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给父皇下的毒?”楚青凰站在床前,声音平静沉着。
皇帝抬头看她一眼:“你觉得呢?”
楚青凰蹙眉:“应该不是皇后。”
皇帝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沉默一瞬,问道:“为什么?”
“她能不动声色隐忍这么久,不至于在这个时候沉不住气。”楚青凰声音淡淡,“但是陈海说皇后亲自来给父皇送燕窝,这一点又洗脱不了她的嫌疑。”
皇帝笑了笑:“如果真是她做的呢?”
楚青凰没说话。
“朕以为你会去查封长春宫。”皇帝叹了口气,“这是个绝好的机会,‘弑君’这个罪名足以让皇后母子万劫不复。”
楚青凰皱眉:“这就是父皇中毒的理由?”
皇帝看着她,神色有些尴尬:“这样的理由还不够吗?”
“简直是胡闹。”楚青凰神色不虞,“这是我来得及时,要是来迟一步或者路上遇到什么事耽搁了,父皇打算怎么办?”
皇帝轻咳一声:“其实朕并没有中毒。”
陈海一呆,差点吓得心跳骤停。
原来皇上没中毒啊,那……那刚才演得这么逼真……
楚青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皇帝陛下这是玩了一出将计就计,还是想先发制人?”容战慢条斯理地走进来,啧啧摇头,“青凰妹妹听到皇上出了事,急急忙忙就赶了过来,生怕来晚一步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没想到却是皇上——”
“朕也不是故意的。”皇帝清了清喉咙,心虚却故作镇定地说道,“朕只是突然间灵光一闪,想到了这个主意。”
楚青凰眉头越皱越深。
“也不算是将计就计。”皇帝陛下说道,“先发制人倒是比较合理。”
说着,又解释似的补了一句:“反正就算朕不装,皇后迟早也会动手,朕这是提前把隐患扼杀在萌芽状态。”
楚青凰沉默不语。
皇后确实不会眼睁睁看着储位旁落,今日宫宴上,宣王妃有喜一事就是她试探皇帝的一个手段,毕竟皇族女眷时时有人伺候,稍有异常都会请大夫诊断,有孕之事不可能今日才知道。
询问叶倾城何时离开同样也是一个试探。
皇后想等东陵、蜀国两国贵客离开之后再行动,但叶倾城的回答让她失望了,所以皇后心头着怒,晚上借着送燕窝的机会亲自来试探皇帝的心意。
最后一次希望落空之后,她应该已有了想法,但不至于现在就动手。
楚青凰沉思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即响起荣王等人的声音:“臣等给皇上请安!”
楚青凰回神,转头看向殿外。
“朕让人通知他们的。”皇帝说着,沉声开口,“进来。”
话音落下,荣王父子、康郡王、清郡王和平世子从殿外走了进来,齐齐跪下给皇帝行礼。
容战目光落在眼前这几位中年男子身上,看他们身上的袍服也大致能猜出身份,“红羽,皇上要跟王爷们讨论正事,我们闲杂人等先出去。”
红羽点头,跟容战一起走了出去。
“玄弈。”皇帝开口,语调充满着冰冷肃杀的气息,“皇后意图弑君,朕命你即刻带禁军包围长春宫,不许任何人进出!另外传朕旨意,命宣王留在王府照顾王府,不得旨意不许宣王府中人擅自外出。”
皇后弑君?
荣王几人脸色顿时一变。
“臣遵旨!”楚玄弈领旨,转身就走了出去。
殿内一片压抑的死寂。
几位宗室王爷世子显然没料到一进来就听到如此惊天的消息,更没料到皇后居然敢生出如此大逆不道的心思,一直只觉得浑身僵滞冰冷,无法反应。
“传内阁大臣,六部尚书。”皇帝靠在床头,一字一句沉声命令,“朕身体欠安,免朝一月,即日开始由长公主监国摄政,朝中所有大小事务皆由长公主决策,谁敢懒政懈怠,玩弄心思,一律交由长公主处置!”
几位宗室王爷跪在地上,听皇上做出缜密的安排,幽禁皇后,限制宣王夫妇行动,由长公主摄政……一步步,把朝政大权顺利转移到长公主手里。
任何人都将无力反抗。
皇上这是铁了心要册立长公主,不容任何人改变他的决定。
皇帝想了想,又做一个决定:“朕休养这段时间,由娴妃侍疾。”
“父皇。”楚青凰拧着眉,终于忍不住开口,“您就算要退位也不急于一时,儿臣暂时还不想——”
“你想不想是你的事情。”皇帝打断了她的话,显然心意已决,“朕旨意已下,你不得抗旨。”
楚青凰:“……”
第318章
不会让你心寒
宫中剧变来得猝不及防,让所有人毫无准备。
长春宫被封,宣王夫妇被禁足,皇帝龙体抱恙,长公主殿下奉旨摄政……一系列事情的发生好像只在须臾之间,等回到府里的大臣们缓过神来,事情已经结束了。
皇帝中毒苏醒之后急急召见了荣王几位宗室、内阁大臣和六部尚书,以虚弱之躯雷霆之势把决策一一颁下,皇帝中毒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人心惊胆寒,后怕之余完全没有心思再去反对长公主摄政的举动。
他们此时恨不得皇上忘了他们,而万万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去皇上面前找存在感,生怕被牵连到“弑君”同党上,随意冠上一个罪名,都足以让他们轻而易举被抄家灭族,或者流放三千里。
所以楚青凰接管摄政大权一事格外顺利。
只是皇帝这个决定太突然,即便楚青凰是个果断的性子,也完全没有料到会有这一出,所以接下来几天的忙碌几可预见。
“陈公公。”楚青凰转头吩咐,“父皇龙体抱恙,这两天你好好照看着,本宫会安排两个人过来,所有呈给父皇的膳食茶水都必须有专人验毒,不可疏忽大意。”
陈海恭敬领命:“长公主殿下放心,老奴一定万分谨慎。”
“御膳房和司茶房那边本宫会派人盯着,所有经手伺候父皇的宫人,本宫也会命人格外留意。”楚青凰冷冷吩咐,“你稍后去警告一下,任何人胆敢在这个时候做什么不该做的事情,本宫一定会让他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是,老奴一定照办。”
楚青凰把该安排的事情一一安排妥当,转头却发现皇帝正认真地看着她,表情不由一顿:“父皇可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青凰。”皇帝真心实意地说了一句,“朕身体抱恙,正是你的机会,你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楚青凰多聪明的人,一下子就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没什么煽情,也没有故作孝顺,她只是淡淡说了一句:“父皇是西齐皇族唯一对儿臣好的人,儿臣不会让您心寒。”
皇帝霎时语塞,心头一时既酸楚又感动。
感动于青凰果然是他的贴心小棉袄,没白疼她,酸楚的是青凰这些年过得也并不容易。
“父皇放心。”楚青凰不介意让他再感动一些,“除了让您能安享晚年之外,儿臣还会让西齐越来越好,在您有生之年一定能看到西齐强盛,说不准儿臣还能把西齐疆土也扩大一些……当然,儿臣是个爱好和平的人,疆土扩不扩大暂时也不好说,您别抱太大希望。”
皇帝深深叹了口气:“征战天下并不是朕愿意看到的,所以这方面确实没什么想法。你能让国库充裕一些,百姓的日子过得好一些,军队强大一些,没有外敌来犯,不必再看其他强国的脸色……朕也就心满意足了。”
楚青凰答应他:“儿臣会做到的。”
谈话结束,楚青凰告退离开。
走出御乾宫的路上,楚青凰淡问:“有没有去长春宫查查?”
“扶影已经查到了消息。”扶苍回道,“皇后今晚送燕窝是想最后一次探皇上口风,并未存着其他心思,今晚的燕窝粥里没毒,但皇后已经有了对皇上下毒的计划,慢性毒,有致幻效果,不会一次发作,若计划无阻碍,会在登基大典之前完成。”
如此神不知鬼不觉,皇帝不会立时发作暴毙,而是会亲口更改立储计划,甚至不会有人察觉到异常——当然,这只是皇后一厢情愿的认为。
楚青凰心里清楚,皇后所用的计划其实是历年来后宫最常用的手段,区别只在于有人能成功,有人万劫不复。
沉眉想了片刻,她忽然开口:“《六韬》这本书讲了很多方面的东西,除了军事谋略之外,还有帝王用人之术,权力制衡,尔虞我诈、阳谋阴谋,君子小人,为君为将着性情修养,行事作风……各方面皆囊括之内,你初时领悟起来可能会觉得困难,但定要勿急勿躁,不吝于开口求问。”
扶苍低头:“属下谨记。”
“今晚回去,本宫再给你讲讲以后需要注意的东西。”楚青凰转头,抬手捏了捏他的脸,“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本宫相信你会越来越棒的。”
第319章
捎带着你回家省亲
“楚玄弈,你这是干什么?”皇后看着突然包围了长春宫的禁军,厉声喝道,“简直放肆!”
“请皇后娘娘恕罪。”楚玄弈躬身行礼,语气不卑不亢,“皇上有旨,皇后娘娘有弑君嫌疑,今日起待在长春宫不得外出,还请皇后娘娘配合。”
弑君嫌疑?
皇后脸色大变:“简直胡说八道!”
她根本还没来得及实施自己的计划,怎么就有弑君嫌疑了?
这个血口喷人的昏君!
“臣也是奉旨行事。”楚玄弈语气淡淡,说完抬手吩咐,“守住这里,不许任何人出入。”
“是!”
皇后惊怒:“楚玄弈,你敢?!”
楚玄弈真的敢。
告罪只是基于君臣礼节,但他心知肚明皇上幽禁皇后的目的是什么,也清楚西齐江山已然是长公主的囊中之物,其他人蹦跶得越高,死得越快。
不管是楚天阔还是楚天胤,或者是暗中筹谋等待时机的楚天翎,都不再有挣扎的余地。
楚玄弈安排好长春宫的守卫,转身离开之际,不由望了望天。
他一直是个沉稳理智的人,可如今却也不得不信,长公主也许真是得神灵庇佑的人,太后、皇后、贵妃、端妃这几位后宫掌权女子哪个是省油的灯?楚天翎、楚天阔、楚天胤这三位皇子曾经也个个都有强大的后盾,他们筹谋布局这么多年,可最终却都败给了最不可能争储的长公主。
楚玄弈再次庆幸自己那一晚的抉择。
旨意传到娴妃处,已经宽衣卸妆的娴妃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什么?”
陈海恭敬重复了一遍:“皇上龙体抱恙,命娴妃娘娘侍疾。”
娴妃呆坐在梳妆台前的红木凳子上,忍不住想到,皇上果然是在打着什么不可告人的主意。
让自己侍疾?
侍个鬼啊。
年轻时宠爱没她的份,现在身体不舒服就想到她了?
“娴妃娘娘?”
娴妃皱眉:“催什么催?让我想想。”
陈海一静,想想?
侍疾还要想想?
皇上这么没威严了吗?
“陈公公,我问你。”娴妃转头,决定开门见山地问问,“皇上在打什么主意?”
陈海一惊:“娘娘—”
“你可别说自己不知道。”
“娴妃娘娘还是去问问皇上吧。”陈海笑道,“奴才不敢揣测圣意。”
胡说八道。
不敢揣测圣意?
皇帝身边最得宠的大公公,需要揣测圣意?
皇上心里在想什么,他只怕一清二楚。
娴妃拧着眉,总觉得皇上这个时候让她侍疾不是什么好事,不过转念一想,她既没有参与后宫争斗,又没有儿子争储,更从来没有挑唆任何人在朝堂上跟谁对立,甚至连楚青凰被立为储君这事,她也没有表达点一丝意见——反正她的意见本来也不起作用,可以忽略不计。
所以,皇上不至于对她生出了什么猜忌不满吧。
这么一想,娴妃顿时心安理得。
命人拿了件外衣过来披上,娴妃站起身,淡道:“走吧。”
陈海迟疑:“娴妃娘娘就这么去?”
“不这么去还能怎么去?”娴妃对着镜子打量了一下自己,朱钗首饰已经全部摘下,满头发丝散落下来,妆容已卸,素面朝天的样子确实不如白天光彩照人,“天色已晚,本宫总不可能打扮得花枝招展去侍疾吧。”
陈海一想也对。
他习惯了这些嫔妃们在皇帝面前明艳照人的样子,倒是忽略了眼下特殊的情况。
“娴妃娘娘请。”
娴妃往外走去。
坐着轿子抵达御乾宫,走进内殿,娴妃一眼就看到了半倚在榻前批折子的皇帝,不由一愣。
眼前的情况跟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不是说侍疾吗?
她以为皇上应该虚弱地躺在床上,等着她端茶喂药……
“娴妃来了?”皇帝抬头看见她,笑着朝她招了招手,语气无比和善,“过来,给朕磨墨。”
磨墨?
娴妃心头泛起嘀咕,恭敬地应了声是,走到案桌前,在蒲团上跪坐下来,“皇上不是让臣妾过来侍疾吗?”
“朕的确有些不太得劲。”皇帝目光落在翻开的折子上,声音淡淡,“不过主要是想跟你说说话。”
娴妃表情微妙:“皇上跟臣妾年轻时都未曾有过风花雪月,如今年过半百的,怎么倒是想起绵绵柔情了?”
“年过半百?”皇帝陛下皱眉,“朕今年四十有三,娴妃也才三十几岁吧,正是风情万种、风韵犹存的时候。”
娴妃嘴角一抽,这是重点吗?
皇帝显然也没觉得这是重点,很快问道:“娴妃娘家是在云城?”
“是。”
“进宫这么多年,没回去省过亲吧。”
“没有。”
女子入了宫,凡事身不由己,最得圣宠的妃子数年也不过能回家一次,何况她这个不得宠的?
娴妃低眉,自己已有十几多年未与家人见面,心中不由惆怅,侄子侄女想来都快成年了,不知道如今家中是个什么样。
“这段时间朕身体不适,想让青凰摄政监国。”皇帝陛下自顾自的说着,“等西齐安定下来,朕陪你回一趟云城可好?”
娴妃呆住,缓缓抬头:“皇上说什么?”
“等青凰立储大典结束,让她监国摄政,朕陪你去一趟云城。”皇帝语气很是认真,显然不是跟她说笑,“回过云城之后,再转到别处去看看,见识一下西齐大好河山。”
娴妃诡异地沉默着,越听越觉得事情不太对劲。
皇上到底想干什么?
一国之君岂能随意出宫?他就不怕路上遇到刺杀,一命呜呼?
宫里的皇后和几位嫔妃,甚至包括他的儿子在内,因为储位一事只怕个个都对他怨恨不满,他居然想在这个时候出宫?
“娴妃。”皇帝见她沉默,不由挑眉,“怎么不说话?太过惊喜?”
惊喜个屁。
娴妃平平静静地看他一眼:“一国之君出宫不安全,皇上若是想让臣妾回家省亲,臣妾可以自己回去,皇上多安排一些人手,臣妾一定不会给皇上丢脸,不会给皇族抹黑,不会做出任何不该做的事情——”
“娴妃。”皇帝蓦地打断了她的话,并轻咳一声,“是朕想出宫,顺便捎带着你回家省亲。”
娴妃:“……”
第320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