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打算争宠。”温湛轻咳一声,“殿下可以提前习惯这种情况。”
楚青凰第一次听到有人在她面前自称小人,表情细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淡道:“本宫今晚有些累了,想争宠,等户部尚书府这桩案子过去了再说。”
温湛点头应了声是,很快告退离去。
楚青凰盯着他的背影,眉心微皱,有个侍君的样子?
侍君应该是什么样子?
她想象着那几个容貌各有特色的侍君一窝蜂过来争宠的画面,表情古怪,随即摇头甩去脑子里诡异的画面,转头看了扶苍一眼:“站着干什么?吃饭。”
“是。”
宵夜不能吃太多,楚青凰和扶苍都只吃了一碗白粥。
晚膳用过之后已近子时,不知不觉半夜过去了,楚青凰站在窗前看外面的月色,沉默地想着户部尚书府一事。
“殿下,早些入睡吧。”锦兰站在一旁开口,“明日一早还得早起进宫。”
楚青凰嗯了一声,转身走到内室,在床上半躺下来。
西齐这位皇帝陛下从幼时登基开始,就养成了早起上朝的习惯,虽年幼时朝政大权被林氏一族把持,可他到底也凭着非一般的忍力扳倒了林氏摄政王,如愿掌了大权,后来二十多年的帝王生涯中一直非常勤政。
只是西齐从几十年前内乱开始,国力就亏得厉害,元气大伤之后想要恢复当年强盛,显然并不容易。
尤其是如今天下局势很微妙。
当今大陆从曾经的九国变成了如今的七国,分别为东陵,大周,西齐,北疆,蜀国,青国和炎国。
其中东陵国力最盛,兵力最强,在吞并了南越和羽国之后,东陵疆土也最为广袤,这些年来一直维持着强盛巅峰,无人敢招惹。
大周和东陵有着一层亲戚关系,蜀国则自愿成为东陵的臣属国。
青国和炎国疆域最小,依附着周边强国维持生存。
二十多年前,东陵吞并了屡次挑衅的南越之后,对各国的震慑极大,大周和蜀国率先开始朝贡东陵以示忠诚,之后西齐和北疆的处境就变得较为尴尬。
南越灭国的教训刻骨铭心,谁也不敢以身试法得罪东陵,更担心东陵借口出兵,所以只硬气地坚持了三年之后,就跟着大周和蜀国一起借着庆祝帝王生辰的名义开始纳贡。
然而一年两年还没什么,随着纳贡成为了习惯,连年送出去的巨额金银玉器和绫罗绸缎却实在是一笔不小的负担,这两年国库亏得厉害,没钱就没办法安心练兵买马,军队强大就成了奢望。
军队不强,自然更不敢跟强国抗衡,如此恶性循环,可见皇帝压力有多大。
这也是楚青凰可以由着性子抄权臣府邸的原因。
国库太缺银两,偏偏西齐贪官又多,皇帝不敢同时得罪各大家族,只能借着楚青凰这个女儿的手达到惩治贪官充盈国库的目的,反正楚青凰自小凶名在外,不怕得罪人。
然而纵然帝王如何心思深沉,他也绝不可能想得到,这个女儿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女儿,他在利用楚青凰的同时,又何尝不是在被楚青凰利用?
…
是夜,扶苍依旧抱着楚青凰的腰入睡。
只是在楚青凰睡着之后,他忽然睁开眼,沉默不发一语地盯着她看了好久,忽然抬手一拂,一缕真气拂过她的睡穴。
楚青凰睡得更沉了些。
扶苍目光微转,视线落在她的手腕上,唇角轻抿,指尖搭上她脉门。
脉象平稳有力,没有异常。
扶苍收回手,悄无声息地起身下床,穿好鞋走到窗前,轻轻拉开窗子,身子一闪,如鬼魅般闪了出去,很快融入黑夜。
第50章
事在人为
楚天胤从相府离开,回到王府也已经夜半。
王妃齐氏尚未就寝,见他一脸阴郁,柔声开口:“殿下也别太气怒,气大伤身。事已至此,我们应该想想该如何补救。”
楚天胤走到内室坐下,沉着脸不说话。
齐氏给他倒了杯热茶,温声道:“楚青凰活着对我们来说就是一个变数,眼下想要安稳地争夺那个位置,楚青凰就必须死。”
楚天胤抬眸看她:“你有什么办法?”
“方法其实很多。”齐氏笑了笑,“每年的四月份,帝都贵女们都会在郊外举办曲水流觞诗会,许多世家公子也会去凑个热闹,人多杂乱,是下手的好时机。”
楚天胤摇头:“楚青凰武功厉害,她身边还有高手影卫贴身保护,哪那么容易得手?”
“事在人为。”齐氏淡淡一笑,“楚青凰性子暴戾,没什么脑子,到时候我们寻个恰当的时机,安排一个替死鬼丫鬟跟她身边的影卫发生点关系,楚青凰看见之后定会勃然大怒……影卫武功强悍,旁人无法得手,但是若由楚青凰亲自动手,影卫绝没有活路。”
楚天胤闻言沉思片刻,缓缓点头:“这个办法倒是可行,但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流觞诗会之前,殿下可以先安排几个人做内应。”齐氏道,“不管怎么说,只要能制造机会让楚青凰生出误会,就不愁除不掉影卫。”
只要她身边那个影卫消失,以楚青凰那个冲动暴虐的性情,早晚必死无疑。
楚天胤显然觉得她说得有道理,脑子里已经勾勒出了计划实施之后的美好画面,心情终于稍稍平复了一些。
眼下他只是损失了一个户部尚书,虽然令人心痛,但只要能除掉楚青凰,便算是出了心中一口恶气。
有太后和丞相府在,他在众皇子中依然不会落于下风,今日损失的,以后再慢慢筹谋就是。
不过,内应?
楚天胤沉眉想了片刻:“长公主府的齐陵不是你庶兄吗?你可以让他帮忙。”
齐氏听到齐陵的名字,面上瞬间泛起厌恶之色:“他不过是个卑贱的庶子,能帮什么忙?王爷知道我跟他素无往来,就别为难妾身了。”
楚天胤微愕:“生气了?”
齐氏摇头:“妾身没有生王爷的气。”
“没关系,你不愿跟他往来,本王不勉强。”楚天胤温柔一笑,“横竖可以利用的人很多,不差他一个。”
齐氏展颜一笑,恭顺道:“妾身跟殿下是夫妻关系,自然事事为殿下考虑周全,只是齐陵实在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人,不但出身低贱,如今更是以色侍人,简直丢尽了男人的脸面。妾身不愿意与他来往,也是为了王爷的名声考虑。”
她说这句话说得柔声细语,冠冕堂皇,好像早已忘了齐陵入公主府是谁的主意。
楚天胤嗯了一声:“等来日本王登基,你就是母仪天下的皇后,本王也不愿意你与卑贱之人过多牵扯。”
齐氏抿唇一笑,心里也憧憬着那一日的到来,面上不由越发温柔贤惠:“不早了,妾身服侍殿下更衣就寝。”
夜色浓重,窗外树影婆娑。
楚天胤躺在床上却有些睡不着。
虽心情略略平复了些,可一想到从洪家抄出来的那些金银白白从手里飞了出去,他就恨得咬牙切齿,只想立刻把楚青凰碎尸万段了才能消他心头之恨。
转头望着身边的齐氏,楚天胤眼神深沉难测,齐氏生得不算绝色,勉强可以说是清丽而已。
都说娶妻娶贤,齐氏容貌比不过他几房妾氏,这性子也委实算不得贤惠,有几分小聪明,偶尔也能帮他出谋划策,最重要的是家世不错。
她的父亲是镇北王,手握兵权,镇守一方,这桩婚事当初还是太后给他撮合的,为的就是让他拥有更有力的筹码,可楚天胤心里却清楚,他父皇一心想要撤掉藩王,收回兵权,镇北王是皇帝心腹大患,早晚得除掉。
况且楚天胤自己也不喜欢太过聪明的女子。
所以就算以后登基为帝,齐氏也不可能是皇后。
楚天胤想着想着,一阵困倦袭来,不知不觉就陷入了睡眠,这一觉睡得格外沉。
第51章
跪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之后,扶苍回到公主府。
走到窗前停驻了片刻,寝殿里没什么动静,他动作极轻地拉开窗户,无声无息如一阵风般闪身入内,正要回到床上睡觉,却忽然听到一声清冷的询问:“深更半夜的,去哪儿了?”
扶苍身体一僵,下一瞬已经跪倒在床前:“属下该死。”
空气安静了一瞬。
楚青凰缓缓从床上坐起身,吩咐道:“掌灯。”
扶苍起身点燃一盏灯火,转身又跪了下去。
楚青凰靠在床沿,眉眼淡漠如雪:“大半夜的不睡觉,干什么去了?”
扶苍沉默片刻:“属下该死。”
“你知道本宫的脾气。”楚青凰皱眉,“没有那么多耐性一遍又一遍的问你。”
扶苍抿唇:“属下去了晋王府。”
三皇子楚天胤封号晋王。
楚青凰道:“去晋王府干什么?”
“……做了件事。”扶苍低头说道,“属下未得主子允许,擅自离开主子身边,还以下犯上冒犯主子,属下该死。”
楚青凰瞅着他这副恭敬温顺的态度,只微微沉吟片刻,大概就猜出他去做了什么。
作为她的贴身影者,他今晚擅自离开的举动只是失职,然而胆敢点她睡穴的行为却堪称大逆不道,按规矩足以治个死罪。
不过这人脱离苦海也才没几天,楚青凰自然不会用暗阁那些严酷的大刑来惩罚他,只淡淡说道:“既然不想睡,就在这里跪着吧。”
说着,她重新在床上躺了下来。
扶苍抬眸看了她一眼,随即垂下眸子,沉默如影子般安静地跪着,连呼吸的声音几乎都被敛至虚无,看起来驯服又乖巧,完全没有杀人时的凶狠残酷。
殿下真的比以前温柔了太多,他心里想着。
他今晚犯了这么大的错,居然只是罚跪?若是在以往,不打得他皮开肉绽奄奄一息,惩罚都不会停止。
嗯?
楚青凰眉眼微动,温柔?
都被罚跪了居然还觉得她温柔?
好吧,鉴于他以前的日子过得太过悲惨,楚青凰表示能理解他的想法,只是如此一来,好像连让他跪着都有些不忍。
于是楚青凰也没为难自己,很快遵从本心:“跪半个时辰,自己算着时间。”
“是。”
内殿的灯火只点了一盏,光线有些昏暗,跪半个时辰对于影者来说不难熬,跟平时独自藏身在角落里没什么区别。
扶苍谨记命令,暗自计算着时间。
半个时辰之后,他抬头看了一眼楚青凰,长公主殿下闭着眼像是已经睡着了,睡着的殿下看着越发明艳动人,肌肤瓷白无瑕,嫩得像是能掐出水来。
睫毛很长很翘,无端少了一些冷漠。
扶苍起身去后面把自己从头到脚洗干净,重新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衣,才回到殿内,站在榻前迟疑片刻,思忖着该在锦榻上睡,还是去殿下的床上睡。
很快他做了决定。
扶苍悄无声息地走进内室,身子轻如柳絮,轻手轻脚地在楚青凰身边躺了下来。
依然是双手搁在腹部,标准乖巧的睡姿,只是睡着睡着就忍不住朝温暖之处挪了过来。
环抱着细腰,嗅着熟悉的让他安心的气息,扶苍很快陷入沉睡。
楚青凰睁开眼,看了一眼他的手,很快又没事人似的闭眼。
她不知道他今晚具体做了什么,也没费神去逼问他,不过她知道扶苍去了晋王府,对楚天胤来说一定不是什么好事,而归根究底,原因应该在于今天她在温家被刺杀一事。
这家伙是去报仇的。
这一夜过得很快。
前半夜忙忙碌碌过去了,后半夜时间更短,因为寅时宫门已开,大臣们已陆陆续续开始上朝。
楚青凰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
洪家还被看押着,罪证需要提交,许多事情急待处理,她没那么多时间休息。
起身洗漱,扶苍低眉垂眼服侍着她更衣,两人踏出东上阁之际,外面传来消息,晋王府出事了!
第52章
兵不血刃
“殿下。”明月提着药包,匆匆走到楚青凰面前屈膝行礼,“外面传来消息,晋王把王妃杀了。”
晋王把王妃杀了?
楚青凰表情一顿,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侧的扶苍,扶苍低眉垂眼,像是没听到明月的话一样,脸上看不出一点表情波动。
“怎么回事?”楚青凰收回视线,看向明月。
明月压低了声音:“听说晋王昨晚是和王妃一起睡的,今日早早起身之后王妃却不在身边,晋王心头生疑,起身没多久就发现王妃与人私通,震怒之下拔剑把王妃和那个男的都杀了。”
楚青凰:“……”
昨晚被斩去了户部尚书这条手臂,今早发现被戴了绿帽子,短短一夜就发生了两次巨大变故,不知道晋王的心脏能不能承受得了这么大的刺激。
“本宫知道了。”楚青凰瞥向她手里的药包,“去煎药?”
“是。”明月点头,“之前殿下拿回来的药还剩两贴,这一贴喝完就剩下晚上一贴了,明日还要继续喝吗?”
楚青凰道:“继续,本宫今晚再去太医院拿药。”
“是。”
明月告退离开。
楚青凰举步往公主府外走去,边走边道:“你做的?”
“晋王妃是镇北王的女儿,她跟楚天胤是一丘之貉。”扶苍道,“楚天胤杀了自己的王妃,镇北王不会放过他。”
楚天胤想让楚青凰在温家被刺杀,嫁祸给温行云,一箭双雕,扶苍就还他一个一箭双雕。
楚天胤不但会成为皇城笑柄,被皇帝问罪,还会跟镇北王反目成仇,从此失去镇北王这个掌兵权的岳父靠山。
楚青凰瞥他一眼,“你脑子不笨。”
借刀杀人,反目成仇。
这些丑闻皆发生在晋王府内部,不管是与人私通还是杀妻,都跟旁人无关。
置于人死地,却不会留任何证据。
这一招兵不血刃确实厉害。
扶苍沉默不语。
楚青凰没再去想晋王府的事情,即便现在楚天胤已经失控,王府里一片阴霾笼罩,眼下也不关她的事情。
抵达洪家大门外,守在洪家府邸外的禁卫朝她行礼,楚青凰走进大门,看到了镣铐上身的洪家一家老小,淡淡道:“把洪尚书押上,所有的脏银抬上,随本宫进宫面圣。”
“是!”
楚青凰翻身上马,数百禁卫抬着一只只沉甸甸的木箱,浩浩荡荡往皇宫方向而去。
今日早朝的气氛很压抑,大殿上弥漫着一股让人不安的气息。
皇帝端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表情各异的大臣们,冷冷一笑,“宣长公主!”
太监高声喊道:“宣长公主上殿——”
众人目光注视下,一身暗红色长裙的楚青凰脚步沉稳地走进来,身姿纤长凛峭,眉眼间色泽淡漠,年仅十五岁的少女周身竟流泻出让人心悸的威压,跟往日他们印象中的楚青凰有了翻天覆地似的变化。
她的身后,禁卫们把一只只沉重的箱子抬上殿。
群臣沉默地看着,有人诧异,有人震惊,有人不安。
这些都是从尚书府抄出来的?
“这是本宫昨晚从洪家抄出来的家产。”楚青凰目光微扫,声音冷漠无情,“各位大人可以好好看看,本宫是否冤枉了他。”
洪尚书跪在殿上,脸色惨白颓废,眼神里已经没了光彩。
“本朝二品官员俸银标准是每年四百两,加上勤政嘉奖,政绩奖赏,君王额外赏赐……全裹在一起,洪尚书每年可以领到的白银应该不超过一千两。”楚青凰语气冷漠,条理清晰,“可这些箱子里撇除玉器、绸缎、字画等暂时不好估值的东西不算,只算金银便有七十万两之多,抵得上西齐一个州一年的税银,众位大人想替洪尚书求情的,想给他喊冤的,可以先解释一下这笔巨额银两的来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