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丞相府。”楚天胤转身,只把咬牙咬得咯咯作响,声音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似的,“如今之际只能弃车保帅,明哲保身。”
没有证据之前他可以用一切手段阻拦,如今证据确凿,他若再跟洪家沾上,那就是自寻死路。
楚天胤翻身上马,看向楚青凰的目光如啐了毒的冰剑,随即他调转马头,疾驰而去。
若说在凤瑾之被打之后,楚天胤还幻想着能挽回瑾之跟楚青凰之间的关系,让楚青凰继续为他所用,那么今晚之后,这样的想法正式宣布破灭。
即日开始,他跟楚青凰势不两立!
第46章
冲冠一怒为蓝颜
皇内城就这么大,宫里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人百般关注揣测,更何况是官员被抄这么大的事情。
一个晚上,消息不胫而走,
凤相府,亲王府,公主府,各大世家权臣府邸,几乎无一例外地都在半个时辰之内得到了消息,正在吃饭的惊掉了筷子,看书差点把书撕烂,正要就寝的瞬间睡意全无。
“户部尚书府被抄?此事当真?”
“千真万确。”
“七公主带人抄的?”
“已经是长公主了。”
“哦对,对,是长公主。”某官员喃喃自语,也不知是佩服还是惊惧,“长公主殿下还真是说到做到啊,第一个抄了户部尚书府……洪家背后可是站着太后,长公主她居然真的敢,真是勇气可嘉,勇气可嘉……”
翎王府里,正在书房与幕僚议事楚天翎在听到消息之后,也不免一惊:“你说什么?七妹带人去抄家?”
“是。”王府护卫统领点头,“卑职刚收到的消息,长公主殿下带着禁卫抄了户部尚书府的家,从洪家库房、书房地下密室和卧房抄出了大量金银珠宝、字画真迹、古玩玉器……洪家这次完了。”
楚天翎沉默着,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虽然他一直就知道这个皇妹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可是抄二品高官的家……这么重大的事情,她居然做得如此干脆利落。
这可是冒着得罪太后、凤家和凤贵妃母子,以及朝中大臣人人自危的风险,把此事当成小孩子过家家似的办了,果然是楚青凰的行事风格。
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至少他没料到她动作会这么快,这么突然。
“殿下对此事怎么看?”幕僚开口问他,“属下以为这是好事。”
楚天翎转头看着他:“怎么说?”
“洪尚书掌管财政大权,可他帮的人是三皇子,经今晚一抄,三皇子损失朝中一员中枢大臣不说,财力上损失得最为严重,他只怕把长公主恨到骨子里去了。”幕僚深沉说道,“眼下正是我们拉拢长公主殿下最好的时机。”
楚天翎沉吟片刻:“但是也不能太着急,表现得太急了,会让父皇不满。”
“这个是自然。”幕僚点头,“可是拉拢长公主的方式得好好想想,这一点才是最重要也最让人为难的,殿下知道长公主这个人不太好说话,尤其是最近……”
楚天翎明白他的意思。
楚青凰以前脾气就不好,暴戾成性,没脑子地宠爱凤瑾之,对其他人皆不假辞色,以至于没人敢靠近她。
从小到大,她跟皇兄们之间的关系冷漠得近乎是陌生人,一时之间想要拉拢,谈何容易?
况且这两天她连凤瑾之都厌恶上了,一上来就砍了楚天胤一条胳膊,越发让人心惊于她的翻脸无情。
楚天翎沉思片刻,抬眸看向护卫统领:“有没有听说楚青凰今晚为什么突然去尚书府抄家?”
“听说了。”护卫统领点头,“长公主殿下原本陪着温家二公子温湛去了温家,给温大人祝寿,可席间遇到洪家公子对温湛出言不逊,挑拨温励和温湛的关系,以至于温励当着众公子的面刁难温湛,并让人动手打了他,长公主殿下就命洪家公子给温湛赔礼,洪家公子态度倨傲,后来长公主就带着人走了,紧接着就去抄了洪尚书的家。”
楚天翎听完,有些不敢置信:“本王没记错的话,那温家二公子温湛好像是七妹的男宠?”
“准确来说,是侍君。”
侍君?
楚天翎皱眉,侍君不就是男宠吗?
不过这不是重点。
楚天翎皱眉:“七妹居然为了一个男宠去抄洪尚书的家?”
这跟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昏君有何区别?
果然还是个没理智的疯子。
楚天翎瞬间打消了拉拢楚青凰的念头,缓缓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简直荒谬。”
“殿下切不可做如是想。”幕僚在一旁开口,面上表情意味深长,“抄家一事不是小事,即便是行事无所顾忌的长公主,也不能在这种事情上由着性子胡来。”
楚天翎皱眉:“什么意思?”
“户部尚书位居二品,乃是朝中高官,背后又有太后撑腰,如果长公主殿下此番一怒为蓝颜,兴师动众抄了户部尚书的家,却没有抄出这些贪赃所得,户部尚书会放过她?太后娘娘那里如何交代?文武百官即便出于自保,也会口诛笔伐,谴责长公主此番所为。”
楚天翎闻言沉思片刻,随即缓缓点头。
“所以长公主并不是冲动所为。”幕僚淡淡说道,“而且今天晚上的行动出奇顺利,这足以证明长公主殿下早有准备,或者说,她早就掌握了户部尚书贪赃枉法的证据,今晚洪家嫡子的倨傲不过是长公主发作的借口而已。”
楚天翎听他说的极有道理,点头的同时,眉头也不由皱了起来:“如此说来,楚青凰的手段似乎超出了我们的想象,除了户部尚书,不知她下一个要对付的人是谁?”
从她上次在御书房说要抄家开始,至今也不过才过去数日,楚青凰居然就掌握了户部尚书贪赃枉法的证据,且那么精准地在带人去洪家时,就把所有的东西都挖了个底朝天,让洪尚书无所遁形,百口莫辩。
这种一招置对手于死地再也无法翻身的行事风格,实在是让人胆寒,如果她的手里还掌握了其他人贪污的证据,或者就算不是贪污,而是其他罪名……
“这段时间让手下的人都安分些,有事没事不要往楚青凰面前凑。”楚天翎吩咐,“不管谁家府邸出什么事,都不许任何人掺和进去。另外,手里有该销毁的证据全部销毁,别被她抓着把柄。”
“是。”
第47章
好狠的手段
丞相府。
“她疯了!她真的是疯了!”凤相焦灼地在书房里踱着步子,声音透着咬牙切齿的怒意,“楚青凰这个疯子!”
楚天胤满脸阴沉在坐在一旁:“舅舅觉得,接下来我们应该怎么办?”
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凤相闭了闭眼:“洪家已经完了,明日早朝上,殿下千万不要为洪家求情,非常时期必须远离陛下的怒火。”
“这个我自然知道。”楚天胤握拳,狠狠地捶了下桌子,“可是此番我们损失太严重,除掉一个洪家,就相当于斩了本王一条胳膊,楚青凰真是好狠的手段!”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有些迁怒:“瑾之此前不是一直好好的,怎么突然间就把楚青凰给惹怒了?这一怒不要紧,简直要了本王半条命!”
“殿下这是什么意思?”凤相脸色一沉,“楚青凰本来就是我行我素的疯子,谁知道她整日里在想些什么?瑾之这段时间不也遭了不小的罪,事情怎么能怪到他的头上?”
楚天胤绷着脸:“舅舅难道没看到?事情就是从瑾之被罚之后开始失控的,楚青凰以前对我们什么态度?现在又是什么态度?这般天翻地覆的变化,总不可能没个原因吧。”
凤相怒道:“所以你就认为是瑾之的错?”
“不管是不是瑾之的错,一定是因为瑾之而起。”楚天胤冷冷说道,“本王筹谋了这么久,洪家是最大的后盾,却在今晚功亏一篑,一切筹谋付之东流,让本王怎么能甘心?”
凤相深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觉得心寒。
患难见人心,这句话果然没说错。
瑾之为了帮他,不惜入赘公主府委屈自己做了楚青凰的驸马,甚至在公主府被打了板子都忍了下来,如今身上的伤势还没痊愈呢,就换来了这样一番指责。
凤相疲惫在椅子上坐了下来,语气冷淡:“长公主此前来过凤家一次,说她已经休了瑾之,让凤家去长公主府把人接回来。”
楚天胤脸色微变:“舅舅怎么回复她的?”
“那天我不在家。”凤相淡道,“不过此事大概已经没什么转圜的余地了,早些把瑾之接回来也好,省得在长公主府被苛待。”
“若是真的让楚青凰休了瑾之,舅舅以后在朝堂上还怎么立足?凤家会成为满朝文武的笑柄。”楚天胤皱眉,“我觉得还是应该让瑾之再想想办法。”
凤相冷笑:“楚青凰已经彻底翻了脸,还有什么办法可想?”
楚天胤沉默片刻,放软了语气:“舅舅别生气,方才我语气是急了些,可实在是被楚青凰气到了,她今晚一出手就动到了我的命脉,我真是恨不得剁碎了她!”
凤相眉眼裹着一层阴霾,想到那日在御书房,楚青凰那副理所当然的语气和神鬼不惧的架势,心头也有些不安。
“怕只怕这才是开始。”他沉声道,“楚青凰接下来还会做些什么,谁也不知道,眼下看来,我们不能贸然跟她对着干,却也需要时刻保持警惕……若能找个万无一失的杀手,神不知鬼不觉把她除掉或许才能真正让人安心。”
除掉她?
楚天胤想到今晚他安排的死士,眉眼笼上一层阴霾。
他总觉得哪里出了问题。
按理说在刺杀和下毒双重准备之下,楚青凰根本不可能安然无恙离开温家,可那四个死士到现在还没有动静……如果是已经动手了却刺杀失败,那四个死士大概率也已经没了。
“殿下在想什么?”
楚天胤回神,压下心头阴郁:“若要对付楚青凰,还需从长计议,她身边的那个影卫需要先除掉,否则就算派出多少高手也刺杀不了楚青凰。”
凤相若有所思:“楚青凰以前对这个影卫不是很厌恶?为什么突然间就……”
“这两天楚青凰身上发生的变化太多了,谁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楚天胤揉了揉眉心,一个晚上就让他身心俱疲,“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此番楚青凰所为,端妃母子会是最大的得利者。”
凤相眉眼微深:“还有几日,世家贵女们在郊外举办的曲水流觞诗会就要开始了,也许这会是个机会。”
曲水流觞会?
楚天胤皱眉:“洪家发生这么大的事情,谁敢在这个时候举办流觞诗会?”
“殿下这句话就说错了。”凤相到底心思深沉了些,“对我们来说,洪家一事是当头一棒,以至于殿下损失惨重,可对于皇上来说却是好事。即便明日早朝皇上表现得多震怒,心里却绝对是高兴的,查抄一个户部尚书府就能暂时解决国库空虚的难题,他怎么可能不高兴?”
楚天胤沉默。
“洪家免不了会被下入大牢,全家问斩也肯定是免不了的,但问斩是秋后的事情。”凤相端起茶盏,平静地喝了口茶,“皇上的坏心情最多维持一天,等长公主进宫禀报了抄家所得,以及跟皇上讨论以后的计划之后,皇上绝对会龙心大悦。”
第48章
后宫不得干政
凤相说的没错。
皇帝陛下愤怒的情绪持续时间并不长,甚至不用等到明天早上,今晚就足以让他高兴,高兴到直接摆驾去了端妃处。
“皇上来了?”端妃已经卸了妆容,洗漱结束准备就寝了,听到禀报不由诧异,“今晚不是应该摆驾凤贵妃处?”
宫人摇头表示不知。
端妃也没时间多问,因为她已经看见了皇帝陛下的明黄龙袍,连忙起身迎驾:“臣妾参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快快请起。”皇上本就宠她,此时见了她,高兴的情绪更是溢于言表,“爱妃这两天辛苦了吧。”
辛苦?
端妃纳闷,她辛苦什么?
皇帝陛下看着跪了一地的宫人,抬手挥了挥:“都退下。”
“是。”
宫人们低眉垂眼地退了出去。
端妃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皇帝神色,唇角扬起一抹温柔笑意:“看起来像是有好事发生,皇上就别再吊臣妾的胃口了,不如与臣妾分享分享?”
“爱妃啊,你真是替朕生了个好女儿。”皇帝陛下笑着叹了口气,“要是哪位皇子也有青凰这般魄力,朕哪里还需要操心储君的问题?直接就立他为储,甚至都不用担心以后会被外戚控制,可你看看那几个东西,一个个除了推卸责任就是推卸责任,关键时刻连一个敢出头的都没有。”
端妃安静地听着,脸上始终带着温柔的笑意,等皇上抱怨得差不多了,才柔声开口:“青凰做了什么让皇上如此高兴?”
“她抄了户部尚书的家。”皇上道,“就在今晚。”
端妃一怔,随即既惊且喜。
青凰居然这么快就把户部尚书的府邸给抄了?简直出乎了她的意料。
这个女儿果然是个靠谱的……至少在做事风格这一点上还是非常靠谱的,不怕得罪人。
心里明明已经笑开了花,端妃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眉心蹙起,语气里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些许担忧:“这……是不是太突然了?”
皇帝陛下点头:“的确挺突然。”
“户部尚书可是二品高官,手握户部财政大权,青凰这样做实在不太妥当。”端妃皱眉,“且不说会不会引起其他大臣的不满,单单这个尚书府就不是那么好抄的,万一抄了之后没找到足够的证据怎么办?她该如何跟群臣交代?太后也定然不会轻易饶过——”
“这些你都不用担心,青凰做事不会那么冲动。”皇上打断她的话,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证据肯定是会有的,洪承海这两年仗着太后撑腰,捞了不少油水,此事若由朕出面,太后那边势必没法交代,青凰此番算是替朕解决了一个难题,凤家一党也是时候打压一下了。”
端妃听着,缓缓点头:“能替皇上分忧解难,青凰义不容辞,只是太后肯定会知道……”
“青凰的脾气,太后也拿她没办法。”皇上说道,“明日一早事情就成了定局,就算是太后也不能包庇。”
端妃琢磨着他的话,大致能猜出此时宫门应该已被封锁了,所以皇上才不担心太后阻挠,等到明日一早太后得知了情况,就算如何震怒不悦,面对着铁一般的证据也毫无办法。
毕竟事前阻挠总有诸多理由,可事实确凿之后,谁也不能跟律法作对。
心下稍安,端妃语气轻松道:“户部尚书若是被治了罪,皇上觉得空缺应该由谁来顶上?”
皇上反问:“爱妃觉得谁比较合适?”
端妃笑道:“后宫不得干政,臣妾可不敢随便替皇上拿主意。”
皇帝也跟着笑了起来:“明日朕问问青凰。”
问问青凰?
端妃压下心头暗喜,缓缓点头:“皇上可以问她的意见,却也不必事事都听她的,青凰毕竟还年轻,总有考虑不周的时候。”
“朕心里有数。”皇上说着,揽着她的腰,“时间不早了,该就寝了。”
端妃善解人意:“皇上今晚不是应该翻贵妃姐姐的牌子?”
“今晚不想去凤贵妃那儿。”皇上语气冷淡下来,“户部尚书是凤氏一党的人,他们明明知道朕最厌恶朝臣拉帮结派,结党营私,却偏要犯朕的大忌。”
端妃心头一沉。
虽然不确定皇上这话是不是故意说给她听的,但“结党营私”四个字罪名不小,野心勃勃,足以让任何人生出警惕。
“今晚让他们折腾去吧。”皇上冷道,“明日一早证据确凿摆在面前,朕倒要看看,还有谁敢替洪家求情!”
第49章
侍君应有的样子
洪家上下暂时被押了起来。
在得知宫门落了锁之后,楚青凰无所谓地放弃了进宫的想法,命人召来大理寺卿以及大理寺差役,跟他们借了手铐脚镣,让禁卫把洪家老少锁住,暂时看管在宅子里。
三千禁卫包围得洪家府邸密不透风,一只蚊子都休想逃得出去。
为了防止有人不知死活地前来灭口,楚青凰命扶风,扶云,扶影,扶微四人守在此处,不管是想救人的还是想灭口的,一律杀无赦。
忙活了半夜,楚青凰终于带着扶苍回了公主府。
锦兰和明月准备了一些清淡的热食,以及一碗黑乎乎的汤药:“汤药半个时辰就就煎好了,一直在炉子上温着,现在正好可以喝。”
扶苍没说什么,沉默地端起汤药喝完。
楚青凰刚要坐下来用膳,外面温湛求见。
“进来。”
温湛走进来,恭敬行礼:“参见殿下。”
“何事?”
“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想感谢一下殿下今日对我的维护。”温湛低眉,语气温润谦恭,“顺便想跟殿下说几句话。”
“你现在最主要的任务是准备功课,以应对即将到来的秋闱。”楚青凰冷道,“别想任何不该想的事情。”
温湛微愕,随即嘴角一抽:“殿下白日里还冲冠一怒为蓝颜,晚上就这么冷漠,是不是有些不太合适?”
楚青凰皱眉。
“臣既然是殿下的侍君,就应该有个侍君的样子。”他温声道,“若不争宠,如何能叫侍君?”
楚青凰淡道:“你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