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光君思绪混乱,梦境现实错落,回忆与现世亦分不清楚,在梦里,所有的东西都糊成一团,也不知究竟有没有听见薄夜这问题,他眼睫颤动着,没再继续梦呓了,却流露出一种罕见的脆弱情态,像是那噩梦还在继续。
薄夜坐在床前,半晌等不到他说话,
他面色平静,但心里有种难言的焦躁,半晌,终于动了下手指。
这法术名叫窥梦,
薄夜好奇心淡泊,为人温和有礼,知晓分寸,也从不会窥探人隐私,所以几乎不用这样的法术。
他念诀时有些生涩,指尖凝出一道灵光,落进琼光君额间。
随即,
一个画面出现在他脑海中——
衣衫散落一地,重重帷幔中被褥凌乱,季慎之将裴朝朝圈在怀里,只露出她的一截细白手腕,搭在他肩上随着动作一起起伏,连指尖都是淡淡红痕,像被人一点点含着吻过。
那只手手指微弯,也将男人结实的肩背抓出一道道血痕。
薄夜猛地睁开眼。
他收了窥梦,罕见地有些动怒——
季慎之怎么敢?
引诱朝朝和他亲吻不说,梦里竟还敢肖想这些!
朝朝还那样懵懂,他怎么敢?!
薄夜只当这些画面是梦境。
他胸口上下起伏,指尖都有些发颤,他闭了闭眼,手指再一次点在琼光君额间,
这一回不是窥梦,而是带了点惩戒意味的安神术,强压下琼光君的意念,让他忘记梦里这些不该肖想的画面。
等用完安神术,
他才重新拿起腰牌,就看见裴朝朝回复过来的消息:
【我捡到一条狗,想要养起来。】
【它不太乖,还是关起来,锁起来为妙。】
薄夜落在腰牌上的手指一顿。
将她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却总觉得有些说不出的怪异感。
大约是被季慎之这孽徒气得太狠了。
薄夜按了下额头,将情绪平复下来。
随后才轻轻点了点腰牌,传音问她:“是什么样的狗?”
他顿了顿,又往腰牌里注入一股灵力,向她发去一个视讯。
腰牌作为宗中弟子长老们互相联系的媒介,
除了互相传文字、语音讯息之外,还有一种可视讯息,即使身处不同空间,也可以互相看见彼此那里的实时画面。
另一边。
裴朝朝收到视讯,捏着腰牌的手顿了下。
白策一直等她帮他解开铁链,但她答应得好好的,之后就一直用腰牌和人传消息,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虽然她看不见。
和人腰牌传讯,哪怕传的是文字讯息,也不需要用眼睛看,别人发给她的东西会直接浮现在她脑海里,她若要给别人传文字讯息,也只需要心里专注默念想发的消息,文字就会自己出现在腰牌上。
可她连头都没再往他这里偏一下。
白策起初笃定得很,觉得这又蠢又瞎的女人会立刻帮他解开锁链,放他出去。
然而随着她沉默的时间越久,他的笃定就愈发减少,开始拿不准她的意思。
是改主意了吗?
为什么他提出解锁链以后,她就和别人传讯息去了?
难道腰牌另一端那人和她说了什么?
这时候,
裴朝朝终于往他这边偏了偏头,似乎“看”了他一眼,
然而还不等白策提起的心落回去,她就又垂头看向腰牌。
白策咬了咬牙。
裴朝朝手指触碰腰牌,心想:
白策还在这,这么大一个人,薄夜控制欲强到可怕,看见白策不知道又要干什么。
她还要从白策身上渡煞气过来,把白策带回去后有的是办法瞒着薄夜,现在不打算让薄夜在这里再给她节外生枝。
她心里计划着,正要拒绝这则视讯。
然而就在此时,
白策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终于忍不住贴近她,
他揣摩着她的喜好,做出少年的天真模样,手假作不经意,轻轻勾了下她的手背:“阿姐,谁在给你传视讯啊?”
平心而论,白策的演技是很好的,
他要装出少年的爽朗天真,的确装得很像,加上他这张脸的确有强烈的少年气,所以让人很难分出真假,
像一只开朗又会撒娇的小狗。
但裴朝朝可以。
她早就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性格,并且她的伪装比他还要炉火纯青些,在她面前,他那些伪装就显得有些拙劣了。
她却没有拆穿他,看他继续装,她也佯装疑惑道:“问这个干什么?”
白策手指往旁边挪了下,指尖捏住腰牌:“没有,就是看你一直在和那个人传讯,都把我忘到一边去了。”
他声调有点委屈,像可怜小狗:“这个铁链真的很冷,硌得我伤口也很疼。”
他一边说,
一边拉住裴朝朝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前胸:“我被绑在这里,心跳都弱了。”
少年虽狼狈虚弱,但身上肌肉线条却很饱满,胸肩都宽阔极了,腰又很窄,光看着就很硬朗有力,就连做出这样刻意的姿态勾.引人,也不显得油腻。
他叹口气:“和你传视讯的是很重要的人吗?如果是的话,那我再忍忍,我还能再忍一下下,不会死掉的……”
裴朝朝觉得有趣。
她微微一笑,道:“不重要,先帮你比较重要。”
但即使话这样说,她依旧没做任何动作,想看看白策接下来还能干出什么来。
那一边,
白策听她说了不重要,就等着她把玉牌扔到一边,或是拒绝那则视讯,给他解开锁链。
他面色期期艾艾,但后槽牙都快咬碎了,手捏成拳头,青筋都迸发出来。
等这女人把他的链子一解开,他恢复半成功力就能解决她,现在这样服软只是一时的,都是给她的买命钱!
白策这样想着,
然而却迟迟不见她动作。
他胸口起伏了下,按住思绪,又挤出个笑意来:“对了,阿姐,我想起你看不见。”
他低声说:“因为你的眼睛实在太漂亮了,我看着你的眼睛,总忽略你是盲人这件事。”
说到这。
他手上一个用力,将腰牌从她手中拿过来,笑道:“是不是因为看不见,怕点错,所以这么久一直没有拒绝他的视讯?”
他兴高采烈道:“我看得见,我帮你拒绝。余生我就是阿姐的眼睛。”
嗯,余生。
因为她的余生也就剩那么一盏茶时间了。
白策漫不经心地想着,嘴角真心实意地弯了弯,垂眼看着腰牌,手指在上面点了点,要帮她拒绝视讯邀请。
与此同时。
薄夜看裴朝朝长久没有回应,他轻轻皱了下眉。
为什么一直不回应?
……她想要带回来一条什么样的狗?是那条狗太凶,伤害她了吗?
薄夜垂下眼,不再等她接受邀请,催动灵力强行接通了视讯。
第32章
此时此刻
他好像真的变成一条狗
地宫的门早已关上,
只剩下一道小小缝隙,从外面透进来的天光实在寥寥,
所以即使腰牌上浮现出的小小水幕将裴朝朝身影框定在其中,
却也很难看得太清楚。
眼下她那边画面晃动,好像这才将腰牌拿到手里。
须臾,
画面里才出现她的正脸和上半身。
周围实在太黑,
暗色朦胧了她脸上所有线条和细节,
这样看着她,看不出具体表情,
而她的肤色是目之所及最大的色块——
温润莹白,像昂贵的玉器与瓷,挤占视线。
让人脑海中无端浮现起琼光君梦境中那些错乱画面。
薄夜顿了下,
然后微微挪开眼,
声音一如既往温和:“朝朝。”
裴朝朝应声:“嗯?”
她适时露出困惑的表情,姿态无辜而茫然,似乎不知道他强制接视讯是找她有什么事。
然而视讯画面之外,
她一只手用力按住白策的脖颈,
把他整个人按在地上,不让他出现在画面中。
薄夜平时是一副平静温和的模样,
但露出偏执那面时,
行为是最难以预料的,
像个定时炸弹。
裴朝朝喜欢意料之外的事,也喜欢挑战,但不代表分不清事情轻重缓急,眼下这情况,没必要自找麻烦。
她此时此刻不打算让薄夜看见白策,于是按住白策的手更加用力。
掌心柔软,
正贴在喉结处,但这力道让他几乎有点喘不过气来,只能张开嘴轻轻地、急促地喘息。
白策被铁链锁住,修为被压制,人也虚弱,这时候也根本挣脱不开她,只能被她这样钳制。
太狼狈了,他想。
他有点恼羞成怒,耳朵都开始发烫,他咬着牙狠狠盯着裴朝朝,几乎要装不下去了。
然而那一边,
裴朝朝像是全然没感觉到他的恼怒,她问薄夜:“师尊怎么突然传视讯过来?”
薄夜像在哄孩子,语气很温柔:“很担心你。”
他微笑道:“你刚才说捡到一条很凶的狗,之后就不回复了。我以为那条狗——”
话音未落。
裴朝朝那边突然传来一阵锁链碰撞声响,哗啦啦的,清脆到有点儿尖锐了。
薄夜话音被这声响打断,他略带困惑地看向裴朝朝。
然而腰牌水幕的画面有限,看不见她身旁的光景,只能看见裴朝朝向着发出声音那处微微侧头。
她这时候的姿势就是正脸面对着旁边的白策了。
无神的眼睛对着他,像是看见他了,白策胸口起伏着问她:“什么狗?”
喉咙被她压着,只能发出气音,语气声音委屈兮兮的。
裴朝朝觉得好笑,都气成这样了还不忘装可怜,知道她眼盲,不知道她能借仙咒视物,所以表情收敛得不太够,眼底有些危险感没藏住,像蛰伏着却随时要伺机而动咬断她脖子的狼狗。
她像看猴戏一样,看着他神色变了又变,却没回答他。
那一边,
薄夜看她将脸转向一边,突然有些后悔没直接去找她,而是在这里和她传视讯。
他看不清她,也不知道她所处什么环境,周围有什么。但他迫切地想要知道,想要看见。
他安安静静地看了她一会,然后才出声:“出什么事了,朝朝?”
裴朝朝这才出声,语带笑意:“没事的师尊。刚才那条狗动了一下,锁在它身上的链子响了。”
这话是清清楚楚地说出来的,
她声音清脆,每一个字如同珠玉溅落,语气轻柔,却重重地砸在白策耳膜——
捡到一条狗。
捡到一条很凶的狗……
居然是在说他吗?!
他愣了下,随即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眼睛红红的,像是快被气哭了,这回不是装可怜,而是真可怜:“我、不、是、狗!”
裴朝朝手还覆在他脖颈处,
感觉到他身体微微发颤,知道是气得发抖,她弯了弯唇,用无辜的姿态比口型问:“你不是吗?”
那是什么?狐狸?
白策在天界时是妖尊九尾,是为真神,
然而下凡历劫后,血脉里的狐族气息不会消失,凡身则会生出一副妖骨,半人半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