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有的尊重
陈海退下之后,楚青凰独自沉思着,齐陵和沈重锦带人去了绵北,温湛要入仕,四位侍君现在就剩下红羽还没什么具体的目标。
“女皇万岁!女皇万岁!”
殿外忽然响起熟悉的奶音,楚青凰回神,抬头就见小巧雪白的小家伙身体灵活一窜,闪电一般窜到她面前,小嘴叭叭地开口:“女皇万岁!女皇万岁!”
楚青凰挑眉,伸出手把它托在掌心,“无家可归了?”
太后已崩,小家伙这是在后宫霍霍了一圈吧。
“陛下,荣王求见。”
楚青凰道:“进来。”
一身严谨亲王袍服的荣王迈着沉稳的步子走了进来,正要跪下行礼,却听楚青凰淡道:“皇叔在我面前可以免行跪礼。”
荣王动作微顿,躬身道:“臣不敢。”
“皇叔是长辈,对社稷有功。”楚青凰抚摸着小兽柔软的身子,“我应该给予皇叔应有的尊重。”
荣王沉默片刻,恭敬地谢恩,算是受下了这份恩典。
“父皇匆忙退位,许多事情朕还没来得及做准备,以后朝政上还需要皇叔多多辅佐。”
“陛下言重。”荣王道,“效忠陛下是臣的分内之事,陛下但有吩咐,臣万死不辞。”
“万死不辞倒是不需要。”楚青凰语气淡淡,“八月秋闱的监考官就由皇叔负责选吧,贤臣为主,朕不希望看到有人徇私舞弊,祸乱考场。”
“臣遵旨。”
荣王在朝多年不争不抢,不显山不露水,然而除了楚玄弈这个掌禁军兵权的长子之外,荣王府门生也不少,只是一直以来行事低调,不像那几个作死的家族蹦达得高罢了。
有荣王辅佐,皇族宗亲和朝堂上一半的大臣便无需费心。
接下来楚青凰可以一心整顿朝纲,提拔贤臣,从天下学子中选拔出有才学、能力卓绝的年轻新贵,给朝堂换上新鲜的血液。
只是红羽该怎么安置?
楚青凰想了想,红羽擅长占卜算卦,倒是可以把他放去钦天监,好好发挥一下他的特长。
……
大军行路太过惹眼。
容战率领的一万铁骑来时化整为零,分批乔装而入,一直到白城才汇合而至,再加上掩人耳目的方法使得好,所以宣王府和秦国舅派出去的探子才没有打探出他们的消息。
回去时则完全没有必要,所以铁骑先行,一万人马威风赫赫,直往东陵而去。
容毓一直不喜欢有人打扰,所以拒绝了轩辕曜和谢锦沿途护送的请求,只和南曦坐着马车走走停停,依然是一种游山玩水的心态。
扶苍坐在前面驾车,一路上听从使唤。
不管师父、师娘多么悠闲,都跟扶苍无关。
有事弟子服其劳。
一路上容毓和南曦下榻之处都有人伺候,不需要他亲力亲为,但扶苍早已习惯了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时间,边驾车边看书,休息的时候扎马步看书或者抄书,片刻不敢耽搁。
这日傍晚,马车在一处府邸外停了下来。
大门外牌匾上明晃晃的挂着“曦园”两个字。
这一路下来他观察发现,几乎每次下榻的宅子名字都叫“曦园”,各州各城都有这样的宅子——风景清幽美丽,内里布置精巧,亭台楼阁,小桥流水,明显都是花了心思的。
扶苍隐隐能猜到是怎么回事,却从来没有表现出一点不该有的反应。
入了曦园更衣洗漱,稍作休息之后,便是晚膳时刻。
容毓一直都很注重隐私,用膳甚至不喜欢旁人伺候,只他跟南曦两人,这样的习惯已经保持了二十余年。
在东陵小住时,他们偶尔会跟两个儿子一起用膳,或者召谢锦、轩辕曜几个心腹手下在一起吃个饭,大多时候更享受独属于夫妻之间的静谧。
不过扶苍还是比较特殊的。
跟在身边这段时间里,除了早膳是在自己的房里吃之外,午膳和晚膳他都被要求跟师父、师娘一起用。
起初他不习惯,总有一种坐立不安的感觉。
后来发现师父并不会在用膳的时候提他问题,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施舍给他——扶苍当然不知道,他这份特殊的优待其实是南曦要求的。
影卫饮食不规律,南曦是知道的,扶苍被楚青凰用心调养了一段时间,身体状况比以前好得多,如今跟在身边,南曦自然是要继续跟进他的饮食,不能让女儿的一片苦心白费。
用完晚膳,扶苍会回到自己的房间,被要求用扎马步的姿势蹲在案桌前抄写《六韬》。
“身体不许乱晃,心思不许分散,字迹不许凌乱,宣纸保持干净整洁。”容毓言简意赅,“两个时辰。”
扎马步抄书对扶苍来说不是难事儿,毕竟如他这样的影卫十年如一日训练的就是意志,扎马步是武者基础功,对他来说压根没一点难度。
且暗阁里出来的影卫虽然不会像世家公子一样学富五车,但最基本的抄写也是没问题的,只是字迹也没那么漂亮罢了。
可是扶苍不了解容毓。
或者说他还没有完全了解这个师父的行事风格,否则他就不会早早地抱有如此乐观轻松的想法。
第339章
错处三加一
一道劲风灌入耳膜,扶苍执笔的手微顿,随即一道身影破窗而入,只朝他门面袭来。
扶苍眉眼一冷,眼底杀气一闪而逝,手里的毛笔直接化作暗器朝来人疾射出去,来人利落地偏头闪过,噔的一声,笔杆直直插入墙上,强劲的力道使得毛笔发出轻微的颤动和嗡嗡声响。
柔软的笔毛一端有墨汁溅到了地上。
甚至连铺放在眼前正在抄写的宣纸上都溅了一滴墨,在白净的纸面上显得格外刺眼。
空气仿佛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来人在房中站定,扶苍目光落在他面上,四十上下的年纪,看起来沉稳内敛,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扶苍隐隐感觉到对方应该是个影卫,方才那样的身手,那样的反应,在训练有素的影卫身上最常见。
可四十岁上下还能保持这样身手的影卫,却是凤毛麟角。
目光从嵌入墙上的毛笔上收回来,男子沉默地看着扶苍,扶苍也不发一语地看着他,四目相对,有种不太妙的气氛缓缓在空气中发酵。
中年男子沉默地颔首,随即慢悠悠地转身从房门走了出去。
“等等。”扶苍心里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见他要走,及时开口,“可以帮我把笔拿回来吗?”
男子转头看着他,须臾,看向嵌入墙壁上的毛笔:“若是我不呢?”
扶苍皱眉。
“你已经犯了三个错误。”男子语气淡淡,“再犯第四个错误也没什么影响了。”
说着,径自举步离开。
扶苍抿唇沉默了一会儿,盯着面前已经被墨汁污染的宣纸看了片刻,想着他说的话,确实犯了三个错误。
心思不能分散。
字迹不能凌乱。
保持宣纸干净整洁。
唯一没有犯规的是扎马步的姿势保持得还算稳当,刚才对方破窗而入时,他只是抬手掷出了手里的毛笔,身体却没动。
可是……
扶苍拧眉,笔不在手里,他还如何抄写?
案桌上没有多余的笔,若要自己去拿回毛笔,就势必得起身走过去。
所以,保持身体不动也成了不可能的事情。
扶苍犹豫不过瞬间,就起身去取了毛笔回来。
染了墨汁的宣纸已经不能再用,扶苍没有犹豫地把抄写半张的宣纸舍弃掉,重新取了张纸,蘸墨重抄。
马步扎下之前,他转头看了眼屋里的沙漏,已经走了一小半,他走过去,把沙漏也调成重新开始。
待一切准备就绪,他才重新扎下马步,握着毛笔开始抄写。
平心定气,收敛心神。
没有人打扰他,两个时辰过得其实并不难熬。
只是等他完成任务已经入了深夜,扶苍揉了揉手腕,活动一下四肢。
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天色,他觉得自己不该在这个时辰去打扰师父、师娘休息,于是他把抄写好的文章一一铺开在案桌上,默默熟记于心。
与此同时,扶苍开始在心里思索着天亮之后如何跟师父请罪。
主子以前说过,师父教人特别严厉,犯了错的手下或者儿子,最直接的教训方式就是藤条。
不伤筋不动骨,却能让人体会到刻骨铭心的疼痛。
扶苍不由想着,他应该先去准备一根藤条。
虽然今晚上的错处不能怪他,有人偷袭时,把来人一击毙命是一个合格影卫最基本的本能反应。
今晚偷袭他的人本身身手也很厉害,且没有杀气,所以才在扶苍手下躲过一劫。
但这些不是可以辩解的理由。
多年严酷的训练早已让他们习惯承担自己的错误,而不会去找任何多余的借口。
这般想着,扶苍转身去洗漱。
待收拾妥当自己,他转身走到案前坐下,把书翻开,开始看后面的内容。
子时休息,睡到卯时。
每天三个时辰。
这是师娘对他的要求。
若不是南曦管束着,扶苍每天睡一到两个时辰便足够了,其余的时间都可以用来看书,抄写,学习更多的东西。
第340章
请罪
八月份的白天已经没那么长,天亮的时间也比以前晚了些,扶苍起身的时候外面还是灰蒙蒙一片。
有条不紊地洗漱更衣,扶苍带着连夜寻来的藤条去师父院里请罪。
《六韬》不离手,跪在院子里时身体保持笔直姿势,全身的力气几乎都压在了膝盖上。
这种姿势对一般人来说很难熬,一盏茶时间都撑不过,就会觉得膝盖疼痛难忍。
南曦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少年,轻轻叹了口气:“这孩子倒是真乖,让人心疼。”
容毓道:“天还早,你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南曦笑着摇头:“这么大岁数了,谁还整日赖床?让孩子看了笑话。”
容毓皱眉:“没人敢笑话你。”
“我开玩笑的。”南曦摸了摸他的脸,“我现在倒是能理解,古时那些帝王为何都追求长生不老了。人都是贪心的,这世间有些东西一旦握在了手里,想要放下就很难,有人眷恋着权势,有人执着于感情,贪欲会让人变得不理智。”
容毓目光锁在她眉眼间,嗓音低沉:“你也有了贪欲吗?”
“嗯。”南曦点头,“我的贪欲就是想跟你一起长生不老,继续享受这世间繁华美景,生生世世不分开。”
容毓缓缓把她拥入怀里:“吾心亦然。”
扶苍在院子里跪了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之后,容毓打开房门走了出去,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淡漠而平静:“背了什么?”
扶苍垂目:“天生四时,地生万物,天下有民,仁圣牧之。故春道生,万物荣;夏道长,万物成;秋道敛,物盈;冬道藏,万物寻。盈则藏,藏则复起,莫知所终,莫知所始,圣人配之,以为天地经纪。故天下治,仁圣藏;天下乱,仁圣昌;至道其然也。圣人之在天地间也,其宝固大矣;因其常而视之,则民安……”
容毓安静地听着,待他背完,淡道:“文王问太公:‘原闻为国之大务,欲使主尊人安,为之奈何?’”
扶苍答:“爱民。”
“爱民奈何?”
“利而勿害,成而勿败,生而勿杀,与而勿夺,乐而勿苦,喜而勿怒。”
容毓淡道:“昨晚的功课完成得如何?”
“完成得不好。”扶苍回道,并双手呈上藤条,“弟子犯了四个错处,请师父训责。”
容毓淡道:“四个错处?”
“是。”扶苍抿唇,“师父约束的四个要求,弟子均未能做到。”
“既然如此,”容毓目光落在他的手上,“一根就够了?”
扶苍一愣,随即抿唇:“弟子知错。”
“我可以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
扶苍想了想,如实说道:“昨晚有人偷袭子弟。”
“所以你就跟他动手了。”
“是。”
“所以错不在你?”
扶苍脊背一僵,下意识地回道:“不,弟子有错。”
没有完成任务就是他的错,不该以任何借口来替自己辩解。
容毓问道:“我让你跟在身边多久?”
“三年。”
“稍后自己去准备一个账本。”容毓语气淡淡,“我给你的学艺期限是三十六个月,非必要时候,我不会对你动手,不过昨晚既然犯了四个错处,就在账本上记下四个月的加罚期。以后每犯一个错误,就加上一个月,犯的错多了,你就可以不必回去了,留在身边给我养老送终就好。”
扶苍紧紧攥着藤条,低头不语。
“不服?”
“弟子不敢。”扶苍抿唇,“师父能不能改一下惩罚方式?弟子稍后就去集市上多买一些藤条回来,弟子愚笨,请师父狠狠地教训——”
“为师如何做事,需要你来教?”
“弟子不敢。”
容毓看了他一眼:“今日之内把账本准备好,晚上我要检查。”
扶苍脸色白白的,却不敢再反驳,低低地应了声是。
三年已经足够漫长,这无端又加了四个月,以后还不知会犯上多少错误……扶苍想想就觉得前途一片灰暗,跟主子见面之日仿佛也变得遥遥无期了起来。
容毓转身之际,目光落在他低落的眉眼间,沉默一瞬,淡道:“为师今日教你的第一课便是忘掉自己影卫的身份,学着克制下意识的反应,除非真切地感知到危险,否则不许再用影卫的杀招对付任何人。”
扶苍低头:“是。”
“以后若表现得好,也可以在账本上减去一些时日。”容毓语气平静,“继续回去抄写。”
减掉一些时日?
扶苍精神一振,顿时觉得还是有希望的,“是。”
第341章
陛下这么无情
时间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秋闱。
荣王拟了四位主考官的名字呈上来,楚青凰过目之后,朱笔御批了“准”字,就此定下了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