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席间沉默吃茶的娴妃,在端妃离开之后就有些无聊,独自一个人喝着茶,享用着桌上的佳肴,反正眼前发生的所有事情都跟她无关,她没兴趣关心。
然而吃着吃着,她觉得有些不对劲。
缓缓抬头,娴妃鬼使神差似的看向皇帝所在的方向,冷不防就对上了一双灼灼思量的眼神,她吓了一跳,随即皱眉。
皇上这么看着她干什么?
皇后的儿媳妇有喜,又不是她有喜,她的肚子里可生不出什么嫡子嫡孙来。
然后更惊悚的是,皇上居然对着她笑了。
娴妃心里咯噔一下,连忙低头回避了天子的目光,心里却忍不住嘀咕,皇上在打什么主意?
眼神看起来那么温柔和善……娴妃打了个寒颤,怪可怕的。
“娴妃姐姐怎么了?”旁边一个嫔妃看出异样,低声询问。
“没什么。”
宫宴上的气氛因端妃母子闹的一出而有些不愉快,又因宣王妃有喜而冲淡了这点不愉快,席间皇帝敬酒,宾主同欢,气氛很快又喧闹了起来。
只是不同于宫宴园的欢乐,此时御花园一处僻静无人的园子里,楚天铮却着实不好过。
嗖!嗖!嗖!
像是劲风扫落叶一般,轻薄的枝条带着凌厉的劲道抽上某人脊背,楚天铮不停地嚎叫着想躲开,脸色早已刷白,脸上涔涔汗水遍布,躲避的姿势格外狼狈:“你滚开!不要再过来了!滚开!滚开!”
滚开?
容战手执枝条,慢条斯理地朝他走过去:“西齐皇子竟是如此没风度么?明明是互相切磋,你却这般输不起,还歇斯底里地喊着让本王滚?本王若是告诉你们皇上,就说五皇子对本王无理叫嚣,辱骂本王,不知道皇上会不会直接让人把你这个不孝逆子乱棍打死?”
楚天铮抱着御花园里的一棵树,不自觉地转着圈,试图远离容战这个借机公报私仇的狂徒,“我……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些什么,你不就是看上了楚青凰吗?说一声,我……我愿意让母妃把她许配给你,但是……但是你要保证把她带得远远的,从此再也不许踏入西齐皇城——”
啪!
“啊!”枝条凌空而起,划破空气毫不留情地甩在不停闪躲的身体上,楚天铮惨叫一声,抱着树干的手一松,整个人踉跄地扑倒在地,霎时疼得眼前发黑,“唔!”
容战走过去,在他身侧蹲下,以枝条挑起他的下巴:“男人就该有男人的样,别挨了一点疼就这样大吼大叫,一点风度都没有。想当年本王年纪比你这会儿还小得多,被父王揍得比你还惨,也没像你这般大吼大叫,真是没出息。”
楚天铮恨恨地看着他,“你们东陵人就是这般仗势欺人?”
“仗势欺人?”容战啧啧摇头,“还真让你猜错了,我们东陵最不屑的就是仗势欺人,尤其是欺负你这样懦弱的软骨头。”
说着冷笑,“文不成武不就,脑子愚笨,胆子还这么小,居然也敢肖想皇位?你真以为皇帝是谁想做就能做的?本王不妨告诉你,别说你做不成这皇帝,就算真侥幸让你做成了,那么你信不信,你今日登基,明日本王就能率铁骑踏破你西齐山河,让你从皇位上滚下来,做一个遗臭万年的亡国奴?”
第311章
咽不下也得咽
宫宴上宾主尽欢,君臣同乐。
西齐这边几位皇子、秦国舅、镇北王全程没敢说话,请求皇上收回成命的话不能在这个时候说,恭维长公主的话他们又说不出口,只能压下所有不满,安静地听着看着,时而附和两句。
皇子重臣都不敢说什么,其他大臣更是不敢在这个时候给皇上添堵。
东陵摄政王容毓和蜀国来的云亭也没怎么说话,全程主场都交给了南曦和叶倾城——这自然是有原因的。
西齐立公主为储,遭到了大多人的反对。
偏偏南曦和叶倾城又都是做过女皇的人,同为女子,她们为女子说话本就是正常的一件事,她们就是要让这些人看看,男人能做到的事情,女子同样能做到,且可以做得更好。
不服憋着。
生辰宴一直到傍晚才结束。
期间没有人再折腾幺蛾子,至于那个被容战带出去“切磋”的五皇子楚天铮,也一直没再回来。
端妃离席之后命人去寻,寻了半天却没一点动静,她当然不知道这会儿她的命令已经不太好使,负责去寻找五皇子的人只是宫中下人,容战只随意吩咐一声,自然能让她们找不着人。
傍晚时分,楚天铮才被侍卫搀扶着回到了皇子所。
得到消息的端妃匆匆赶到皇子所,一看之下差点气昏了过去,楚天铮外表看不出一点伤痕,身上的衣裳连丝毫破损都没有,然而脱去衣服之后,整个脊背上罗列着一条条狰狞的红痕,几乎遍布着上半身的每一寸肌肤。
每一条伤痕都可见红丝弥漫,严重的直接起了一道道青紫的檩子,有的已经肿起充血,看起来非常可怖。
“疼疼疼!你们轻点!”楚天铮痛苦地趴在床上,不小心扯到伤处,直接疼得他嚎叫起来,“毛手毛脚的干什么?都想死吗?!”
宫女战战兢兢地请罪,连上药都是个艰难的过程。
端妃皱眉看着他身上的伤,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该死的轩辕容战!”楚天铮诅咒他,“他一定是对楚青凰生出了龌龊心思,否则怎么会如此护她?我跟他势不两立!我一定要让楚青凰死,她不死,难消我心头之恨!”
“够了。”端妃冷冷开口,“你安静一会儿吧,生怕皇上听不到你说的话?”
楚天铮疼得脸色惨白,满头冷汗:“母妃,我都要疼死了!”
“疼也忍着。”端妃取出帕子,弯腰给他拭了拭脸上的冷汗,“这段时间你别再去楚青凰面前露脸了,没事多避着她点,若皇上没有召见,也别往皇上跟前去。”
楚天铮冷道:“难道我就要咽下这口气?”
“咽不下也得咽,暂时我们只能忍。”端妃冷冷说道,“不然你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东陵皇族都在此,蜀国叶倾城也特意赶来维护楚青凰,眼下不管是谁想找楚青凰不愉快,都没有好结果。
皇上的心思她算是看透了,翻脸无情比谁都快。
今日生辰宴上,她本想借着这个机会提醒皇上谁才是楚青凰的生母,原以为皇上念着旧情,多少还会对她有些愧疚心疼,东陵女皇和叶倾城也会看在她是楚青凰生母的份上,对她客气三分。
然而谁也没料到皇上居然如此不给她脸面。
端妃想到当众下不来台的难堪,想到叶倾城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她不配做母亲的刻薄言语,眼底划过一抹阴冷恨意。
一定是楚青凰那个小贱人在她们面前乱说话,否则两个外人怎么可能对她抱有这么大的敌意?
第312章
恶念
楚天阔护着宣王妃回到王府,小心翼翼地把她从马车上扶下来,两人对视一眼,转身安静地走进王府,一路上奴仆相迎,小心侍奉。
“父皇立楚青凰为储的心意很坚定,连嫡孙的到来都无法改变他的决定。”楚天阔声音淡淡,“看来这个储君之位非楚青凰莫属了。”
“不一定。”宣王妃淡道,“这个孩子是我们的筹码,从现在到出生,一直都会是。”
楚天阔沉默不语。
只能说孩子来的时机不对。
楚青凰不知为何竟能招来这么好的人缘,使得东陵和蜀国两国女皇都对她庇护有加,这种情况下,就算他父皇想改变心意,只怕也开不了这个口。
若没有东陵和蜀国两国贵人在,就凭这个孩子,满朝文武大臣也非得跪求皇上立他这个嫡子不可。
楚天阔心里想着,就越发怨恨不平。
“王爷不觉得东陵女皇对楚青凰的维护很奇怪吗?”宣王妃眉心紧皱,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就算如何喜欢自己的女儿,也不可能因为自己的女儿没了,就乱认别人的女儿,而且认的还是一个国家的公主,这可是事关两国邦交的事情,怎么可能乱来?”
楚天阔脑子里灵光一闪,脸色骤变:“有没有可能是东陵想用这种办法笼络人心,继而达到让西齐自动归顺的目的?”
宣王妃倒是没想到这一层,她只是觉得奇怪,毕竟太不正常了。
夫妻二人各自沉思着,一路没再说话,直到进了王府主院,关上房门,楚天阔才淡淡说道:“不管他们打的什么主意,一定不能让册立大典顺利进行。”
储君是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者,如果皇帝不慎出了意外,那么楚青凰将顺理成章地登基为帝——就算大臣们反对都没用。
储君一天没立,就没有一个人比楚天阔这个嫡子更名正言顺,可一旦立下了储君,皇后嫡子也得靠边站。
“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宣王妃皱眉,“让母后想办法?”
“东陵来的摄政王夫妻住在长公主府,若不出所料,蜀国这位叶长公主应该也会在长公主府暂住。”楚天阔眉眼深沉,“这两天就看母后能不能找到机会了。”
宣王妃缓缓点头,“嗯。”
“宫里的事情你不用操心。”楚天阔淡道,“你的身子才刚两个多月,这段时间一定要注意安心养胎,给本王生个嫡子才是正事。”
宣王妃脸色微红,缓缓点头,“妾身知道,王爷放心,妾身会好好照顾自己。”
她也希望能一举得男,这样一来,不管是王爷在皇上面前的地位,还是以后发生什么变数之后,所拥有的机会都会比别的皇子大。
对于她自己来说,当家主母生下王府嫡长子,她这个王妃的地位就越发稳固,就算王爷以后娶侧妃,纳小妾,也没有任何人能威胁到她的地位。
宣王妃想着,若王爷以后有幸登基为帝,那么她就是皇后,她腹中的孩子就是尊贵的皇族嫡长子,不管立嫡立长,她儿子都会是下一任储宫宴结束之后,皇帝着实也累了,回到御乾宫,在陈海服侍之下脱掉龙袍,换了一身轻便宽松的衣裳,疲惫地靠在柔软的锦榻上休息。
陈海递上一盏茶,恭敬地开口:“皇上累了就休息会儿吧,折子明日再批。”
“东陵女皇和摄政王都出宫了?”
“他们都出宫去了。”陈海低眉道,“皇上放心,长公主殿下会好好招待贵客的。”
皇帝闭着眼,声音低低的,“陈海。”
“奴才在。”
“东陵摄政王容毓曾是一个冷酷无情的煞神,他的战绩和治理天下的能力都无人可及。”
陈海低头听着,应和道:“摄政王以前就很厉害。”
“他的脾气就跟他的战绩和强悍手腕一样,不分轩轾。”皇帝抬手覆住自己的眼睛,幽幽叹了口气,“这样的一个人,居然会把自己对女儿的感情转移到另外一个毫不相干的女子身上,你觉得可能吗?”
陈海心头一沉,像是突然间明白了皇上说这些话的用意,头越发垂得低了些:“老奴不敢妄言。”
皇上笑了笑,叹了口气:“青凰的脾气其实跟这位摄政王挺像的,做事风格也像,要不是确定他就是朕的亲生女儿,朕只怕都要怀疑……”
怀疑什么?
皇帝没有继续往下说,但意思已经很明了。
陈海低头沉默。
“皇上。”殿外一个小太监走进来,恭敬禀报,“皇后娘娘求见。”
第313章
心意已决
陈海皱眉,转头斥道:“没看见皇上累了要休息?”
小太监脸色一白,转身就要退出去。
“让皇后进来吧。”皇帝坐起身,侧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去,宣布着这一天又要过去了,“天阔出宫去了?”
陈海连忙回道,“是。宣王殿下已经陪王妃回了王府。”
皇帝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皇后很快带着贴身婢女走了进来,婢女手上端着一个玉托盘,玉盘上放着一个精致的碗。
皇后福身行礼,唇角噙着端庄从容的笑意:“臣妾知道皇上累了,特意让后宫的小厨房熬炖了碗燕窝粥,皇上吃一点垫垫吧。”
皇帝看了她一眼,面上浮现些许笑意:“皇后有心了。”
“这是臣妾应该做的。”皇后转头取过玉盘上燕窝粥,顺势摒退婢女,“你们先下去。”
宫人低眉垂眼地告退。
皇后端着燕窝走到皇帝身侧坐下,用勺子搅了搅,俨然一副准备伺候皇上用膳的架势
皇上看了她一眼,抬手挥了挥:“陈海,你们先退下,朕跟皇后待一会儿。”
陈海迟疑一瞬,低头道:“是,奴才告退。”
殿内安静了好一会儿,皇后一勺勺伺候着皇上吃粥,间或还会用帕子给他拭净嘴角,表现得贤惠而又温柔。
“这燕窝粥炖得怎么样?”
“不错。”皇帝淡笑,“辛苦你了。”
“伺候皇上臣妾分内之事,谈不上辛苦。”皇后搁下碗,伸手给他捏着肩膀,“臣妾好像许久没这样伺候过皇上了。”
皇帝笑道:“都老夫老妻了,哪有那么多闲情逸致?”
是啊,都老夫老妻了。
年轻时后宫嫔妃争宠,是为了得到帝王宠爱,生下一儿半女。
如今这般年纪,想要的就只有皇帝身下那张椅子了。
“宣王妃有喜,臣妾很高兴。”皇后敛眸,语气淡淡,“皇上高兴吗?”
“朕自然是高兴的。”皇帝抬手揉了揉眉心,深深叹了口气,“最近糟心事太多,后宫不安宁,天胤、天铮也没一个省心的,朕简直心力交瘁。”
顿了顿,“天阔被降为郡王一事,你也别太往心里去,男儿一言九鼎,既然立下了赌约,就得遵照赌约而行。这两天让他留在王府好好陪陪自己的媳妇儿,等以后有了适当的机会,让他攒攒政绩,再把亲王爵挣回来。”
皇后沉默片刻,敛眸掩去眼底阴霾,“皇上。”
“嗯?”
“有几句话,臣妾不吐不快。”
皇帝转头看着她,须臾,缓缓坐直了身子:“你想说立储一事?”
皇后点头:“臣妾一直以来不理会后宫纷争,不是因为臣妾心里一点想法都没有,只是不想让皇上为难。”
“朕明白你的心思。”
“天阔是皇上嫡子,皇上却从未考虑过立他为储,臣妾心里觉得委屈。”
帝后二人结为夫妻这么多年,还从未如此直白地说过自己心里的想法,皇上听完并没有生气,只是沉吟片刻,淡道:“不止你委屈,太后和端妃同样觉得委屈。”
皇后动作一顿,却一言不发。
“朕知道你们心里的想法。”皇帝阖上眼,“你们都以为朕是迫于东陵和蜀国的压力,所以不得不立青凰为储,对吗?”
皇后沉默。
“皇后,朕今日跟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皇帝叹了口气,“立青凰为储这个决定朕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也料到会面对什么,但朕没有其他的办法。”
“朕当年登基时年纪小,摄政王林翱掌朝政大权,朕就是个傀儡,哪怕到了亲政之龄,林氏一族也并不甘心交出摄政大权,以至于后来内乱数年,西齐元气大伤。”
“这些年朕努力过,勤政爱民,用心社稷,一心想让西齐繁荣昌盛,可始终力不从心。外敌强大,年年岁贡,西齐朝臣拉帮结派,国库空虚,无以养兵,如此恶性循环之下,朕一度对自己的能力生出了强烈的质疑。”
“皇后,朕其实不是一个猜忌心重的皇帝,也不在乎皇子背后家族势力强大,但是朕在乎,朕的儿子有没有能力驾驭他背后这个强大的家族。”皇帝偏头苦笑,“答案是没有。”
只要帝王强大有魄力,那么外戚势力就算显赫一些也没什么,帝王有的是办法掣肘制衡。
可他的儿子们根本没有这般能力。
皇后低眉沉默,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西齐已经到了危险的时候,经不起再一次动荡,若眼下再有强敌来犯,西齐根本没有抵挡之力。”
皇帝眉眼浮现疲惫之色:“不管是强敌压境,还是西齐内乱,后果都很可怕。”
皇后脸色阴郁:“所以在皇上眼里,几个儿子都不堪重用?”
“他们能力如何,朕心里清楚。”皇帝淡道,“朕的五个儿子,但凡有一个人拥有青凰那样的魄力和能力,别说立储,就算即刻让朕退位让贤,朕也愿意。”
他知道立青凰为储将会得到多少人的反对,可是为了西齐社稷,为了天下百姓不遭战乱之苦,他只能如此。
皇后明白了。
她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礼跪安:“臣妾告退,皇上好好歇着。”
皇帝心意已决,说服他改变主意已是不可能。
既然如此……
皇后冷冷一哂,挺直脊背,转身离开御乾宫。
第314章
羡煞天下女子
长公主府里很热闹。
相比以前花枝招展的侍君们动辄争宠,今日各方王者齐聚才是真正震慑人心的大场面。
震慑得公主府里花枝招展的侍君们都不敢放肆,一个个规规矩矩站在一旁,低眉垂眼,乖巧温顺得不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