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费一颗解毒丸
出了宫门，容战和红羽正候在马旁，看见楚青凰出来，容战淡笑着开口：“没想到皇上会在这个时候玩这一出。”
宫宴上宣王妃有喜一事可是大大提升了皇后一党的士气，文武百官都觉得这是一个惊喜，可是这份惊喜还没来得及捂热呢，晚上皇帝就唱了这么一出。
一盆冷水浇下来，瞬间浇了皇后和宣王夫妇一个透心凉。
只怕是谁也没有想到的结果。
楚青凰沉默片刻：“他想跟父王学。”
容战不解：“学什么？”
楚青凰沉默看着他。
“哦。”容战明白了，忍不住挑眉，“他也想早早退位，出去游山玩水？”
楚青凰嗯了一声。
“啧。”容战忍不住摇头，“父王跟他的想法可不一样。”
父王并不是单纯的想游山玩水，而是想时时刻刻跟母亲待在一块儿，想在剩下的几十年里跟母亲好好过日子，不想被朝政占据太多时间。
游山玩水只是让两个人的日子过得更惬意一些而已。
西齐皇帝难不成要丢下宫里众嫔妃，独出去游玩，顺便好好体会一把孤家寡人的滋味？
“他也有了带出去的人选。”楚青凰翻身上马，“娴妃无儿无女，可以陪他一起。”
容战闻言，忍不住又啧了一声。
行吧，反正皇帝陛下提前退位也没什么坏处，如今西齐大半权力都掌握在青凰手里，后宫皇后妃子和皇子们半死不活，大概也挣扎不起来了。
“白白浪费了我一颗解毒丸。”红羽撇嘴，“皇帝陛下太讨厌了。”
楚青凰瞥他一眼：“你的解毒丸哪来的？”
“楚公子给的。”红羽道，“就给了三颗，是留着以防万一用的。”
楚陵川已经回去了东陵，解毒丹用一颗少一颗，可珍贵了。
楚青凰道：“等以后有机会寻到合适的药材，让陵川多做一些给你。”
“殿下说得轻巧，研制解毒丹所需药材极为珍稀昂贵，有银子都不一定买得到，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去寻找。”红羽皱眉，“其中雪莲尤为难得，开在极寒之地，有时好几年都不一定能寻到一株合适的。”
容战轻飘飘看他一眼：“小羽儿，你话这么多？”
红羽脖子一缩，顿时闭嘴。
回到公主府已经很晚，容毓和南曦，叶倾城和云亭，谢锦和轩辕曜都在管家安排下各自去休息了。
容战在东上阁主殿外跟青凰分别，“晚上早点休息，别熬得太晚。”
楚青凰嗯了一声。
“这位，”容战目光落在扶苍脸上，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是，“……算了，你们的事情我也不爱管。”
说罢挥挥手，转身离开：“早点休息吧。”
楚青凰沉默注视着他的背影，眉心微锁，好一会儿才转身往寝殿走去。
明月、锦兰立即带着人上前伺候，洗漱更衣，卸下头上珠钗，一系列忙完，楚青凰才疏懒地在软榻上靠坐下来。
接过明月递过来的温水，楚青凰喝了一口，抬眼看到欲言又止的少年：“怎么？”
扶苍迟疑着：“属下是不是应该先去给师父、师娘请个安？”
他没拜过师，不知道别人家的师父是不是需要晨昏定省，今日拜师敬茶时容毓也没给他立规矩，他着实不太清楚需要遵守什么。
楚青凰淡道：“不用。”
扶苍沉默地看着她。
“时辰已经不早了，父王大概并不喜欢你这个时候去打扰他。”楚青凰语气疏懒，“你若当真心存敬意，只需用最短的时间完成他给你的任务，别让他觉得你是一块不可雕的朽木就成。”
扶苍抿唇：“是。”他一定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聪明些。
“自去洗漱一番，然后把父王给你的书拿过来，本宫给你讲讲。”
扶持点头：“是。”
第321章
六韬
殿内灯火通明，沉香袅袅。
女子疏懒中带着清冷的嗓音响起。
“太公曰：‘渊深而水流，水流而鱼生之，情也……君子情同而亲合，亲合而事生之，情也。言语应对者，情之饰也……今臣言至情不讳，君其恶之乎？’……这段意思你能否看懂？”
扶苍缓缓点头：“渊源深远，河水才能长流不息，河水畅流，鱼类才能生长繁衍……君子志趣相同，情意相投，就会亲密合作，共同筹谋事业。”
“君子之说，也可用于君臣之间。”楚青凰目光落在书上，“君臣信任，相互器重，君臣之谊就能长久。夫妻之间亦如是，认知、眼界、格局、追求相同，夫妻之情可以长久，若一方依附于另外一方，或志趣不投，或唯唯诺诺，最终都会走至离散。”
扶苍沉默细思。
主子是在跟他解释为何一定要拜师学艺的原因？
“还有这段，讲的是帝王用人之术。”楚青凰手指轻点，“君王收罗人才，就如钓鱼的鱼饵，对待不同的鱼要用不同的饵。小才，中才，大才……要授予不同的职位官爵，才能让对方心甘情愿臣服。”
“这句，说的是君子心胸。”
“仁德之人，能够接受正直的劝谏，这句话用在君王身上最合适，若君王无德，心胸狭窄，听不得逆耳忠言，
朝堂上便没有忠臣的容身之地，必将奸臣当道，小人横行。”
“还有这段……”
清清冷冷的声音时响时停，波澜不惊，以最直白易懂的言语，极有耐心地阐述着书中的观点。
东上阁外的长廊上，容毓和南曦安静地站着，虽离得有点远，南曦只隐约能听见青凰说话的声音，不过容毓耳力却好，把殿内说话的声音听了个一清二楚。
静静站了一会儿，两人转身离开，闲庭信步似的走过拱桥，待离得远了，容毓才淡淡开口：“扶苍也是运气好。”
南曦笑得温柔：“不然呢？”
不然？
容毓沉默片刻，没说话。
“他们的相处模式跟我们当年何其相似。”南曦喟叹，“我都忍不住怀疑，冥冥之中上苍是否早已安排好了这一切，几乎如出一辙的经历，让人连反对都没了理由。”
容毓偏头：“如果没有这个原因，你会反对吗？”
南曦想了想：“若暖儿坚持，反对应该也没什么用。”
毕竟她自己当年都无可控制自己的情感，又如何要求女儿必须做到？
容毓缓缓点头。
孩子大了就会有自己的想法，何况暖儿的性情跟一般女子不同，她不会成为一个依附于男子而活的人，她有主见，不可能接受一段被强迫的感情。
这样也好。
容毓淡道：“我没什么别的要求，只要她这一生顺遂无忧就足够了。”
南曦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话音落下，突然就想到了方才无意间听到的那句“认知、眼界、格局和追求相同，夫妻之情可以长久”，南曦不由兴味：“我们俩的认知、眼界应该也算是旗鼓相当吧。”
容毓微默，主动挽着她的手，声音沉缓柔和：“我不如你。”
“是我不如你。”南曦纠正，“妾身手无缚鸡之力……”
容毓扬唇：“认知和眼界的高低，跟武功毫无关系。”
南曦没有反驳，只道：“待此间事了，我们要不要回东陵一趟？昊儿登基之后忙于政务，无心后宫，早已过了而立之年，却至今连选秀都没有过，大臣们的折子都怕都要堆成山了。”
容毓嗯了一声：“确实不像话。”
“战儿也是。”南曦蹙眉，“这一个个的，怎么都不像你？”
容毓那会儿二十岁出头就把她抢到了王府，两个儿子被容毓教导得文治武略皆是一流，可在感情上却一点都没遗传到他的特色。
容毓道：“要不把容战召来问问？”
“……算了。”南曦摇头，“让他休息吧，别大半夜的吵得他睡不好觉。”
第322章
三道口谕
次日一早，楚青凰早早就进宫去了，扶苍没办法陪着，乖乖抱着《六韬》去给师父、师娘请安。
说是随身伺候，其实根本不需要他做什么，端茶递水，捏肩揉背都不需要，他只需要安安静静站在一个没人注意的角落，把书翻开来看，同时耳听八方，注意着周遭可能会出现的异常——这对影卫来说不难。
相较于一心二用随时注意危险的存在，熟练地读懂、理解并熟练地运用手里这本书上的知识，显然更难一些。
昨天晚上楚青凰回府之后，宫里局势差不多就已经定了下来，皇后闹也没用，宣王反应很激烈，但同样不起什么作用。
楚玄弈甚至直接传达了皇帝口谕：“郡王妃有孕在身，皇上命王爷安心照顾王妃，切莫分心其他事务，朝中之事自有长公主决断。”
宣王如坠冰窖。
父皇这是什么意思？
幽禁了母后，控制了宣王府，想要把江山彻底交给楚青凰吗？
然而不管他怎么想，此事已经没有了转圜的余地，皇城禁军几乎里三层外三层，把宣王府围得像是铁桶，一只苍蝇蚊子都飞不出来。
早上天未亮，大臣们进宫上朝，却迟迟不见皇上踪影，等了半个时辰，从御乾宫里传出三道口语：
“皇上龙体欠安，需静心休养，即日开始免朝一月！”
“皇上口谕！休朝期间由长公主摄政监国！朝中大小事务禀奏长公主处，奏折由长公主殿下批阅下发！”
“八月初六，立储大典如期举行！”
三道口谕强调了一个事实，那就是长公主殿下已是下一任君王的不二人选，不管谁反对，都无法改变皇上的决定。
满朝文武哗然。
朝中重臣们不约而同地前往御乾宫求见圣上，可即便他们跪在大太阳底下晒得冒油，也未能得见圣颜。
龙体欠安？
朝臣们简直不敢相信，东陵和蜀国两国贵客尚未离开，皇上却在这个时候称起了病？
“各位大人们。”陈海站在殿外石阶上，劝道，“皇上昨晚吃坏了肚子，确实身子违和，昨晚还召见了荣王父子，平世子，清郡王和康郡王，并让几位王爷世子全心辅佐长公主殿下，内阁大人和几位尚书大人也都领了旨意，以后还请各位大人好好辅佐长公主，千万莫要惹怒长公主。”
说罢，转身入了殿。
跪求皇上的大臣们面面相觑了一阵，只得暂时起身离开。
楚青凰没理会这几个尚未看清局势的大臣，带着楚玄弈在宫里转了一圈，把该布置的都布置了下去，淡淡问道：“楚玄弈，你觉得后宫这些嫔妃该如何安置？”
楚玄弈微微一惊。
皇上正当壮年，若是不出意外，离驾崩还早得很，长公主殿下现在就考虑着该如何安置嫔妃了？
“别紧张。”楚青凰声音淡漠，“本宫没有弑君的意思，父皇会活到寿终正寝。”
楚玄弈沉默。
他觉得长公主说话当真是毫无顾忌，大臣们都高呼皇上万万岁，哪怕寿终正寝是一个让大多人都满意的死法，也绝没有人敢如此直白地说出来。
“嫔妃如何安置，臣不敢置喙。”楚玄弈说着，很快转移了话题，“陈公公一大早就奉旨安排宫人把东宫收拾了出来，除此前长公主府里的嬷嬷和侍女之外，另外又按照储君规格配备了两位嬷嬷、两名女官、两名女医、十六名宫女，八月初六立储大典之后，殿下就可以搬到东宫去住了。”
楚青凰嗯了一声，对此没什么反应，反而是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下个月的秋闱，楚玄策在名册之上？”
楚玄弈点头：“在。”
秋闱的日子已经定了下来，八月二十四至二十六，为期三天时间，楚玄策是楚玄弈的二弟，今年十九岁，参加秋闱的名单之中就有他一个。
“有把握吗？”
“应该是有把握。”楚玄弈道，“最近他连门都不出，潜心准备功课。”
楚青凰嗯了一声：“楚玄钰最近怎么样？”
“脱胎换骨。”提到那个曾经最不成器的弟弟，楚玄弈语气轻松了一些，“体格比以前健壮多了，也沉稳懂事了，最近一直在军中训练，跟军营的兵士们吃在一起，住在一起，也没以前那么娇贵了，变化很大。”
楚青凰轻哂：“本宫还记得，你初次去长公主府那晚说过的话。”
嗯？
楚玄弈凝眉，他虽然不是话唠，但第一次去长公主府那晚说的话也不止一句，所以一时没有想起来楚青凰指的是哪句。
第323章
不走寻常路
“你说荣王府会效忠皇帝。”楚青凰语气淡淡，目光落向前方御书房，“楚玄弈，这句话你该好好记着。”
楚玄弈低眉：“臣记得。”
“本宫任人唯贤，不管是王府亲族，世家大臣，嫡子庶子，贵族寒门……只要是可用的，能用的，本宫都不介意提拔，哪怕荣王府父子皆在朝，你掌禁军，楚玄策做文臣，甚至是你那个不成器的弟弟若能挣到军衔，让荣王府一府独大。”楚青凰道，“本宫都不在乎，但本宫的脾气你清楚。”
楚玄弈的确很清楚。
严格来说，楚青凰这样的性情其实不适合为帝——如果她不是自身武力过于强悍，太有魄力，如此直白的性情根本不是一国之君该有的风格。
历朝历代的皇帝，没有谁会如此直言无讳地跟臣子说这些话。
讳莫如深，帝心难测，才是一个君王应该给臣子留下的印象，让人猜不透，不敢猜，绝不能如此轻易就让人知道她的想法。
可楚青凰偏偏不走寻常路。
提到科考，就不得不提吏部，因为吏部负责官员以后的提拔、调整、奖惩和贬谪。
楚玄弈道：“吏部尚书是翎王的人。”
应该说，整个吏部都在翎王掌控之中。
楚青凰并不在意：“大皇兄掌管吏部，暂时没做什么不该做的事情，本宫不会动吏部。”
楚玄弈点头。
他只是稍作提醒，让她心里有个数。
“荣王府也是。”楚青凰道，“不管权势多大，是低调还是张扬，只要不做不该做的事情，哪怕权倾朝野，本宫也会保你们安然无事。”
说着偏头，“身为皇族世子，应该不需要本宫提醒你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吧。”
楚玄弈微凛，低头道：“臣知道。”
楚青凰没再说什么。
她说的这些不是为了警告他，而是给他吃下一颗定心丸。
荣王府一门算是显贵，荣王在朝中尚掌着大权，长子楚玄弈执掌九门禁军统领之权，次子楚玄策又即将科考入仕，只要学识够，本事强，楚青凰从来不介意提拔重用。
退一步说，她也从未想过要打压宗亲，在可用的程度之内，荣王府一门绝对比其他世家大臣更为忠心，因为皆属皇族，天生就有宗族责任和荣誉感。
吃一颗定心丸，让他以后好好做事，别总是提心吊胆，瞻前顾后。
抵达御书房，楚青凰看到堆积在案上的一摞折子，随手翻开几本看看，然后朝左右吩咐：“父皇养病期间，这些折子可以继续送到御乾宫，他身体略有不适，但不妨碍批阅奏折。”
宫人们低头应是。
楚青凰想了想，转头看见站在角落里的一个眉目清秀的小太监，“你过来。”
小太监战战兢兢地走过来，扑通就跪下了：“奴……奴才参参参……参见长公主殿下。”
“本宫不是要杀你，不必吓成这样。”楚青凰皱眉，“你叫什么名字？”
“奴……奴才元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