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衍点头：“是。”
……
夜深人静，天地间万物都已陷入沉睡。
一阵马蹄声蓦然划破寂静长夜。
随着沉肃厚重的声音响起，城门缓缓开启，当先一匹枣红色骏马如一道闪电划过，朝着城内疾驰而去，身后一匹黑色骏马紧跟其后。
一路飞奔至长公主府大门外停下，楚青凰和扶苍先后下马，抬脚走进大门，随着公主府大门缓缓合上，这一天仿佛才宣告着真正的结束。
大获全胜。
进了东上阁，锦兰和明月带着侍女上前伺候洗漱：“殿下奔波军营半日，午膳和晚膳都没时间用，婢子吩咐厨房准备了一些热食，这就给殿下端上来。”
楚青凰洗手净面之后，转头看了扶苍一眼，朝锦兰吩咐：“你们先下去，半个时辰之后把吃的送过来。”
“是。”
侍女们转身退了出去，楚青凰看着站在一旁的扶苍，眉梢微挑：“本宫顺利掌了银甲军大权，怎么你看起来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
第147章
你在教本宫做事？
扶苍默默看了她一眼，随即低头：“属下不敢。”
“可是你看起来确实不太高兴的样子。”
“属下……”扶苍声音恭敬而沉闷，“属下是觉得自己无能。”
无能？
楚青凰挑眉：“为什么无能？”
扶苍低眉不语。
去军营之前她说了一句“有你足够”，他便以为自己就是主子的后盾。
可是入了军营之后，他却连动手的机会都没有，射杀两名最高将领是主子亲自动手，整顿兵马是主子亲自所为，踢出不作为的将领，打乱各营将士重组训练也是主子亲力亲为。
后来赶至的楚玄弈和皇族御林军全程听候吩咐，他这个贴身影卫却只起了个贴身候命的作用。
“今日接管银甲军必须本宫亲力亲为，其他任何人代劳，效果都会打个折扣。”楚青凰语气淡淡，“若不用非常手段，想要在短时间之内让十万将士听命，并不容易做到。”
扶苍低头：“主子英明。”
“本宫要的不仅仅是银甲军兵符，还要他们实实在在的服从，不管这种服从是出于畏惧还是敬佩。”楚青凰看着他，“所以只能本宫亲自动手，你明白？”
扶苍越发恭敬：“是。”
可他还是觉得自己无能，像个没用的废物。
楚青凰抬手揉了揉眉心，颇有些无奈的口吻：“本宫累了，你来给本宫按按。”
扶苍瞬间抬眸，然后又惊觉失礼似的低头道：“是。”
走过去，给主子小心地按着，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
“本宫把兵权彻底拿下，以后有什么事自己懒得去做的，就全部交给你。”楚青凰说着，漫不经心地补充了一句，“交给你，本宫放心。”
扶苍默默听着，嘴角抿起的弧度终于松开了一些，眉眼可见柔软：“是。”
“等过段时间军营里安定下来，本宫想让你进军营。”楚青凰斟酌着，“不过进了军营，大概就不能整日跟在本宫身边了。”
扶苍唇角又抿了起来：“属下是影卫，不能离开主子的视线范围。”
楚青凰沉默。
“齐陵是镇北王之子，从小在军营里长大，文武双全，熟读兵法，且因能力出众遭到了兄长的忌惮，所以才……”扶苍声音恭敬，“主子若需要将领，可以让齐陵做左将军。”
楚青凰声音淡淡，听不出喜怒：“你在教本宫做事？”
扶苍神色微变，当即跪下：“属下不敢。”
楚青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属下逾越，请主子责罚。”
楚青凰没说话，就这么不发一语地看着他，看得扶苍头越垂越低，明明是个四肢修长身躯矫健的少年，此时看着却像一只丧气的小兽，周身流露出低落卑微的气息。
“明日午时让齐陵过来一趟。”楚青凰终于开口，“本宫跟他谈谈。”
扶苍声音沉寂：“是。”
“如果他确有大将之风，本宫倒也愿意让他进银甲军，替本宫执掌兵权。”楚青凰道，“你荐人有功，本宫似乎该奖赏你。”
扶苍一懵：“……”
“你想要什么奖励？”
扶苍沉默良久，才低声开口：“属下不要奖励。”
楚青凰抬手挑起他的下巴：“真不要？”
扶苍目光微抬，看着近在咫尺的主子，沉默片刻：“属下想跟主子下棋。”
楚青凰表情一顿：“你的棋艺真的是糟糕透了。”
“属下可以学。”扶苍面露惭愧之色，大概也意识到了自己资质愚钝，“属下一定会认真学。”
“你会挨打。”
“属下不怕疼。”
楚青凰想了想：“你学棋子的天赋是真的不行，本宫教你别的。”
第148章
争宠的优势
教他别的？
扶苍心头微动，不管教什么他都愿意学，只要是主子亲自教的，他都可以。
不过到底是教什么，楚青凰没说，扶苍也没敢问。
时辰太晚，再过一会儿天就该亮了。
锦兰和明月送了膳食过来，恭请主子用膳，并说道：“虽说正事比较重要，但主子还是该注意休息，饮食和就寝的时间要规律，不然对身体不好。”
主子才十五岁呢，不能经常熬夜的。
楚青凰没说什么。
对于真心出于关心的言语，不管是亲人还是下人，只要不是过分越矩，她都不会计较。
锦兰也知道分寸，并不敢过多的啰嗦，带着侍女把膳食摆好之后很快就退了下去。
楚青凰起身去用膳，扶苍坐在她身边。
外面夜色深沉，正是大部分人睡得香沉的时候，不过今夜睡不着觉的人应该也并不少。
“明天之事不用本宫亲力亲为，御林军会把军营里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禀奏到皇帝面前，该抄家的抄家，该下狱的下狱。”楚青凰淡道，“本宫明日要睡到午时再起。”
扶苍微敛着眸：“是。”
楚青凰瞥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专心低头用膳。
她用膳时并不注重排场，也不喜欢有人服侍，想吃什么吃什么，随性自在。
扶苍这段时间已经完全接受了主子性情大变之后，所有跟往日不同的习惯，也潜移默化地跟着适应了主子所有的喜好变化，于是此时仿佛无声胜有声，两人安静地用膳，什么也没说。
膳后移驾内室，楚青凰命扶苍自去洗漱沐浴，她则独自靠坐在窗前，手执一盏清茶，静静望着窗外深浓的夜色。
沙漏声声。
时间流逝得很快。
今晚对于很多人来说会是个不眠之夜，而明日一早才是清算的开始，朝堂上只怕又要炸开了锅。
楚青凰敛眸喝了口清茶，暗道明天应该让陆峻关闭公主府大门，杜绝任何人登门打扰。
“主子。”扶苍无声无息出现在内室，显然已经洗漱结束，“可以就寝了。”
楚青凰转头看去，目光微顿。
刚沐浴结束的少年身着一身白色里衣，身段修长劲瘦，一头墨黑发丝披散下来，还散发着几分刚出浴之后的水汽。
灯火笼罩之下，一张本就出色的脸越发显得俊美清绝，带着一张不染尘埃的干净隽秀。
楚青凰静静看了一阵，漫不经心地挑眉：“对本宫使美男计？”
扶苍默默抬眸：“属下是影卫。”不是美男。
“嗯，身份的确是影卫。”楚青凰点头，“不过容貌生得也不错，足以跟后院那几个一较高下。”
扶苍抿唇，被主子跟后院那几个人相提并论，不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楚青凰起身走到床前，扶苍上前替她脱下外披的袍子，不知脑子里哪根筋搭错了，竟鬼使神差般说道：“主子若要手下做侍君，属下也愿意。”
楚青凰在床头半躺下来，淡道：“跟他们一起争宠？”
扶苍想了想：“他们应该争不过属下。”
“为什么？”
“因为属下是影卫，不能离开主子身边。”扶苍诚实说道，“属下武功还比较高，他们打不过属下。”
楚青凰表情微妙：“争宠靠的是武力？”
扶苍瞬间沉默下来。
“本宫若是想把你调走，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儿吗？”楚青凰语气淡淡，“所以你说的这两点，对于争宠来说并不算优势。”
扶苍抿唇：“属下会很听话。”
主子说什么他做什么，让他上刀山下火海，他也会照做，让他罚跪，他就安安静静地跪着，绝不会跟那几个人一样在罚跪的时候叽叽喳喳。
主子让他侍寝，他就乖乖地洗干净自己给主子暖床，绝不会反抗一句。
后院那几个人总是阳奉阴违，还聒噪，没一个安分的，他绝不跟他们一样。
扶苍绞尽脑汁地想着，觉得后院那几个人当真是一无是处。
楚青凰则默默地听他绞尽脑汁，眼神越来越微妙，最终实在见不得他搜肠刮肚寻找自己跟后院侍君不一样的地方，淡淡开口：“睡觉吧。”
“是。”
扶苍老老实实躺在自己的位置，盖好小毯子，安静乖巧得不像一个影卫。
极致的安静中，楚青凰忽然想起一事。
“扶苍。”
扶苍正要翻身而起，却听楚青凰道：“躺着说话就行。”
“是。”扶苍默默躺了回去，“属下在。”
“你知不知道有什么动物……或者飞禽之类，可以说人话？”楚青凰想到最近都没有听到的“奶音”，不确定那到底是个妖灵还是兽语，“此处可有擅驯兽之人？”
扶苍努力地想了想，很快回道：“属下不太清楚。”
楚青凰嗯了一声，“不清楚就算了吧，以后再说。”
“是。”
扶苍却在心里记下了这点，这个问题主子之前就问过他，好像是在甘泉宫见完端妃那一次……
主子能听到他听不到的声音？
楚青凰目光落在他脸上，暗道她还知道许多他不知道的事情呢，听到声音算什么？
第149章
请罪的诚意
次日楚青凰果然睡到了午时才醒，哪怕外面已经翻覆了天地，跟她也没有任何关系似的，谁都不敢过来打扰她补眠。
扶苍一手环着楚青凰纤细的腰，一手搭在她的颈下，看起来就像楚青凰整个人都被他抱在了怀里的姿势……醒过来之后，楚青凰着实对着自己此时的睡姿发了会儿呆，很想知道，扶苍又趁着她睡着的时候做了什么？
为什么她会枕着他的手臂，被他这么圈在怀里？
争宠是这么争的？
正这么想着，却见扶苍睁开眼，好像也有些刚睡醒之后的恍惚，眼底思绪有片刻茫然，随即只见他瞳眸一点点移动，看向自己被楚青凰枕在脑袋下的胳膊，沉默不语。
时间仿佛定格在此时。
“属下……”
楚青凰坐起身，让他的胳膊得以解脱，扶苍立时起身跪下：“属下冒犯主子，罪该万死。”
楚青凰淡道：“如果你能如实告诉本宫，你的胳膊是怎么跑到本宫脑袋下的，本宫也许会相信你此时请罪的诚意。”
扶苍低头不语。
“嗯？”
“属下……”
“想想撒谎的后果。”
“属下不敢。”扶苍声音越来越小，“属下就是想靠主子近一些，不能故意要冒犯主子，属下……属下什么也没做，求主子明察。”
“你还想对本宫做什么？”
“没。”扶苍辩解，“属下什么也没敢想。”
楚青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扶苍攥紧了裤腿，“属下该死。”
楚青凰转头拉起帐幔，看了看外面天色，淡道：“给你盏茶时间去洗漱。”
“是。”
扶苍从床榻上起身，默默地穿了鞋子走出去，走到半路折回来，看着楚青凰：“属下很快回来伺候主子更衣，主子再躺一会儿。”
楚青凰没理他。
扶苍转身离开，颇有一种犯了错之后无辜又心虚的感觉。
连背影都显得不那么理直气壮了。
楚青凰默默地看着，忽然觉得扶苍最近情绪明显增多了一些，比起以前那个总是冷冰冰淡漠寡言的影卫有了不小的变化。
这样的改变好，还是不好？
影卫自小经受严酷的训练，一日复一日被磨灭了七情六欲，除了强悍的身手和刻进骨子里的忠诚之外，不会有任何的情绪波动，所有的爱恨怨怒都是不该存在的，违者必死。
因为太过强悍的身手意味着危险，一旦有了情绪，极易反噬其主。
可是扶苍好像不太一样。
楚青凰沉默地回想着，自打她成为楚青凰开始，扶苍就对她言听计从……虽然以前对原主也是言听计从，但感觉是不一样的。
而且事情一步步的发展也出乎她的意料，从最初对他处境的怜悯到后来允许他一步步靠近，哪怕早已逾越了主从之间该有的规矩和分寸，她好像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即便她向来行事随心所欲，此时也不免要思考，这样的亲近到底对不对。
“主子。”扶苍洗漱结束之后返回内室，一身黑袍干净冷峻，恭敬站在楚青凰面前，手里拿着一件暗红长袍，“属下伺候主子更衣。”
楚青凰抬眸看他：“扶苍，你还记得自己的身份吗？”
扶苍一怔，随即脸色僵白，捧着手里的袍子仿佛突然间变得有千斤重。
须臾，他未发一言地转身把袍子挂了起来，身子一掠，转瞬间把自己藏在了角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