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脸上如罩一层阴霾,紧紧攥着帕子,寒气从脚底窜上脊背。
“不管是出于什么想法,用了什么办法,母后总归也算是成功搅乱了皇族血脉,不过既然错了,就索性让他错到底吧。”太上皇喝了口茶,“青凰虽为女子,却拥有一国之君的魄力,比朕那几个不成器的儿子强多了,朕相信西齐会在她的手里蒸蒸日上。”
所以血脉什么的,有什么关系?
强者为王败者寇,一代皇朝覆灭之后尚且可以被其他姓氏取代,又有谁能保证正统的血脉是可以永远传承下去的?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太后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眼底尽是惊骇,“谁告诉你的?”
怪不得他那么迫不及待地杀了贵妃,太后终于明白了原因,然而她不明白的是,这件事本该是个绝密,皇上为什么会知道?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太上皇语气淡淡,“母后能把这个秘密告诉天胤,就不该奢望他能守口如瓶。”
何况就算他不说,也无法阻止秘密外泄。
任何事情只要有一个人知道,就会有第二、第三乃至更多的人知道。
“告诉天胤?”太后僵住,“哀家什么时候告诉过他?”
太上皇微默:“都这个时候了,母后没必要否认。”
“都这个时候了,哀家确实没必要否认。”太后冷冷地说道,“但是这个真相哀家也确实没有告诉给任何人!天胤冲动,哀家比皇上还清楚,怎么可能这么轻易的就把真相告诉他?”
没有十全把握的时候,告诉他真相,只会把他推向死亡,太后还没那么傻。
太上皇沉默着,见她的表情不是作伪,心头不由嘀咕,难道真不是太后告诉了天胤真相?
可那封信明明是太后的字迹。
况且若不是太后告诉他的,其他人谁又会知道这个秘密?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太上皇懒得去想,很快回到正题上:“朕已经退位,西齐以后由青凰说了算,原本朕是可以让母后安享晚年的——如果母后愿意安分守己的话。”
太后听到他这句话,像是预知到了什么,冷冷一笑:“怎么?皇上还想弑母不成?”
“如今看来是朕奢望了,只要母后还坐在太后位子上一天,就永远不会死心地接受事实。”太上皇站起身,看着她的目光带着几许淡漠,“朕到底也叫了您几十年母后,弑母之事朕不愿意做,母后可以自己做选择,您和天胤只能活一个。”
太后霎时如坠冰窖。
“天胤是朕的儿子。”太上皇淡淡说道,“就算他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事情,但不到万不得已,朕也不愿意杀他,不过母后若一意孤行,无法让朕放心,朕只能替青凰除掉这个后患。”
新帝登基,若残害同胞兄弟,必然会落得一些骂名,可天胤的存在比其他几个皇子更让人无法安心。
所以太后和天胤两人必须有一个从此开不了口。
太上皇转身走了出去。
太后脸色颓白,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僵滞无力地呆坐了很久。
第335章
执念
宫里发生的事情楚青凰暂时还不知道,非必要时候,她不会时刻让人盯着父皇和太后的举动。
次日一早,楚青凰没有上朝,而是带着人把容毓和南曦一路送到了皇城外。
容毓和南曦坐着马车,左右两旁谢锦、轩辕曜、容战、容臣几人骑马护送,阵仗有点大。
楚青凰跟扶苍骑马并行,边走边依依不舍。
他们身后还跟着楚玄弈和禁军。
“两国路途遥远,往返一趟耗费时日太长,不然本王可以天天来妹妹家里骚扰。”容战坐在马上,拧着剑眉,“顺便交流一下治军心得。”
“战王不用惆怅。”谢锦笑道,“过完年开春女皇陛下会去东陵,到时候又可以见面了。”
容战闻言,忍不住又纠结:“见面固然好,可每次分开又难免让人觉得伤感。”
楚青凰挑眉:“难不成因为不想面对分别时的伤感,以后就不用再见面了?”
“我倒不是这个意思。”容战叹了口气,“就是觉得妹妹长途跋涉,也怪辛苦的。”
楚青凰淡道:“人活在世上就没有不辛苦的,若走一点路都觉得辛苦,那么偌大的江山,繁重的政务,没完没了的阴谋诡计,岂不是更苦不堪言?”
容战微默,随即受教似的点头:“妹妹说得对,是我狭隘了。”
“战王不是狭隘,只是对妹妹一片疼爱之心罢了。”谢锦笑道,“不过若能促成东陵和西齐两国永世交好,那么辛苦一点也值得,毕竟在其位谋其政,如今女皇陛下已经登基为帝,自然要为西齐多做一些事情。”
“阿锦所言极是。”轩辕曜点头附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一国之君和内宅妇人有着天壤之别,陛下既然已登基为帝,就不能跟寻常女子一样娇弱,一国之君若不能强大起来,国家又如何强大?”
君弱不止是臣欺,外敌也会欺负,弱势的君主最容易招来内忧外患,对于家国百姓来说,这样的弱点会是致命的。
容战皱眉,看了眼谢锦,又转头看了看轩辕曜:“本王只是有所感慨,又没有让妹妹一定做个小娇娇,锦叔和曜叔倒是迫不及待地开始指点我了?”
坐在马车里的南曦听着他们讨论,面上带着温柔的笑意:“我们这一趟回去东陵,可以留下来住上一段时间。”
容毓点头:“嗯。”
“容毓。”南曦笑意盈盈地看着他,“我们俩夫妻这么多年了,天下山川奇景之地也去过不少,见识过大千世界精彩纷呈,几千个日子天天待在一起,你不会觉得厌烦吗?对其他美人当真就一点都不动心?”
容毓蹙眉:“你烦了吗?”
“不会。”南曦摇头。
“那我又怎么会烦?”容毓把她轻拥在怀里,声音低沉,蕴藏着浓厚的情感,“我恨不得岁月可以对我们仁慈一点,让你我都能长寿些才好。”
这样他们就可以更多一点相聚相守的时光。
南曦轻笑:“别人都骑马,委屈你天天陪我坐马车。”
“他们都是年轻人。”容毓道,“我年纪大了,就喜欢跟你一起窝在马车上。”
年纪大?
南曦失笑:“你年轻时也喜欢跟我一起坐马车。”
“嗯。”容毓点头,“由此可见,为夫对马车很有执念。”
第336章
太后葬仪
一行人行至皇城外分道扬镳。
这一路上该说的话都说了,该交代的也都交代了,临别时反而没什么可说的。
南曦走出马车,抱了下自己的女儿:“保护好自己,我跟你父王随时会派人过来听你使唤,有什么需要都可以跟他们说。”
楚青凰嗯了一声:“娘亲也多保重。”
南曦笑了笑,低声道:“放心,你那小影卫娘会替你照顾好的。”
“这倒不用。”楚青凰眉眼多了几分暖意,“他也就是从小在暗阁训练,接触的东西少,很多方面看起来不太灵光,其实意志力很强,学东西也快,让他跟在父王身边历练历练,增长一下见识。”
父王擅长的东西多,各方面都有涉猎。
扶苍拜师之后,除了《六韬》上涉及到的东西之外,最重要的是学习父王的行事作风。
言传身教。
长期的耳闻目染,比手把手的教导更有效果。
楚青凰很清楚她父王是个轻而易举就能让人折服的人,不管是他的手下还是儿子女儿,亦或者是徒弟,跟父王相处久了,都会下意识的以父王的行为为标杆。
从容毓手底下教导出来的人,正式的或非正式的,至今没有一个养歪了的——哪怕是东陵权倾朝野的谢锦谢首辅,至今还能得天子推心置腹的信任,君臣之间从无猜忌之心。
扶苍跟出去历练三年,绝对会受益终生。
“这里是南记票号的大额银票,还有一个代表身份的信物。”南曦从马车里拿出一个包袱,递给楚青凰,“你父王给你的私房钱,你自己保管着,缺钱了就提前去南记票号说一声,他们会给你准备足够多的银子。”
楚青凰接过包袱:“多谢父王娘亲,一路保重。”
南曦叹了口气,虽有些不舍,但总归是要分别的。
她转身上了马车。
“女皇陛下多保重。”谢锦从容地行礼告辞,“我们先走了。”
容战依依不舍:“妹妹若是需要我,其实我是非常愿意留下来的。”
“二哥还是赶紧去军营吧。”楚青凰说道,“误了时辰,当心父王抽你。”
容战啧了一声:“妹妹真不可爱。”
虽然这么说着,可一想到父王此番跟他们一起回东陵,容战心里就直打鼓。
楚青凰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扶苍,“保重。”
扶苍抿唇,心头泛起不舍。
队伍渐渐远去,楚青凰站在皇城外,突然间怅然若失。
都走了。
原本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走了个干净,连扶苍都跟着走了,就剩她一个人孤零零的。
原本热闹的氛围一下子就冷清了下来。
楚青凰翻身上马,遥遥望着渐行渐远的队伍,好一会儿,才调转马头,“回宫。”
楚玄弈策马跟上。
对于楚青凰和东陵皇族明显亲昵的关系,他没有去深思,这段时间跟楚青凰接触得多了,他已经习惯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耳朵也是,该听的听,不该听的随风而逝。
想得太多不会有任何益处,只会平添烦恼。
半日光景很快过去。
抵达宫门时已近午时,满朝文武还在大殿上候着,未得旨意,没有人率先离开。
伴随着一声“女皇陛下驾到——”的阴柔高亢声响起,百官跪叩:“女皇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陛下……陛下……”一个太监匆匆跑上大殿,“太……太后崩了!”
满朝文武脸色骤变,哀声顿起。
楚青凰眉眼划过深思,表情却是清冷:“礼部负责准备葬仪,如今国库不充裕,葬仪不可过分铺张。”
礼部尚书战战兢兢接旨:“臣遵旨。”
“太后崩,朕心哀痛,遂休朝三日。”楚青凰起身,“葬仪按皇族礼制办妥,不得有误。”
“臣遵旨。”
……
PS:各个朝代制度不同,有些朝代太后、皇帝、皇后之死是用“崩”,嫔妃和皇子诸侯用“薨”,级别再低一些用“殁”。
此处用崩也行,用薨也可以的。
第337章
不负责任的行为
太后葬仪按皇族规矩来办,没有过分从简,只是眼下正是用钱之际,国库不充裕,是以减少了一些奢华珍贵的陪葬。
仁寿宫的宫人因早早被打发去了别处做事,此番也并没有受到牵累。
刚刚荣升为太后的秦皇后带着在众嫔妃戴孝哭丧,表面上是在哭太后,实则个个心里都是满腹委屈,憋闷难受。
想到今早带着娴妃出宫的太上皇,太后太妃们一肚子恼火怨恨,原本他们都可以在后宫里养尊处优——只要楚青凰一日不登皇位,皇后和端妃一日之后还抱有希望。
然而不靠谱的皇上生生给了她们一记措手不及的打击,半路撂挑子走人,把皇位直接让给了楚青凰。
尘埃落定,谁若再敢肖想皇位,谁就是谋逆造反,罪不容赦。
皇后和端妃对皇上恨得咬牙切齿。
其他嫔妃们虽膝下没有争储的儿子,可女皇登基,他们从嫔妃成了太妃——好吧,还有一些尚未封为太妃。
没有一个名正言顺的位分,眼下正惶惶不安,不知以后命运如何。
楚青凰坐在勤政殿里,把奏折全部翻看了一遍。
新任小太监元宝低眉垂眼候在一旁,时而给楚青凰换茶,时而换香,不一会儿又开始研墨。
不知道是不是怕被责怪偷懒,所以总忍不住想找点事情来做。
“元宝。”女皇陛下吩咐,“传旨,召荣王进宫。”
“是。”
楚青凰搁下御笔,沉默地靠在椅子上,环顾周遭,没有熟悉的小影卫在,一直竟有些不习惯。
最近事情很多。
绵北换将,秋闱在即,太后葬仪,宫中嫔妃的安置,朝中空缺官员的提拔选用,还有秋后处斩人犯事宜……
楚青凰揉了揉眉心,总觉得太上皇陛下这个时候退位出宫,实在是一个不负责任的行为。
“陛下。”陈海从外面走进来,躬身禀报,“奴才有事要奏。”
楚青凰抬眸:“陈公公没跟父皇一起出宫去?”
“没。”陈海低头,“太上皇说带着奴才太显眼,也是担心陛下刚登基,用人不便,命奴才留在宫里听候陛下使唤。”
楚青凰了然。
确实是。
宫里的太监都是阉人,容貌阴柔白皙,没有胡须,很容易让人认出来,太上皇退位出去散心,自然不希望因为身边的一个奴才而被人盯上,再多惹麻烦。
且陈海是宫中老人,留在宫里也确实能帮衬着楚青凰。
“父皇有什么吩咐?”
“太上皇的意思是,为了节省宫中开支,没有儿子的宫妃可以留在宫中养老,有儿子的搬出宫去,随皇子一起居住,由自己的儿子侍奉。”
楚青凰挑眉:“父皇后宫无子女的嫔妃有多少?”
“十二人。”
楚青凰嗯了一声,“你先去着手安排,把这些没有子女的宫妃迁至一处清静的宫殿居住,衣食月例还是跟以前一样,不必苛减。待太后葬仪结束之后,再让他们搬过去。”
“是。”陈海应下。
“另外,陈公公服侍父皇这么多年,对内廷事务比其他人熟悉,以后还是由你做内廷大总管。”
陈海低眉:“谢陛下恩典。”
楚青凰想了想,没其他事情需要吩咐,便道:“先退下吧。”
“还有件事。”陈海斟酌着开口,“按照惯例,公主府后院那几位侍君是该给个名分的,陛下可有什么想法?”
楚青凰沉默片刻,没料到陈海也提这一茬。
“这件事陛下可以从多方面考虑。”陈海道,“侍君入了宫,跟陛下见面会比较方便,他们也可以帮衬着陛下做一些事情。只是个名分罢了,陛下若是对他们没那个意思,不需要召侍寝什么的,只是有些旧人在身边,做起事来总归是放心些。”
楚青凰沉吟:“温湛这个月会参加考试,塞进后宫于他没什么好处。”
以前被塞进长公主府后院,可以看作是她荒唐,即便冠上侍君的名分,可男子在这方面到底是在一些优势的,并不会真的像女子一样被困在后宅。
因为楚青凰的行为本来就不符合规矩,所以礼教对他们要求没那么苛刻。
可如今情况不同。
楚青凰已经是一国之君,不管是不是打破了惯例,九五至尊的威严都不容挑衅,一旦入了后宫,那就是一辈子的名分。
以前她会因避免让人怀疑而随意往后院塞人,以后却显然不行了。
楚青凰缓缓点头:“此事朕会斟酌,以后再说。”
“是。”
第338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