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备就绪的考生们提前进入考场,接受一道道严格盘查,坚决杜绝任何一种形式的作弊。
红羽得知自己被安排进入钦天监,揣着一肚子的不满求见女皇陛下:“人家是陛下的侍君,就算陛下不给人家一个名正言顺的正君皇夫位分,至少也应该封一个贵君或者淑君吧,怎么就打发去钦天监了?”
淑君?贵君?
楚青凰幽幽瞥他一眼,很想知道他是从哪儿学来的奇葩封号:“你确定要入宫?”
红羽点头。
“入了宫有了封号,这辈子就不能出宫了。”楚青凰道,“否则便是祸乱宫闱,要被赐白绫或者一丈红。”
红羽表情一僵:“白绫?”
“犯了错的宫妃都是这么处置的。”楚青凰声音淡淡,听着波澜不惊,“你要是没意见,朕也愿意让你进宫。”
红羽于是开始纠结:“这辈子都不能出宫?”
“嗯。”楚青凰点头,“需要我给你解释一下什么是‘一丈红’吗?”
不需要。
红羽默默看着她:“那陛下如果要出宫呢?”
“那是朕的自由。”楚青凰道,“你还想跟朕相提并论?”
“不是。”红羽连忙摇头,“人家的意思是陛下如果要出宫,可以带着我一起嘛,这样不就不算违反宫规了吗?”
“朕以后还会有三宫六院,一代代新人换旧人,就算要出宫也不是非带着你不可。”楚青凰语气淡淡,“起初几年也许可以,毕竟你眼下也算貌美如花,朕可以多宠宠你。然而等你年纪大了,就会有其他的美少年进宫,朕会喜新厌旧去宠爱别人,不再过多地关注你,到时候你就只能在深宫孤独终老了。”
红羽撇嘴:“陛下怎么这么无情?”
他还想趁着几位侍君不在,扶苍也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好好争个宠呢,没想到陛下一点机会都不给他。
几句话就断了他的念头。
红羽想到他一个新衣怒马的少年郎居然要在深宫里枯萎,眉头深深地锁起。
算了吧。
宫里阿谀我诈,阴谋诡计防不胜防,不适合他这么单纯善良的美少年。
“我还是去钦天监吧。”红羽叹了口气,颇有些惆怅地说道,“我掐指一算,温湛应该拿不了状元。”
“怎么说?”
“他命中注定就不是状元的命。”
“这个月只是秋闱,能不能拿到状元还得看明年殿试。”楚青凰低头批着折子,“既然来了,顺便帮我把这些整理一下。”
红羽看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陛下每天都要批这么多?”
“大概吧。”楚青凰道,“太上皇着急退位,留下了一大堆烂摊子给我,最近事务是多了一些,好在暂时还没人敢拖后腿,不然只怕更要焦头烂额。”
“他们是不敢拖后腿吧。”红羽嗤笑,“谁敢在这个时候给陛下找不愉快,就等着被抄家,那些大臣们虽然不太聪明,却也没有蠢到无可救药,知道这个时候该顺着谁。”
陛下已经登基,他们再反对也无济于事,总不能犯上作乱,直接把女皇陛下推翻——暂时来说,还没人有这个实力和胆量敢废帝另立。
况且荣王父子都遵太上皇旨意,忠心耿耿地辅佐着女皇陛下,其他人谁敢生出异心?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家?”
“回家?”红羽诧异,“陛下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
楚青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红羽讪讪一笑,认真回道:“暂时还不会回去,反正我爹娘还年轻,羽王封地上很多事情都是我娘在管。父王懒得不像话,暂时也没打算退位,我回去又不能干什么,不如留在这里听陛下使唤。”
第342章
解元
九月放榜,第一名解元是荣王府次子楚玄策,第二名才是温湛。
果然不出红羽所料。
虽现在就讨论谁是状元还为时过早,毕竟明年春闱和殿试才是决定最后名次的时刻。
但楚玄策和温湛谁更胜一筹,他们自己心里其实也清楚——据说放榜之后,楚玄策在酒楼里宴客,邀请所有中榜的学子喝酒,顺便交流心得。
对于众学子来说,这显然也是一个拉近彼此关系的好机会,中了榜就意味着可以做官,若能在明年的春闱和殿试上表现出彩,更意味着以后前途不可限量,代表着在座的诸位以后都是朝中同僚,抬头不见低头见,打好关系自然比什么都重要。
何况楚玄策的身份摆在那里,谁会不给他面子?
于是九月初六那日,众人欣然到场。
温湛也在其中。
因为太后葬礼而得以走出王府的楚天阔、楚天胤、楚天铮几人也没闲着,纡尊降贵参与进来,跟众学子们打成了一片。
所以在场的气氛很是微妙。
“本王一直敬重读书之人,未来治理天下,匡扶社稷靠的也是读书之人,今日有幸跟诸位共饮,实乃本王之幸。”楚天阔举起酒杯,“本王敬诸位三杯。”
学子们面面相觑。
今日宴请众人的乃是楚玄策,虽然对方出身荣王府,但因为同是科举学子,所以此时的身份是相同的,可以不拘一格,畅所欲言。
然而宣王参与进来,这性质就有些变了。
众人面上不得不恭恭敬敬地应和,心里却难免多加臆测。
宣王这是在借机拉拢学子吗?
学子们交流宴,跟他一个郡王有什么关系?
女皇陛下刚登基,他如此光明正大的拉拢学子,居心何在?
“哪敢让宣王敬酒?”温湛慢条斯理地开口,面上笑意温润,“楚二公子得了解元,今日又是你做东,理该我们敬二公子才是。”
说着,自行斟一杯酒,站起身道:“二公子学识出众,品貌俱佳,为人谦逊温和,是我辈学子之楷模,今日在此真心诚意敬二公子。”
楚玄策跟着站起身:“温公子学识不在我之下,玄策只是侥幸罢了。今年是学子们的幸运之年,女皇陛下刚登基,正是用人之计,是以选拔中榜的学子比三年前放宽了许多,可以多设三十个名额,乃是陛下皇恩浩荡,我们一起敬女皇陛下。”
这句话说到了许多学子的心坎里。
今年确实多增了三十个名额,许多学子寒窗苦读十年等的就是这个机会,三十个名额对他们来说无比的珍贵。
今年若不能入榜,下一次又得等三年。
于是众人纷纷举杯,面朝皇宫方向:“敬女皇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楚天阔表情僵住,脸色一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楚玄策和温湛关系如此和谐,是他没有想到的。
他以为读书人都有孤高傲气,大多会认为旁人的学识文章不如自己,彼此不服。何况楚玄策和温湛身份上天差地别,一个是正儿八经的荣王府公子,一个是众人眼中以色侍人的侍君,靠着楚青凰的宠爱才有机会入仕。
彼此看不顺眼才是正常现象。
然而他完全没想到,楚玄策对待温湛这个温家庶子居然如此温和,如沐春风的说话态度不但让众学子对他好感倍增,连带着温湛都没有受到该有的歧视。
这跟他预料中的情况完全不一样。
第343章
敢做旁人不敢做之事
“宣王也去了学子们喝酒的酒楼?”
“是。”楚玄弈陪着楚青凰走上城楼,声音沉着稳重,“玄策跟温公子相处得不错。”
楚青凰没说什么。
今日之事扶风已经禀过她,楚玄策确实不错,温湛对楚玄策也是心服口服,甘拜下风,言语交谈间好像在比谁态度更谦逊,更平易近人似的,让原本持看戏态度的部分学子竟有些无所适从。
他们可能以为第一名和第二名应该是水火不相容的关系,没想到会出乎意料。
不过这个结果倒也在情理之中。
身为温家庶子,温湛比一般世家庶子运气要好得多,有贵人扶持,但到底不如楚玄策占据的优势大。
且这位荣王府次子从小到大几乎不闻窗外事,一门心思读圣贤书,眼下一举得了解元也不算什么稀奇事。
至于他跟温湛两人能和平相处,那就更不奇怪了。
温湛是她府里的人,荣王府如今又效忠于她,别说楚玄策本性如何,单就荣王和兄长每日在家耳提面命,他也绝不会当众做出让温湛难堪的事情。
夜空漫天星斗闪烁。
楚青凰在宫楼上迎风而立,遥望着宫外万家灯火,眉目平静清冷:“楚玄策不错,今年考个解元,明年考个状元,就可以名正言顺入朝做事了。”
楚玄弈站在她身侧,心头挣扎良久:“陛下把齐陵放去绵北,温湛放入朝堂,不担心大臣们心生不服?”
众所周知,齐陵和温湛都是女皇陛下以前的侍君,即便楚青凰登基之后没有让他们入后宫,可出身已经在世人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哪怕以后身居高位,也不会有人忘记他们曾做过侍君。
“没什么可担心的。”楚青凰语气淡漠,“世人喜欢计较虚名,义正言辞地抨击不合礼教之事,私底下却不知做了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这种人的言论没必要放在心上。”
真正的君子从不会以表象看人,反而是那些表里不一的小人,最喜欢嘴上一套,背后一套,除了时不时地抨击一些自己看不惯的事情之外,还能有什么作为?
“可这种人在朝堂上占了不少。”楚玄弈道,“文官的笔能杀人,陛下还是应该考虑得远一些。”
万一以后有人以此来大做文章,对温湛和齐陵都不好。
楚青凰嘴角微挑:“顾忌得越多,很多事情反而越难做,当一个人的名声不再是束缚时,做事反而更能果断干练,无坚不摧。”
楚玄弈闻言,一时沉默了下来。
楚青凰的很多想法不但跟时下女子不同,跟当今制度下的男子更不一样,所以算是另类吧。
所以她才敢在众多皇子健在,皇后、贵妃、端妃三足鼎立的局势中生出夺储的想法,并且真的就她做到了。
当一个人的名声不再是束缚时,做事反而更能果断干练,无坚不摧。
楚玄弈沉默地思索着这句话,并很快意识到楚青凰一直以来确实没怎么顾及过名声,所以她行事不羁,敢做旁人不敢做之事。
然而其他人又有几个能像她这样把声名抛之脑后的?
读书人注重声誉,女子更是视名节比自己的命还重要,想要抛开礼教,不被声名所累,谈何容易?
“你让楚玄策今晚进宫一趟,朕有些事情要跟他说。”楚青凰淡道,并不在意楚玄弈在想什么,“另外,此前你呈递来的名单朕已全部看过了,接下来的两个月朕会陆陆续续让他们入朝,你得空提点一下他们,别让他们做了不该做的事情。”
“臣遵旨。”
“朕想一个人待会儿。”
楚玄弈了然,后退一步,躬身行礼:“臣告退。”
第344章
自己选择的路
楚青凰沉默地看着远处,周身被一层冷冷清清的空气包裹着。
这两日太冷清了。
虽然刚登基,她却已经体会到了一种高处不胜寒的滋味,也许有些矫情,不过那个让她时常听见心声就觉得非常有趣的狼崽子不在身边,确实有些不太适应。
楚青凰叹了口气,习惯还真是一种可怕的东西。
不知道扶苍这两天表现得怎么样。
若不是想治好他心底的自卑,她也犯不着让他去学艺,横竖江山她自己能坐稳,治理天下这种事只要提拔几个能臣干将,君王懂得知人善任,便也不是问题。
其他的,大不了她以后慢慢教。
所以,她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
楚青凰独自站了一会儿,夜晚的风拂过面颊,空气中已经有了几分入秋的凉意。
转身走向城楼,开始又一晚的忙碌。
九月底,有大臣上折子请求女皇充盈后宫,这是每一位皇帝登基之后都会面对的情况,楚青凰倒也不意外。
不过折子她只看了一眼,就丢到一旁去了。
十月开始专心于朝务,并于十月中旬在九华殿设宴,邀学子入宫讨论家国大事——放下君王的架子,抛出问题,让学子们自由辩论,各抒己见,说错了也并不怪罪,瞬间拉近了女皇和学子之间的距离。
这种近距离接触的方式可以让她更快地发现人才,在辩论的过程中留意学子的才能、魄力、胸怀、格局,以及对天下大事和百姓生计的了解程度。
表现较为突出的,她暗自记下了名字,来年的春闱和殿试上必有他们一席之地。
深秋过后便是入冬,天气越来越冷,元宝早早给女皇备下了炭火暖炉。
不管是在勤政殿批阅奏折,还是晚上在寝宫休息,周身都是一片暖融融的感觉。
楚青凰不由就想到了扶苍。
炎热的夏季里他尚且浑身冰凉,这冬日里他会不会冷得睡不着觉?
……啧。
楚青凰回神之后,忍不住皱眉。
她就说吧,儿女私情果然能让一个人变得不像自己,整日里胡思乱想,牵肠挂肚。
跟以前的理智冷酷完全不一样了。
或许她从一开始就不该对扶苍特殊照顾。
楚青凰拧了拧眉。
不过现在又能怎样?当初怜悯他的是自己,不忍他遭受折磨的是自己,心疼他遭遇的是自己,每天晚上听着他的心理活动,暗自觉得有趣的人也是自己。
最重要的是,她让一个原本无情无欲的影卫对自己生出了崇拜,以及各种感情……现在想要反悔也来不及了。
算了。
自己选择的路,继续走下去呗。
女皇陛下坐在御案前,独自纠结了片刻,很快收回思绪,继续批阅奏折。
“陛下。”元宝过来添了茶,小声开口,“时间不早了,陛下要不要早点休息?”
楚青凰语气淡淡:“朕把这些看完再睡。”
元宝默了一瞬,退下:“是。”
楚青凰翻开一份奏折,眉头忽然皱起:“这份奏折是谁呈下来的?”
元宝上前一步,紧张地回话:“这些奏折都是户部和礼部刚送过来的。”
“传户部温尚书过来一趟。”
“是。”
没过多久,从温暖被窝里被叫起来的温行云匆匆穿上官服进宫,走进勤政殿,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陛下召见微臣?”
“这份折子是户部送上来的?”楚青凰把折子丢到他面前,目光沉沉,“增加澜东赋税?这是谁想出来的点子?”
温行云恭敬说道:“陛下前些日子在朝堂上说要借银子,大臣们都觉得不妥,可能是哪位大臣想到了这个主意……”
“为什么是澜东加税?”楚青凰嗓音散漫,却透着冷意,“这个主意是谁率先提出来的?”
温行云谨慎回道:“澜东今年夏季和秋天的收成都不错……”
“但澜东一带一直以来并不富庶。朕记得去年夏天还发生了水患,朝廷连赈灾的银两都拿不出来,幸有当地商贾救济,才渡过了难关。”楚青凰皱眉,“去年秋季把麦子种下去,到今年夏天的稻谷……大灾之后,当地百姓刚勉强能喘口气,就有混账东西提出加税?”
温行云脸色一变:“臣……臣……”
“温尚书,你还没有回答朕刚才的问题。”楚青凰又问了一遍,显然不容他回避,“这个主意是谁提出来的?”
奏折上的署名只是户部的一个小郎官,她不相信若无人指使,一个小郎官敢擅自做主提出这样的建议,并直接呈到御前。
温行云战战兢兢:“臣……臣这就回去查清楚……”
事实上这个主意是户部几位官员一起提出来的,温行云是知情者,也是主使者之一。
身为户部尚书,掌管国库钱财,他最关心的当然是国库收入问题,国库不充裕,他这个户部尚书做得又有什么意思?