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储君之事人人关注，宫宴结束之后几个皇子的怒火几乎无法克制，大臣们也激烈地讨论着这件事，楚玄弈已经听到了一点风声。
“为了防止有人生事，你多辛苦些，宫廷内外巡逻布置得更严密一点。”皇帝坐在龙椅上，微阖着眼，声音听着有几分冷沉，“仁寿宫那边……太后这段时间需要好好休息，你安排一下，不许任何人擅自把消息传到仁寿宫去。”
“臣遵旨。”
“陈海，皇子所安排人收拾出来，从今日开始，几位皇子暂时都住在宫里，不必回去王府了。”
陈海一惊，这是要把皇子们暂时幽禁的意思？
“奴才遵旨。”
“皇子们住进宫里的这段时间，除了例行参加宫宴之外，寻常时候不许任何人跟外臣接触。”皇帝道，“玄弈，皇子所那边也由你负责，若出了岔子，朕唯你是问。”
楚玄弈领命：“是，臣遵旨。”
“几位皇子此时应该还在宫里，让宫门口当值的禁卫拦住他们，别让他们出宫去。”皇帝皱眉，“还有后宫皇后和端妃那边……”
他像是要做些安排，然而话到嘴边却顿了片刻，“算了，后宫那边暂时先不必管。”
楚玄弈领旨，却还没离开。
皇帝见他如此，淡问：“还有事？”
楚玄弈低头说道：“皇上之前命卑职和潘大人调查皇城谣言一事，臣和潘大人已经查到了眉目，但是……”
“但是什么？”
“调查的结果让潘大人不太敢说。”楚玄弈跪下来，“经过臣和潘大人不间断地排查审问，最终确定谣言的最初传播者乃是出自宫里……宫里的宦官。”
什么？
皇帝表情一怒，尚未完全缓合的脸色又阴沉了下来：“是谁？”
陈海脸色刷白，扑通一声跪下了：“奴才冤枉！奴才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皇上明察！”
皇帝皱眉看他一眼。
“不是陈公公。”楚玄弈低眉道，“宦官……姓冯。”
话音落下，空气骤然安静下来。
宫里姓冯的宦官，只有太后身份的冯公公。
第275章
阴影
“龙骧骑还驻扎在皇城外，妹妹看手头有没有合适的人，派一个过去把他们接到军营安置。”轩辕容战一行人策马而行，待到长公主府大门外，翻身下马之际，容战如此说道，“此番来西齐，本王原本想带五万铁骑，可皇兄说不妥，只让我带了一万人过来。”
他想率五万铁骑过来给妹妹撑腰，不过皇兄考虑到五万铁骑进入西齐境内，只怕会把西齐君臣的胆子给吓破了，所以直接拒绝了他的请求。
经过严苛训练的铁骑军队战斗力本来就强悍无比，东陵铁骑装备精良，战马和兵器皆是上乘，这些年勤于养兵，从不曾懈怠训练，养得兵强马壮，铁骑将士哪一个拉出来都是以一敌十的好手，哪是国库空虚的西齐兵马可以抗衡的？
谢锦悠然一笑：“这就是战王跟皇上之间的差距，不仅仅体现在君臣之别上。”
容战挑眉：“谢大人贬低我倒是没什么，然而拍皇兄马屁也应该在皇兄跟前拍，跟我说有什么用？我又不能帮您升官发财纳小妾。”
“没大没小。”谢锦声音淡定，把缰绳递给前来的小厮，“等主上抵达西齐，我一定在主上面前替你美言两句，让主上好好松松你的筋骨。”
容战表情一变，忍不住撇嘴：“锦叔多大的人了？还这么会告状。”
楚青凰没理会这幼稚的叔侄二人。
东陵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战王殿下，军营里指挥千军万马威风凛凛，军令一出无人敢逆，可在亲近的人面前却始终像个长不大的小孩。
东陵百官之首谢锦谢大人，不管是二十年前还是二十年后，都是一只狡猾狠辣、城府极深的狐狸，谈笑间置人于死地，可私底下同样是个我行我素，随时把威严抛出脑后的性情。
这两人有个共同点——那就是都刻骨铭心地领教过摄政王的藤条。
那种滋味，这辈子只怕都不敢忘记。
楚青凰踏进大门，没出所料地又看见她的一二三四五个侍君候在前院，恭敬地迎接长公主大驾，目光微扫，她沉默地走进府邸。
轩辕容战跟着跨进门槛，目光从几个侍君面上掠过，什么也没说，与青凰一道往东上阁走去。
“这一个个容貌生得都不错。”谢锦挨个打量过去，不吝啬赞美，“不过这么多人争宠，怎么到现在连一点进展都没有？”
五个侍君面面相觑，随即低眉垂眼，没敢说话。
连平时最欢脱的红羽此时都无比安静。
谢锦挑眉一笑，往府里走去。
五位侍君乖乖跟上。
“没想到妹妹连兵权都能搞到手，不愧是父王亲自教出来的女儿。”容战走在楚青凰身侧，压低声音说道，“二哥太佩服你了。”
楚青凰没说话。
“暖暖。”容战迟疑一瞬，忍不住好奇，“其实我一直想问，你在父王身边学这么多厉害的本事，究竟是天赋异禀，还是父王教导有方？”
妹妹两岁时就随父王和母皇离开东陵皇宫，虽后来每年都有见面，父亲母亲也经常带她回宫小住，但大部分时间里都是待在苍云山上，妹妹学艺的过程，容战是很少参与的。
楚青凰淡道：“两者皆有。”
“那……”容战轻咳，“父王有没有打过你？”
楚青凰偏头瞥他一眼：“你是希望父王打过我，还是希望他没打过我？”
容战微默，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满是疼宠意味：“二哥这么疼你，当然希望你没挨过打。”
“哦。”楚青凰淡定点头，“的确没挨过。”
容战松口气之余，顿时羡慕又嫉妒：“父王果然重女轻男，儿子就往死里揍，女儿是他的贴心小棉袄，碰都舍不得碰一下。”
楚青凰：“……”
“不过等父王知道他的贴心小棉袄成了别人的小棉袄，不知道会怎么样。”容战说着，不由有些期待，随即又有些忐忑，“父王会不会把不满发泄到我的身上？”
楚青凰嘴角抽了抽：“你想法挺多。”
容战惆怅。
他对父王有阴影，不想都不行。
“父王很久没回宫里了。”楚青凰瞥他一眼，“我记得你成年之后，父王没对你动过手，怎么怕成这样？”
“少年时期的阴影，你不懂。”容战叹息，想到少年时期的噩梦，至今还心有余悸，“那时候你还小呢，刚出生不久，可可爱爱，白白嫩嫩，看着真让人想咬上一口。就算被父王罚得浑身是伤，可一看到你，我就浑身是劲，一点都不觉得疼了。”
话音落下，身后传来悠然疏懒的声音：“战王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煽情了？”
容战皱眉，转头看他一眼：“妹妹正感动着呢，锦叔能不能别破坏气氛？”
第276章
尽跟扶苍过不去
谢锦道：“我怎么没看见公主殿下露出感动的表情？”
“妹妹性情沉稳内敛，感动也是放在心里，这叫喜怒不形于色。”容战说道，“跟父王一样。”
严格说起来，他们三兄妹还真就妹妹的性情跟父王最相似。
皇兄介于父王和母皇之间，清冷有威严，心胸宽广能包容人，在亲人面前又不失温柔。
容战活泼温善。
容暖虽名字里有个暖，但性情却是淡漠寡言，不太爱表达，一贯给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印象。
但事实上，不管性热也好，性冷也罢，他们在自家人面前都是极为真实的，感情深沉，无人可比。
抵达东上阁，容战和谢锦打量着楚青凰的住处，周遭风景不错，环境极好，可见这位公主殿下原身就是个颇为得宠的人。
进了主殿，锦兰和明月沏茶奉上，给贵客们都斟了茶，随即被楚青凰遣退。
“外面庭院里的人也全部退下。”楚青凰道，“扶苍，你去安排。”
扶苍领命而去。
楚青凰在靠窗前的雕花锦榻前坐下，“父王真的要过来？”
“当然是真的。”容战视线从离开的扶苍身上收回来，看向小妹，“听说妹妹对这个叫扶苍的影卫很不一般。”
楚青凰淡问：“听谁说的？”
几个侍君一凛，红羽和楚陵川同时跪了下来。
温湛、齐陵和沈重锦默默朝角落里移去，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楚青凰看了他们一眼：“你们是怎么说的？”
楚陵川态度温顺：“就如实说了。”
红羽默默看着她，表情格外无辜：“就说了一点点。”
“妹妹别怒。”容战站在青凰身侧，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她的头，“陵川和红羽只是做分内事，他们就说这个影卫武功强悍，无人可敌，长得也好看，深得妹妹信任，其他的没说。”
“小红羽看起来需要一顿竹鞭炒肉。”谢锦走过来，拧了拧他的耳朵，“让你在殿下身边争宠，你连一个影卫都争不过，要你有什么用？”
红羽缩着脑袋：“殿下不为美色所动，我能有什么办法？”
他已经尽力了，紧紧抓住每一个可以争宠的机会，可殿下就是不宠他。
楚青凰皱眉，表情有些古怪：“红羽争宠是谢叔叔的主意？”
谢锦端起案几上茶盏，漫不经心地点头。
“这几位……”楚青凰伸手指了指齐陵和沈重锦，“都是谢叔叔安排的？”
谢锦瞥了角落里的三人一眼：“我可没那么大本事。”
他常年待在东陵，除了偶尔办差之外，并不经常外出，哪有通天之能，把西齐的世家庶子都收作己用？
“都是主上安排的吧。”谢锦一猜就知道，他家主上最擅长让不可能的事情变成可能，“不过这些不重要，我们应该跟殿下谈谈扶苍的事情。”
楚青凰沉默片刻：“齐陵，你拿着战王的令符出城，把龙骧骑安排进银甲军军营。”
齐陵点头：“是。”
容战把令符丢给他，淡淡询问：“你的武功和兵法是谁教的？”
“小人资质愚钝，不敢乱报师父尊名。”
容战古怪看他一眼，嗤道：“你不说我也知道。”
齐陵笑了笑，躬身一礼，很快拿着令符转身离开。
“你们也先回去吧。”谢锦抬手打发了其他四人，“小红羽今晚记得带上荆条来找我，我跟你好好谈谈。”
红羽撇嘴，小声咕哝：“我才不去。”
他傻吗？
四位侍君鱼贯离开，跟去而复返的扶苍擦肩而过。
“这边事情告一段落之后，让陵川早些回去。”容战淡道，“他公务在身，不能长时间逗留在西齐。”
楚青凰嗯了一声，没意见。
容战走到一旁坐下来，靠着椅背，手指轻敲着扶手：“本王身边有几个影卫也是扶字辈，这算是缘分吧？所以扶苍以后就跟在本王身边吧。”
扶苍脚步微僵，随即不发一语地走到楚青凰身侧站着。
容战看他一眼：“本王记得，影卫的规矩是出现在主子面前时，必须得跪着。”
扶苍抿了抿唇，沉默地低头跪了下来。
楚青凰皱眉：“二哥怎么回事？尽跟扶苍过不去？”
“暖暖。”容战拧眉，“父王要是知道这影卫每天晚上睡在你的床上，只怕就不是让他跪着这么简单了，你信不信父王能把他身上的骨头一根根拆下来？”
而且是真拆，绝不是吓唬谁。
楚青凰瞬间语塞。
好吧，两人同床共枕这件事确实不合规矩，是她一开始的纵容，然后形成了习惯。
不过。
楚青凰挑眉：“二哥怎么会知道？”
难不成又是红羽多嘴？
“扶苍很厉害，武功一流，忠诚无比。”容战淡淡一笑，“然而西齐暗阁建立时间尚短，许多制度还不够完善，以父王和皇兄的情报网，想要得知此事并不难。”
顿了顿，“妹妹身边出现的人不管可不可靠，我们都得提前调查清楚，以确保万无一失，还望妹妹不要生气才好。”
“没什么好生气的。”楚青凰说着，想了想，“我跟他清清白白。”
“废话。”容战皱眉，“你要是敢不清清白白，扶苍现在已经去见阎王了。”
楚青凰眉心微皱，“扶苍是我的人，二哥不许动他。”
容战目光微沉：“暖暖。”
楚青凰沉默地看着他。
容战瞬也不瞬地盯着她的眼睛，眼底渐渐浮现深思：“你不会是喜欢上他了吧？”
楚青凰端着茶盏的手微顿。
喜欢？
“不。”她下意识地否认，“只是不讨厌。”
话音落下，又解释似的补充道：“他是我的影卫，身手好，长得好，又忠心，我用着很趁手，二哥能不能别那么多想法？”
“既然不喜欢，那就好办了。”容战语气淡淡，“不管他用起来有多趁手，影卫冒犯主子都是死路一条。暖暖，你可以选择让他现在死得痛快点，还是等父王过来，让他好好尝尝十八般酷刑滋味。”
第277章
尊卑之别，男女之防
楚青凰没说话，不疾不徐地把茶盏里的茶喝完，待茶盏放回案几案上，她才微抬眼皮，眼神有些微妙地看着容战：“二哥。”
“嗯？”
“你觉得一个影卫的事情比我做西齐储君还重要？”
容战默了默，点头：“储君一位已是板上钉钉，只等着吉日就好，眼下是你的私事比较重要。”
“我也这么觉得。”谢锦倚着椅子，把玩着手里已经空了的茶盏，“不管是十七岁还是十五岁，公主殿下尚未成亲，怎能允许一个男子随意霸占自己的床位？男女之防得有，尊卑之别也得有，这样不成体统、不守规矩的行为，必须受到重罚。”
公主是女皇陛下和摄政王的宝贝女儿，是东陵现任皇帝的亲妹妹，自然不能罚她。
该罚的是没有尊卑之别的影卫扶苍。
“扶苍罪无可赦。”谢锦目光微抬，唇角的笑意透着十足的冷沉，“按照影卫的规矩，以下犯上是死罪，逾越身份是死罪，一次次得寸进尺更是死罪……依我看，可以把身上的皮一点点剥下来，得慢慢剥，不能太着急，把两只爪子给剁了，骨头一点点敲碎，慢慢敲，也不能太着急，身上的肉一片片切下来——待受足酷刑四十九天再断气，才刚刚好。”
楚青凰沉默。
她已经确定，这二人今天是有备而来……专门针对扶苍的有备而来。
然后她蓦然发现，从抵达东上阁到现在……不，应该说从在宫宴上开始，她居然一点都听到没有容战和谢锦心里的想法。
虽然她并没有刻意要听他们想法的意思，但不想听和听不到却是两回事。
楚青凰不由纳闷，是因为这两人功力高深？
扶苍功力也不浅，她却每天听得津津有味。
他们提前有防备？
楚青凰敛眸沉思，若真是提前防备，那么是不是可以说明他们早知道楚青凰有读心术这个事儿？
事情好像越来越复杂，她突然间觉得自己好像被蒙在鼓里，很多事情他们都知道，唯独她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