“这般苛刻的要求机器根本不可能做到。”
“那就不要用机器。”黎秋随即堵了上去。
一句话让吴小莉与林厂面面相觑，纳闷而问：“不用机器要怎么做？”
只听抑扬顿挫的三个字缓缓从黎秋嘴里溢出：“纯手工。”
吴小莉眼露震惊：“全部手工制作？每一针每一线？”
黎秋还没作出回应，旁边的林厂长已经来打断：“黎总，如果是手中制作的话不可能这么快出货的啊。”
横眼过去，语峰锐利反问：“如果连产品的质量都不能保证，还谈什么速度？”
“可是……可是我们工厂的机器都是从国外引进的，在质量上已经是比市场供货更优了，而且之前傅总在下单时也没要求手工制作啊。”
听他拿傅云熙来说事，黎秋的心头就冒起了一团火，语气顿时沉凉下来：“现在是傅总在和你谈还是我？相信你应该也听说了，如今我才是傅氏的掌权人。”
说到这处她故意停顿了下，目光环掠四下一张张脸，除了小周其余的人都面露惊异。短暂的静寂之后，她才缓缓又道：“我是这些图纸的设计师，上面的每一个设定与用材批注都出自我的手。还有人比我更有话语权吗？”
工人们闻言都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有人刚刚才惊叹这个女人居然替代了傅总成为傅氏的总裁，现在又吃惊她居然还是这些衣服的设计者。
突的一道质疑半扬在空中：“口口声声纯手工说得倒是简单，你自己会吗？”
不用扭头去看，也知道是吴小莉。
黎秋牵了下嘴角，淡定自若地开口：“给我一台缝纫机、一把剪刀、一把尺。”
这次连小周都异样了目光看过来，眼中有惊愕、怀疑，还有，不确定。
第351章
纯手工（2）
很快她提出的工具都被送过来了，看了看有些陈旧的缝纫机，只轻蹙了下眉就走了过去。
原本一众人都抱着看笑话的心态来看黎秋如何出糗，没有人相信当下社会还有人能够用一台缝纫机制作出一件成衣，裁缝这个职业早就被社会淘汰了。
可是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所有人目睹了黎秋从裁剪到过尺，再到使用缝纫机熟练的走线。有人忍不住走近到跟前细看，竟发现她走过的线居然真的是十字形而且顶边一毫米内。
在这过程中，小周悄悄将手机打开，按下录制。
黎秋全神贯注在手中的细活上，完全没有去留意周遭，当那件成衣全部走完线后就开始做细节处理。检查每一处是否走线完整，再将多余的线头一点点剪除。
等所有都察看完毕后，才抬起头来道：“目前这件衣服就只缺图样刺绣了，如果有熟练的绣工最好也手工刺绣，如果没有用机器也可以，但不能是你们这种机器，需要针更细密、速度更快的。”
小周率先将她手中那件衣服拿起来与厂方的成衣作对比，随而惊叹。
几乎明眼人一看就能看出两件衣服的区别，纯手工制造的衣服比例与线条一看就是高奢一线品牌，而工厂货则更像是不成熟的山寨版。
对黎秋是真的刮目相看了。
这时候吴小莉不敢再作声了，刚才呛声地多厉害，此时就越加啪啪打脸。
林厂长也拿了纸巾在擦汗，随后小心翼翼地问：“黎总，你刚才说得专门用于刺绣的机器是哪个牌子的？”
“品牌只是对知识产权的一种保护，不是所有的品牌与实际对等的。我说得这种机器出自英国，还有缝纫机也很重要。”
“可是采购这批机器一定又要花大价钱了，我们的预算可能不够啊。”林厂提出心中的担忧。
但见黎秋摇了摇头道：“如果连好的设备都不能引进，做出来的都是次品的话，那么前期所有的投入将白费。我们当下要做的是有效止损，相反假如真正引入市场的都是高端货，价格便是我们说了算。”
林厂怔了怔，“那现在已经制成的都扔掉吗？”
“并不。扔掉太可惜，这种布料是花了大价钱进口回来的，可以将这些衣服的线拆掉重新再利用。”
“拆掉？”吴小莉惊呼出声。
“怎么？难道你们不止出来这些样品？”
黎秋在问这话时心中就有了警惕，且看见吴小莉与林厂对视了一眼，心就沉了下去。从齿缝中迸出：“说实话！”
小周也意识到了某种可能性，拉下脸来：“林厂，我们是签过协议的。必须样衣拿给我们看之后，得到认可才能继续生产。”
“周……周助理，是这样的，当样衣出来后一般情况都会预先生产一个拍次，以备不时之需。”林厂的额头又开始冒汗了。
黎秋语声一厉：“到底已经生产了多少？都拿出来。”
等工人陆陆续续将成衣堆到她面前的桌上时，目光始终盯在林厂长脸上，将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都敛入眼底。
只见林厂长比了一根手指，垂眸小声说：“机器运转一轮就是一百件。”
空气静谧。
黎秋轻吐出一个字：“拆！”
第352章
三个月的底线
眼看着百来件衣服都要被拆线，林厂长忍不住阻拦：“就算现在把成衣都拆了，我们也没有会纯手工制衣的人啊，不如先将就用着？”
黎秋冷笑：“将就？那是不是之后所有损失全都林厂长来负责？”
林厂被怼得哑口无言。
一声令下，所有机器赶制出来的成衣一一发到工人们手上，用剪刀开始拆线。黎秋默看了片刻后转头问吴小莉：“你学过设计吗？”
“学过。”她犹豫了下，“就是没有进学校系统的学。”
“那缝纫机会操作吗？”
吴小莉看了眼机器，勉强点头。
黎秋叹气，无奈地道：“我来教你吧。”
几乎一下午时间都耗在了工厂里，等到离开时天都黑了，坐进车里黎秋就捏了捏鼻梁缓解疲惫。又想到今天一整天没跟护工联络，忙打了个电话回去询问小初晗的情况，总算听着护工与阿姨讲小初晗的趣事心情缓和了下来。
等她挂断电话了车厢内短暂的沉默，小周突然问：“你怎么还会自制衣服？”
黎秋敛转视线看过去，见他脸上有着好奇，不由失笑了道：“我们这行有一种说法是：不是一个好裁缝就一定不是一个合格的设计师。”
小周想了想坦白道：“我把你在制衣的过程拍下来发给傅总了。”
黎秋的身体僵住，“为什么？”
小周答：“傅总交代过随时汇报关于你的动向。”当时他心念一动就拍下来了，觉得傅总应该想看到这一幕。
黎秋垂落了眸，半晌才从口中问出：“那他有回复吗？”
小周后悔自己提这茬了，怎么嘴就管不住了呢？“可能傅总有事在忙，还没有看到我拍的vlog。”
黎秋闻言讪讪一笑，目光转向了窗外。
车停在傅氏楼下，小周刚想要说什么，却见黎秋推开了车门，凉风瞬间灌入使人慑缩，明显见她轻颤了下，但人已经走下了车。
“告诉他，最多三个月，这是我的底线。”
车门砰然关上，她头也不回地朝着大楼内走，身影单薄。
小周黑眸敛转低落至手机，静凝了两秒还是拿起拨号了：“喂？傅总，我把她送回傅氏了。她刚才让我转告你……最多三个月。”
黎秋回到顶楼，门一开就觉暖气扑面而来，顿时心头一暖。目光本能地搜掠四下，找到月嫂阿姨的身影，见小初晗正被抱在怀中喂奶呢。
“小初晗，快来看看是谁回来了。”护工闻声出来，看见黎秋便笑着道。
径直走过去，原本还在喝着奶的小初晗突然就停了下来，眼珠骨碌直转着来看她。月嫂阿姨笑道：“还是妈妈更香啊。”
“我来喂吧。”黎秋伸手过去把小初晗抱进了怀中。
看着怀中软糯的宝贝就着奶嘴用力地吸奶，心头格外感触。对小初晗她是有愧疚的，首先因为不慎导致早产，让她一出生就离开自己去恒温室住了一个月，好不容易稳定下来了可以回来她的怀抱，她却又被“绑架”在了傅氏上，不得不在这样重要的日子去外面奔波。
忽然眼睛泛酸，仰起了头试图将在眼眶中打转的泪花憋回去，可终究还是从两旁的眼角轻轻滑落。心里恨到咬牙切齿——傅云熙，你就是个混蛋！
第353章
石沉大海
从一个刚入门的小白要变成职场精英，短期之内就算是商业奇才都不可能。就算有小周的辅助，黎秋还是有焦头烂额的感觉，可以说是兵荒马乱。
层出不穷的问题在冒出来，而以她的经验根本不足以应对，几乎都是小周在帮她梳理。当然，彼此心照不宣而已，小周给出的建议无非都是出自某人。
有时候心力交瘁到不行，就给那个号码发狠话：你再不出现我就撒手不管了！
你个混蛋，躲在背后算什么英雄？
我要带了小初晗回英国去，让你的傅氏见鬼去吧。
与此类似的。
但没有一条被回复过，就像是一拳重击在棉花上，再重的力量都化于无形。
不过糟糕的一团中还是有好的，就是那“极简”的项目，也是她投入时间最多的。在她坚持下，工人们从吴小莉起全都学习使用缝纫机以及裁制布料，并且在一次次实践后终于能够上手了。
当吴小莉交出第一件合格的衣服后，黎秋终于点头时，所有女工都欢呼了起来。整整一个月，这是她们第一次被认可。
黎秋忍不住嘴角也上扬了，这种团体齐心的氛围是她以前做设计时是感受不到的。之后便开始投入正常运作了，她给女工们开会时提出的要求是：“我不需要你们快，需要你们拿出最好最优的产品来。如果接下来的两个月你们能按时完成，那么每人都将多发一个月的奖金。”
吴小莉激动地跳了起来：“黎总，你可太好了。姐妹们，咱们还不干起来，保证做到让黎总满意。”
女工们欢呼了声，纷纷散会投入工作。
出来工厂的时候黎秋就给小周挂了个电话：“你告诉他，基本上服装厂的这个单子是能拿下了。”
小周此时正坐在办公室里，手上打着e-mail，踌躇了下答：“好的。”
挂断电话后眼中闪过一抹忧虑，他与傅总已经有半个月时间没有联络上了。前半个月基本上他发过去的内容都会在不久后收到简短的回复，但最近发出去的消息全都石沉大海。
小周能在傅氏多年，只屈居一人之下，是有他独到之处而被傅云熙重用的。说实在的，他至今都没有将黎秋当作是新老板，因为他坚信傅总会回来。
他一直很佩服傅云熙，三十岁不到的年龄却能驰骋商场于不败，再恶劣的环境也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力挽狂澜。但这时候，他心底有那么一丝担忧，不清楚傅总究竟人在哪，而发生了什么事要失联近半个月。
与黎秋共事了一个多月，深知女人极其敏感而且敏锐，他怕自己早晚瞒不过去。而且眼看着黎秋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他都觉得不忍，傅氏的现下情况不能说是烂摊子，但绝不是那么轻易能闯过这关的。
傅总，难道你就一点都不心疼吗？
而另一边，黎秋觉得心有不甘，给那个号码又发了一条信息：你就不想见证我为你创造的这个时尚盛世？
等了五分钟消息无声无息，她恨恨地发了条语音：“傅云熙，早晚我把你的傅氏给卖掉，你等着！”
第354章
变故（1）
结果没等她卖掉傅氏，却差点把自己给折进去了……
在度过了初期的煎熬后，黎秋在傅氏不能说如鱼得水，也逐渐走上了轨道。学会决策不了的就丢给小周，反正上头还有个人在坐镇呢，而在她能力范围内的就是“极简”的项目。
几乎就在公司与工厂两边跑，每一件衣服都必须得到她的亲自检测才能过关。至于市场效应，在第一批样衣被经纪公司那边的流量明星穿上后得到十分不错的反响，越来越多的人在询问这一系列是什么品牌，为何搜寻不到。
这周五，傅氏对外宣布周一开展“极简”发布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